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年我嫁给了邻村的傻子,新婚当晚他轻声说:其实我不傻
楔子
1993年的秋天,婚车是一辆破旧的拖拉机,颠簸在乡间土路上。林秀英坐在车斗里,红盖头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心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三千块钱欠条。她爹林大山昨天摔了碗:“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你妹妹的学费还等着这笔钱!”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旁边媒婆笑得合不拢嘴:“傻人有傻福,嫁过去你就知道了。”
第一章 被逼嫁人
1993年秋天的风刮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哗哗响,林秀英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娘王桂兰在案板上切菜,刀起刀落,声音又急又重。
“秀英,你爹回来了,你出来一下。”林大山的声音从堂屋传来,闷声闷气的,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秀英擦了擦手,起身走出去。堂屋里坐着三个人,她爹林大山,邻村的媒婆王婶子,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王婶子笑得一脸褶子,看见她就招手:“哎哟,秀英这姑娘越长越水灵了,来,坐这儿。”
秀英心里咯噔一下,没敢坐,站在门口问:“爹,啥事?”
林大山咳了一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说:“女大当嫁,爹给你说了门亲事。”
“谁家?”秀英的声音有些发紧。
“邻村赵家,赵铁柱。”
秀英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差点没站稳。赵铁柱,那个傻子,整天蹲在村口墙角傻笑流口水的傻子,她见过。去年赶集的时候,有人往他头上扔烂菜叶子,他还笑嘻嘻地捡起来往嘴里塞。
“我不嫁!”秀英脱口而出,声音都在抖,“那是个傻子,爹,你让我嫁个傻子?”
林大山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傻子咋了?傻子就不是人?赵家给两千块彩礼,还帮咱家还那三千块债!你妹妹的学费、你弟弟的明年上初中,你让我拿啥供?”
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看着王桂兰,她娘低着头不说话,手里的菜刀剁得咚咚响,像是在掩饰什么。
“娘,你说话啊!”秀英喊了一声。
王桂兰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秀英,娘知道委屈你,可咱家实在没办法了……”
秀英转身就要往外跑,林大山几步冲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把她拖回堂屋,往椅子上一按:“你跑哪儿去?你跑得了一时,跑得了一辈子?这事儿定了,后天就过门!”
王婶子赶紧站起来打圆场,笑得满脸堆花:“秀英啊,你别哭,听婶子说。赵铁柱是傻了点,可赵家条件好啊,有房有地,赵家娘也是个老实人,你嫁过去吃不了亏。再说了,傻子也有傻子的好处,他听你的话,你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这日子不比你在这儿强?”
秀英挣扎着站起来,眼泪模糊了视线,看着林大山那张铁青的脸,看着王桂兰佝偻的背影,看着王婶子那张假笑的脸,她突然觉得这座房子像一口锅,把她困在里面,怎么也跳不出去。
“我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又轻又飘
林秀英说完那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靠在门框上。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灶房里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还在机械地响着。
王婶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巴掌笑:“哎哟,这就对了嘛!姑娘家早晚都要嫁人的,嫁给赵家那是你的福气。赵铁柱虽然脑子不太灵光,可他力气大,干活是一把好手,赵家田里地里全是他一个人忙活,收成比谁家都好。”
林大山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脸色缓和了些,重新点上烟袋:“这就对了,爹还能害你不成?你嫁过去就知道好了。”
秀英没说话,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她的脚步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虚飘飘的。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黑洞洞的,只有窗棂缝隙透进来一丝月光。她摸索着坐到床沿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今年才十九岁,十九岁啊。村里和她一般大的姑娘,有几个嫁了人的?隔壁的二丫十八岁定亲,定的是镇上供销社的小伙子,人家还打算再等两年才结婚。可她呢,后天就要嫁人,嫁的是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傻子。
她想起去年赶集时看到的赵铁柱。那天太阳很大,他就蹲在街角的墙根下,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布褂子,嘴角挂着口水,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过往的人。有人往他面前扔了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他捡起来看了看,咧嘴傻笑,然后一口一口地啃。旁边几个半大小子围着他起哄,拿树枝戳他的后背,他也不恼,只顾着吃那个烂苹果。
秀英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想哭出声,可眼泪就是止不住,一下一下地砸在粗布裤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王桂兰端着一碗红薯粥走进来,放在桌上,叹了口气:“秀英,吃点东西吧。”
秀英没抬头,闷闷地说:“我不饿。”
王桂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秀英的头发,声音有些哽咽:“秀英,娘知道委屈你了。可是你爹说得对,咱家这情况……你妹妹今年上初一,学费还欠着,你弟弟明年就要考初中了,你爹在外头借了三千块,利滚利,再不还就要出大事了。”
秀英抬起头,眼睛红肿着:“娘,那也不能让我嫁给一个傻子啊!我这辈子就毁了!”
王桂兰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她转过身,背对着秀英,声音低低的:“赵家除了铁柱,还有个小儿子,叫赵铁军,在省城念书,听说今年就要毕业了。赵家娘说了,等铁军毕业了,就让他回来帮着照看家里。你要是嫁过去,日子不会太差的。”
“说到底,还是为了那两千块彩礼。”秀英声音冷了下来。
王桂兰的肩膀抖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门被轻轻带上,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秀英躺倒在床上,盯着房梁上蛛网和灰尘,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小时候,爹娘虽然穷,但对她还算疼爱。她记得八岁那年发高烧,爹背着她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卫生院,娘在病床边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那时候她觉得,就算家里再穷,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什么苦都能吃。
可现在呢?为了两千块,爹娘就把她卖了。
窗外传来狗叫声,接着是王婶子那尖细的嗓门:“大山哥,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啊,后天一早我就带赵家来接人。你赶紧准备准备,姑娘出门子,怎么也得有几件像样的衣裳。”
林大山的声音闷闷的:“知道了,婶子费心了。”
秀英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把剪刀。那是她平时做针线活用的,铁质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她拿着剪刀,翻来覆去地看,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突然想到,如果她死了,爹娘会不会后悔?会不会心疼?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就把剪刀扔到了一边。她舍不得死,她还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还想看看省城是什么样子,还想看看妹妹考上高中、弟弟长大成人。她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天晚上,秀英一夜没睡。她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老鼠在房梁上窸窸窣窣地爬,听着公鸡打鸣,一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第二天一早,王桂兰就张罗着给她缝嫁衣。说是嫁衣,其实就是一件半新的红布褂子,还是王桂兰自己年轻时候穿过的,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王桂兰坐在院子里,一针一线地缝着,眼睛不太好使,凑得很近,针脚歪歪扭扭的。
秀英坐在门槛上,看着王桂兰忙活,一句话也不说。
“秀英,你过来试试。”王桂兰喊她。
秀英走过去,任她娘把褂子套在她身上。褂子有点小,扣子都扣不上,王桂兰扯了扯,皱着眉头:“这不行,得改改。”说着又拿起剪刀,把侧边的线拆开,重新缝。
秀英站在那里,像一尊木偶,任由王桂兰摆布。
到了下午,林大山从镇上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包东西。他把东西往桌上一倒,是一双红色的塑料鞋和一根红头绳。塑料鞋是那种最便宜的,鞋底硬邦邦的,鞋面上还沾着灰。红头绳倒是新的,红得扎眼。
“给你准备着,明天穿。”林大山把东西推到秀英面前,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执行一项任务。
秀英看着那双鞋和那根红头绳,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她使劲憋住,憋得胸口发疼。
后天终究还是来了。
第二章 初见时的心酸
天还没亮透,王桂兰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两个窝窝头。她把东西放在桌上,站在床边,声音有些发颤:“秀英,起来吃点东西,等会儿王婶子就来接你了。”
秀英睁着眼睛,其实她一整夜都没睡。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秋天的早晨冷得刺骨,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
她机械地穿上那件改过的红布褂子,又套上那条洗得发白的黑裤子。王桂兰帮她把红头绳扎在头发上,又蹲下来帮她把塑料鞋穿好。鞋有点大,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
“娘,我走了,你和爹好好过日子。”秀英说完这句话,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没想到。
王桂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一把抱住秀英,哭得浑身发抖:“秀英,是娘对不起你,是娘没本事,让你受这种委屈。”
秀英僵硬地站着,任由王桂兰抱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外头传来王婶子的声音:“秀英啊,准备好了没有?赵家那边等着呢。”
王桂兰赶紧擦了擦眼泪,把秀英往外推。秀英走到院子里,看见林大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旱烟袋,一口一口地抽着,烟把脸都遮住了。
“爹。”秀英叫了一声。
林大山没抬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钞票,塞到秀英手里:“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
秀英攥着那卷钱,心里说不出的酸楚。她知道,那是爹娘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可能连明天的菜钱都拿不出去了。
王婶子拉着秀英的手,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赵家那小子虽然傻,但人老实,不会欺负你。赵家娘也是个好人,不会亏待你。你嫁过去,日子苦是苦点,但总比在娘家强。”
秀英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低着头跟着走。她看着脚下被露水打湿的土路,看着路边的野草和枯黄的落叶,心里乱糟糟的。
赵家村离林家村不远,翻过一座山就到了。村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土坯房,有些还盖着茅草。王婶子带着她七拐八拐,在一座破旧的院子前停下来。
院子不大,围墙是用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树枝和干草堵着。院子里堆着一些柴火和农具,乱糟糟的。正屋的房门开着,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赵家嫂子,人我给你带来了。”王婶子朝里头喊了一声。
一个瘦小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有些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一看就是常年操劳的人。她看见秀英,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走过来,拉着秀英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睛里有些湿润:“好,好,是个好姑娘。”
秀英被赵母拉着,有些不自在。她环顾四周,没看见赵铁柱。赵母看出她的心思,朝院角努了努嘴:“在那儿呢。”
秀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院角蹲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她们,不知道在干什么。她慢慢走过去,越走近,心越往下沉。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黝黑的胳膊。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着,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铁柱,你过来看看,这是你媳妇。”赵母喊了一声。
赵铁柱抬起头,转过身来。秀英这才看清他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五官倒还算端正,但眼神呆滞,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傻呵呵地笑着,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媳……媳妇?”他结结巴巴地说,然后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秀英走过来。他走路的姿势很不协调,左腿好像有点瘸,一拐一拐的。
秀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心里全是汗。她看着赵铁柱那张傻乎乎的脸,看着他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恐惧和绝望。
赵铁柱走到她面前,傻笑着看着她,伸出手来想要摸她的脸。秀英躲开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嘿嘿地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
“铁柱,别吓着人家姑娘。”赵母赶紧走过来,拉住赵铁柱,对秀英说,“你别怕,他不打人的,就是傻了点,人挺好的。”
秀英站在那里,看着赵铁柱傻乎乎的样子,看着赵母那布满皱纹的笑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起昨晚王婶子说的话,想起娘那红肿的眼睛,想起爹塞给她的那卷钞票,心里一阵阵发酸。
“秀英,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水。”赵母把她让进屋,转身去厨房忙活。
屋里很简陋,除了一张木桌、几条板凳和一张土炕,什么也没有。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报纸,地上铺着碎砖,坑坑洼洼的。灶台上放着一口黑锅,里头煮着红薯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王婶子跟进来,坐在板凳上,对秀英说:“秀英啊,这日子虽然穷,但只要人勤快,总会好起来的。你嫁过来,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么多。”
秀英没说话,坐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赵铁柱也跟了进来,站在门口,傻笑着看着秀英。他嘴里还哼哼着,不时流下口水,用袖子擦一下。赵母回来,看见他这样,叹了口气,把他往外推:“铁柱,你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赵铁柱被推出去,还在门口站着,透过门缝往里看,傻呵呵地笑着。
秀英看见他那副样子,心里一阵阵发紧。她想起妹妹还欠着学费,想起弟弟明年就要考初中,想起爹在外头欠的那三千块,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赵母给秀英倒了一碗水,端到她面前:“秀英,喝口水。这大老远的,累了吧?”
