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Might Happen to Trump’s Ill-Gotten Gains
来源:大西洋月刊
美国人并不习惯从尼日利亚、秘鲁或是菲律宾身上汲取有关民主的经验教训。但这种忽视的态度或许很快就会发生改变。这些国家提供了实例,展示如何从倒台的威权统治者手中追回被盗窃、巧取豪夺的国家财富。处置得当的话,这项工作既能伸张正义,也能从长远角度巩固民主体制。不过,清理腐败政权留下的烂摊子,同样伴随着严峻挑战与重重风险。
特朗普执政时期的种种表现,往往更像后苏联时代或是后殖民时代的政权,而非一个第一世界民主国家。特朗普卸任之后,局面或许依旧如此。特朗普滥用总统职权为自己和家人敛财,其行径即便放眼美国,乃至几乎所有同等发展水平的民主国家的历史中,都是前所未有的。只有声名狼藉、藐视法律的意大利前总理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可与之勉强相比,而贝卢斯科尼最终被判处监禁。
但特朗普身陷牢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他按照宪法规定于 2029 年卸任,美国最高法院也已经赋予了他极大的刑事豁免权。不过,卸任总统依旧需要承担民事责任,贿赂、敲诈、内幕交易、操纵市场所得的非法收益,仍有可能面临民事处罚。其他国家已经走出了可供借鉴的道路。
1990 年,阿尔韦托・藤森当选秘鲁总统,上台时国家正深陷严重危机。滥杀无辜的 “光辉道路” 叛乱武装控制了秘鲁大片内陆地区,首都利马也笼罩在其恐怖威胁之下。通货膨胀率接近 8000%,食品与电力持续短缺。藤森遏制了通胀,击溃了叛乱武装,但他手段残酷,部分行为本身就涉嫌犯罪,包括无正当手续实施拘留、法外处决。藤森解散国会和最高法院,修改秘鲁宪法,为自己 1995 年谋求连任扫清障碍。在一场大体算得上自由的选举中,他拿下约三分之二选票。
就在藤森完成许多秘鲁民众期待的事的同时,他也主导着一套秘密敛财体系。他的情报主管弗拉迪米罗・蒙特西诺斯构建了一套贪污受贿的运作网络,将数亿美元赃款存入海外银行账户。2000 年藤森赢得第三届任期之后,这套骗局败露,他随即出逃海外并宣布辞职(逃往日本,2005年在智利被捕,2007年被引渡回秘鲁——编者注)。
为追回这些资金,秘鲁设立特别检察官办公室,与存放涉案资产的相关国家密切协作。世界银行被盗资产追回倡议数据库显示,此后秘鲁从开曼群岛、瑞士、美国、卢森堡的账户中追回约 2 亿美元被侵占资产。藤森倒台后,秘鲁经济也曾强势增长;法治得到重建,外国投资重回该国。但进入 2010 年代,全球对秘鲁矿产出口的需求回落,该国经济随之放缓,政治动荡再度卷土重来。
过去十年间,秘鲁走马灯式更换了八位总统,社会上怀念藤森的思潮愈发强烈。藤森之女凯科(KeikoFujimori,中文也译藤森庆子) 2006 年当选国会议员,2010 年创立属于自己的政党,政党主张很大程度上围绕家族复仇与洗白过往展开。她分别在 2011、2016、2021 年参选总统,均以微弱差距败选;今年再度参选,最终胜选。
信奉自由公正治理的人们只能寄希望:过去 25 年间,秘鲁的民主体制已经足够稳固,能够约束凯科・藤森,不让她重蹈其父祸国的覆辙。但她刚刚上任,其政治叙事长期以来都在为父亲过去的滥权行为开脱。
