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卫东,五十六岁,省肿瘤医院腹部肿瘤外科的主任医师,从医三十一年。这三十一年里,我经手的癌症病人成千上万,什么样的肿瘤都见过。但要说起恶化速度最快的癌症,我能一口气说出好几个名字来。很多人以为肺癌是最凶险的,其实不然。真正凶险起来,有些癌症就像疯长的野草一样,从发现到夺走一个人的性命,前前后后可能只需要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让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今天我想讲的这个故事,跟三个病人有关。这三个病人分别得了胰腺癌、肝癌和小细胞肺癌,正好是医学界公认的恶化速度最快的三种恶性肿瘤。他们三个人,在我这里分别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一段时光。我到现在都记得他们每个人的样子,记得他们说过的话,记得他们离开时的表情。
先说第一个病人,林桂芳,五十二岁,河北人,是个家庭妇女。她是去年五月份来医院就诊的,挂的是消化内科的号,后来转到我这儿来的。
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她时的样子。她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的一件碎花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她丈夫和女儿陪着她来的,三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
我翻了翻她的病历和检查报告,问她:“你最初是什么时候觉得不舒服的?”
林桂芳坐在椅子上,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大概年前吧,腊月那会儿。那阵子就是觉得胃口不好,吃点东西就胀得慌,肚子老是不得劲。我当时也没当回事,以为是胃病,去药店买了点胃药吃,吃了也不管用。后来过年的时候,家里人多,做了不少好吃的,可我就是吃不下去,吃两口就饱了,还总泛酸水。”
“那时候没有去医院查一查?”
林桂芳的丈夫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自责:“那时候她说不想去医院,说快过年了去医院不吉利,我也就由着她了。我和闺女都说带她去查查,她死活不去,说歇一歇就好了。谁能想到……”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哽咽,说不下去了。
我没有追问,继续看她的检查报告。她的肝功能指标异常,胆红素升高,CA19-9这个肿瘤标志物的数值高得离谱——超过两千了,而正常值是三十七以下。CT报告上写的清清楚楚:胰腺体尾部可见不规则占位性病变,边界不清,包绕肠系膜上血管,同时伴有肝内多发低密度灶,考虑转移。
胰腺癌,晚期,多发肝转移。
这个诊断,基本上就已经宣告了病人的死刑。胰腺癌为什么恐怖?因为胰腺藏在腹腔的最深处,前面是胃,后面是脊柱,周围全是重要的血管和器官。胰腺癌早期几乎没有特异性症状,顶多就是腹胀、消化不良、胃口不好,很多人当成胃病治,等发现不对劲了,往往已经晚了。
而胰腺癌的恶性程度又极高,癌细胞侵袭力强,特别容易侵犯周围的血管和神经,也特别容易早期转移,最常见的转移部位就是肝脏。像林桂芳这种情况,肿瘤已经包绕了肠系膜上血管,肝脏上到处都是转移灶,手术根本做不了,放化疗也效果有限,生存期用月来计算,不会超过一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病情如实告诉了他们。这是医生的职责,瞒是瞒不住的,与其让他们猜来猜去,不如接受现实,安排好剩下不多的日子。
林桂芳听完之后,出人意料地平静。她坐在那里,两只手交叠放在腿上,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她抬起头,问了我一句话,让我的心里难受了很久。她说:“大夫,我还能过一个端午节吗?”
当时是五月中旬,离端午节还有不到一个月。
我说不出话来。我看着她那张充满期盼的脸,实在不忍心说出“能”或者“不能”。我知道她的病情发展速度有多快,按照她目前的状况,跟不跟得过端午节,我真的没法保证。
她女儿在旁边已经哭成泪人了,她丈夫也红了眼眶,低着头不说话。林桂芳看了看他们俩,反而拍了拍女儿的手,说:“别哭了,妈没事。”
她转头又看着我,笑了笑,说:“大夫,你治吧,能治成啥样算啥样。我就是想多活一天是一天,多陪他们一天是一天。”
后来,我们给林桂芳做了保守治疗,用药物尽量控制肿瘤的进展,同时给她缓解疼痛等不适症状。她住院住了一个多月,病情还是一天一天地恶化下去。肿瘤压迫了胆管,黄疸越来越重,浑身蜡黄蜡黄的;腹水也出来了,肚子鼓得老高,饭吃不下,觉睡不好,人瘦得脱了相。
端午节前一周,我查房的时候看她已经不行了。她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眼睛半睁半闭。她丈夫和女儿守在床边,两个人的眼睛都哭肿了。我走到床边,轻轻喊了一声:“桂芳大姐?”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是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她声音很微弱,几乎听不清楚:“大夫……我……怕是等不到端午了……”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我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林桂芳走了。离端午节还有六天。她到最后,也没能过上一个完整的端午节。
第二个病人,让我印象更深刻。他叫陈广福,四十九岁,是个货车司机,跑长途的。他得的是肝癌,乙肝病毒携带者,常年喝酒。
陈广福是去年八月份来就诊的。他不是自己来的,是被同行的人从车上抬下来的。那天他的车在高速上出了点小状况,他在服务区停下来检查的时候,人突然就晕倒了,同行的人连忙把他送到了附近的医院,后来又转到了我们肿瘤医院。
我看到他的第一眼,心里就沉了一下。他脸色黑黄黑黄的,眼睛巩膜明显发黄,肚子鼓得很高,像个怀胎七八个月的孕妇,两条腿却细得像麻秆一样,还有明显的水肿。肝硬化晚期,肝癌,腹水,这三样他全占了。
他老婆接到通知后从老家赶过来,到医院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我给她交代病情的时候,她哭着问我:“大夫,他平时身体挺好的,就是爱吃肉爱喝点酒,怎么突然就得癌了呢?”
