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了自己还有老婆

公司倒闭我去集团面试,刚自我介绍,女总裁:你忘了自己还有老婆

楔子

我叫周海,三十四岁,前东家破产清算那天,我坐在工位上看着行政挨个发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纸是A4的,油墨味很冲,右下角盖着鲜红的章。最后一份发到我手里,人事小姑娘眼圈红着说周哥对不起。

我拍拍她肩膀说没事。

其实有事。房贷每月一万六,孩子国际幼儿园学费八千,我妈上个月刚查出来要做心脏支架。我算了算存款,撑不到三个月。

投了二十七份简历,石沉大海二十四份,三家给了面试,最后都折在薪资那关。HR们客气地说周先生您经验丰富,但我们这个岗位预算有限。我从他们躲闪的眼神里读懂了潜台词——你太贵了,我们宁愿招两个应届生慢慢培养。

老婆林薇在我面试第七家公司的那个晚上,坐在餐桌对面沉默了很久。她手指绕着咖啡杯转了三圈,说你实在不行,我回我妈那住一阵,家里开销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没说话。月光从阳台洒进来,照在她已经很久没换过的新年美甲上,指甲长出半截透明的茬。

后来我接到了盛世的面试通知。HR在电话里说总裁要亲自面,时间定在周五下午三点。我查了盛世的背景,业内排行前三的综合性集团,创始人陈嘉禾,财经杂志封面常客,三十五岁白手起家,十年做到百亿规模。

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西装是唯一一套没起球的,皮鞋擦了三遍。前台带我进了顶楼的会客厅,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助理端来咖啡,说陈总在处理紧急事务,请您稍等。

等了四十分钟。

门推开的时候我站起来,下意识整了整领带。进来的女人穿一身黑色西装套裙,短发利落,眼神比我在杂志上看到的还要锐利几倍。她没坐下,站在会议桌对面翻了我的简历两页,抬眼。

你说你叫周海。

是。

前瑞恒集团市场部副总监,从业十年,主导过三个完整项目周期,离职原因是公司破产清算。

是。

她合上简历,手指压在牛皮纸封面上,指尖涂着哑光的裸色甲油。会议室很安静,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周海。

我在。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老婆。

楔子完。

第一章

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其实可能更久,但我脑子一片空白,连秒针走动的声音都听不见。

她说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句什么你自己还有老婆。声音是哑的,像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陈嘉禾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种打量不是审视,而是某种我暂时无法解读的东西。

会客厅的百叶窗半开着,光线在她肩头切出一道明暗分界。她走到落地窗前背对我,双手插在裤袋里,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单独面你。

陈述句。

我摇头说不知道。脑子飞快地转,她不认识林薇,林薇的圈子跟这种量级的企业家八竿子打不着。除非,除非她认识林薇的某个亲戚或者朋友,但我和林薇结婚六年,双方社会关系我从没发现过任何一条线能牵到盛世。

她转过身来,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纸面朝下,我伸手去拿的时候指尖有点抖。

翻开。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在游乐园,我抱着儿子周望,林薇站在旁边举着棉花糖。阳光很好,林薇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纹,周望的眼睛弯成月牙。

这张照片是我手机相册里的。去年国庆拍的,我从没发过朋友圈,也没存到任何云盘。

我问她哪来的。

她说你不需要知道。今天叫你来,是想当面确认一件事。

等等。

我打断她,声音比预想中大。这不合规矩,陈总,我今天是来面试的,您拿我私人的照片出来,我需要一个解释。

她忽然笑了。那种笑我后来才明白是什么意思——居高临下的人看着笼子里的小动物以为自己能挠到对方时的宽容。她说周海,你投简历的时候填的已婚,配偶一栏写了林薇两个字。我这个人做事喜欢做背景尽调,查到你太太,顺带看到这张照片,有问题吗。

有问题。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仰拍,游乐园那个位置我看过,周边没有高处建筑可以俯拍。除非有人站在一个我完全没注意到的地方,用长焦镜头对准我们一家三口。

你找人跟踪我。

陈嘉禾没否认。她说你前东家瑞恒的供应链系统是我盛世五年前卖过去的,你们破产清算的时候我让人留意了核心员工的去向。你简历很漂亮,但漂亮简历我见得多了。我要看的是人,不是纸。

我说所以呢。

所以今天让你来,是想看看一个男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会怎么介绍自己。她说你推门进来说周海,三十四岁,前瑞恒市场部副总监,从业十年。你提了公司,提了职位,提了项目。你从头到尾没提你有个儿子要养,有个老婆在等你拿钱回家。

我哑住了。

她说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在外面把自己武装得密不透风,履历精修到每一个项目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但真正的你是什么,简历上从来不写。你为什么不提你太太。

因为今天是来面试。

面试不能提家人吗。

会让人觉得不专业。我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苍白。这个逻辑在职场里存在了很久,面试的时候谈家人显得你负担重,显得你不能全身心投入,显得你随时会因为家里的事请假。我没说出来的是过去两个月我把这套规则践行得无比彻底,每一份简历上的自我评价都是抗压能力强、适应出差、能接受加班,像在说自己不是个人。

陈嘉禾走回会议桌对面坐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她说周海,我给你讲个事。我创业第一年,融A轮的时候去见投资人,那天下暴雨,我女儿高烧四十度在儿童医院输液。我老公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回去,我在投资人楼下站了三分钟,然后上楼把BP讲完拿了投资。那天投资人最后问我,你没什么要问的了?我说没有。他说你衣服肩膀是湿的,外面下雨了吧,你女儿还好吗。

她说投资人是我爸。他后来告诉我那天他本来不打算投,他看出来了我在走神,看出来我在担心别的事,但我硬撑着把项目讲完的样子让他觉得这个姑娘撑得住。所以她歪了歪头看着我说你觉得不专业的事,在有些人眼里恰恰是专业。