秀英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她放下碗,抬起头,看着赵母,声音有些沙哑:“大娘,以后……我就跟着你过日子了。”
赵母听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拉着秀英的手,使劲点头:“好,好,以后你就是我闺女,我一定好好待你。”
第三章 简陋的婚礼
婚礼定在三天后,日子是王婶子找隔壁村的刘半仙算的,说是好日子,宜嫁娶。秀英听了,心里冷笑一声,好日子?她这辈子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这三天,秀英在家里度日如年。娘一个劲儿地劝她,说嫁过去就好了,赵家虽然穷,但赵母是个好相处的,不会亏待她。爹也在旁边帮腔,说那三千块钱的债主已经上门催了好几次,再不还钱,家里的房子都保不住。秀英的弟弟妹妹躲在屋里,不敢出来,他们知道姐姐是为了这个家才嫁的,心里愧疚,却什么也帮不上。
秀英没有哭,她哭不出来了。眼泪在知道消息的那天晚上就已经流干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了婚礼那天,天上飘着细密的雨丝,冷飕飕的。秀英穿上娘从镇上买来的红棉袄,那是她这辈子穿过的最新的衣服,洗得发白的布料,上头绣着几朵不太好看的花,一看就是便宜货。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一点也没有新娘子的喜气。
“秀英,别磨蹭了,花轿来了。”娘在门外喊了一声。
秀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了出去。院子里停着一顶花轿,说是花轿,其实就是一顶破旧的小轿子,上头盖着一块红布,已经褪了色,边角还破了好几个洞。抬轿子的是两个中年男人,穿着脏兮兮的衣裳,在雨里站着,嘴里叼着烟,不耐烦地等着。
“上车吧,秀英。”娘拉着她的手,把她往轿子里塞。
秀英没有反抗,她麻木地坐进轿子,轿子很矮,她只能低着头,弯着腰。轿子一颠一颠地抬起来,她的心也跟着一颠一颠的,不知道往哪里去。
从她家到赵家,不过三里地,但轿子走得很慢,因为路不好走,泥泞不堪。秀英透过轿帘的缝隙往外看,路两边是黄土地,玉米秆子歪歪扭扭地立在地里,被雨打得湿漉漉的。偶尔有村民路过,看见花轿,都停下来看,指指点点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秀英把头缩回去,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看了。
到了赵家,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赵家的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上头放着一些粗瓷碗和筷子,桌面上落了一层灰。院门口贴着两个红纸剪的喜字,被雨淋得皱巴巴的,颜色也淡了,显得格外寒酸。
秀英从轿子里出来,看见院子里只有赵母一个人在那里忙活,端着一盘子花生瓜子在桌上摆,旁边连个帮忙的都没有。秀英的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秀英,来了。”赵母看见她,赶紧迎上来,拉着她的手,笑着说,“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秀英跟着赵母进了屋,看见屋里也摆着一张桌子,上头放着两个红烛,已经点起来了,火光摇摇晃晃的,照得屋里亮堂了些。但除了这两个红烛,屋里什么都没有,连一点像样的布置都没有。
“秀英,你先坐会儿,等会儿就拜堂。”赵母把她按在凳子上,又转身去忙了。
秀英坐在那里,打量着这间屋子。土墙上糊着报纸,有些地方已经破了,露出里头的土坯。地上铺着碎砖,坑坑洼洼的,走起来咯吱咯吱响。灶台上放着几个碗,碗里是剩菜,看着是昨天吃的。整个屋子一股霉味,混着柴火和油烟的味道,熏得人难受。
“媳妇……媳妇……”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秀英抬起头,看见赵铁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的蓝布褂子,但裤子还是旧的,脏兮兮的,脚上穿着一双露出脚趾头的解放鞋。他傻笑着看着秀英,口水又流下来了,顺着嘴角滴在衣服上。
“铁柱,你过来,把衣服弄干净。”赵母走过来,拿着一条毛巾,给他擦了擦嘴角,又把他领口的扣子扣好,整理了一下衣裳。
“娘……娘……媳妇……媳妇……”赵铁柱拉着赵母的袖子,傻呵呵地笑着,指着秀英,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
“对,那是你媳妇,一会儿拜堂了,她就是你的媳妇了。”赵母摸着他的头,笑着说,眼睛里却带着一丝苦涩。
秀英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低下头,不去看赵铁柱,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好了,开始拜堂吧。”赵母喊了一声,然后走到桌前,拿起两个红烛,点燃了,放在桌子两端。
秀英站起来,走到赵铁柱旁边。赵铁柱傻笑着看着她,伸出手来想要拉她,秀英躲开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又嘿嘿地笑,口水流得更厉害了。
“一拜天地——”赵母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秀英跪下来,对着院子拜了拜。赵铁柱也跪下来,但他不知道拜,只是傻呵呵地笑着,看着秀英。赵母赶紧把他的头按下去,他才跟着拜了一下。
“二拜高堂——”
秀英又跪下来,对着赵母拜了拜。赵铁柱也跟着拜,但他拜得歪歪扭扭的,差点摔倒。
“夫妻对拜——”
秀英转过身,和赵铁柱面对面。赵铁柱看着她,突然开口唱起歌来:“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他唱得含糊不清,跑调跑得厉害,一边唱一边手舞足蹈,口水甩得到处都是。
院里围观的村民都笑了,有人大声说:“哈哈哈,傻子还会唱歌,真有意思!”
“这新娘子嫁了个傻子,以后有得受了。”
“可不是嘛,赵家那个傻子,谁会嫁给他啊,也就这种穷得没办法的。”
秀英听着这些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她跪下去,对着赵铁柱拜了一拜,头磕在地上,额头磕得生疼。
赵铁柱还在唱,唱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难听。赵母赶紧走过来,拉住他,小声说:“铁柱,别唱了,拜堂呢。”
“拜……拜堂……”赵铁柱停下来,看着赵母,傻乎乎地问。
“对,拜完堂,她就是你媳妇了。”赵母说。
赵铁柱听了,拍着手笑起来:“媳妇……媳妇……我有媳妇了……”他一边笑一边跳,像个孩子一样。
秀英从地上站起来,看着赵铁柱那副傻样,看着周围那些村民嘲笑的眼神,心里一阵阵发冷。她突然觉得,这一辈子,好像就这么完了。
拜完堂,赵母招呼那些村民坐下吃饭。酒席很简单,就是几碟咸菜、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碗红烧肉,还有一壶散酒。那些村民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吃,一边吃一边说笑,不时看着秀英,指指点点的。
秀英坐在屋里,没有出去。赵母端了一碗饭进来,上面放着几块红烧肉,放在秀英面前:“秀英,吃一点,别饿着。”
秀英看着那碗饭,摇了摇头:“大娘,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赵母把碗往她手里塞,叹了口气,“秀英,我知道你委屈,但这日子,总得过下去。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秀英端着碗,看着碗里那几块红烧肉,肥腻腻的,没有一点食欲。她想起家里的弟弟妹妹,想起爹那佝偻的背影,想起娘那红肿的眼睛,心里一阵阵发酸。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掉进碗里,和着饭一起咽下去。
赵母看着她,转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泪,然后走出去了。
院里那些村民还在吃喝,喝高了,声音越来越大,说话也越来越难听。
“赵家的,你儿子享福了,娶了个这么水灵的媳妇。”
“就是,傻子也能娶媳妇,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媳妇能跟傻子过一辈子吗?我看悬。”
“别瞎说,人家都拜堂了,还能反悔不成?”
秀英坐在屋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刀割一样。她端着碗,机械地往嘴里扒饭,眼泪不停地流,但她没有哭出声。
天渐渐黑了,那些村民都散了,院子里只剩下一片狼藉。赵母收拾着碗筷,秀英想帮忙,被她拦住了:“秀英,你去屋里歇着,今天你累了。”
秀英没有坚持,她走进新房里,那是一间更小的屋子,只放着一张土炕,上头铺着一条新被子,是赵母前两天刚缝的,还是红色的,上头绣着两只鸳鸯。墙角放着一个木箱子,上头的漆已经掉了,露出里头的木头。
秀英坐在炕上,看着那两只鸳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起小时候,娘给她讲的故事,说新娘子嫁人的时候,要盖着鸳鸯被,和相公一起过日子,生儿育女,白头偕老。那时候她觉得好美好,现在才知道,那都是骗人的。
门被推开了,赵铁柱走了进来。他喝了一点酒,脸上红红的,眼神还是那么呆滞,嘴角挂着一丝口水,傻笑着看着秀英。
“媳妇……媳妇……”他一边说一边朝秀英走过来,走路摇摇晃晃的,差点摔倒。
秀英看着他,心里一阵恐惧,她往后退了退,靠在墙上,看着赵铁柱一步步走近。
赵铁柱走到炕边,坐在炕沿上,看着秀英,傻呵呵地笑着,伸出手来想要摸她的脸。
秀英闭上眼睛,心里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第四章 新婚夜的低语
赵铁柱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秀英闭着眼,浑身发抖,等着那只手碰触到自己。可是等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屋子里静得出奇,连院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见赵铁柱的手收了回去,正从怀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掉嘴角的口水。他的动作很稳,眼神也不再是白天那种呆滞无光的样子,反而格外清亮。
秀英愣住了,以为自己看错了。
赵铁柱擦完嘴角,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和白天那个蹲在墙角被人扔石子也不躲的傻子判若两人。
“吓着你了?”他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却字字清晰,“我先跟你道歉,白天那样,是真的没办法。”
秀英的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僵在炕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不是……”
“我不是傻子。”赵铁柱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那双粗糙的手上,“秀英,你听我说,这件事我从没跟外人讲过,连村里那些长舌妇都不知道。今天既然你进了我赵家的门,我不瞒你。”
秀英的胸口剧烈起伏,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她忍不住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是真疼。可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刚才那个唱儿歌甩口水的傻子。
赵铁柱看着她惊恐的样子,声音放得更轻了:“我爹走得早,留下这处老宅和一手木工活。我叔父赵大彪一直惦记着这些东西,我爹病重那会儿,他三天两头带人来闹,逼我娘把房契交出来。”
他的眼神暗了暗:“那年我十三岁,我叔父把我按在院子里打,逼我说出我爹藏工具的地方。我娘跪在地上求他,他都不肯停手。后来我学聪明了,开始装傻,他说什么我都嘿嘿笑,时间一长,他真以为我被我爹的死吓傻了,就不再打我。”
秀英听着,呼吸渐渐平下来,心里却翻涌得厉害。她看着赵铁柱的脸,那张脸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显出几分坚毅,眉眼里隐约还有几分年轻人该有的悍劲。
“你装了九年?”她问。
“九年。”赵铁柱点点头,“从我十三岁到我二十二岁,一天都没露过馅。我娘是唯一知道实情的人,这些年她一个女人家撑这个家,吃了不少苦。秀英,我跟你说这些,是把你当自己人,你能不能替我守住这个秘密?”
秀英沉默了。她坐在炕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心里乱成一团麻线。白天在村口看见他蹲在墙根被人扔石子,她心里又酸又怕,觉得自己这辈子嫁了个傻子。可现在这个人坐在她面前,眼神清醒,话字字有情有理,她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赵铁柱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也不逼她,起身走到墙角那个掉了漆的木箱子前头,蹲下去,伸出手指在箱底摸索了一会儿,只听咔哒一声,箱底弹开一块暗板,他从里头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来。
他走回炕边,把那张纸递给秀英:“这是我爹留下的地契,叔父这些年一直想要的就是这个。我藏了好几年了。”
秀英接过来,借着灯光看了看。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脆裂,上面写着赵家老宅的占地和四至,落款是十几年前的日期,上头还按着红手印。她的手微微发抖,把地契递还给赵铁柱:“那你打算瞒一辈子?”
“不是一辈子。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我能站稳脚跟,等有人愿意站在我这边。”赵铁柱把地契收好,重新放回暗板里,抬起头看着秀英,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我娶你,是我娘的主意,她托了好几个媒人,看了好几个姑娘,最后挑中了你。娘说你心善,在家吃苦受累也不怨人,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秀英低下头,眼眶有些热。她想起自己站在院子里,看着赵铁柱傻乎乎唱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完了。可现在,他告诉她不是这样的,这辈子没有完,甚至比她想的要好。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高兴的是,自己嫁的这个男人不傻,至少眼前这一刻是清醒的。难过的是,他清醒了九年,身边只有他娘一个人,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我不说。”秀英抬起头,看着赵铁柱的眼睛,“你信我,我就不说。”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跟白天不一样,白天的笑是傻的,空的,像是挂在脸上给人看的。这会儿的笑是实的,眉眼都舒展开来,带着一点暖意。
“好。”他说,“那我也不跟你见外了。白天让你受委屈了,那些人的话你别往心里去,等我办完了该办的事,一定让他们好好看看,我赵铁柱不傻。”
秀英嗯了一声,低着头,手指揪着被角。屋子里又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着墙头草发出的沙沙声。煤油灯的灯芯跳了跳,晃出两团影子,在墙上挨着。
过了一阵,赵铁柱从炕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闩插上,又走回来,在炕沿边坐下。他没有急着靠近秀英,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把生了锈的小刀,在手里转了两圈:“明天我给你削个东西,算是补今天的嫁妆。”
秀英看着他手里的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一些。她试探着问:“你会木工?”
赵铁柱把刀收起来,嘴角微微一挑:“我爹是这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木匠,他走的时候把一身本事都教给我了。我这些年白天装傻,晚上偷偷练,手艺没撂下。”
秀英看着他的侧脸,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分明。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心里那份恐惧和绝望,不知不觉间已经散了大半。
“睡吧。”赵铁柱说着,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炕尾,又拿了一条旧毯子,铺在炕另一头,“被子你盖,我睡这头,你晚上要是有啥不踏实的,喊我就行。”
秀英愣愣地看着他。他看出她的不安,笑了笑:“你别多想。咱俩的夫妻日子长着呢,不急这一晚。你要是还没信得过我,就等我明天把那东西做出来,你再踏实也来得及。”
说完,他躺下去,背对着秀英,不多会儿呼吸就匀了。
秀英和衣躺在炕上,盖着那条鸳鸯被,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她把今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白天那个傻笑着甩口水的赵铁柱,晚上这个眼神清亮说话条理的赵铁柱,怎么想都对不上,可偏偏又都对上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那头赵铁柱的背影。他睡得很沉,肩膀随呼吸微微起伏,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似的。
秀英把手放在心口,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不知道自己该信命,还是信眼前这个人。外头的风越刮越大,拍得窗棂哐当响,她往被子里缩了缩,慢慢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做了很多梦。梦里有人在笑,有人在哭,还有一把刀在烛火下闪亮,一刀一刀刨着木头,刨出一朵花来。
第五章 信任的试探
秀英是被鸡叫声吵醒的。天刚蒙蒙亮,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她睁开眼,愣了好一阵,才想起自己已经嫁到了赵家。炕那头空荡荡的,旧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
她翻身下炕,穿上鞋往外走。堂屋里没人,灶房里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她探头一看,赵铁柱正蹲在灶膛前烧火,看到她出来,咧嘴笑了——又是那种傻乎乎的、嘴角挂着一道口水的笑。
“媳妇醒了,吃饭,吃饭。”
秀英站在那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说不出的别扭。昨晚那个眼神清亮、说话条理的男人,和眼前这个淌着口水的傻子,怎么都对不上号。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隔壁的孙婶端着一碗咸菜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赵铁柱听见动静,立刻把头歪到一边,嘿嘿笑着,手指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孙婶好,孙婶吃咸菜——咸菜,嘿嘿。”
孙婶跨进院门,把咸菜碗塞到秀英手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叹了口气:“闺女,委屈你了。他从小就这毛病,一阵明白一阵糊涂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有啥难处就来找婶子,啊。”
秀英接过咸菜,道了谢,目送孙婶走远了。她关上门,回头再看赵铁柱,他已经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刚才那副呆滞的模样转眼没了影,眉眼间恢复了昨夜那种沉稳。
“演给你看的。”他压低声音,朝院门外努了努嘴,“要是不演得像点,孙婶头一个就得去我叔父那儿报信。她在村里没有别的营生,赵大彪隔三岔五接济她家,说白了就是他的眼线。”
秀英攥着咸菜碗,手心有些发凉。她低头看看碗里腌得发黑的芥菜丝,又看看眼前这个跟白天判若两人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松口气还是悬着心。
赵铁柱把粥端上桌,木头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先吃饭,吃完饭我给你看样东西。”
秀英坐下来,端着碗喝了一口粥。小米熬得烂,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比她娘熬的还用心。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抬眼看见赵铁柱没动筷子,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像看一个小孩子终于肯吃东西了。
她脸一热,低下头:“你也吃啊。”
“我看着你吃。”他说,“这些年我一个人吃早饭,对面老是空着个凳子。今天总算有人坐了。”
秀英喉咙里梗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昨晚在炕上辗转反侧时心里的那些盘算,怕这个傻子发疯打她,怕自己被拖累一辈子,怕娘家那三千块的债压得她再也直不起腰。千怕万怕,唯独没怕过眼前这一句平常的窝心话。
吃完了饭,赵铁柱把碗筷收进灶房,洗了手,带着秀英走到院角的柴房里。柴房不大,角落堆着锯好的木柴,靠墙的地方盖着一块油布,他掀开油布,底下露出一套家伙什——刨子、凿子、木锉、墨斗,一样一样摆在木板上,被油布裹着,虽然有些生锈,却排列得整整齐齐。
“这些是我爹留下的。”赵铁柱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把刨子的木柄,“他走的时候我十二岁,临咽气前拉着我的手说,铁柱,手艺活不怕慢,就怕丢。他把能教我的都教了,剩下靠我自己悟。”
秀英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工具,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从小见惯了村里人使锄头使镰刀,却头一回这么近地看木匠的家伙。那些刨子凿子被摩挲得发亮,柄上已经摸出了光,似乎还带着一个人的手温。
“你爹……是怎么走的?”她问得小心翼翼。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病死的。村里说是肺痨,其实是被我叔父气出来的。我爹辛辛苦苦做了半辈子木活,攒下这处老宅,我叔父眼红,三天两头来找茬,说我爹占了祖上的产业,要他分一半出去。我爹性子烈,跟他对骂了几回,后来有一回气得吐了血,躺了半个月,人就没熬住。”
秀英攥紧了手指。她想起自己出嫁那天,爹娘红着眼睛说“秀英啊,爹娘对不住你”,想起三千块债压得一家人喘不过气来。她没想到,赵铁柱家里也是这么一本烂账。
“所以你假装傻……”她轻声说。
“不装能怎么样呢?我那时候才十二岁,我叔父要抢地契,我娘一个女人拦不住。我爹咽气的那天晚上,我听见我叔父在院子里跟我娘吵,说什么——大的没了,小的要是识相,趁早把屋子让出来。”
赵铁柱说着,从工具堆里拿起一把木锉,在手里掂了掂:“第二天我就开始装疯。先是在巷子里追狗,后来浑身打哆嗦,再后来就流口水,胡言乱语。我叔父一开始不信,来看了好几回,我就傻笑给他看,捡地上的土块当馍吃。他看了几回信了,觉得一个傻子翻不了天,这才消停。”
秀英静静地听着,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又松开,又攥了一下。她想象着那个十二岁的少年,爹刚死,一个人蹲在墙角往嘴里塞土块,只为让叔叔相信他疯了。日头晒着他的后背,没人知道那小孩心里在数着日子。
“苦吗?”她问了一句,声音发涩。
赵铁柱怔了怔,垂下眼:“习惯了。就是我娘,这些年跟着我受了太多罪。她明明知道我不傻,还得在外人面前骂我打我,不然露了馅。有回村里孩子拿石子砸我,我娘拎着扫帚追出来,把他们赶跑了,回头揪着我耳朵往回拖,一边拖一边骂。进了门,她背对着我抹了一回泪,然后说,铁柱,娘对不起你。”
他顿住了,没有再往下说。
秀英也没有问。她伸手拿起那把木锉,触手冰凉,木柄上有几道深深的指痕,像是被人攥了很久很久。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心,可能比这柴房里生锈的工具还难磨亮。
“你说你要给我做个东西,”她抬头看着他,“我能看着你做吗?”