我就问她:“陈师傅以前有没有查出来过乙肝?”
她想了想,说:“好像年轻的时候查过,说是乙肝携带者,当时医生说没事,注意复查就行。他也没当回事,没复查过。”
我叹了口气。乙肝是肝癌最主要的病因之一。中国是乙肝大国,很多人从小就感染了乙肝病毒,但自己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重视。乙肝病毒会持续损伤肝细胞,反复修复、反复损伤,最终导致肝硬化、肝癌。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出事,但也有很多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一步。
陈广福的情况更糟。他常年跑长途,吃饭不规律,经常熬夜赶路,还喜欢喝酒。酒精对肝脏的损伤有多大,不用我多说。他本来就有乙肝,再加上酒精这个催化剂,等于在悬崖边上还加速跑,不掉下去才怪。
我给他做了详细的检查后发现,他的肝脏上长了一个巨大的肿瘤,直径将近十二厘米,占据了大半个右肝,同时肿瘤已经侵犯了门静脉,形成了癌栓。这说明癌细胞已经进入肝脏的血管系统,接下来会在整个肝脏内迅速扩散。
我如实把情况告诉了陈广福的家属。他老婆听完,当场就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他儿子站在旁边,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我爸才四十九啊……我爸还这么年轻啊……”
陈广福醒来之后,我简单跟他说了一下病情。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我一句:“刘主任,我要是不喝酒,是不是就不会得这病?”
我说:“如果你定期复查肝功能、做肝脏B超,早发现问题早处理,情况会比现在好得多。”
他低下了头,粗糙的双手抓着病床上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好半天,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老婆让我去体检,我说没时间,要跑车拉货……我总觉得身体没事,使劲造……没想到,这一下就把自己造没了……”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个身高一米八的壮汉,在病床上哭得像个孩子。
陈广福的病情发展得很快。从确诊到住院,不到半个月,他的黄疸指数就翻了好几倍,腹水越来越多,整个人肿得像充了气一样。因为肿瘤破坏了肝功能,他的凝血功能也出了问题,牙龈出血止不住,皮肤上到处都是瘀斑。他每天躺在床上,肚子胀得喘不上气,只能用嘴大口大口地呼吸。
有一次他拉着我的手,用尽力气跟我说:“刘主任,我要是……要是能早点听老婆的话……去查一查……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我说:“广福,别想这些了,好好休息,我们尽力给你治。”
他摇了摇头,眼睛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天晚上,他陷入昏迷,再也没有醒过来。四十八岁,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二十三天。
第三个病人,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个病例。
他叫赵铁柱,五十三岁,煤矿工人,确诊的是小细胞肺癌。这个病,在肺癌的所有类型里,是最凶险的一种。
赵铁柱是去年十一月份来医院的。他来的时候,主诉是咳嗽、咯血,痰里带着血丝。他跟我说,咳嗽咳了三个多月了,一直以为是抽烟抽多了,没当回事,直到咳出血来才害怕了,赶紧来看。
我给他开了胸部CT,结果出来之后,我盯着片子看了很长时间。他的右肺上叶有一个约三厘米的结节,说实话,这个原发灶并不算大,很多肺癌患者发现时原发灶都比这个大。但让我心惊的是他的脑部和肝脏——脑部CT显示右侧额叶有一个强化结节,考虑脑转移;肝脏上也有好几个低密度灶,考虑肝转移。
原发灶只有三厘米,却已经转移到脑和肝了,这种恶性程度,非常符合小细胞肺癌的特征。小细胞肺癌是肺癌里最特殊的一种类型,它的癌细胞增殖速度极快,倍增时间很短,恶性程度极高。普通肺腺癌长到能被发现的程度可能需要几年,而小细胞肺癌从单细胞长到能被影像学发现的结节,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而且它特别容易血行转移,早期就可能转移到脑、肝脏、骨骼。
我让赵铁柱做了支气管镜和活检,病理结果证实了我的判断:小细胞肺癌,广泛期。
我把这个结果告诉他和他妻子的时候,他妻子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水杯“啪”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赵铁柱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最后他问我:“大夫,我这个还有得治吗?”