我沉默了很久。

会客厅外面传来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滚轮在地毯上闷闷地滚过去。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林薇穿的那件碎花裙子是我陪她在商场挑的,打折款,二百九十九。她试了三条最后选这件,说显白。

我张嘴。

我说林薇是我大学学妹,我们在一起十年,结婚六年,儿子周望四岁半。上个月我前公司倒闭,我投了二十多家没找到工作,存款还能撑两个月。我今天来面试是因为我需要这份工作,我太太不知道我连打车来面试的钱都要算计,我出门前骗她说公司给报销。

我说这些的时候没看陈嘉禾的眼睛。我怕看见一种表情,怜悯,或者更糟,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了然。

她说你诚实了。

我抬眼看她。

她说这就对了。周海,盛世要招的不是一具会做PPT的行尸走肉,我要找的是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拼命的人。她伸手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件推过来,封面印着市场总监的岗位说明,薪资栏空着,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手写了一个数字。

我扫了一眼,是我原来薪资的一点五倍。

她说明天能入职吗。

我说能。

她说好。然后顿了顿,你太太不知道你今天来盛世面试?

不知道。我说我只告诉她要来一家公司看看。

那就先别告诉她。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等你拿到第一个月工资再说。男人有时候得扛一段自己的,我没说错吧。

她推门走了。保洁阿姨进来收拾咖啡杯,问我先生还要茶吗。

我说不用了谢谢。

我坐在那又看了那张照片很久。阳光已经斜到另一边去了,周望的笑脸在阴影里有点模糊。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陌生——

替她看着你。

第二章

入职那天是周一。盛世的总部在CBD核心区,整栋楼二十八层全是他们的。我领了工牌和电脑,工位在二十二楼市场部,落地窗朝南,能看到三条街外的体育场。前台的姑娘带我走了一圈,茶水间有现磨咖啡和三种茶包,冰箱里酸奶水果随便拿。

但整个上午我什么都没拿。坐在工位上把前一个月的项目资料翻了一遍,脑子一半在文件上,一半在想那张照片背面的字。

替她看着你。

她是谁。陈嘉禾说背景尽调,但HR做背调只需要打两通电话确认你的职位和在职时间就行。没人会去游乐园蹲点拍你全家福。除非这件事从始至终跟面试没关系。

中午吃饭的时候市场部几个同事叫我一起,说楼下的简餐不错。我跟着去了,电梯里有个戴眼镜的姑娘叫李彤,入职比我早半年,主动跟我搭话说周总监你以前在瑞恒做的供应链项目我们都看过案例,特别厉害。我客气了两句,她突然压低声音说陈总亲自面进来的人可不多,你跟她之前认识吗。

不认识。

哦。她哦完那个字拖了半秒,电梯到了,门开的时候她先走出去,背影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下午陈嘉禾的助理林晓过来送资料,顺带说陈总让您周四之前交一份下季度市场计划初稿。我点头说好,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周总监,陈总说您要是有空,今天下班前去她办公室一趟。

我说几点。

她看了眼手表,五点半吧。陈总一般那个时间处理完邮件。

五点二十我就把电脑锁了。电梯上顶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掌心里有点汗,按住裤子擦了擦。这种感觉很怪,我工作十年,面过的老板少说二十个,从来没紧张成这样。但陈嘉禾身上有种让人拿不准的东西,她说什么都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都踩在某个你不想让人踩的位置上。

办公室门开着。她坐在一张很大的深色木桌后面,正在打电话,手边摊着几份报表。看到我站在门口,她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我进来坐,然后用手指了指茶几上的茶壶,意思让我自己倒。

我坐下来倒了一杯普洱。电话又讲了大概五分钟,她在说一个项目的风控条款,声音平静但语速很快,对方似乎有些不情愿,她最后说了句那就按我说的走,挂了。

然后她看向我,今天适应得怎么样。

还行。

跟之前比起来呢。

规模更大一些,流程更规范。我说了句客套话。她忽然笑了,说周海你不用跟我打官腔,我问你适应得怎么样,是想听实话。盛世跟瑞恒不一样,瑞恒是老派作风,一层层汇报慢得要死,盛世讲究效率,你要觉得哪里卡住了直接来找我。

好。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今天叫你来是还有一件事,上周五面你的细节我希望你暂时保密,尤其是对你太太。

我握着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在做一个调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往下沉了一点。你自己也看到了那张照片,有人在拍你。这件事我还在追查源头,在搞清楚是谁、为什么之前,我不想惊动任何人。

你怀疑是谁拍的。

她沉默了两秒。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有几个竞对公司以前的同事关系一般,但没人会下这种功夫。而且那张照片的构图很刻意,把我们一家三口框在正中间,背景虚化,分明是冲着人去的。

她点点头说所以我需要你配合。你正常工作,正常工作表现,其他事我来处理。另外她停顿了一下,你太太那边,你最近多留意一点。她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反常。

比如突然问你一些以前不问的问题,或者出门的时间变得不规律。

我回想了一下。过去两个月我整天扑在找工作上,其实没太注意林薇的日常。她每天早上七点起来送周望去幼儿园,然后去她那个小设计工作室。下午五点接孩子,做饭。周末带孩子去公园或者游乐场。规律得像钟表。

没有。我说。

陈嘉禾嗯了一声。表情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里面有张电话卡,你今晚换上。以后工作相关的紧急联系用这个号码。原来的号照常用,但别用来跟我联系。

我接过来。信封很薄,里面就一张卡。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

她说你前东家破产的原因我没告诉你全部。瑞恒的供应链系统是我五年前卖过去的没错,但那套系统在去年底被人植入了后门,你们的核心客户数据在今年初泄露了一批。瑞恒的破产跟这个有关。

等等。我打断她,你是说瑞恒倒闭不是因为经营不善?