赵铁柱的眉心跳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过了片刻,他点了点头:“行。你坐那边,我给你做个梳妆匣。”
他找来一块老榆木,又找出几根铁钉,先用墨斗弹了线,抓起一把锯,沿着线往下拉。锯齿切开木头的声音在柴房里回响,刨花一片接一片地卷起来,落在脚边,带着一股清冽的木香。秀英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背影,他干活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侧脸的线条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很硬朗。
他没有急着拼装。先刨平了六个面,又拿出凿子,在木面上细细地剔出一圈缠枝纹。秀英不懂木工,但她看得出来那花纹有多费工夫,一凿一凿,深浅均匀,連一朵花瓣的弧度都刻得工整。
“你不怕做坏了呀?”她忍不住问。
“做坏了就重来。”赵铁柱头也不抬,手里凿子稳稳当当地推过去,“木头砍下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块料,刨几刀就顺了。人也一样。”
秀英没有接话,却把他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个来回。她想起自己活了二十年,被爹娘嫁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截劈坏了的柴火,怎么烧都烧不着。可赵铁柱眼里的她,好像不是那样的。
日头渐渐移到了头顶。柴房里光线暗下来,赵铁柱把手里的梳妆匣放在膝盖上,最后用细砂纸打磨了一遍边角。那匣子不大,一掌来长,半掌厚,盖子上刻着一枝梅花,枝头缀着两朵花苞,旁边刻了一把小小的剪刀,像是刚歇下来似的。
他吹掉木屑,递到秀英面前:“打开看看。”
秀英接过来,指尖触到光滑的木面,温温的,带着他手心留下的热气。她轻轻掀开盖子,里面分了三格,一格大两格小,大格底上垫着一块碎蓝布,平整干净。她把盖子合上,又揭开,再合上,反复好几次,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渐渐热了。
“我这辈子……头一回有人给我做东西。”她低声说,摸了摸那朵梅花,“我过生日的时候,我娘顶多给我煮个鸡蛋。从来没有人这么费心,给我刻个花。”
赵铁柱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以后每年给你做一个,款式都不一样。”
秀英的眼泪险些掉下来。她别过脸去,吸了下鼻子,把那匣子小心地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金贵的家当。“我信你了,”她说,“你这个人,说的话是真的,做的东西也是真的。那个秘密,我替你一起守着。”
赵铁柱没有说“谢谢”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然后从柴房门口的光线里转过头来:“秀英,你记着,从今天起,这个家里的事,就是咱俩的事。有我在,不会让你再受那种委屈。”
秀英弯起嘴角。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梳妆匣,阳光从门缝里钻进来,照在木面的梅花上。她忽然觉得,这块木头是被人用心刨过的,就像她这个被匆忙嫁过来的人,也许还没被放弃。
只是她心里还是有一点忐忑。院墙外头,村里人的闲话像风一样飘过墙头,一声高一声低,隐约能听见“傻子”“可惜了”这些字眼。她抱紧梳妆匣,暗暗在心里说——且等着吧。
日头正好,柴房里木香阵阵。赵铁柱蹲在门口收拾工具,秀英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下一件,教我成不成?”
他回头看过来,目光顿了顿,随后笑了:“成。你想学什么?”
“木工我学不会,”秀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我想学做衣服。你会做木架子,我为啥不能做一个裁缝呢。”
赵铁柱的眼底亮了一下,像柴火堆里忽然窜起一颗火星:“那好,你学裁缝,我给你做缝纫机的架子。”
秀英没有答话,只点了点头。她心里那点忐忑还没完全散去,像风吹麦浪一样起伏不定,但到底还是有一块地方,悄悄落了地。
第六章 村里的闲言碎语
婚后的第三天,秀英就听够了村里的闲话。
那天早上她去井边打水,刚把桶放下去,就听见身后几个洗衣服的妇人在嘀咕。先是压着嗓子,后来越说越大声,像是故意要说给她听的。
“你看见没?赵家那傻子娶的媳妇,长得倒是不赖,可惜了。”
“可惜啥?她自己家穷得叮当响,听说她爹欠了一屁股债,才把她嫁过来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什么好可惜的。”
“也是。不过我看那傻子啥也不懂,成天就知道蹲在墙角傻笑,这媳妇怕是要守活寡。”
秀英咬住嘴唇,把桶提上来,水花溅到脚面上,凉凉的。她没回头,拎着水桶往回走,步子走得很快,像是怕慢了就会被那些话追上。
回到家,赵铁柱正蹲在院子里削一根竹竿,脸上挂着那副傻乎乎的笑。看见她进来,还故意歪着头,流了点口水下来,拿袖子一抹,嘿嘿笑了两声。
秀英知道他在装,可心里还是堵得慌。她把水桶放在灶台边,蹲下来生火,柴火潮湿,冒出一股浓烟,呛得她直掉眼泪。她分不清那眼泪是烟熏的还是委屈的。
赵铁柱放下竹竿,走进灶房,从她手里接过火钳,压低了声音说:“别急,先用干草引火,柴火要架空了才着得快。”
秀英看着他那双手,骨节分明,干起活来利索得很,跟外头那个傻笑的人判若两人。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蹭在袖子上,轻声说:“外头那些话,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赵铁柱把火点着,塞了几根细柴进去,火苗蹿起来,映得他半边脸发红,“可你计较不过来。这村里三百来口人,一人一张嘴,你要堵谁的?”
“我就是觉得委屈。”秀英蹲在他旁边,盯着那团火,“我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赵铁柱把火钳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她。灶房里的光线暗,他的眼睛却亮得像是两粒火星子:“秀英,你信我不信?”
“信。”秀英没有犹豫。
“那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几近耳语,“现在让他们说去,说上一年半载,他们就说不出来了。我赵铁柱这辈子,不会让人看一辈子笑话。”
秀英望着他,想从他眼里找出一丝不自信来,可她没有找到。那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火苗在跳。
吃了早饭,秀英收拾碗筷,赵铁柱又蹲到院门口去装傻。她隔着窗户看见他,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草,嘴里念念有词,偶尔冲路过的人咧嘴一笑。那样子,跟村里人说的傻子一模一样。
秀英心里酸了一下,又想起新婚夜他说的话——叔伯们盯着他家的祖宅和手艺,他要是表现出正常,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她不知道那叔伯到底有多狠,但她知道,一个人要装傻装这么多年,得有多大的劲儿。
下午,赵铁柱的娘过来了。老太太拎着一篮子鸡蛋,进门就把秀英拉到里屋,压低嗓子问:“柱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他挺好的。”秀英说。
赵母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秀英啊,娘知道你委屈。你要是哪天实在过不下去了,就跟我讲,别憋着。”
秀英张了张嘴,想说“他其实不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答应了要保密,那这个秘密就得烂在肚子里。她只是笑了笑:“娘,您放心,我能过。”
赵母走后,秀英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枣树发呆。枣树上挂了几个红透了的果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村里那些飘来飘去的闲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落下来。
傍晚的时候,村里几个半大小子跑到赵家门口来起哄,冲着院子喊:“傻子傻子,娶个媳妇不会生儿子!”
赵铁柱蹲在院子里,抬头冲他们傻笑,口水又流了下来。秀英看见他袖口磨出了毛边,心里一酸,抄起扫帚就冲了出去。那几个小子吓了一跳,撒腿就跑,跑出老远还回头喊:“傻子媳妇打人喽!”
秀英站在门口,握着扫帚,胸口起伏着。她扭头看赵铁柱,他还在那儿笑,可眼底分明有一丝让人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
那天晚上,秀英在灯下缝补赵铁柱的袖口。他把木头丢进灶膛里,火光照亮了屋里的一小块地方。他忽然开口:“秀英,今天委屈你了。”
秀英没抬头,针线走得飞快:“你都不嫌委屈,我有什么好嫌的。”
“我习惯了。”赵铁柱说,“你不一样,你本来不用过这种日子。”
秀英的手指顿了一下,针尖扎进指腹,冒出一颗血珠。她把手指含在嘴里,尝到一丝铁锈味,又低头继续缝:“我嫁给你了,这就是我得过的日子。你藏着你的本事,我忍着我的委屈,咱们谁也不欠谁。”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久到秀英以为他睡着了。他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杂物底下翻出一块木板,又拿出那把凿子,坐到灯下,一声不响地刻了起来。
秀英没问他刻什么,她只是看着他的手,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手稳稳地握着凿子,一刀一刀,把木屑剔下来,落在桌面上,像一朵朵细小的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手里那块木板递过来。秀英接过来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有力,像是刻在石头上那么深:心里有路,就不怕走夜路。
秀英看了很久,把那块木牌翻过来,背面刻了一根针和一把尺子,针细得像真的,尺子上的刻度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你做的?”她问。
“你不是想做裁缝吗?”赵铁柱说,“这根针和尺子,就当是给你的招牌。”
秀英把木牌贴在胸口,眼眶热了,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抬起头,看着赵铁柱,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柔和了许多,那双眼睛里头,没有一丝傻气,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那我明天就去集市上看看,”她说,“看看能不能弄到一些布料,做几件像样的衣服,拿去卖。”
赵铁柱点头:“我给你做一架缝纫机的架子,明天就去后山砍木头。”
秀英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牌,指尖轻轻抚过那根刻出来的针,忽然觉得,外头那些闲话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她有这块木牌,有这双手,还有这个在所有人面前装傻的男人,够了。
窗外,月亮挂上了枣树梢头,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瓦缝的声音。秀英把那块木牌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看着赵铁柱的背影,轻声说:“明天我去河边洗衣裳,你送送我呗。”
赵铁柱回过头来,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傻气,干干净净的:“好,我送你。”
秀英闭上眼睛,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好像又往下沉了沉,离地面近了一些。她想起赵铁柱刻在木牌上的那句话——心里有路,就不怕走夜路。她想,她心里的路,是这个人帮她铺出来的,就算走得慢,总会走到底的。
第七章 暗中相助
第二天一早,秀英端着木盆去河边洗衣裳,赵铁柱果然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那根竹竿,像模像样地走在田埂上。路过的村民看见他,都笑着摇头:“傻子还晓得送媳妇,倒是长进了。”赵铁柱冲他们咧嘴笑,口水照旧往下淌,秀英面不改色地往前走,心里却想,这人装得可真像,连她都差点信了。
河边的水清亮亮的,秀英蹲在石板上搓衣裳,赵铁柱就坐在岸边的柳树下,拿竹竿在泥地上画圈圈。秀英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回去吧,不用在这儿守着,我能行。”赵铁柱没动,只是指了指河对岸的田埂,秀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边站着几个闲汉,正朝这边指指点点。她心里一暖,没再赶他,低头继续搓衣裳。
衣裳洗到一半,河对岸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秀英!秀英!”
秀英抬头,看见她娘王翠花站在对岸的田埂上,身后跟着她爹林大山。王翠花手里拎着个布包,扯着嗓子喊:“你过来,娘有话跟你说!”秀英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趟怕是来者不善。她把湿衣裳塞进木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赵铁柱看了一眼。赵铁柱还是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可眼神里多了一丝警觉,他压低声音说:“别慌,我在这儿。”
秀英端着木盆绕到对岸,王翠花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嗓门大得生怕别人听不见:“你看看你,嫁了人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这日子怎么过的?”秀英轻轻挣开她的手,不冷不热地说:“娘,您怎么来了?”
