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女上周末回来,耷拉着脑袋,窝在沙发里抠手指甲,跟我说:“妈,我俩离了。”
我当时正往盘子里盛红烧肉,手一抖,油点子溅到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心里那点侥幸,啪地一下就灭了。其实早就看出来了,这俩孩子近半年都不怎么一块儿回来吃饭,偶尔女婿小张来,也是坐不了十分钟就走,眼神躲躲闪闪的,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接下来那句话,才真是让我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闺女说:“我俩谁都不要孩子,浩浩归他爸,我净身出户。”
我脑子嗡的一声。浩浩是谁?是我那四岁的外孙,小名儿叫乐乐,因为他打小就爱笑,谁抱都咧着嘴露出两颗小米牙。上个月我还去幼儿园接过他,他拉着我的手,仰着小脸儿问:“姥姥,妈妈怎么还不来接我呀?”我哄他说妈妈加班,他就懂事地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块化了的巧克力,非往我嘴里塞,说姥姥吃,甜。
我放下锅铲,擦了擦手,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乐乐……归小张了?”
闺女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嗯。”
“那你呢?你咋想的?”我这当妈的,心里头其实已经翻江倒海了,可我知道,这时候发火没用,骂人更没用。闺女从小就有主意,翅膀硬了,你越骂她她越拧着来。
她这才抬起头,眼圈是红的,但眼神里有一种让我陌生又心惊的东西,她说:“妈,我才二十六,我还年轻,我不能让个孩子把我拴死了。我还要再婚,我以后还得过我自己的日子。”
“自己的日子?”我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嘴里头涩得厉害,“乐乐就不是你日子的一部分了?”
她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头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跟小刀子似的戳我心窝子:“妈,你不懂。带个拖油瓶,再找就难了。我同学XXX,就是因为带着孩子,相亲相了十几个,没一个成的。男人都现实得很,谁愿意替别人养儿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儿堵得慌。我想起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在干啥?我二十六岁那年,闺女刚会走,她爸厂子里头效益不好,一个月就拿一百来块生活费。我白天在纺织厂三班倒,晚上回来还要给她洗尿布、做辅食。那时候累吗?累得要死,腰疼得直不起来。可我从来没想过“甩掉”她。我甚至想过,要是真过不下去了,我带着她要饭去,也不能让她跟着后妈受委屈。
我把那盘红烧肉端到桌上,自己先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塞嘴里,没嚼出味儿来。我说:“闺女,妈没文化,大道理讲不来。但妈问你一句,你晚上睡觉的时候,不想乐乐吗?他那小手小脚,他那奶声奶气叫你妈妈,你心就不颤?”
闺女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牛仔裤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抽噎着说:“妈,你以为我想吗?我舍不得!可是……可是我跟小张过不下去了,他整天打游戏,赚那点钱够干啥的?我跟他看不到希望。孩子给他,他好歹有他爸妈帮着带,饿不着冻不着。我……我自己都顾不过来,我怎么顾他?”
这话听着,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可又总觉得,哪儿全拧了。
晚上老伴儿回来,我把事儿一说,他闷头抽了半宿烟,最后磕了磕烟灰,只说了一句:“随她去吧,她自己选的路,以后别后悔就成。”
可我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总往小张那边跑。名义上是看孙子,实际上,是心里头放不下。每次去,乐乐都跟小炮弹似的冲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问:“姥姥,妈妈呢?妈妈怎么还不来看我?”
我能怎么说?我只能说妈妈出差了,去很远的地方给乐乐挣钱买大汽车去了。乐乐信了,还比划着说:“要最大的那个,能坐人的那种。”
小张他妈,也就是我以前的亲家母,对我倒还算客气,但客气里头透着疏远。有一回我去,正赶上乐乐哭,哭得撕心裂肺的,一边哭一边喊“我要妈妈”。小张他妈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哄,又是拿玩具又是开电视,都不顶用。我一把把孩子抱过来,搂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哼他小时候最爱听的那首童谣。慢慢地,乐乐抽噎着睡着了,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珠子,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
那一刻,我心都碎成八瓣了。
我把乐乐放到小床上,亲家母叹了口气,给我倒了杯水,说:“大妹子,按理说这俩孩子离婚了,咱们也不是亲家了,有些话我不该说。可我这当奶奶的,看着孩子可怜。你说你闺女,咋就这么狠心呢?孩子又不是小猫小狗,说扔就扔了?”