账面上看是经营不善。她说但那个后门是个定时炸弹,客户数据一漏,订单全跑了,资金链断掉,三个月就撑不住了。我的系统被人动了手脚,那套系统用的是盛世的核心代码。这个后门的源头在我这边。

所以你怀疑有人在针对盛世。

也针对用了盛世系统的公司。她看着我,瑞恒是第一个,不是最后一个。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后背发凉。我离开瑞恒的时候以为只是运气不好,赶上了市场下行和公司内部决策失误的叠加。我甚至埋怨过自己,如果早半年跳槽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但现在有人告诉我那一切是有预谋的。

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国庆。我盯着她的眼睛,那时候瑞恒的系统还没出事,你已经在查这件事了?

陈嘉禾站起来走到窗边。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说周海,我说过我看人先看他在乎什么。你去年国庆的照片,是一家三口在一个很普通的游乐园,你儿子手里举着一个十块钱的塑料风车,你太太穿的是打折裙子。但你们三个都在笑。

她转过身来。一个人在这种时候还在笑,说明他扛得住。我需要这样的人。

那天晚上我回家很晚。公交车上换了电话卡,旧卡拔出来的时候卡托有点紧,我用指甲抠了半天。到家快九点了,林薇在客厅陪周望搭积木,听见门响抬头说回来了,吃了没。

我说吃了。

周望跑过来抱住我的腿说爸爸你今天去哪了。我弯腰把他抱起来说爸爸去上班了。他眼睛亮了,说爸爸有新工作了?

林薇在旁边没说话,手里还捏着一块红色的积木。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她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说对,新工作。

哪家。

盛世。

她手里的积木啪嗒掉在地板上。周望去捡,她没动,就那么看着我。盛世。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平。

你认识?我问她。

她摇头说不认识,就是觉得这名字耳熟。然后站起来说我去给你热汤,你陪儿子玩会儿。

她走进厨房的背影瘦了很多。我抱着周望坐下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那张照片拍的是国庆,但我记得那天林薇说过一句话,她说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我当时说你想多了,景区人多。

她没再接话。

第三章

第一个月过得很快,快到我有种错觉,那场面试和牛皮纸信封里的电话卡只是一场梦。盛世的工作节奏比瑞恒快了不止一个档,市场部每周要出三版数据看板,每两周向集团汇报一次项目进度,汇报材料陈嘉禾亲自看,数据有出入的地方她用红笔圈出来打回来重做。

我被打了两次回来。第三次终于过了,助理林晓送报告回来的时候给我竖了个拇指,说陈总说这份可以,下周汇报你用这个版本。

我问她陈总平时对所有人都这样?

林晓想了想说分人。她说有的人陈总根本懒得看,随便过。有的越打越细,那种就是她觉得能用的。

我明白了。

那天下班坐地铁,手机震了一下。新号码收到一条短信,号码没存,内容是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把手机揣回去没回。到站的时候短信自动删了,什么都没留下。

老地方是盛世楼下那条街拐角的茶馆,陈嘉禾选的地方,说隔音好,没监控。我第二天下午请了半小时假去的,她比我早到,已经泡了一壶铁观音。我坐下她给我倒了一杯,说你最近有没有感觉有人在跟。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玻璃窗外。街面上人来人往,看不出异常。

不用看。她说,有的话你也看不出来。我问你感觉。

感觉。我回想了一下,刚入职那周总觉得不太对,上下班路上后脖颈发紧,但这种东西很主观,也可能是心理作用。后来越来越忙就没再注意了。

她说那就对了。我的人查到一个方向,你前东家瑞恒那套系统后门的植入时间,正好是你入职瑞恒前三个月。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你什么意思。

她看着我,周海我问你个事。你当初入职瑞恒,是谁引荐的。

我脑子转了一下。瑞恒的市场部副总监是个猎头挖过去的,那个猎头叫赵铭,跟我之前在一家公司的老同事认识。赵铭当时给我推了三个机会,瑞恒是其中之一,薪资最高,我就选了。

赵铭。陈嘉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是他吗。

我接过去看。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穿深蓝色西装,正在跟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说话。我说对是他。但下面那张照片我看愣了,另一张照片是赵铭在跟一个女人喝咖啡,女人的侧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薇。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抖。陈嘉禾从我手里把手机拿回去,说这两张照片是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拍的,间隔不到五分钟。你太太先到,赵铭后到,两人坐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先后离开。

我脑子里嗡嗡响。林薇认识赵铭?她从来没提过。我认识林薇十年,她的社交圈我一清二楚,她是学设计的,朋友全是她们那行的,怎么会跟一个做猎头的搭上关系。

你看清楚了。我声音有点发硬,那个侧脸有可能只是像。

陈嘉禾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第三张。这张是正面,林薇正在端杯子,嘴角微微翘着,那神态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是她。

我沉默了大概有两分钟。茶馆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梁咏琪唱的,歌词模模糊糊钻进耳朵,什么短发短发。窗外有人骑电动车过去,外卖箱子上的灯一闪一闪。

她们说了什么。

不知道。陈嘉禾说那个位置隔了三桌,录音收不到。但时间是去年九月,正好是你入职瑞恒之前一个月。

我入职瑞恒是去年十月。赵铭推给我的时候说的是正好有坑,对方急着要人,薪资好谈。我当时还庆幸自己运气好,赶上了这趟车。

现在那条路底下埋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我明天去找林薇问清楚。

不行。陈嘉禾立刻说,你现在去问她什么都问不出来。而且如果她真的参与其中,你打草惊蛇了。

但如果她是清白的呢。

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周海,你想想你手机里那张照片。谁能在游乐园拍那样一张照片,你太太当时说的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她不是觉得有人在看你们,她是在看那个人有没有拍到想要的。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邻桌两个人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压着声音说陈嘉禾你知道你刚才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她坐在那没动,仰脸看着我,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但你需要知道全部事实再判断,而不是带着情绪去质问一个你根本还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的人。