秘鲁并非唯一案例:曾经的窃盗统治家族,依靠复仇和洗白的叙事重新夺回权力。菲律宾独裁者费迪南德・马科斯在 1965‑1986 年掌权的二十余年里,掠夺了数十亿美元财富。马科斯被推翻后,民选继任者科拉松・阿基诺设立良政总统委员会,专门追回被侵吞的财富。菲律宾主流英文媒体报道,截至 2022 年,该委员会已经为菲律宾追回 50 亿美元赃款(老马科斯后流亡夏威夷——注)。
但和秘鲁一样,前总统的腐败事实,并没有毁掉这个家族的政治声望。2022 年,马科斯之子费迪南德・马科斯二世,人称 “邦邦”(Bongbong,Ferdinand Marcos Jr.,也称小马科斯),当选菲律宾总统。良政总统委员会建制仍在,但实际工作已经停滞。据报道,卷土重来的马科斯家族重拾贪腐老路,被指控收受回扣、推行无需竞标、实质无产出的政府合同,其中包括价值超 90 亿美元、存在猫腻的防洪工程合约。
不过迄今为止,小马科斯仍尊重其父独裁统治结束后所确立的 1987 年宪法。该宪法保障司法独立,明确规定总统一届任期六年,绝对禁止连任。2028 年,将是对菲律宾民主的一次重大考验。
尼日利亚开展过规模最大的资产追回行动。军事独裁者萨尼・阿巴查(Sani Abacha)在他统治尼日利亚的1993 年至 1998 年(他去世)的五年间,窃取约 40 亿美元,把资金藏匿在海外账户和空壳公司。腐败黑幕曝光,让他的军政府名誉扫地。
1999 年尼日利亚恢复民选政府,2002 年成立专门机构 ——经济与金融犯罪委员会,向阿巴查的继承人追索赃款。瑞士政府配合冻结阿巴查相关账户,美国也对阿巴查名下空壳公司展开打击,为这项工作提供大量协助。世界银行统计,尼日利亚一共追回约 15 亿美元。
在尼日利亚,阿巴查这个名字已经等同于欺诈和犯罪。如果你收到尼日利亚诈骗邮件,就会发现骗子常常冒充阿巴查家族成员,许诺只要把这笔隐秘巨款转到可靠账户,就可以分得财富。正因如此,阿巴查家族的后代未能在尼日利亚政坛取得成功。这位前独裁者的儿子数次参选家乡卡诺州州长,包括今年,但始终距离胜选十分遥远。
但随着尼日利亚社会沿着宗教、族群、地域裂痕不断撕裂,不少尼日利亚民众渴望出现阿巴查式的 “强势领导人”。虽然国家成功从阿巴查家族手中追回赃款,民众却对本国的民主体制愈发愤世嫉俗 —— 不少追回的钱财,又被阿巴查之后的多届民选政府再度侵占,穆罕默杜・布哈里(Muhammadu Buhari)政府官员的相关行为尤为突出。
这对美国人有何启示?从倒台领导人手中追回腐败资产并非毫无希望,但过程艰难,风险重重。这项工作需要常设专门机构负责调查起诉,同时开展广泛国际合作,定位、识别、查封并返还非法资金。即便如此,普遍观点依旧认为,藤森、马科斯、阿巴查家族的大部分腐败所得,依然掌控在他们手中。
更大的隐患在于,并非全体国民都愿意看到下台的独裁者接受法律制裁。前领导人的追随者,尤其是其子女,会拿司法并不完美为借口,煽动民意,图谋让家族腐败势力卷土重来。腐败统治者留给后代的巨额财富、名望与支持者,足以在独裁者离世许久之后,继续支撑威权势力伺机夺权。
倘若特朗普家族能够保住本届任期积累下的财富,特朗普家族下一代的财富规模,会远远超过 80 岁之前的唐纳德・特朗普。美国的传统是总统卸任后既往不咎,理由是前总统一般不会制造太大麻烦。但金钱就是政治权力,不义之财同样需要权力庇护,规避法律追究。即便美国民众希望本届政府落幕之后,忘掉特朗普家族及其腐败行径,特朗普家族下一代必然清楚:政治权力,才是规避法律追责最牢靠的屏障。由此来看,追回特朗普家族的不义之财,不仅仅关乎正义,更关乎民主制度能否存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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