王翠花朝赵铁柱的方向啐了一口,压低声音说:“你爹在外头欠了人家一笔钱,期限到了,再不还债,人家就要来家里搬东西了。你嫁到赵家,赵家总不能一分钱不出吧?你回去跟赵家那傻子娘说说,好歹拿个三五百出来,先应应急。”
秀英愣在那里,手指攥紧了木盆的边缘。她嫁过来才几天,赵家什么光景她心里清楚,赵母那身子骨风一吹就倒,家里连件像样的家什都凑不齐,哪来的三五百块钱?她咬着嘴唇说:“娘,赵家没钱,您也知道他家的情况,我拿不出来。”
王翠花的脸色立马变了,手指戳着秀英的额头:“你嫁出去就不管娘家死活了?你爹那债是替你弟弟欠的,你弟弟要是出了事,你当姐姐的良心过得去?”秀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她想起铁柱刻的那块木牌,想起昨晚他说的那句话,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倔强的劲儿:“娘,我会想办法,但您别逼我,我真拿不出来。”
王翠花还要嚷嚷,她爹林大山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的。”王翠花甩开他的手,狠狠瞪了秀英一眼:“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要是拿不出钱,你就别回娘家来认我这个娘!”说完,拉着林大山转身就走,背影气冲冲的,像一阵风刮过田埂。
秀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木盆里,和洗衣裳的水混在一起。她蹲下来,抱着木盆,肩膀一抽一抽的,却不敢哭出声来。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蹲下来,伸手把她掉在脸边的头发别到耳后,轻声说:“别哭,有我在。”
秀英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装傻的男人,比任何人都靠得住。她吸了吸鼻子,说:“我娘让我三天拿钱,我上哪儿弄去?”赵铁柱没有说话,只是站起来,朝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笃定的东西,像山一样稳。
那天下午,赵铁柱跟赵母说要去后山砍些柴火,背了把斧头就走了。秀英知道他是去做家具,心里七上八下的,可又不敢拦他,怕引起赵母的怀疑。她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针线,缝着赵铁柱昨天换下来的那件褂子,手却一直在抖,针扎了好几次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她也不觉得疼。
天快黑的时候,赵铁柱回来了,背着一捆木料,满头大汗,衣裳都湿透了。他进屋看了秀英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屋后那间堆杂物的小屋里,把门关上。秀英听见里头传来锯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人。她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只见赵铁柱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锯子,正把一块木板锯成两半,旁边已经摆了两条凳子腿,刨得光溜溜的,比镇上卖的那些家具还要精致。
秀英心里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她靠在门框上,小声说:“你歇歇,别累坏了。”赵铁柱没抬头,手里的锯子没有停,嘴里说:“没事,我习惯了。你去做饭,吃了饭我还要做。”秀英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热热的,烫得她鼻子发酸。
第二天一早,秀英醒来的时候,发现赵铁柱已经不在床上了。她披了件衣裳走到屋后,推开那扇门,看见屋里摆了三把椅子,一张小桌子,还有一个梳妆台,漆都没上,可木头刨得光滑,摸上去没有一根毛刺。赵铁柱蹲在墙角,正拿砂纸打磨最后一把椅子,额头上全是汗,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双手磨得通红。
秀英鼻子一酸,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块布帮他擦汗:“你一夜没睡?”赵铁柱笑了笑,说:“睡了一会儿,天没亮又起来弄的。这些家具,拿到集市上卖,少说能卖个一百多块钱。你娘那边,我先给你凑一百五,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伸手握住赵铁柱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上全是茧子,手掌心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丝。她哭着说:“你别这样,我不怕她,我不怕我娘,你不用这么拼命。”赵铁柱反握住她的手,力气不大,却稳稳的:“你是我媳妇,我不能让你受委屈。你娘要的钱,我给你挣,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其他的,有我。”
秀英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哭得说不出话来。她想起新婚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可现在她才知道,老天爷给她安排的,不是傻子,是把她从泥坑里往外拉的人。她哭够了,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说:“我跟你一起去集市,我看你卖,我不怕别人笑话。”
赵铁柱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后山那条小溪里的水,清得见底:“好,咱俩一块儿去。”
那天上午,赵铁柱用板车把几件家具拉到了镇上,秀英跟在后头,头上包了一块蓝布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集市上人来人往,赵铁柱把板车停在街角,蹲在车旁边,也不吆喝,就那么傻愣愣地蹲着。有人路过,看见他,笑了一声:“这不是赵家那个傻子吗?怎么,还会做家具了?”赵铁柱冲那人傻笑,也不说话,秀英急了,站出来说:“这家具是他做的,您看看,手艺好着呢,价钱也公道。”
那人狐疑地看了看,蹲下来摸了摸椅子腿,又拿手敲了敲,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这木头榫头打得扎实,刨得也光,真是傻子做的?”秀英心里一紧,正想说话,赵铁柱从地上捡起一块木屑,捏在手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木头是后山的榆木,干了三年,做家具不会开裂。”那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盯着赵铁柱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椅子,二话不说,掏了钱买了一把。
秀英站在那里,看着赵铁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没想到,他装傻的时候,也能用一句话把生意做成。她看着他,觉得这个男人身上,藏了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可每一件,都让她觉得踏实。
第八章 危机初现
集市上的生意比秀英想象的好。那些家具一摆出来,看的人不少,买的人也有,半天时间,三把椅子、一张小桌子全卖光了,连那个梳妆台也有人定了,说下集来拿。秀英手里攥着一沓钞票,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咚咚响,她从来没一次拿过这么多钱,一张一张数过去,一百三十块,比她爹娘种地一年挣的还多。
赵铁柱蹲在板车旁边,人走了,他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冲秀英笑了一下:“走吧,回去吃饭。”秀英把钱递给他,他没接,说:“你拿着,以后家里的钱,都归你管。”秀英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她把钱揣进兜里,低着头跟在他后头,心里头像有一团火在烧,热烘烘的。
两个人回到村里,天已经偏西了。秀英走在前头,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远远看见自家门口站着几个人,心里咯噔一下。她站住了脚,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也看见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嘴角往下沉了沉,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嘴里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歌,双手甩着,像个没事人一样往前走。
秀英跟在他后头,走到门口,看见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肚子挺着,脸上横肉堆着,正是赵铁柱的叔父赵大彪。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后生,都是村里的闲汉,胳膊上搭着褂子,叼着烟,一脸看热闹的样子。
赵大彪看见赵铁柱,先没说话,啐了一口唾沫,然后拿眼珠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一撇,笑了:“哟,回来了?我等你半天了。”赵铁柱冲他嘿嘿傻笑,嘴里流着口水,拿袖子擦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叔,叔来了,吃饭了没?”赵大彪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别跟我来这套,我问你,你这几天在镇上卖家具了?”
赵铁柱歪着头,眨了眨眼睛,像是听不懂他说的什么,又嘿嘿笑了一声。秀英知道他是装的,心里一紧,赶紧上前一步,挡在赵铁柱前头,说:“叔,您有什么事?进来说吧。”赵大彪看了秀英一眼,眼神冷冰冰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我跟我侄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秀英被他一句话噎得脸通红,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可她忍住了,没吭声。赵铁柱在后面拉了一下她的衣角,把她拉到身后,自己又对赵大彪咧嘴笑,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褂子上,他看着恶心,可赵大彪更恶心了,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摔,踩着碾了碾,说:“你少给我装,我告诉你,这老宅子,你住不了几天了。你爹死了,你娘一个妇道人家,你一个傻子,凭什么占着这房子?这房子是赵家的祖产,该归我管。”
赵铁柱还是傻笑,口水吸溜一下,又吸溜一下,眼珠子直愣愣的,像是根本没听明白。赵大彪身后的两个后生对视一眼,都笑了,其中一个说:“彪哥,你看他那个蠢样,跟他说也白说。”赵大彪皱着眉头,又啐了一口,指着赵铁柱的鼻子说:“你听好了,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屋里值钱的东西收拾收拾,滚出去。这房子,我要收回。”
秀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赵铁柱,赵铁柱还是那副傻样子,口水流得更长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叔,叔,吃饭,吃饭。”赵大彪被他这副样子气得不轻,一脚踹在门框上,把门踹得哐当响,转身就走了,边走边骂:“真是晦气,一个傻子,跟他废什么话。”
两个后生跟在后头,路过秀英身边的时候,其中一个拿眼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瘪了瘪嘴,笑了一声,没说话,走了。秀英站在门口,手抖得厉害,她看着赵大彪走远了,才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喘气。
赵铁柱站在堂屋里,脸上的傻笑已经没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双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骨节嘎嘎响。秀英走到他身边,伸手去握他的手,那手硬得像石头,冰凉冰凉的,她轻轻掰开他的手指,看见他掌心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印子,指甲缝里渗着血。
秀英的心疼得揪了起来,她轻声说:“你别怕,有我在。”赵铁柱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头的愤怒像一团火,烧得人不敢直视,可那火很快就熄了,他松开拳头,手掌在裤子上擦了擦,笑了一下,说:“没事,他不敢拿我怎么样。”
秀英看着他,知道他心里头一定不好受,可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去厨房烧了一锅水,打了盆热水端过来,给他擦了擦手上的血,又拿了块布条给他缠上。赵铁柱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任由她摆弄,眼睛看着窗外,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秀英蹲在他跟前,仰头看着他的脸,说:“铁柱,你跟我说,你叔到底想干什么?”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怕人听见:“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叔分过家,这老宅子划给了我爹,地契在我娘手里。可我爹一死,我叔就动了心思,说我爹是病死的,房子不吉利,该归他。我那时候还小,我娘一个人撑不住,我叔三天两头带人来闹,我娘没办法,才让我装傻,想着一个傻子,他总不好欺负。”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可他还是不放过我们,这些年,他隔三差五就来一趟,不是骂就是打,我娘不敢吭声,我也不敢吭声,就这么熬着。”秀英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握住赵铁柱的手,说:“那现在怎么办?他要是真带人来赶我们走,我们怎么办?”
赵铁柱抬起头,目光落在屋后那间堆杂物的小屋里,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说:“地契在我娘手上,他不敢硬来。他也就是嘴上吓唬吓唬,真要动真格的,他也没那个胆子。”秀英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她总觉得,赵大彪今天来,不只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他身后那两个后生,看着就不是善茬。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母从隔壁屋过来了,端了一碗咸菜和一碟子腌萝卜,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叹气。秀英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她没吃,放下筷子,看着赵铁柱,说:“柱子,你叔今天来了,跟你说什么了?”赵铁柱低着头扒饭,含含糊糊地说:“没说什么,就说了几句话,走了。”赵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秀英,没再问了,叹了口气,把碗里的粥喝完,起身走了。
夜里,秀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铁柱躺在她旁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可她知道他没睡,他的手一直攥着拳头,紧紧攥着,像是攥着一股气,撒不出来。秀英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在握一根救命稻草。
秀英闭上眼睛,心里头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透不过气来。她想起赵大彪那张脸,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身后那两个后生,她心里头隐隐觉得,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第九章 秀英的觉醒
第二天天还没亮,秀英就醒了。外头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呼嗒呼嗒响。她侧过头,赵铁柱还睡着,眉头拧成一团,像是梦里头也在跟谁较劲。她轻手轻脚下了床,拢了拢头发,去灶房烧火做饭。
灶膛里的火苗扑闪扑闪地跳,秀英坐在小板凳上,一只手拉着风箱,一只手托着下巴,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昨晚的事。赵大彪那双眼睛,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就像一根刺卡在她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不甘心。
凭什么呢?她嫁进了赵家的门,这里就是她的家。赵大彪凭什么一脚踹在门框上,大言不惭地说要收回去?就因为他是个男人,就因为他觉得铁柱好欺负?秀英越想越气,手里的风箱拉得呼哧呼哧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了泡。
赵铁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一件旧褂子倚在灶房门框上,看着她,也没说话。秀英转过头,撞上他的目光,愣了一愣:“你站那儿干什么?怪吓人的。”
赵铁柱走进来,蹲在她身边,伸手替她添了一根柴,说:“想什么呢?看你拉个风箱都跟有仇似的。”
秀英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没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铁柱,我不想就这么等着人家来赶。咱们得想点办法,不能光靠你娘那张地契过日子。”
赵铁柱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那你想怎么办?”
秀英一时答不上来。她有什么本事呢?从小家里穷,没念过几年书,地里的活倒是样样会干,可那些都换不来钱。她坐在灶边想了半天,目光无意间落在墙角一个旧包袱上,那是她嫁过来时带的东西,里头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把剪刀,一把旧木尺,是她娘年轻时用过的,后来给了她,说女孩家学两手缝补的手艺,将来总用得着。
秀英盯着那包袱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忽然亮了一下。她站起来,走过去把包袱解开,把那把剪刀和木尺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我娘年轻的时候,会做衣裳。”秀英低声说,“我跟着她学过一阵子,做不好,可缝个衣裳、改个裤脚什么的,还能行。”
赵铁柱走过来,看着那剪刀,又看了看秀英的脸,忽然说:“咱家有料。”
秀英一愣:“料?什么料?”