那你告诉我怎么做。我重新坐下来,手撑着桌子边缘,指节泛白。

她拿出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写了一个地址。明天晚上七点,你去这个地方,会有人找你。他会告诉你关于那张照片的事。

纸条上是郊区的一个工业园区的名字,我对那个区不熟,但知道那边全是废弃厂房。

是什么人。

你不认识。她说但你可以信任他,他是我的人。

那天我回到家已经快七点了。林薇在厨房做饭,周望在客厅看动画片。我换了拖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她背对着我在切菜,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

她问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公司开会。

哦。她把切好的黄瓜装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温柔里带点疲惫。我今天去接周望的时候老师说他最近进步很大,认了好多字。

嗯。我说那挺好的。

她端着盘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是她用了很多年的那款,超市买的,三十多块钱一大瓶。我伸手想抱她一下,她偏了偏身子说手上油,别蹭你衬衫上了。

我收回手站在那,看着她把菜端上桌,给周望系饭兜,盛汤,问他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每一个动作都跟过去两千多个夜晚一模一样。

但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不认得她了。

第四章

工业园区的路不好找,我跟着导航开到一片荒凉的岔道,两边是生锈的铁皮厂房,有些窗户碎了,风灌进去呜呜响。七点整到了一栋灰楼前,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身落了层薄灰。

我下车锁门,刚站稳楼里就出来个人。男人大概五十多岁,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走路利落。他朝我点点头说周先生吧,陈总打过招呼了,进来坐。

屋里是改造过的办公室,有桌椅有电脑,墙上贴着几张地图。他给我倒了杯水,自我介绍说姓郑,叫我老郑就行。

老郑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的照片。不只一张,过去三年的工作照、生活照都有。有在瑞恒开会时拍的,有在地铁站等车时拍的,还有去年十一那张游乐园的全家福。

你一直在拍我。

从去年八月开始。老郑的语气很平,好像这事跟拍一只鸟没区别。陈总委托我的,她怀疑瑞恒的系统问题跟人事调动有关,你入职的时间点太巧了。

所以去年国庆你们也在。

对。他说那天你太太其实发现我了,她回头看了我这个方向好几次。但你儿子跑远了,她去追孩子,就没再看。

她那天说了句有人看我们。

她说的没错。老郑面无表情,但你太太没告诉你的是,那天之前一周,她已经见过那个猎头赵铭。我们拍到了。

那你拍了什么。

他翻出一段视频,时间是去年九月下旬。画面里是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位,林薇坐在那翻手机,赵铭端着两杯饮料走过来坐下。两人说了大概十分钟,赵铭递给林薇一个信封,林薇收了,没打开看,直接放进自己包里。然后赵铭起身走了,林薇多坐了十分钟才离开。

看口型能知道说什么吗。

隔太远,收不到音。老郑说但赵铭走的时候你太太说了句话,我们找了唇语专家看了。

什么话。

她说别让他知道。

别让他知道。让谁。我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林薇说的那个"他",是我。

老郑关掉视频看着我说周先生,我跟了你八个多月,我知道你没做错过任何事。你每天按时上班下班,工资卡往家里交,周末陪老婆孩子。但是你所处的那个位置,你太太那个信封,以及后来瑞恒系统出事的时间点,这些东西连在一起,我不能不让你知道。

那个信封里是什么。

到现在没查到。赵铭在瑞恒倒了之后就消失了,手机号空号,住址搬空。老郑说唯一能确定的是你太太跟他之前完全不认识,在你入职瑞恒前一个月内建的联系。

一个月内建的,然后收了信封,然后推荐我去瑞恒,然后瑞恒的系统被动了手脚。我一条一条捋,心脏跳得又重又沉。但我捋不通林薇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如果去了瑞恒,公司倒了我有什么好处?我失业两个月,家里差点断粮,她在厨房切菜时候的背影瘦得我心疼,她要是什么都知道,为什么看着我急成那样。

你太太不知道公司会倒。老郑像看穿了我的想法,她可能只是帮人一个忙,收了一份礼,不知道后面的事。

但我没法说服自己。帮人一个忙,帮到什么程度能让她瞒着我十年如一日地缄口不言。

回去的路上我开得很慢。高架上车流如织,尾灯拖成红色的河。我打了林薇的电话,响了五声她接起来,背景音是周望在念儿歌。

喂。

在哪。

在家啊,刚吃完饭。她语气正常,你呢,加班?

嗯,快回了。我在高架上,信号不太好。

那开车小心。

挂了。她没说别的事,没说今天去哪了见了谁。我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忽然想起来林薇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什么都跟我说,今天工作室来了个奇葩客户,地铁上有人踩了她一脚没道歉,闺蜜又谈恋爱了。我们躺床上的时候她能叽叽喳喳说到我睡着。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话变少了。

我忽然意识到是去年十月我入职瑞恒之后。那段时间我刚到新公司,每天应酬加班到很晚,回家她多半已经睡了。后来我以为是她习惯了,或者她也忙了。

但她其实一直那样,是我没看了。

到家快九点。林薇刚给周望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坐在沙发上擦,看我进门说你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晚。

嗯,开会。

她没再问。低头给周望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声音盖住了很多别的东西。我走进卧室换了家居服,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个东西,是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跟视频里赵铭给她的一模一样。

