湖北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往人骨头缝里钻。村卫生室里挤满了人,都是感冒发烧的,输液椅上坐了一排。老陈蹲在门口抽烟,被护士吼了一嗓子,又讪讪地掐了烟,缩回屋里,站在他媳妇刘春梅旁边。
刘春梅正闭着眼打点滴,脸烧得通红,嘴唇起了白皮。老陈站了一会儿,觉得腿酸,就拉了把塑料凳子坐下。卫生室里闹哄哄的,电视里放着不知道哪年的老剧,几个老太太在聊哪家的媳妇不孝顺。老陈百无聊赖,手没地方放,就顺着裤腿摸下去,揉自己的小腿肚子。
揉着揉着,他忽然愣住了。
小腿后侧,靠近腿弯的地方,有个鼓包。不大,跟个鹌鹑蛋似的,滑溜溜的,手指头一按,软乎乎的,还能活动。他心里“咯噔”一下,又按了按,不疼。他以为自己感觉错了,把裤腿卷起来,低头一看,外面看不出什么,皮肤好好的。可手一摸,那东西就在里面。
老陈的脸沉了下来。
他今年五十二了,一辈子在地里刨食,身体壮得像头牛,头疼脑热都少。可这几年,村里老听人说,这家查出癌,那家查出瘤,前几天隔壁垸的老王,刚过完六十大寿,体检发现肝上长了东西,三个月人就走了。老陈嘴上不说,心里早犯嘀咕。这会儿摸着这鼓包,脑子里乱糟糟的,手心一下就出了汗。
刘春梅睁开眼,看他脸色不对,有气无力地问:“怎么了?”
老陈把手从裤腿上拿开,挤了个笑:“没事,腿麻了。”
他没敢说。刘春梅正病着,说了她又该着急上火。可这一整个下午,老陈的眼睛看着电视,心思全在腿上。他借着去厕所的工夫,又摸了好几回,越摸越确定,那玩意儿就在那儿,跟个不速之客似的,赖上了。
晚上回到家,他给刘春梅熬了粥,看着她吃下药睡下,自己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屋里黑着灯,他躺在被子里,手又摸到小腿上。那个鼓包还在,安安静静地待在皮肉下面。他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老王走时候的样子,蜡黄蜡黄的脸,临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第二天一早,他说去镇上买化肥。刘春梅在厨房应了一声,说:“顺便给我带盒感冒灵。”老陈应下,骑上电动车就出了门。他没去买化肥,直接去了镇卫生院。
排队,挂号,看诊。穿白大褂的医生是个年轻小伙子,让他把腿露出来,按了按,问:“疼不疼?”“不疼。”“什么时候发现的?”“昨天。”医生又让他做了个B超。老陈躺在检查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想,自己要是真查出什么大毛病,刘春梅怎么办?儿子刚在武汉买了房,月月还贷,女儿还在读大专。他这辈子,好像还没真正清闲过一天。
B超单出来了,医生看了看,说:“脂肪瘤的可能性比较大,良性的。你要是不放心,做个微创切了就行。不切也没事,观察着。”老陈一听“良性”两个字,整个人像被人从水底捞出来一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腿都软了。他连声道谢,出了卫生院,在门口蹲了好一会儿,点了根烟,手还在抖。
他抽完烟,骑上车,拐去镇上的菜市场,买了半斤刘春梅爱吃的卤牛肉,又买了些苹果。骑车回去的路上,风冷飕飕的,他缩着脖子,却觉得这天,格外亮堂。
到家的时候,刘春梅正扶着门框等他,脸色还有点黄:“怎么去这么久?化肥呢?”老陈这才想起来,化肥没买。他嘿嘿一笑,把牛肉和苹果拎出来:“没买,给你买了点吃的。”刘春梅瞪了他一眼:“你发什么神经,不过日子了?”嘴上埋怨,手却接了过去,转身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这牛肉多贵啊……”
老陈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人这一辈子,跟谁较劲,也别跟命较劲。那腿上鼓囊囊的小东西,就当是老天爷给他提了个醒——有啥,都不如人好好的,围在一张桌上吃饭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