赵铁柱没说话,转身出了灶房,走到屋后那间堆杂物的小屋门口,推开门,弯腰翻了一阵,抱出一卷东西来。那是几匹布头子,颜色不一,有青的,有蓝的,还有一块碎花的,一看就是别人裁衣裳剩下的边角料,成色不算好,可也不破。
“哪来的?”秀英惊讶地问。
赵铁柱拍了拍布上的灰,说:“前些日子帮邻村老刘家修房梁,他媳妇在集上卖布,剩下这些边角料,没处放,我说拿回来垫桌子,她就给了我。”他顿了顿,又说:“本来是想着,你嫁过来,给你做身新衣裳,可我哪儿会做,就一直搁那儿了。”
秀英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别过头去,吸了吸鼻子,把那卷布料接过来,在炕上铺开,一块一块地翻看。那几匹料子虽然都是边角料,可有的颜色匀称,有的料子软和,拼一拼,能成事。她心里头那点亮光越来越大了,像灶膛里的火苗,越烧越旺。
“铁柱,”秀英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想拿这些布做衣裳,做成了,去集上卖。”
赵铁柱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炕边坐下,伸手摸了一块布料,在手里摩挲了两下,说:“你想好了?集上卖东西,可不容易。那些摆摊的,都是老江湖了,你一个生脸,去了怕是连摊位都抢不着。”
秀英咬了咬嘴唇,说:“我不抢他们的摊位,我就找个角落,铺块布,摆几件衣裳,能卖一件是一件。”她又看了看那些布料,“做不好,我也认了,总比坐在这儿等着人家来赶强。”
赵铁柱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点了点头,说:“行,你要是想做,就做。那些布不够的话,我再去想办法。”他说完这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秀英,你要是真做成了,以后这个家,就不光靠我一个人了。”
秀英听着他这话,心里头酸酸的,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劲儿,像是一股热流从心里头涌上来,把之前那些委屈和害怕都冲淡了。她点了点头,说:“嗯,我做。”
吃过早饭,秀英把炕席掀起来,把布料一块一块摊平,拿那把旧木尺量了量尺寸。她没有纸,也没有笔,就拿了根烧过的柴火棍,在木板上画个样子。她记得她娘做衣裳,领口怎么开,袖笼怎么剪,衣襟收多少,她都记得,只是手生,怕做不好。
她先把那块青色的布展开,裁剪成前襟后片的形状。剪刀不太快,她拿磨刀石蹭了蹭,下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裁出来的边有几处歪了。她拆了,再裁,再拆,再裁,反反复复,一上午过去,地上落了一地的布头。
赵铁柱没有催她,也没问她做得怎么样了。他去院里劈了一捆柴,又把水缸挑满了水,坐在门槛上,拿篾条编筐,编着编着就抬头看她一眼,看她坐在窗下,弯着腰,一针一线地缝,也不吭声。
到了下午,秀英总算做出一件衣裳来。那是件男式的短褂子,青色的布面,对开襟,盘扣她不会打,就缝了三对布纽扣。她举起来看了又看,针脚算不上齐整,领口那儿还稍微有些歪,可一件衣裳到底是成了。她站起来,抖了抖,自己先套上试了试,长短正好,袖子也不勒,就是肩那儿宽了些。
赵铁柱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说:“好看。”
秀英脸一红,把衣服脱下来,叠好,说:“你别哄我,这领口歪了。”
赵铁柱说:“歪了也是头一件,往后做着做着就不歪了。”他伸手把那件衣裳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针脚,比我想的好多了。”秀英知道他是宽慰她,可听着心里还是熨帖,轻声说:“我再做一件,做一个样式的,颜色换一换,明天集上拿去试试。”
她说着,又裁开了那块碎花布。那块布是棉的,软,做女式的褂子正好。她这次比第一件有了些把握,下剪果断了一点,裁出来的布片齐整了些,缝合的时候也顺畅多了。缝到一半,针尖扎了手指头,她“嘶”了一声,把那根手指放到嘴里吮了一下,又接着缝。
赵铁柱走到她身后,看着她伏在灯下的侧影,忽然小声说:“秀英,你就不怕亏了本?”
秀英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怕,可我怕的是你叔那伙人来火烧屋瓦。亏了本,顶多赔几块布料,那算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一字一顿的,像是把心里头攒了许久的话都说了出来。
赵铁柱没再说话,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旧门板,他用那门板在院墙边搭了个架子,又拿石块垫稳了,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秀英,你出来看看。”
秀英放下针线出来,看见那门板支成了一张台子,虽说不怎么好看,可平平稳稳的,放东西正合适。赵铁柱搓了搓手,说:“等你想出去摆摊了,这张板子就当你的案子,比蹲在地上强。”
秀英站在那门板跟前,看了好一会儿,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又笑了笑,说:“你就不怕我到时候卖不出去,丢你的人?”
赵铁柱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傻里傻气的,可眼睛里干干净净:“有什么好丢人的?你是我媳妇,你丢什么人我都接着。”
秀英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没接话。她转身回了屋,又坐回窗边,拿起针线,接着缝那件碎花褂子。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她又把灯芯挑亮了一些,低下头,一针,一针,缝得认真,像是把所有的盼头都缝进了那细细密密的针脚里头。
赵铁柱坐在外头门槛上,没有进去打扰她。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被薄云遮了大半,影影绰绰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粝的、布满老茧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他想着秀英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她说,她不甘心。
其实他也不甘心。
只是这半辈子,他习惯了把不甘心装进傻笑里,装进那含含糊糊的口齿里。可今夜,他看着窗子里那道弯曲的身影,头一回觉得,也许他不用一直装下去了。
第十章 第一次反击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秀英就醒了。她翻了个身,看见赵铁柱已经不在炕上,窗外传来劈柴的声响,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她坐起来,把昨晚缝好的那件碎花褂子叠好,又检查了一遍针脚,确认没有脱线的地方,才小心地装进一个旧布包袱里。
她推开屋门,院子里弥漫着薄薄的晨雾。赵铁柱光着膀子在劈柴,汗水顺着脊背淌下来,在晨光里泛着亮。他看见秀英出来,停下手里的活,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脸,说:“这么早就起?集上要等太阳高了才热闹。”
秀英说:“头一回出摊,心里没底,早些去,找个好位置。”她把包袱抱在怀里,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他,“你跟我去不?”
赵铁柱把斧头靠在墙根,穿上褂子,说:“去,不过我不跟你站一块儿。我在集上转转,你要是有什么事,就朝人多的地方喊一声,我在那儿。”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看着秀英,像是怕她心里不踏实。
秀英点了点头,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踏实。这个男人,在外人面前是个傻子,可在她跟前,他什么都懂,什么都替她想到了。
两人出了门,沿着村道往镇上去。晨雾慢慢散了,路两边的田埂上,早起的庄稼人已经扛着锄头下地了。有人看见秀英,眼神怪怪的,交头接耳说了几句什么,又笑了笑。秀英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傻子媳妇”“赵家那个娶回来的可怜人”。她低着头,脚步没停,手指攥紧了包袱的结扣。
镇上的集在一条老街里,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肉的、卖针头线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秀英找了一处不显眼的角落,把旧门板支起来,又从包袱里拿出那两件衣裳,一件青色男褂,一件碎花女褂,整整齐齐地铺在门板上。
她站了一会儿,没人过来看。她心里有些慌,手心冒汗,脸上却强撑着镇定。旁边一个卖鞋垫的大娘看了她一眼,问:“闺女,你这衣裳是卖的吗?”
秀英赶紧点头:“卖的,三块钱一件,五块钱两件。”
大娘凑过来翻了翻,摸了摸布料,说:“这针脚倒是细,就是样式素了点。你要是绣个花边在领口上,兴许好卖些。”
秀英连连点头,说:“大娘说的是,我头一回做,下回改。”
大娘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秀英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她咬了咬嘴唇,想着要不喊两声,可张了张嘴,又喊不出来。
正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里传过来:“哟,这不是赵家那个傻子的媳妇吗?怎么,傻子娶了媳妇,连衣裳都拿出来卖了?”
秀英抬头一看,是赵大彪的媳妇王翠花。她四十来岁,膀大腰圆,穿一件碎花绸衫,站在人群里,叉着腰,一脸幸灾乐祸地笑。她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女人,都是村里爱嚼舌根的,笑盈盈地看热闹。
王翠花走到秀英的摊子前,拿起那件碎花褂子,抖了抖,撇着嘴说:“啧啧,这针脚,歪歪扭扭的,也能叫衣裳?你也好意思拿出来卖,别丢人现眼了。”
秀英耳根子烧得厉害,手指攥得发白,可她没发火,也没低头。她想起昨夜赵铁柱跟她说的那句话——“你是我媳妇,你丢什么人我都接着。”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王翠花,笑了笑,说:“王家婶子,这衣裳好不好,不是您说了算的。您要是觉得不好,放下就是了,别弄皱了。”
王翠花没想到秀英敢回嘴,愣了一下,把衣裳往门板上一扔,说:“呵,一个傻子媳妇,还敢跟我顶嘴?你那男人连三岁小孩都不如,你还好意思在这儿抛头露面?”
旁边几个女人也跟着起哄:“就是,一个傻子,能干什么?他做的衣裳谁敢穿?”
秀英心里一阵刺痛,可她没有退缩。她把手里的衣裳叠好,转过身,对着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说:“各位叔伯婶娘,这衣裳是我自己做的,用的是正经的棉布,针脚虽然不算多好,可每一针都是我亲手缝的。我男人是傻,可他没偷没抢,没坑没骗,凭力气种地劈柴,养活自己和我。他傻,可他不害人。这衣裳,三块钱一件,五块钱两件,图个薄利,要是有人看得上,就买一件,看不上的,也不强求。”
她说完,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说出这么一大段话来。她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可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看着人群,没有躲闪。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有个中年男人走过来,拿起那件青色男褂,左右看了看,问:“这衣裳,我穿着合身不?”
秀英赶紧说:“您要是信得过,可以试一下。”
那男人把衣裳往身上一披,旁边的人看了看,说:“这料子厚实,颜色也正,三块钱不贵。”男人摸了摸料子,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三块钱,递给了秀英。
秀英接过钱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她说了声“谢谢”,那男人摆摆手,穿上衣裳走了。
王翠花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没想到秀英不但没被她羞辱走,反而还卖出去一件。她哼了一声,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年轻媳妇走过来,拿起那件碎花褂子,说:“这衣裳好看,我买了。”说着,也从兜里掏出三块钱,递给秀英。
秀英愣住了,那年轻媳妇冲她笑了笑,小声说:“别理那个王翠花,她在村里横惯了,谁都不放在眼里。你这衣裳做得挺好的,我正好缺一件夏天穿的。”
秀英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她接过钱,说:“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年轻媳妇摆摆手,拎着衣裳走了。王翠花站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旁边几个女人看热闹没看成,讪讪地散了。王翠花瞪了秀英一眼,嘀咕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转身扭着腰走了。
秀英站在门板后面,看着手里的六块钱,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第一次靠自己赚到了钱,虽然不多,可那是她的,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她抬起头,朝人群里看了一眼。远远的,她看见赵铁柱蹲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草茎,装作在逗蚂蚁玩。可他的眼睛,却一直看着这边。他看见秀英看向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可那笑里,带着只有秀英才能看懂的光。
秀英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又忍住了。她把那六块钱小心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又把门板上的衣裳整理了一遍,站直了身子,等着下一个客人。
阳光渐渐升高,集上的人越来越多。秀英的摊子前,陆陆续续有人过来看,虽然没再卖出第二件,可也没有人再说难听的话。有人问了她几句做衣裳的事,她都一一答了,脸上带着笑,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
到了中午,集上的人渐渐少了,秀英收拾好包袱,准备回家。她抬头找赵铁柱,发现他已经不在老槐树下了。她走了几步,拐过街角,看见他正蹲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手里攥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见她过来,站起来,把糖葫芦递到她面前,说:“给你买的。”
秀英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外面那层糖壳脆脆的,咬碎了,里面的山楂酸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含含糊糊地说:“贵不贵?”
赵铁柱说:“不贵,五分钱。”
秀英没再说话,把剩下的糖葫芦递到他嘴边,说:“你也吃一口。”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张嘴咬了一颗,嚼了嚼,咕咚咽下去,说:“酸。”
秀英忍不住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露出来,赵铁柱看着,也笑了,笑得傻里傻气的,可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了一整个秋天的太阳。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边的稻田黄了,风吹过来,稻浪一层一层地翻涌着。秀英把包袱抱在怀里,那六块钱贴着她的胸口,带着她的体温,沉甸甸的。
她忽然觉得,这条路,也许没有她想的那么难走。
第十一章 铁柱的秘密暴露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秀英醒得很早。她翻了个身,看见赵铁柱已经不在床上了,灶屋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知道他又在给她热早饭。
昨天的集市让秀英心里多了几分底气。她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已经把那六块钱归置好了——两块给娘家还债,两块存起来,两块留着买布料。她盘算着,如果一个月能赶出四件衣裳,日子就能一天天好起来。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一脚踹开了堂屋的门。
“赵铁柱!你给我出来!”
是赵大彪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带着怒气。秀英心里一紧,赶紧从床上爬起来,披上外衣走出里屋。她看见赵大彪带着三个男人站在院子里,都是村里的,赵大彪的妹夫张大柱,还有两个平日跟着赵大彪混的闲汉。
赵铁柱从灶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糊。他看见赵大彪,脸上立刻堆起那副傻乎乎的笑,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大彪叔,你……你来了,吃……吃早饭了没?”
赵大彪冷笑一声,一步跨到他面前,猛地抬手打翻了那碗玉米糊。瓷碗摔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片,滚烫的玉米糊溅了赵铁柱一身,他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脸上还是那副傻笑,可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
“吃吃吃,你吃个屁!”赵大彪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大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赵铁柱,你装什么傻?老子昨天晚上亲眼看见你在屋里做木工!你他娘的是个傻子,能做得出那种活儿?”
赵铁柱站在那儿,不说话了,脸上的傻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秀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走过去,挡在赵铁柱面前,说:“大彪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铁柱他……他怎么可能做木工活?”
赵大彪看都不看她,一把推开她,冲赵铁柱吼道:“你少在老子面前装!昨天夜里三更,老子路过你家,看见你窗户里亮着灯,趴窗户一看,你在那儿锯木头,手脚利索得很,比我这个正常人都快!你装傻骗了全村人,你安的什么心?”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赵大彪,眼神忽然变得很平静。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的,却清清楚楚:“大彪叔,你既然看见了,那我也不瞒你了。”
他伸手,慢慢抹掉脸上沾着的玉米糊,动作很慢,很稳,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他站在那里,直起腰板,目光沉沉的,和之前那个傻乎乎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不傻。”他说。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赵大彪愣在原地,张大柱和那两个闲汉也愣住了,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
秀英站在赵铁柱身边,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看着赵铁柱的侧脸,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她知道,他一定已经想了很久,才决定走到这一步。
赵大彪回过神来,脸色变得很难看,铁青铁青的。他咬着牙说:“好好好,赵铁柱,你装傻装了这么多年,你骗得我好苦!你老子死了,你娘一个寡妇,你以为你装傻就能保住赵家的家产?”
赵铁柱看着他,说:“大彪叔,我爹当年走的时候,把老宅和祖传的木工手艺都留给了我。你一直想把这宅子占了,我不是不知道。我装傻,是因为我怕你,也怕你背后的那些人。可你逼得太紧了,我不能再装下去了。”
赵大彪气得脸都扭曲了,伸手指着赵铁柱,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一个毛头小子,也敢跟我叫板?这宅子是你爹的,可你爹死了,你一个傻子,有什么资格继承?”
赵铁柱不慌不忙,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红布包裹的东西。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可还能看得清楚。
“这是地契。”赵铁柱把纸举起来,对着阳光,让赵大彪看清楚,“上面写的是我爹的名字,我在族谱上也是他的独子,这宅子,名正言顺是我的。大彪叔,你要是想打官司,我奉陪到底。”
赵大彪盯着那张地契,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他伸手想抢,赵铁柱往后退了一步,把地契重新包好,神色镇定得不像一个年轻小伙子。
“你……你……”赵大彪指着赵铁柱,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你等着,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他转身,朝张大柱和那两个闲汉吼了一声:“走!”