我拿起信封的手顿了一下。没封口,里面有一张折好的A4纸。我抽出来打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别忘了你答应的事。"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打印机打的,楷体。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把纸按原样折回去放进信封放回床头柜。心跳声很大,大到我觉得整个卧室都在震。

她从客厅进来,周望已经睡了。她看到我坐在床边,表情顿了一下,说你脸怎么这么白。

天冷。我说。

她走过来摸了一下我的额头,手心温热的。她说你是不是病了,你最近回来老是很累的样子。

你最近呢。我抬头看着她,你累不累。

她愣了一下。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我天天在家能有你累。去洗澡吧,水热好了。

她转身往外走。我看着她背影,忽然说林薇。

她回头。

我今天去面试的时候,人家问我家里情况怎么样。我说了实话,说我有个四岁半的儿子,我太太是设计师,我们结婚六年。

她站在门口灯光底下,表情有一点意外。她说你跟面试的说这个干嘛。

因为我觉得应该让人家知道。我说我除了是市场总监之外还是个人,还有家。

她站了两秒。然后她过来抱了我一下,很轻,头发蹭在我下巴上,刚吹干还是潮的。她说你今天怎么这么煽情。

我说没有,就是忽然想说了。

她松开我走了。浴室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把手机拿出来,新号码给陈嘉禾发了条短信。

她今天给了我一个信封,里面写了句"别忘了你答应的事"。

陈嘉禾秒回。

信封收好别扔。明天下午再来一趟,有东西给你看。

第五章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到茶馆的时候陈嘉禾已经在了。她面前摆了两杯茶,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坐下,她说。今天不跟你兜圈子了,直接看。

她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几十个文档按时间排列。最早的是去年七月,赵铭跟一个叫马涛的人有资金往来。马涛是瑞恒前副总裁,去年上半年被调去了一个闲置的子公司,名义上是平调,实际上等于靠边站。

马涛在瑞恒管了五年供应链。陈嘉禾说那套盛世卖过去的系统,最熟悉它的人除了盛世这边,就是马涛。他被边缘化之后,三个月内赵铭就找上了他。

赵铭是马涛的人?

是马涛安排在外面的人。猎头只是他的表面身份,实际上他在帮马涛布局。先是你,再是系统后门,最后瑞恒的数据一泄,马涛在外围已经另起炉灶了。

我脑子飞速转。那我呢,我在这个局里是什么。

你是棋子。陈嘉禾说得很直接,但选的这个棋子很重要。瑞恒的市场部副总监手里握着所有客户联系人的第一手资料,你在那个位置上,后门泄出去的数据加上你手上掌握的客户关系,马涛在外面的新公司可以精准接手瑞恒的老客户。你人走了,资源带不走,但你的存在本身给瑞恒加了一道防火墙,别人想动他们不敢轻易动,因为你还在。

所以赵铭把我塞进去是为了给马涛争取时间。

对。瑞恒倒了之后马涛的新公司已经接走了四成原来的客户,这些你都不知道因为你当时已经走了。但我查到了。

我靠进椅背,太阳穴突突跳。我想起来赵铭当时推给我的理由,说这个坑很急,对方急着要人,薪资好谈。我以为是我运气好。

你太太收的那封信封,应该是赵铭给她的谢礼。陈嘉禾说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金额不会小。而那封信封上那句话,说明你太太跟赵铭之间还有联系。

我听着这些话从她嘴里一个一个出来,每一个字都砸在同一个地方。林薇。我老婆。我认识十年的那个人。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接了一个信封,说了一句"别让他知道",然后在之后漫长的几个月里看着我为了那份工作焦头烂额,看着我投了二十七份简历被拒二十四次,看着我存款一天比一天少,她什么都没说。

你太太有可能不知道赵铭是谁。陈嘉禾忽然说。她接的可能是赵铭以别的身份给的东西,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帮了马涛的忙。

那你觉得她跟赵铭见面的时候,赵铭是以什么身份?

这个我还不知道。但下周三有个机会能搞清楚,马涛的新公司要办一场客户答谢会,混进去的人回来说赵铭会出席。

你想让我去。

不是你去。她看着我,让林薇去。

我猛地坐直了。你疯了。

你太太如果不知情,她去现场看到赵铭的那一刻会产生疑惑。你跟着她,看她的反应,就能判断她是无辜的还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全部。

那如果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呢。

陈嘉禾没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抹了一圈。她说周海,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只是不想面对。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说得对,我心里有个洞在慢慢扩大,从看到那张游乐园照片开始就在往外渗东西,我不想承认那是什么。

那天晚上回去的时候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单元门口那盏路灯坏了一周还没修,阴影里蹲着一只野猫,看到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了。我抬头看我们家窗户,厨房的灯亮着,窗帘后面有影子在动。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刚搬进这个家的第一年。林薇怀孕五个月,有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织小毛衣,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笨手笨脚地拆了织织了拆。我说别织了买一件就行。她说不一样,孩子穿妈妈织的暖和。后来周望出生的时候那件毛衣还没织完,她说等明年,等明年一定织完。后来每年冬天她都说等明年。

明年一直没有来。她太忙了,我也太忙了。那件半成品的小毛衣到现在还压在衣柜最下面,颜色是暖黄色的,大概跟周望的笑脸很像。

我推门进屋。林薇在收拾餐桌,周望趴在地毯上画画。她听到门响抬头说今天怎么这么早。

嗯。

她过来接我的包,手碰到我手背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楼下站了会儿。

站楼下干嘛。她问,语气随意的,把包挂到鞋柜旁边的钩子上。

我在看那盏灯。我说,坏了一周了也没人修,回头我打电话报修。

她点点头说随你,反正也不影响什么。

不影响什么。我看着她弯腰去收拾周望的蜡笔,后颈露出一小截白。我想象她说那句"别让他知道"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犹豫的,还是干脆的。我想象不出来。