我脸上火辣辣的,替闺女臊得慌。我只能赔着笑脸说:“她还小,不懂事……”
“二十六了还小?”亲家母打断我,“我家小周是不争气,可这孩子是他亲生的吧?就算离婚了,当妈的来看看孩子总行吧?这一个多礼拜了,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灰溜溜地从亲家母家出来,走在马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头憋得难受。我给闺女打了个电话,响了半天她才接,背景音乱糟糟的,像是在商场里。
“妈,啥事儿?我正跟朋友逛街呢。”她的声音听起来挺轻松,好像离婚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我张了张嘴,想把乐乐哭闹的事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换成一种尽量随意的口气,问:“你俩……真就不考虑把孩子接回来?乐乐今天想你想得直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她朋友在喊她试衣服。她匆匆忙忙地说:“妈,这事儿咱不是都说好了吗?归他爸了。行了行了,我这儿忙着呢,回头再跟你说啊。”
电话挂了,听着里头“嘟嘟”的忙音,我站在寒风里,感觉这冬天,咋就冷得这么透骨呢?
我闺女,她是我一手带大的。小时候她摔一跤我都心疼半天,她想要啥我砸锅卖铁都给她买。她考上大学那年,我跟她爸摆了好几桌,觉得特有面子。她结婚那天,我哭得稀里哗啦的,觉得闺女有了自己的家了。
可现在,她自己的家散了,她把自己的孩子也给“散”出去了。
她总说自己还年轻,还要再婚,还要开始新生活。可我想问问她,新生活里头,就非得把过去切割得干干净净吗?乐乐不是一段旧情,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我有个老姐妹,她闺女也是离婚再嫁的,带着个闺女。头一年难,难到娘俩冬天就吃白菜土豆。可后来呢?后来找了个老实巴交的男人,那男人对那闺女比亲爹还亲。现在那孩子上大学了,放假回来,三口人一块儿去爬山,照片里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就琢磨,这事儿啊,关键还是看你心里咋想。你觉得孩子是拖累,那他就是拖累,压得你喘不过气。可你要是觉得孩子是个伴儿,是个念想,那他就是你在最难的时候,还能对着他笑出来的一道光。
我闺女现在不明白这个理儿。她只看到了眼前,觉得自己年轻,有资本。可年轻这东西,眨眼就没了。等她到了我这个岁数,回过头来看,钱啊,房子啊,甚至那些后来再找的男人啊,可能都跟过眼云烟似的。唯独那个从你肚子里头出来的小人儿,那个叫你“妈妈”的人,那才是扎了根的。
前几天,我在菜市场碰见小张了。他推着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几棵葱,看着比以前精神了点。他看见我,还主动叫了声“妈”,虽然改口叫“阿姨”了,但叫得还挺亲。
我问他乐乐咋样了。
他说:“挺好的,妈,就是老念叨他姥姥。您啥时候有空,去家里吃顿饭吧。”
我连声说好好好,心里头酸得冒泡。回来的路上,我拎着菜篮子,想着等会儿回去得把冰箱里那盒大虾拿出来解冻,明天周末,给乐乐包他最爱吃的虾仁馅饺子。
至于我闺女,我寻思着,周末还是得叫她回来一趟。不骂她,也不劝她,就想跟她好好唠唠。告诉她,妈不是逼你,妈是心疼乐乐,也心疼你。你觉得自己是为将来着想,可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乐乐长大了,管另外一个女人叫妈,却管你叫“那个人”的时候,你心里头是什么滋味?
这世上的事儿,不是啥都能算得清楚“值不值”的。有些责任,你扛起来了,看起来笨,看起来傻,可那才是能让你在老了的时候,心里头踏实的东西。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先把饺子包好,等乐乐来了,让他多吃几个。至于我闺女,她想不明白,我就慢慢等。当妈的,不就是在孩子身后,一直等着她回头看看的那条路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