几个人灰溜溜地出了院子,赵大彪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眼神阴狠得像一条毒蛇。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玉米秸秆的声音。秀英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扶着门框才站稳。她看着赵铁柱,他的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轻松,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转过身,看着秀英,说:“吓着你了?”
秀英摇了摇头,可眼眶还是红了。她走过去,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节上全是做木工留下的老茧。
“你没事吧?”她问。
赵铁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愧疚,感激,还有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会放手一样。
“我没事。”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接下来,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秀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说:“不怕。我跟你一起。”
赵铁柱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傻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眼眶微微泛红,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转身,蹲下身,把地上打碎的瓷碗一片一片捡起来。秀英也蹲下去,帮他一起捡。两个人的手在碎瓷片中间碰到一起,她抬起头,他也抬起头,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可那一眼,比什么话都重。
阳光从院墙外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可秀英知道,从今天起,这座院子,这个家,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安静了。
赵大彪绝不是善罢甘休的人。那张地契,只是第一道关。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等着他们。
第十二章 村长的调解
第二天一早,赵铁柱家院子里就围了不少人。消息传得快,一晚上工夫,整个村子都知道赵铁柱不傻了,还拿出了地契和赵大彪对着干。有人来看热闹,有人来打听虚实,还有些人纯粹是好奇,想看看这个装傻装了好几年的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秀英起床后,推开院门,看到门口站着七八个人,愣了一下。那些人见她出来,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目光里带着打量和探究。秀英心里有些发紧,但她没有退缩,端着盆子去井边打水,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卑不亢的。
赵铁柱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但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和之前那个邋里邋遢的傻子判若两人。他走到院子里,朝门口的人点了点头,说:“各位叔伯,都进来坐吧。”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有人迟疑着走了进来,有人站在门口没动。赵铁柱也不勉强,搬了几把凳子放在院子里,又端了一壶茶出来。秀英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佩服,他这份镇定劲儿,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没过多久,人群里让开一条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这人六十多岁,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竹杖,面带威严。他是村里辈分最高的长辈,大家都叫他三叔公,在村里说话很有分量,谁家有个纠纷,都爱找他来评理。
“三叔公,您来了。”赵铁柱站起来,朝老人微微欠了欠身。
三叔公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说:“铁柱,你这些年,藏得够深的。”
赵铁柱没有回避,迎着三叔公的目光,说:“三叔公,我也是没办法。我爹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和我娘,要是我不装傻,这宅子和地早就保不住了。”
三叔公没说话,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才说:“你把大彪那小子气得不轻,他一大早就去找我了,说你拿了假地契,说你骗人,说你这么多年装傻,就是为了吞赵家的家产。”
秀英一听,急了,刚要开口说话,被赵铁柱按住了手。他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然后对三叔公说:“三叔公,地契是真的,您要是不信,可以找人验。我爹当年写这张地契的时候,您是在场的,您应该记得。”
三叔公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记得。你爹写地契那天,我就在旁边,他按了手印,我按了手印,还有你二叔公也在场。可你大彪叔说,你爹当时喝醉了,这地契不作数。”
赵铁柱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契,双手递到三叔公面前,说:“三叔公,您看看,这上面的字,是不是我爹的笔迹?这手印,是不是我爹的?”
三叔公接过地契,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仔细看了几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赵铁柱,目光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是你爹的笔迹,错不了。”三叔公把地契还给赵铁柱,说,“这地契,是真的。”
院子里的村民一听,议论声更大了。有人点头,有人摇头,还有人小声嘀咕着,说赵大彪这次怕是要吃瘪了。
三叔公站起来,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提高声音说:“既然地契是真的,这宅子就是铁柱的,谁也抢不走。大彪那边,我去跟他说,让他别再闹了。都是一家人,闹得难看,丢的是赵家的脸。”
他说完,又看了赵铁柱一眼,说:“铁柱,你既然不傻了,以后就好好过日子。你爹在世的时候,木工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你是他的儿子,别丢了他的脸。”
赵铁柱点头,说:“三叔公,您放心,我不会给我爹丢脸的。”
三叔公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了,回头说:“铁柱,你既然不傻了,明天村里要修桥,你过来搭把手。你爹当年修桥铺路,从来不含糊。”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说好。
三叔公走了,院子里的人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年纪大的老人还在,和赵铁柱闲聊。有人问他是怎么学会木工的,他笑了笑,说小时候跟着父亲学过,后来偷偷练的。有人问他是怎么装傻装了这么多年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活着,有时候比装傻,更难。”
这话说得平淡,可在场的人听了,心里都沉甸甸的。
那天下午,赵铁柱真的去了村口的桥头。修桥是村里的大事,每年秋天河水小了,村里人就会组织起来,把桥墩加固一下,把桥面修一修,免得冬天涨水冲垮了。赵铁柱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干活了,有人看到他,表情有些复杂,但也没人说什么。
赵铁柱脱了外衣,卷起袖子,拿起一把斧子,走到一堆木头前,挑了一根粗的,三两下劈开,断口整整齐齐的。旁边一个老木匠看了,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看,说:“铁柱,你这斧工,比你爹当年还利索。”
赵铁柱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干活。他劈完木头,又拿起刨子,把木头的表面刨得光滑平整,动作又快又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旁边的人渐渐围过来,看着他干活,越看越惊讶。
有人小声说:“这哪里是傻子,这手艺,比镇上那些木匠都强。”
另一个说:“可不是嘛,赵大彪这次算是栽了,人家是真有本事,装傻不过是为了避祸。”
赵铁柱听到这些话,没抬头,也没搭腔,手里的活儿没停。他心里清楚,这些人现在夸他,不过是看热闹,真要遇到什么事,该跑的还是跑,该躲的还是躲。他不在意这些,他只在意眼前的日子,在意院子里那个等他回去的女人。
傍晚时分,秀英做了饭,送到村口桥头来。她看到赵铁柱满身是汗,脸上沾着木屑,可眼睛里却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光,亮亮的,像点了一盏灯。
“吃饭了。”她喊他。
赵铁柱放下斧子,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碗,蹲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吃。秀英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得很。这个男人,虽然没有说什么甜言蜜语,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她觉得,跟着他,是对的。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往回走。天已经黑了,路上没有灯,只有头顶的月亮,清清冷冷的,照在两个人身上。赵铁柱走在前面,秀英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走了几步,赵铁柱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明天,我教你做木工吧。”
秀英一愣,说:“我是女的,学什么木工?”
赵铁柱说:“女的怎么了?你学裁缝,我学木工,咱俩谁也少不了谁。你学会了,以后家里的家具,你自己做,省得买。”
秀英忍不住笑了,说:“你倒是会打算。”
赵铁柱也笑了,月光下,他的笑容很浅,可很真。
两人并肩往回走,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靠在一起,像一个人。
第十三章 暗夜偷袭
那天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影子一晃一晃的,像鬼影。
秀英坐在炕上缝衣服,赵铁柱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刨子,正在修一块木头,刨花卷成一条条的小卷,落在他脚边,堆了一小堆。他干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手里的动作有一搭没一搭的。
秀英看了他一眼,说:“你今晚怎么心神不宁的?”
赵铁柱没抬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晚太安静了。”
秀英说:“安静不好吗?白天吵了一天了,晚上安静点,正好歇歇。”
赵铁柱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看了看院子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大彪那个人,我了解他。他当着三叔公的面,嘴上认了输,可心里肯定不服。他这人,吃不了亏,吃了亏,一定会想办法找回来。”
秀英手里的针停了,她看着赵铁柱,说:“你是说,他还会来闹?”
赵铁柱说:“不是闹,是报复。他不敢白天来,白天人多,他怕丢脸。他要是来,肯定是夜里。”
秀英的脸色变了,她把手里的衣服放下,说:“那怎么办?要不要去找三叔公?”
赵铁柱摇了摇头,说:“三叔公年纪大了,不能总麻烦他。再说了,赵大彪真要来,三叔公也拦不住他。这种事,得靠我们自己。”
他说完,站起来,把手里的刨子放到墙角,走到院子里,四下看了看。院子里堆着一些木头,还有白天修桥剩下的几根粗木料,靠在墙根边。他弯腰捡起一根木料,掂了掂,又放下,走到院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栓,回头对秀英说:“你去把厨房里的油灯点上,搬到堂屋里来,把窗户也关上。”
秀英心里有些慌,但她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起身去厨房点了油灯,端到堂屋里,又把堂屋的窗户关上。赵铁柱走进来,把门插好,又从床底下拉出一根粗绳子,一头绑在门栓上,一头系在堂屋的柱子上,拉得紧紧的。
秀英看着他忙活,小声问:“你这是做什么?”
赵铁柱说:“做个机关。他要是敢来,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完,又走到院子里,把靠墙的那几根木料搬开,露出下面的地面。秀英走过去一看,地上挖了一个坑,不深,但刚好够一个人踩空崴脚的。坑里铺了一层碎瓦片,尖尖的,散着寒光。
秀英倒吸了一口凉气,说:“你什么时候挖的?”
赵铁柱说:“白天你去做饭的时候,我抽空挖的。”
秀英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个男人,看着不声不响的,可心里什么都算到了,连这种后手都提前准备好了。她忽然觉得,有他在,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赵铁柱把木料重新盖在坑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行了,你进屋去,别出来。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你都别开门。”
秀英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把门掩上,从门缝里往外看。赵铁柱没有进来,他站在院子里,靠着墙,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越来越深。村里人家的灯一盏盏灭了,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秀英坐在炕上,手里攥着针,可怎么也缝不进去。她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踮着脚尖走路。秀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往外看。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她看到几个人影,黑乎乎的,正贴着墙根往这边摸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胖墩墩的身影,一看就是赵大彪。他手里拎着一根棍子,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手里拿着镰刀,一个拎着一桶什么东西。
秀英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赵大彪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来,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就这家,今晚非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你们去把窗户砸了,我把门踹开,进去把东西都砸了,看他还怎么得意。”
身后的人说:“彪哥,要不要放把火?”
赵大彪说:“先别急,砸了东西再说,要是烧了房子,闹大了,不好收场。”
那两个人点了点头,拎着家伙,朝堂屋的窗户摸过来。他们刚走了两步,赵大彪忽然一脚踩空了,整个人往前一栽,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紧接着发出一声惨叫,像杀猪一样。
“啊——我的脚!”
那两个人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还没等他们看清楚怎么回事,赵大彪已经疼得在地上打滚,抱着脚,嘴里骂骂咧咧的:“什么东西!谁在地上挖的坑!疼死我了!”
那两个人蹲下去一看,赵大彪的脚踩在坑里,碎瓦片扎进脚底,血顺着脚脖子往下淌,把鞋都染红了。一个人赶紧去扶他,可赵大彪胖,一个人根本扶不起来,另一个人也伸手去拉,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赵大彪从坑里拽出来。
赵大彪疼得满头大汗,坐在地上,抱着脚,嘴里骂个不停:“赵铁柱,你这个王八东西,你给我等着,我非要你好看!”
话音刚落,赵铁柱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不紧不慢的,像是早就料到他们会来。他站在赵大彪面前,低头看着他,说:“三叔,你大半夜的,跑到我家院子里来,是想干什么?”
赵大彪抬头一看,赵铁柱站在他面前,脸色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他心里一虚,可嘴上还是硬:“我路过,不小心摔了一跤,怎么,不行吗?”
赵铁柱说:“路过?你手里拎着棍子,身后的人拿着镰刀,还拎着一桶桐油,你跟我说你是路过?”
赵大彪脸色一变,说:“你管我拿什么,我想拿什么就拿什么,你管得着吗?”
赵铁柱没说话,弯腰捡起一块碎瓦片,在手里掂了掂,说:“三叔,你今晚来,是想砸我的窗户,还是想烧我的房子?”
赵大彪不说话了,眼神躲闪,不敢看赵铁柱。
这时,隔壁的邻居被赵大彪的惨叫声惊醒了,陆续有人点灯出来看。王婶披着衣服,推开院门,探头一看,见赵大彪坐在地上,脚上全是血,吓了一跳,说:“这是怎么了?大彪,你咋坐在地上?”
赵大彪还没来得及说话,赵铁柱开口了,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三叔,你今晚带了人来我家,想砸东西,还想放火。我爹还在的时候,你跟我爹争地,我爹死了,你跟我争宅子,现在宅子的事,三叔公已经定了,地契我也拿出来了,你还是不肯罢休,大半夜的,带人来我家闹事,你是不是觉得,我赵铁柱好欺负?”
这话一说,院子里的人脸色都变了。王婶看了看赵大彪,又看了看地上那桶桐油,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叹了口气,说:“大彪,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都是一家人,何苦呢?”
赵大彪涨红了脸,想争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血流了一地,疼得他龇牙咧嘴的,心里又气又恨,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敢再闹了。
赵铁柱看着他,说:“三叔,你的脚伤了,我让人送你去镇上看看。今晚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你要是再有下次,就别怪我不念亲戚情分。”
他说完,转身对王婶说:“王婶,麻烦您帮我喊两个人,把三叔送到镇上的卫生院去。”
王婶点了点头,转身去喊人了。赵大彪被两个人架着,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眼神里满是恨意,可嘴上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
人散了,院子又安静下来。秀英从屋里出来,走到赵铁柱身边,看着他,说:“你的脚也被瓦片扎了?”