晚上周望睡了之后我们并排靠在床头看手机。她刷了一会儿小红书忽然说,周海。

嗯。

我下周三晚上有个设计圈的聚会,可能回来晚一点。你接一下周望行吗。

我按手机屏幕的手停了半秒。下周三。陈嘉禾说的那个答谢会也是下周三。

什么聚会。

就几个同行聊聊。她说得很随意,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解释。她做设计的圈子我确实不太熟,以前她提过几次聚餐,我都没往心里去。

好。我说,你把地址发我,太晚了我去接你。

她笑了一下说不用,我打车回来就行。

发我。我说。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好像我在她意料之外。然后她低下头说好吧,我发你。

她低头打字的时候我看着她拇指在屏幕上划。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声脆响,在我耳朵里被放大了十倍。

第六章

周三那天我五点准时下班,去幼儿园接了周望,带他去吃了麦当劳。他很久没吃这些垃圾食品了,捧着汉堡咬得满脸都是酱,说爸爸今天怎么这么好。

我说爸爸哪天不好。

他想了想说上周你凶我了,因为我打翻了牛奶。

我凶你了?我不记得了。那阵子找工作找得脑子浑,很多事情都模模糊糊的,可能确实凶过他。我说对不起,爸爸以后不凶了。

他吸了一口可乐说没关系。妈妈说你找工作太累了,让我别惹你生气。

我摸了摸他头发。他头发又软又细,像林薇。

七点的时候林薇发了条定位过来,在城东的一个创意园区。我查了下地图,距离马涛办答谢会的酒店隔了两条街。

八点我把周望哄睡了,把沙发垫子围在他床边,怕他滚下来。然后出门打了辆车。

八点四十到了创意园附近,我没进去,在路边找了棵行道树后面站着。九点一刻,园区的玻璃门推开,林薇出来了。她穿了一条藏蓝色的连衣裙,我没见过的,头发放下来。她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手机,然后往左走了。

那个方向是答谢会酒店的方向。

我跟上去,隔着大概五十米。街上人不多,她的高跟鞋在人行道上敲出清脆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我心上。

她走到酒店门口停了一下。门僮拉开门,她走进去。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的背影被旋转门吞进去,脑子里的最后一点侥幸也跟着一起被吞没了。

我等到九点四十,等不下去了。进去的时候大堂里人来人往,答谢会在二楼宴会厅,电梯口竖着指示牌。我没坐电梯,走了楼梯。

二楼宴会厅门口的签到处已经没人了,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音乐声和谈笑声。我从门缝里往里看,觥筹交错,大概六七十人,穿得都很体面。

我找了两圈才看到林薇。她在靠窗的位置,端着一杯香槟,对面站着的男人背对着我。那个背影,西装,金丝眼镜,是赵铭。

他们在说话。林薇的表情很放松,甚至带一点微笑。赵铭在说着什么,他的手势在比划,好像很热络的样子。林薇听着,偶尔点头。

我站在门外看了五分钟。那五分钟比五年还长。然后我看到赵铭从西装内袋拿了个东西递给林薇,跟上次那个信封一样大小。林薇接了,这次她打开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放进了自己的手包。

我推门进去了。

音乐声很大,没人注意到我。我穿过人群朝那个方向走,走到离他们还有三桌的时候林薇看见了。她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香槟洒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赵铭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到我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非常精彩,从意外到惊恐再到强装的镇定,三秒钟之内转换了三次。

我说你好啊赵总。

赵铭干笑了一声,周先生。你也在。

我来看我太太。我转头看向林薇。她站在原地,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颜色。嘴唇是白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她张嘴说了句周海你怎么来了。

我下班路过看到你朋友圈发的定位。我撒谎撒得很顺,顺手从她手里把那个信封抽出来。她没来得及攥紧。

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五十万,出票人是个我没听说过的公司名。日期是今天。

赵铭说周先生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他解释。我看着林薇,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说林薇你跟我出来。

她没动。赵铭在旁边说周先生你太太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跟她没关系。

你闭嘴。我转头看着他,声音很低,再开口我报警。

赵铭的脸白了。林薇突然拉住我的手臂,手指扣得很紧,说周海我们出去说。

我们走到楼梯间,安全门在身后合上,音乐声瞬间被隔绝了。楼道里只有应急灯那种惨白的绿光,照在林薇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一尊蜡像。

我问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靠墙站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攥得发白。她说赵铭找到她的时候说有个忙需要帮,只要让我去瑞恒面试就行。他说这是他猎头的工作,推荐一个人过去拿提成,很简单的事。他给了她五万块,说是介绍费。

所以你就答应了。

我不知道后面的事。她的声音开始抖,我不知道瑞恒会倒,不知道你在那边会遇到什么事。我以为就是,就是帮一个人递份简历的事。

五万块。我重复了一遍。为五万块你瞒着我做了这件事。

她说不是为钱。她抬头看着我,周海你那时候想跳槽想了很久,你说瑞恒的薪资高。赵铭找到我的时候说的那些条件刚好是你想要的,我以为这是机会,我想帮你抓住。

那后来瑞恒倒了,我找了两个月工作,你知道吗。

她没说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应急灯照在她脸上,泪痕亮晶晶的。

你知道对不对。你一直都知道。我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我每天投简历被拒回来装没事人,你知道我连打车的钱都要算。你什么都知道。

周海。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碎了,我想告诉你的,但我不知道怎么说。收钱那件事从五万变成五十万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五十万。