我说:“有治,小细胞肺癌对放化疗很敏感,初治的时候效果往往还不错。但因为你这个已经发现了脑转移和肝转移,属于广泛期,治疗难度很大,预后也不乐观。不过我们还是要试,不试就没有任何机会。”
赵铁柱想了想,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他说:“治吧,大夫,我还没活够。”
接下来的治疗过程,确实如我所说,小细胞肺癌对放化疗非常敏感。经过前三周的化疗和放疗,他原发灶缩小了将近一半,脑转移灶也明显缩小,他被这个消息鼓舞了,整个人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还跟我说想出院回家过年。
但小细胞肺癌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容易耐药复出。果然,在完成第六个周期的化疗之后,复查CT发现,肿瘤卷土重来了,而且不止原来的位置,肺门淋巴结、纵隔淋巴结也都出现了新的转移灶。也就是说,他的肿瘤对之前用过的化疗方案产生了耐药,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赵铁柱知道这个结果之后,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的妻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都没说说话。最后,他抬起头来,问我:“刘主任,我还能撑多久?”
我说:“铁柱,说实话,小细胞肺癌一旦耐药进展,后面的手段效果都有限。按照一般的情况……大概还有三到五个月的时间,也可能更短。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点了点头,没哭,也没说话。后来他停了化疗,选择回老家。临走的那天,他到办公室里来找我,说要跟我说几句话。
他说:“刘主任,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抽了一辈子烟。我十几岁就学着抽烟,抽了几十年,戒不掉。现在落个这个下场,我谁也不怨,就怨我自己。我老婆劝了我不知道多少回,我不听,还觉得她烦。现在想想,我是真的蠢。”
我说:“你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回去之后好好陪陪家人,别想那么多。”
他说:“我知道。刘主任,我有个请求,你能不能把我这个病例拍成视频或者写成文章,让更多人看到?尤其让那些抽烟的人看看,让他们知道抽烟不是闹着玩的。”
我说:“行,我会写的。”
他冲我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转身走了。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他那条被病痛折磨得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后来我听说,赵铁柱回老家之后两个多月就走了。他没能过完那一年的春节,家里人说他在临终前一直攥着烟盒不放,说想抽一口,但到最后也没抽。
我讲完这三个故事,心里还挺沉重的。很多人问过我,作为肿瘤科医生,每天面对这么多生死,是不是已经麻木了。其实没有,永远不可能麻木。每一个病人离开的时候,我心里都会留下一道印记。这些印记让我记住,作为一个医生,我的责任不仅仅是治病,更重要的是教人们怎么防病。
胰腺癌、肝癌、小细胞肺癌,这三种癌症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在被发现的时候,往往已经晚了。为什么晚?因为它们的早期症状太容易被忽视,再加上很多人对身体的信号采取的是“硬扛”的态度,总觉得小毛病没事,扛一扛就好了,去医院太麻烦、太花钱。可他们不知道,这些“扛一扛”的小毛病,可能是身体发出的最后求救信号。
我想借着这篇文章,劝阻所有人几句话。
第一,不要以为胃不舒服就只是胃病。如果你长期觉得上腹饱胀、消化不良、胃口差,怎么吃胃药都不缓解,尤其是中老年人,一定要去医院排查一下胰腺的毛病。胰腺癌最狡猾的地方就是善于伪装成胃病,等到你暴瘦、黄疸、背上疼的时候,基本上就晚了。
第二,有乙肝、丙肝、脂肪肝、肝硬化的人群,一定要定期复查。每半年查一次肝脏B超和抽血查甲胎蛋白,花不了几个钱,但关键时候能救命。尤其是乙肝携带者,不要觉得医生说“没事”就真的没事了,那是让你定期复查,不是说你可以不管。加上如果你爱喝酒,把酒戒了,酒精对肝脏的伤害是不可逆的。陈广福的故事就是最好的教训。
第三,抽烟的人,尤其是抽了几十年的老烟枪,如果出现咳嗽、痰中有血丝、胸闷气短不退,肺部发现任何结节,都要尽快做进一步检查。特别是小细胞肺癌,长得极快,真的一点都拖不得。你多拖一天,癌细胞多长一分,等到转移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不要再硬扛了。身体发出的不舒服信号,不管是大是小,都值得认真对待。很多人总觉得医院是花钱的地方,能不去就不去,觉得省下这个钱比什么都强。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晚期癌症的治疗费用,可能够你做几十次体检了;一个家庭成员的重病,可能拖垮整个家庭。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生命这个东西,说脆弱也脆弱得很,三根烟、一口酒、一天熬的夜、一次没当回事的胃不舒服,都可能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说顽强也顽强得很,只要你对它好一点,及时发现问题,及时处理,它就能继续陪着你走很远很远。
刘卫东,五十六岁,写了这么多,算是一个老医生对大家的一些心里话吧。希望看到这篇文章的你,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体检,好好活着。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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