赵铁柱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脚上也踩了一块碎瓦片,血顺着脚背流下来,他刚才一直没注意。
秀英赶紧蹲下去,把他扶到屋里,打了一盆热水,把他的脚洗干净,又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把伤口包好。她一边包一边说:“你也是,挖了坑,自己也不小心点。”
赵铁柱笑了笑,说:“没事,皮外伤,不疼。”
秀英抬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一团火。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红了,说:“你以后别这样了,我怕。”
赵铁柱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怕,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秀英低下头,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脚上,热热的。
那天晚上,她靠在赵铁柱的肩膀上,一夜没睡。她心里想,这个男人,她这辈子跟定了,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事,她都不会走。
第十四章 秀英的生意
秀英的裁缝铺开张那天,正好是赶集的日子。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赵铁柱翻身看了她一眼,说:“还早呢,再睡一会儿。”
秀英说:“睡不着,心里慌。”
赵铁柱笑了笑,说:“你慌什么,你的手艺我看了,比镇上裁缝铺的还好。”
秀英说:“你懂什么,那是你做的缝纫机架好,踩着稳当,针脚才走得匀。”
赵铁柱没说话,伸手握住她的手,攥了攥。
秀英心里一暖,翻身坐起来,说:“不睡了,起来准备准备。”
她穿好衣服,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洗了脸,又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那件衣服是她自己做的,天蓝色的确良,领口绣了一朵小梅花,是赵铁柱帮她画的图样,她说好看,秀英就绣了上去。
她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心里有点得意,又有点紧张。
赵铁柱也起来了,他把院子里的那台缝纫机搬到秀英面前,又搬了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挂了几件她做好的衣服,有小孩的,有女人的,还有男人的,整齐地挂着,像一个小摊位。
他说:“东西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只管去卖。”
秀英看了看那台缝纫机,机架是赵铁柱用上好的榆木打的,打磨得光滑,刷了一层清漆,油亮亮的。机头是秀英几个月前在镇上买的二手的,虽然旧,但赵铁柱拆开洗了一遍,上了油,踩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心里一热,说:“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架子?”
赵铁柱说:“昨天晚上,趁你睡着了,我起来做的。”
秀英说:“你又不睡觉,白天还要干活,你这身体怎么受得了?”
赵铁柱说:“没事,我年轻,扛得住。”
秀英看了他一眼,眼眶有点红,低下头,没说话。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村里的人陆续出门了。秀英推着缝纫机,赵铁柱扛着木架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集市走。
集市在村口的大路上,两边的摊子摆得满满当当的,有卖菜的,卖肉的,卖布料的,卖铁器的,还有卖糖葫芦的,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秀英找了个空位,把缝纫机摆好,挂上衣服,旁边的人看了,凑过来问:“你这衣服怎么卖?”
秀英赶紧说:“大姐,您看看,这件小孩的衣服,我用了纯棉布,针脚走得密,穿在身上舒服,不磨皮肤,一件两块钱。”
那大姐把衣服拿起来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看,又摸了摸,说:“你做的?手工不错啊。”
秀英说:“我做的,我学了半年了,您要是觉得合适,可以试试。”
大姐说:“行,我给我家娃买一件,不过你得便宜点。”
秀英说:“大姐,一块八,不能再少了,我这布料还贵呢。”
大姐想了想,说:“行,一块八就一块八,给我拿一件。”
秀英高兴地收了她一块八,把衣服叠好,装进一个布袋子里,递给她。
大姐接过衣服,看了秀英一眼,说:“你年纪轻轻的,手艺不错啊,以后常来,我老给你照顾生意。”
秀英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赵铁柱站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没说话。
一个上午,秀英卖了五件衣服,赚了九块钱。她心里高兴得不得了,一边收拾,一边说:“铁柱,你看,我赚了九块钱,够买一袋面粉了。”
赵铁柱说:“嗯,你厉害,以后这个家,你当家。”
秀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下午,人少了,秀英坐在缝纫机前,拿出针线,开始缝一件衣服。那是一件男人的衣服,灰蓝色的的确良,领口是她自己裁的,袖子收得窄,腰身收得紧,穿在身上,显精神。
赵铁柱坐在旁边,看着她,说:“你给谁做的?”
秀英头也不抬,说:“给你的。”
赵铁柱愣了一下,说:“给我做什么,我有衣服穿。”
秀英说:“你那衣服,都破了几个洞了,还穿,给人笑话。”
赵铁柱说:“没事,我不怕人笑话。”
秀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我怕。”
赵铁柱没说话,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秀英低下头,继续缝,针脚走得又密又匀,一根线从头缝到尾,连个疙瘩都没有。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秀英把衣服缝好了,抖了抖,递给赵铁柱,说:“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赵铁柱接过来,套在身上,转了一圈,秀英看了看,说:“袖子长了一点,改一下。”
她拿过衣服,拆了袖子,重新缝,缝好了,又让他试。
赵铁柱穿上,大小刚好,袖口,领口,都合身,穿上之后,整个人精神多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秀英站在他面前,看了看,说:“好看。”
赵铁柱看着她,说:“好看,也是你做的。”
秀英低下头,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天晚上,赵铁柱穿着那件衣服,在村里转了一圈,邻居们看见了,都说:“铁柱,这衣服谁给你做的,真好看。”
赵铁柱说:“我媳妇做的。”
邻居们说:“你媳妇手艺真好,你捡到宝了。”
赵铁柱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回到家里,秀英正在收拾缝纫机,把线头,布头,针,都收好,一件一件地放回箱子里。赵铁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说:“秀英,我今天,很高兴。”
秀英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说:“我也高兴。”
赵铁柱说:“你以后,别怕了,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秀英说:“我不怕了,以后,我也不怕了。”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收拾,眼泪却掉了下来,落在布头上,洇开一片。
赵铁柱走过去,伸手,把她抱在怀里,紧紧的。
秀英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嘴角却翘着,笑着。
那一刻,她心里想,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第十五章 娘家的悔悟
秋收过后,地里的活儿松快了,村里人开始闲下来走亲戚。秀英的裁缝摊子逢集就出,名字也传开了,十里八村的人都知道,上河村赵家那个傻子的媳妇,针线活做得比镇上裁缝店的老师傅还精细。
这天傍晚,秀英收摊回家,刚把缝纫机搬进屋,就听见院门口有人喊:“秀英?是秀英家吗?”
那声音又苍老又怯生生的,带着几分小心。
秀英手里的布头一松,抬起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人——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女人扶着门框,后面跟着一个干瘦的男人,背驼了,手里还拎着一篮子鸡蛋,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包袱。
是她的爹娘。
秀英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自打去年秋天嫁过来,整整大半年了,娘家一个人没来过。当初收下赵家三千块彩礼的时候,爹娘跟她说:“秀英,你去了好好过日子,别怨爹娘。”她哭了一路,进了赵家的门,连个送亲的人都没有。如今,他们却找上门来了。
秀英心里翻了一下,像有人拿手狠狠攥了一把。她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叫出一声:“爹,娘。”
她娘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站在门口,手在衣襟上搓了搓,想进又不敢进,说:“秀英,娘来看看你。”
秀英侧过身子,让开路:“进来说吧。”
她娘和她爹一前一后进了院子,脚步轻得很,像踩在薄冰上。她娘四处看着,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墙根下码着一堆劈好的柴火,晾衣绳上搭着几件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靠东墙搭了个棚子,底下摆着一台缝纫机,旁边架子上挂着一排做好的衣服,大人的,小孩的,男人的,女人的,个个板板正正。
她娘看了一圈,眼眶又红了。
秀英搬了两个凳子出来,又进屋倒了茶,端出来放在矮桌上。她娘坐下,把手里的布包袱打开了,里面是一双新做的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密的,鞋面上还绣了两朵小碎花。
“娘给你做的,不知道你脚长了没有。”她娘把鞋递过来,手有些抖。
秀英接过来,翻来翻去看了看,鼻子有些酸。她没说话,低头把鞋在脚上比了比,大小正好。
她爹闷着头坐在一旁,手里那篮子鸡蛋放在脚边,半晌才憋出一句话:“秀英,你……你过得咋样?”
秀英把鞋收起来,说:“挺好。”
她爹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爹对不住你。”
秀英听见这话,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轻轻颤了一下。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深吸一口气,说:“爹,过去的事,别提了。”
她娘却忍不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袖子去擦,越擦越多。她说:“秀英,娘这半年来,没一天睡得踏实。夜里一闭眼就是你哭的样子。娘知道你心里恨娘,娘造孽啊……”
秀英看着她娘的白头发,心里说不清是酸是涩。她想起去年秋天,她被关在屋里,她娘端着饭,隔着门说:“秀英,你吃一口吧,别饿坏了身子。”她当时恨极了,把碗摔在地上,她娘在外面哭了半宿。如今想起这些,那些恨,好像也渐渐淡了,剩下的,只有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娘,我不恨你。”秀英说,“你和爹也是没法子。”
她娘哭着摇头,又点头,擦着眼泪说:“你家铁柱呢?他对你好不好?村里人都说他傻……娘就怕你受委屈。”
话音刚落,院门口响起了脚步声。赵铁柱扛着一根木头回来了,身上穿着秀英做的那件灰蓝色的的确良褂子,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看见院子里坐着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秀英转过头,对他说:“铁柱,这是我爹娘。”
赵铁柱把木头放下,走过去,不慌不忙,喊了一声:“爹,娘。”
她爹抬起头,看了他两眼,有些意外。他早就听人说过赵家这个傻子,走路流口水,冲人嘿嘿笑,别人扔石头也不躲。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沉静,说话不紧不慢,举止稳重,哪里像个傻子?
她爹愣愣地看了好半天,才说:“你……你就是铁柱?”
赵铁柱说:“是我。爹娘走这么远的路,肚子饿了吧?我让秀英做饭去。”
说着,他进了屋,提了提热水瓶,给两人各添了一碗茶,又转身进了厨房,拎出半袋白面,放到秀英脚边:“和面,给爹娘擀面条吃。”
秀英应了一声,起身往厨房走。她娘跟进去帮忙,一边揉面一边小声问:“秀英,铁柱……他真是别人说的那样?”
秀英和面的手停了一下,低头想了想,说:“娘,铁柱他不是傻子。”
她娘的手一抖,面粉扑了一案板:“你说啥?”
秀英把面揉好,盖上一块湿布,才说:“他以前是装的。因为他爹死得早,他叔伯想抢他家的地和房子,他怕保不住,才一直装傻。他也是没法子。”
她娘听了,张着嘴,半天没有合拢。过了好久,她才小声说:“这么说,你嫁了个能人?”
秀英没说话,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厨房里,白面在案板上揉得光滑圆润,秀英拿擀面杖,把面擀得薄薄的,切成细细的面条,丢进滚水里,翻滚起来,一锅热气腾腾的面汤,香味飘了满院子。
她爹坐在院子里,赵铁柱陪他坐着,也不多话,偶尔说一句地里的收成、今年的雨水,都是庄稼人的话,句句在行。她爹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这样的女婿,哪里傻了?分明是个心里有数的好后生。
面条端上来,她娘吃了一口,抬头看了看秀英,又看了看铁柱,眼泪又滚下来了,吸着鼻子说:“秀英,你过得好,娘就放心了。”
秀英坐在旁边,给她娘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面条,说:“娘,我过得真挺好的。铁柱他疼我,我也能靠自己的手艺挣口饭吃。你们别挂着了。”
她娘点点头,把面条吃完了。临走的时候,她爹把那只布包袱又塞到秀英手里,说:“这里头,是娘给你攒的三十块钱。你收着,别嫌少。爹娘帮不上你什么,可你这门亲,是爹娘做的主,你心里要是还怪……”
秀英把钱塞回她爹手里,说:“爹,钱你们拿回去。我不缺这个。我婆婆对我好,铁柱也争气,日子一天比一天强。”
她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低下头,把钱攥在手里,转身走了。
走出院门,她娘又回头,看了秀英一眼,说:“秀英,那你……回家看看不?”