上次那个信封是赵铭后来又找了我。她说他说瑞恒那边需要我帮你签个东西,是员工宿舍确认单,你出差回来晚了我替你签的。

员工宿舍确认单。瑞恒根本没有员工宿舍。

我知道。她看着我,我也知道。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楼道里安静得只剩她的抽泣声。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水泥地很凉,凉气透过裤子渗进骨头。我想起来很多事,想起来她每次欲言又止的嘴,想起来她看我投简历时那种复杂的眼神。我以为那是心疼,其实是愧疚。

我坐了多久不知道。她在我旁边也坐下来了,肩膀挨着我肩膀。整个楼梯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呼吸的声音,一深一浅。

后来我说林薇。

嗯。

那件黄色毛衣你还织不织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靠在我肩膀上哭出了声。

第七章

那天晚上我们打车回的。路上没人说话,周望睡得四仰八叉,林薇把他抱在怀里,脸侧过去贴着车窗。车灯从外面照进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到家之后她先安顿周望,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从卧室出来之后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茶几对面的地毯上,仰头看着我。

她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赵铭后来又找了你几次。

三次。第一次是让我签那份确认单,第二次给了那张照片。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说的游乐园那张。

那张照片是他拍的。

她点点头。他让人跟了我们一天,那天你其实察觉了,你回头看了好几回。我以为你发现了,但你后来没再提。

我说我以为是自己多心。

她低下头抠地毯上的线头,他说这张照片留着有用,以后万一有人查起来能证明我们一家生活很和睦,说明你工作稳定家庭幸福,不会有人怀疑什么。

我张了张嘴。用我儿子的照片当挡箭牌。

她没说话,眼泪又下来了。

第三次就是今天。她说他让我来这个答谢会,说最后一笔钱结清以后两清了。我不知道支票上是五十万,我以为还是小钱。

你信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信了。因为我想信,信了就可以把这件事翻过去当没发生过。

我想发火。我想站起来把什么东西摔了。但我看着她坐在那里,赤着脚,裙子还穿着那件藏蓝色的,裙摆摊在地毯上像一汪水。我想起来十年前她第一次来我宿舍找资料,也是这样的姿势坐在地板上,那时候她还什么都不怕。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猛地抬头,眼泪糊了一脸。我说了你会怎么样周海。你那个时候刚入职瑞恒,每天加班到半夜,妈要做手术,我们刚还完一笔信用卡。我说我收了一个猎头的五万块帮你拿了个面试机会,你会怎么做。

我会怎么做。我被她问住了。我不知道。我想象那个场景,那时候我压力已经很大了,刚换新公司拼命想证明自己。如果她告诉我这件事,我大概会骂她多事,会把钱退回去然后拒绝那份工作。但她做的选择是要瑞恒的薪资,她替我选了那条路。

因为你想去。她说你面试完回来跟我讲那个总监有多欣赏你,说薪资翻了多少。你脸上那种高兴的样子我很久没见过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突然发现一个被我忽略了很久的事——从去年十月到现在,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扛着那件事。她不知道赵铭的局有多大,不知道瑞恒会倒,不知道我后来会失业那么惨。她做错了一件事,但后面所有的发展都在她的意料之外,而她被困在那个最初的错里出不来。

赵铭的下家你了解多少。

她摇头说什么下家。

他把瑞恒的客户资料接走了你知道吗。

她茫然地看着我。在那一刻我确认了,她是真的不知道。她从头到尾都以为那就是一个猎头找她帮忙递了个简历的事。

我掏出手机给陈嘉禾发了条消息:她不知情。赵铭给了她三笔钱,第一笔五万,第二张照片,第三五十万。她以为只是帮忙递简历。

陈嘉禾隔了十分钟回:赵铭今晚没跑,我的人盯住了。明天收网。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林薇还坐在地毯上看着我,像一个等待判决的人。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腰伸出手。

地上凉,起来。

她抓住我的手站起来,身体有点晃。我抬手把她脸上哭花的妆擦了擦,指腹沾到粉底液的质感,涩涩的。

明天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

盛世的陈总。她把赵铭盯了很久了。

林薇的手在我手里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她说她是不是很早就在查。

比你想象得早。

那你还是去面试了。

我去的时候不知道这些。我说但那天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想了很久,她说男人有时候得扛一段自己的。林薇,对不起,前两个月我扛错了方向。

她眼泪又涌出来,我伸手把人揽过来,额头抵在她发顶上。我说你也是,你扛错了方向。我们俩都在外面绕了一大圈,以为自己在替对方省事,结果越绕越远。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那那件毛衣你还让不让织了。

我笑了一下,说让,今年冬天必须织完。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陈嘉禾的办公室。林薇坐在我旁边,换了一件素色的针织衫,头发扎起来了,脸上没化妆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一点。她一进门看到陈嘉禾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是。

陈嘉禾说认识?

林薇说我不确定,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但她摇了摇头说想不起来了。

陈嘉禾看了我一眼。我明白她的意思,所有线索链里唯一没解释的就是陈嘉禾本人为什么会查这件事。她说她的系统被动了手脚,她追查到了赵铭和马涛,但最初那个后门是谁安的,为什么挑中盛世,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马涛已经控制了。陈嘉禾坐下来先说了这件事,今天凌晨在机场拦的,准备飞曼谷。赵铭昨晚在答谢会散场之后就被带走了,现在在配合调查。

林薇轻轻吸了口气。

至于你。陈嘉禾看着林薇,赵铭交代了你的事,跟你说的差不多。他不知道瑞恒会倒,他跟马涛接手的只有数据,最后把公司做崩的是另一条线。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平静,好像在念一份无关痛痒的报告。但从法律上讲,你收的那笔钱和签的那份确认单构成了协助,虽然你不清楚全貌,但性质在这里。

林薇的肩塌下去了。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冰凉。

陈嘉禾接着说,但我跟公安局那边打了招呼,你的情况属于受骗参与,配合调查的话可以从轻处理。而且赵铭的钱你退回来就行,一分不少退了,这事跟你就没关系了。

林薇点头。退,我退。

我会让人协助你办退款手续。陈嘉禾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薇,你真的不记得在哪见过我?