秀英站在门口,傍晚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想了想,说:“等过年,我和铁柱回去。”
她娘的眼睛亮了起来,使劲点头,又拿袖子擦了一把脸,跟着她爹沿着村道走远了。
秀英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却又不难受。她想起小时候,她娘也是这样送她上学的,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远很远。
赵铁柱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秀英站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娘老了。”
赵铁柱说:“嗯。”
秀英说:“我刚才,看见她头发白了一大半。”
赵铁柱说:“秀英,你想回去,我陪你回去。”
秀英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说:“等下回吧。等咱们的日子再好一些,给爹娘多带些东西,风风光光地回去。”
赵铁柱点点头,说:“好。”
秀英进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院门口,她爹娘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田埂上,一行模糊的脚印,深深浅浅,往村外方向延伸。
她收回了目光,转身把门掩上。
第十六章 公开真相
秋收刚过,村里照例要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聚一聚。倒不是谁通知的,只是大家端着碗蹲在树下,你一言我一语,聊聊今年的收成,说说谁家闺女出嫁了,哪家小子又闯祸了。往年这种时候,赵铁柱从来不去。他要么蹲在自家门槛上发呆,要么躲在屋里刨木头,脸上挂着那副呆愣愣的模样,谁也不搭理。可今年秋天,他去了。赵铁柱端着碗走过来的时候,老槐树底下的人先是愣了一下。有人喊了一声:“哟,铁柱也来了?”语气里头带着点稀罕。赵铁柱点了点头,蹲到人群边沿,扒拉着碗里的饭,也没多说话。大家看了他几眼,又接着聊起来。
有个老汉抽着旱烟,说起今年雨水好,稻谷粒粒饱满,估摸着能多打两成粮食。旁边有人接话,说村东头的李寡妇家,今年稻子不够,天旱的时候浇不上水,收成差了一大截。又有人说起镇上赶集的事,说谁家的猪卖了什么价,谁家的布匹又涨了钱。聊着聊着,不知道谁提了一嘴:“你们有没有觉得,铁柱这阵子看起来,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这话一出,大家都往赵铁柱那边看去。赵铁柱也不躲,抬起头,笑了笑:“哪儿不一样了?”说话的人愣了一下,咂咂嘴:“说不上来,反正跟以前那个……那个不太一样。”赵铁柱没有接话,低头又扒了一口饭。旁边的人却越说越来劲:“你以前看见人,就嘿嘿傻笑。现在咋不笑了呢?”“你不流口水了,说话也利索了。”赵铁柱把碗里的饭吃干净,搁在脚边,没有立刻出声。
秋日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斑斑驳驳的光影。风吹过来,带着新谷的香味。他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大家看他要说话,都安静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各位乡亲,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跟大伙儿说清楚。”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他要说什么。赵铁柱站在老槐树底下,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神情又平静又认真,说:“这些年,我在村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大伙儿都清楚。见了人傻笑,不会说话,走路磕磕绊绊,别人朝我扔石子我也不躲。村里人都叫我傻子,我也没辩解过。”他停了一下,声音沉了些:“可我今儿想跟大伙儿说一句实话:我没傻过。”
老槐树底下,一下子就静了。连抽旱烟的老汉都把烟杆子从嘴里拔出来,愣愣地看着他。赵铁柱说:“我爹走得早,那年我才十二岁。我爹前脚走,后脚就有人盯上了我家那几亩地和老宅。我娘一个女人家,带着我这个半大的孩子,守不住。那些人心眼里想的什么,我心里明白。可我没有别的法子,我只能装傻。”他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人耳朵里钻:“我要是傻了,那些人就当我撑不起这个家,也就不急着动了。我娘的日子能消停些,我也能保住我爹留下的东西。”
有人小声问:“那你……你这一装,装了几年?”赵铁柱说:“十年。”
老槐树底下又是一片沉默。风吹过,树叶子沙沙响。远处田埂上有几条牛慢悠悠地走过,牛脖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半晌,有个老汉才开了口:“这么说,你一直都是在装的?”赵铁柱点点头:“是。”老汉又追问了一句:“那你为啥今天又肯说出来?”赵铁柱的目光,往人群外头扫了一眼。
秀英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她从镇上扯回来的几尺布。她本来是路过,要去隔壁婶子家商量给新到的布料裁个什么款式,却看见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又听见铁柱的声音,脚步就停住了。她没有走近,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听着他说。
赵铁柱在人群里看了她一眼,说:“我以前装傻,是被逼得没法子。可后来我娶了秀英。她嫁过来那天,我看见了,她哭了一整夜。我心里头就想,我赵铁柱这辈子再窝囊,也不能让自己媳妇跟着窝囊。秀英她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还一直守着我,替我把日子撑起来,一个人跑集市、学裁缝、给家里添进项。她都说我不傻,我要是再缩着脖子装下去,我对不起她这份心。”
他说完这话,人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秀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握紧了手里的竹篮,眼睛发热。她没有走上前,就那样站着,看着自己的男人站在老槐树底下,站在阳光底下,把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这时,赵大彪也在人群里。他蹲在对面一截土坎上,低着头,手里掐着一根草茎,脸上的肉抽了抽,没吭声。他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也没敢搭话。赵铁柱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没有停,也没有提起他。他只是又说了一句:“我从今天起,不再装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铁柱,好样的!”接着,一个老汉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小子,藏得可真够深。我跟你爹年轻时候一起种过地,你爹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你倒是比他多了几分心计。”赵铁柱说:“我也是没办法。要是但凡有条别的路,我也不至于装了这些年。”又有人说:“铁柱,那你以后打算干啥?”赵铁柱说:“我还能干啥,好好过日子。种地,做木工活,把我媳妇的裁缝铺子帮衬起来。以后谁家桌子椅子坏了,拿来我家里,我给你们修,不收钱。”有人笑着起哄:“那可说定了,我家那把椅子腿断了大半年了,明天就搬过去。”赵铁柱也笑:“行,你搬来,我保管给你修得比原来还结实。”
笑声在秋日的光影里散开来,老槐树下又热闹了起来。秀英站在人群外头,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出声。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布,又抬头看了看站在人群里说话的赵铁柱。他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笑,腰板挺得很直,跟过去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傻子,判若两人。这一刻,秀英忽然想起出嫁那天的自己,穿着一身不算新的红衣裳,坐在花轿里,心里全是一片冰凉。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嫁给一个傻子,在村子里低眉顺眼过一辈子。
她没想到,那个傻子,其实是个能扛事的人。她也没想到,自己这个被逼着嫁出去的姑娘,反而捡到了这一辈子最踏实的依靠。
傍晚的时候,人群散了。老槐树底下恢复了安静,只留下满地烟头和几片落叶。赵铁柱帮着秀英提了篮子,两个人慢慢往家走。秀英走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这个,不怕他们笑话你?”赵铁柱说:“有啥好笑话的?我又没偷没抢,不过是以前没法子,装了一阵子傻。再说了,”他偏头看了秀英一眼,“我媳妇都敢站在那儿听我说完,我怕啥。”秀英忍不住笑了,眼角却闪着一点水光。
两人沿着田埂往家走,夕阳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又慢慢并到了一处。
第十七章 新的开始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赵铁柱就起了床。他披了件旧褂子,推开院门,站在台阶上看了看天。秋天的早晨有点凉,村子还安静着,只有远处谁家的鸡叫了两声。他回到灶房,蹲在灶台前生火,把昨晚剩下的红薯粥热上。秀英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粥盛好了,桌上摆了两碗,还搁了一碟子咸菜。
秀英愣了一下,说:“你咋起这么早?”
赵铁柱说:“睡不着。心里头的事说开了,反倒觉得浑身轻快,就想早点起来干点啥。”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又说:“我想好了,今天去找隔壁村的老周,他那边有个旧锯木厂,空了好几年了,要是能租下来,咱把木工活往大了做。”
秀英坐下,端着碗,看了他一眼:“你真打算开厂子?”
“不开厂子,光靠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做,做不出啥名堂来。”赵铁柱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这些年偷偷干,手艺没丢,但也攒不下多少钱。现在既然不用再装了,我就想正正经经地干一场。我不光想让你过好日子,我还想让村里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看,我赵铁柱不是吃闲饭的。”
秀英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犹豫,也没有多年前那种藏来藏去的躲闪。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踏实,点了点头说:“行,你要干,我就跟你一起干。”
那天上午,赵铁柱果然去了隔壁村。老周那个锯木厂不大,但胜在地方宽敞,以前是给村里人锯木头用的,后来老周年纪大了,机器也老了,就关了门,一直荒着。老周听了赵铁柱的来意,有点意外,问他:“你一个傻子,开啥厂子?”赵铁柱笑了笑,说:“周叔,我不傻了,真不傻了。你出去打听打听,昨天我在老槐树下把话都说明白了,装傻是早些年的事,以后不装了,好好过日子。”老周将信将疑,但赵铁柱当场掏出两百块钱,说是定金,又说了半天好话,老周总算松了口,把厂子租给了他。
赵铁柱回来的时候,秀英正坐在院子里踩缝纫机,给镇上布庄赶一批衣裳。秀英抬起头,看见他满脸是汗,褂子领口都湿了,但眼睛亮得很,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
“谈成了?”秀英问。
“谈成了。”赵铁柱蹲在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说,“一个月租金二十块,我先交了两个月的。老周说了,那几台旧锯木机也留给咱用,就是缺零件,得自己修。我明天去镇上买配件,把机器修好,后天就能开工。”
秀英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说:“缺钱不?我这儿攒了三百多块,你先拿去。”
赵铁柱看了她一眼,没推辞,点了点头说:“行,先拿着。等厂子赚了钱,我双倍还你。”
秀英笑了:“谁要你还,咱俩还分什么你我。”
接下来的日子,赵铁柱像换了个人。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镇上买零件,回来修机器,又去山里挑木头,一担一担地挑回厂里。秀英也没闲着,白天赶裁缝活儿,晚上帮赵铁柱记账、算成本。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回到家,坐在院子里吃饭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
赵铁柱的厂子开工那天,来了不少人。有些是来看热闹的,有些是冲着赵铁柱那句“修家具不要钱”来的,想看看他是不是真有两下子。赵铁柱也不含糊,当着大家的面,挑了一根粗木头,三下五除二锯成几块榫头,又用刨子推得光滑匀称,最后拼成了一把椅子。他做完,把椅子往地上一放,自己坐上去,晃了晃,椅子纹丝不动。围观的人里,一个老汉上前摸了摸,又蹲下去看了看榫头,点了点头说:“这手艺,比老赵家当年的手艺还强。”老赵家当年,指的就是赵铁柱的父亲。赵铁柱听了这话,鼻子一酸,但忍住了,笑着说:“老爷子,你要是相中了,这把椅子送你,算我孝敬你的。”老汉连连摆手说不要,但赵铁柱硬塞给了他,老汉这才收下,临走时撂下一句话:“你小子,行。”
赵铁柱的木工厂就这样慢慢做起来了。一开始接的都是些小活儿,修修桌椅板凳,打几只柜子。后来有人发现他做的家具结实耐用,样式也好看,口口相传,十里八乡的都来找他订货。赵铁柱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招了两个徒弟,一个是村里的小伙子,叫刘二牛,另一个是邻村一个四十来岁的老木匠,姓王,以前在镇上干过,后来厂子倒闭了,回家种地。赵铁柱把王师傅请来,两个人一起研究新样式,又做了一批衣柜和书桌,拉到镇上集市去卖,卖得很好。
秀英那边的裁缝生意也跟着红火起来。她原本只是给镇上布庄做代工,赚个手工费。后来村里有人找她做衣裳,说她手艺好,价钱也公道,口口相传,找她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多。秀英忙不过来,就招了两个年轻媳妇帮忙,一个叫小翠,一个叫春花,都是村里刚嫁过来的姑娘,在家里闲着没事干,正好跟着秀英学裁缝。秀英手把手教她们量尺寸、裁布、缝边,教得认真,两个姑娘也学得用心。不到一个月,小翠和春花就能独立做衣裳了,秀英就把接了单子分给她们做,做好了自己再检查一遍,不合格的让她们拆了重做。秀英说:“做衣裳是面子活,穿在人家身上的,马虎不得。”两个姑娘连连点头,干活也越发仔细。
到了年底,赵铁柱的厂子已经雇了七八个人,秀英的裁缝铺子也扩大了,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专门用来晾布和裁剪。村里人见了,都说铁柱两口子能干,一个开厂,一个做裁缝,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也有以前笑话过赵铁柱的人,见了面讪讪地递根烟,说:“铁柱,以前我们那啥,你别往心里去。”赵铁柱接过烟,笑着说:“多大点事,都过去了,以后大伙儿一块儿把日子过好就行。”
赵大彪那边,自从上次被赵铁柱的陷阱摔伤以后,老实了好一阵子。他不敢再找赵铁柱的麻烦,但心里头始终憋着一口气。他老婆三番五次在他耳边念叨,说赵铁柱现在发达了,开厂子赚钱,你就不眼红?赵大彪把烟头一掐,吼道:“眼红啥?眼红我也去开厂子?我连个锯子都拿不稳,开个屁!”他嘴上硬,心里其实也明白,自己斗不过这个侄子。赵铁柱装傻那几年,他以为人家好欺负,现在才知道,人家是没跟他计较。
腊月二十三那天,赵大彪提了一篮子鸡蛋,硬着头皮上了赵铁柱家的门。他到的时候,赵铁柱正在院子里收拾木料,秀英在棚子里裁布。赵大彪站在门口,踌躇了半天,才抬手敲了敲门。赵铁柱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去开了门。
“叔,你来了。”赵铁柱的语气很平淡,没有热情,也没有敌意。
赵大彪把鸡蛋篮子往赵铁柱手里一塞,低着头说:“铁柱,那个……以前的事,是叔不对。叔糊涂,不该跟你过不去。你大人大量,别记恨叔。”说着,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眶有点红,“你爹走得早,叔没照看好你,还净给你添堵,是叔不是人。”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把鸡蛋篮子接过来,搁在门口的台阶上,说:“叔,你进屋坐吧,外头冷。”
赵大彪没想到他会让自己进屋,愣了一下,连忙跟着进了屋。秀英也从棚子里走出来,倒了杯热茶递给赵大彪。赵大彪接过茶,手抖了一下,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还是硬撑着喝了下去。
赵铁柱坐在他对面,说:“叔,过去的事就不提了。你是我爹的亲兄弟,咱是一家人。你有啥难处,以后跟我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赵大彪听了这话,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蹲在椅子上,拿袖子抹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地说:“叔对不起你,叔对不起你。”
秀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自己刚嫁过来那会儿,赵大彪气势汹汹上门要抢老宅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个缩着脖子哭的男人,忽然觉得,很多事情,其实也没有那么难放下。
赵大彪临走的时候,赵铁柱从屋里拿出两瓶酒,塞到他手里,说:“叔,过年了,拿回去喝。”赵大彪提着酒,眼眶又红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赵铁柱一眼,然后快步走了。
那天晚上,秀英坐在炕上纳鞋底,赵铁柱坐在旁边画图纸。秀英忽然说:“铁柱,你叔今天来,你能原谅他,我觉得你挺了不起的。”
赵铁柱头也没抬,一边画一边说:“有啥了不起的?他是我叔,我总不能记恨他一辈子。再说了,日子总要往前看,老揪着过去不放,没意思。”
秀英没再说话,但嘴角抿着,露出一丝笑。
转过年,开春的时候,赵铁柱的厂子又添了几台新机器,订单多得做不完。秀英的裁缝班也正式开了起来,不光教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连外村的也慕名而来。秀英不收学费,只要求来学的人自己带布料,学成以后每年给村里五户孤寡老人各做一身衣裳。这个规矩是秀英自己定的,她说:“我学裁缝那会儿,也是铁柱偷偷卖了家具给我凑的本钱。现在我有能力了,也该帮帮别人。”
村里人听了,都说秀英是个好媳妇。赵铁柱听了,也不说话,只是笑。
四月里的一天,秀英早上起来,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蹲在院子里干呕了半天。赵铁柱吓坏了,放下手里的刨子就跑过来,扶着她的肩膀问:“你咋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秀英摇了摇头,又呕了两下,忽然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看着赵铁柱,低声说:“我可能……有了。”
赵铁柱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他张着嘴,看着秀英,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狂喜。他一把把秀英抱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嘴里喊着:“真的?真的?我要当爹了?”秀英拍着他的肩膀,又笑又急:“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别把孩子颠着了。”赵铁柱赶紧把她放下,又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肚子,抬头问:“疼不疼?难受不难受?要不要去镇上看看?”秀英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说:“没事,就是早上有点反胃,过一会儿就好了。”
赵铁柱不放心,还是骑了自行车去镇上,请了卫生院的老中医回来给秀英把脉。老中医搭了搭脉,点了点头,笑着说:“恭喜,是喜脉,两个月了,身子骨不错,气血也足,好好养着就行。”赵铁柱站在一旁,手心里全是汗,听了这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塞给老中医:“谢谢您,辛苦您了。”老中医推辞了一下,收了钱,又叮嘱了几句,背着药箱走了。
老中医走后,赵铁柱回到屋里,坐在秀英旁边,拉着她的手,半天没说话。秀英问他:“你咋了?”赵铁柱说:“没咋,我就是在想,这一年多,跟做梦一样。去年秋天,你还坐在花轿里哭,我蹲在院子里傻笑,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没想到,才一年多,咱俩有了自己的厂子,有了裁缝铺子,还马上要有孩子了。”他低头看着秀英的手,又说:“秀英,谢谢你。”
秀英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笑着说:“谢啥,日子是咱俩一起过的。”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窗外。院子里,春天的阳光洒在晾衣绳上,风把秀英新裁的一件碎花裙子吹得轻轻摆动。远处田埂上,有人赶着牛犁地,吆喝声顺着风传过来,悠长而温暖。他忽然觉得,这个村子,这片土地,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有生气过。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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