林薇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表情变了。她说你是那个,去年九月在望湖咖啡厅,你坐在我对面那一桌。你当时在看一本书。

陈嘉禾转身,嘴角微微翘起来,说对。我记得你那天走的时候把围巾落椅子上了,我本来想喊你,但你已经出门了。

林薇说那条围巾后来找不到了,我以为丢在别的地方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说话,脑子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去年九月,望湖咖啡厅。那家咖啡馆就是老郑拍到林薇和赵铭见面的地方。陈嘉禾当时坐在对面那一桌,她看到了全过程。

我转头看向陈嘉禾。

她迎上我的目光,点了下头。我当时已经在查系统后门的源头了,顺着代码里的一个签名找到了马涛,又顺着马涛查到了赵铭。那天我跟着赵铭到了那家咖啡馆,然后看到了你太太。

你从那么早就看到了她。

看到了。她说我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人接了一个信封,神色紧张,收东西的时候手指在抖。我当时不确定她跟这件事有多大关系,所以我没动。

后来我招了你,第一轮简历筛的时候你的名字被我的人划出来了,我们查到你太太就是那天那个接信封的人。陈嘉禾靠回椅背,我看着你投了二十七家公司的简历数据,你每天几点投了哪家,被拒了几次,我全知道。我等到最后才给你发面试通知。

为什么等。

因为我得确认。我得确认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还会提到他太太。

林薇在旁边忽然笑了,那个笑带着眼泪。她说所以你那天面试的时候跟他说了那句话。

哪句。陈嘉禾问。

他说你问他家里面试能不能提家人。林薇看了我一眼,他说你觉得他不提家人是不专业。

陈嘉禾看着我。我低头没说话,那天面试的每一个细节我记得太清楚了,包括我自以为专业地隐瞒了林薇和周望的存在,包括她拆穿我的时候那一瞬间的羞愧。

你太太刚才说了句很有意思的话。陈嘉禾说,她说她在什么地方见过我,但想不起来。她不是脸盲,她是下意识把那天咖啡馆的画面屏蔽了。人在做了不那么光明的事情之后,会自动把相关场景从记忆里抹掉,你太太当时收那笔钱的时候内心是矛盾的,所以她把那个场景打包封起来了。

林薇没说话,但她攥着我的手用了点力。

我忽然懂了陈嘉禾为什么要坚持见我一面。她见的不是我一个人,她见的是那张照片里的三个人。那天面完最后她说你忘了自己还有老婆,我以为是责问。现在回头看她是替林薇说的那句话。

林薇在整件事里做过的事不多,就几件。但她做的每一件都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而我浑然不觉地在往前走。那两个月我失业在家每天对着电脑,她在厨房做饭洗碗的背影,她往我背包里塞午餐时的动作,她跟周望说爸爸累了别吵他。每一件我都看见了,但每一件我都没细看。

陈嘉禾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我们面前。里面是马涛新公司的核心资产清单,你看看吧。

我拆开翻了一下,全是瑞恒原来的客户名单和合作框架。这些东西如果被马涛做起来,下个季度至少能截走盛世百分之十五的市场份额。供应链系统的后门只是一个切口,真正要命的是这些数据。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走法律程序。该封的封,该冻的冻。马涛做的大部分事都飘在合法和非法的灰色地带,但赵铭亲自操作的那部分越界了。她合上文件袋,周海,接下来市场部需要重新梳理客户关系,那些被马涛接走的瑞恒老客户里,有相当一部分还在观望。

你想让我把他们拉回来。

你来做这件事。她说人比数据管用,你跟那些客户合作过三年,你知道他们要什么。

我点头说好。

陈嘉禾站起来伸手。林薇也站起来了,陈嘉禾跟她握了一下手说林薇,你设计工作室如果缺项目,盛世明年有一整栋楼的软装要重新做,有兴趣的话可以竞标。

林薇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说陈总,我做了那些事。

你做错的那部分赵铭认了,马涛认了,你的责任我会让律师帮你降到最低。她说剩下的,你是个设计师对吧,一个人做错了一件事不代表她整个人都是错的。

林薇眼圈又红了。

陈嘉禾送我们到门口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说周海,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的时候我说过什么话。

我说哪句。

男人有时候得扛一段自己的。她说这话不变,但不能一直一个人扛。你太太把那天咖啡馆的事封了八个月,你把失业的事封了两个月。你们俩唯一的问题是有话不直接说。

我没接话。她说的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林薇靠在我肩膀上。二十二楼,二十一楼,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忽然说周海,那件毛衣我今年一定织完。

嗯。

织给你穿。

那不是给周望织的吗。

她笑了一声,给你织件新的。黄的,你穿显白。

电梯到了。门打开,大厅的阳光涌进来,亮得人睁不开眼。我拉着她的手走出去,外面是普通的下午,普通的风,普通的人来人往。

我忽然觉得这些普通的每一件都挺重要的。

那天晚上周望睡了以后,林薇真的从衣柜底下把那件半成品毛衣翻出来了。她坐在床头开始拆,拆线的时候棉线发出细小的嘶嘶声。我靠在旁边看她拆了一会儿,说这是干嘛。

她说以前织得太丑了,重织。

我说我不嫌丑。

她头也没抬说我自己嫌。

我伸手把她肩膀上落的一根线头拈掉。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来在我脸颊上碰了一下,很轻。

外面的月亮很亮,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白的,落在她拆了一半的毛线上。暖黄色的棉线圈一圈一圈散开,像什么被绕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慢慢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