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兴元年(402年),刘牢之走到了新洲。
二十年前,他率北府精兵在洛涧破敌,为淝水决战打开胜局;十多年来,他又北伐中原、镇压孙恩,始终是东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可此时跟随他的官佐已经散去,儿子刘敬宣迟迟未归,他怀疑家人遭到杀害,也认定桓玄的追兵将至,最终自缢而死。
桓玄没有就此罢手。史书记载,他命人毁棺、斩首示众。一个曾挽救东晋的北府英雄,最后竟被掌控东晋的高门权臣如此处置。
刘牢之败了吗?战场上,他很少败。真正要命的是,他直到最后才看清:在门阀政治中,寒门武将可以握刀,却很难决定这把刀为谁而挥。
## 五千人渡过洛涧,却渡不过门第
太元八年(383年),前秦大军南下,寿阳失守,东晋都城建康震动。谢玄率北府兵迎敌,刘牢之担任前锋。
淝水决战之前,秦将梁成扼守洛涧。刘牢之带领五千精兵前往迎击。当时秦军隔水列阵,他没有停下来等待主力,而是率刘袭、诸葛求等人直接渡水,临阵斩杀梁成及其弟梁云,又分兵截断敌军退路。
秦军步骑崩溃,争相逃向淮水。晋军追击,杀获万余人,并缴获大批军械。洛涧一战扫除了晋军北上的障碍,也让此前气势逼人的秦军第一次尝到北府兵的锋芒。谢玄随后推进到淝水,与苻坚主力对峙,才有了后来以少胜多的决战。
因此,刘牢之并非独自“打赢”淝水之战,但他是这场胜利中不可替代的前锋。若没有洛涧突破,东晋主力能否顺利逼近寿阳,至少要打上一个问号。
可军功并没有改变他的根本处境。
刘牢之出身彭城刘氏将门,与王、谢、桓这些长期把持朝政的高门士族不能相比。谢玄组建北府军时,需要的正是刘牢之这类勇猛善战的人。他可以率兵冲锋,可以在战场上决定数万人的生死,却不能像谢安、谢玄那样,仅凭家族声望就进入权力核心。
北府军名义上由高门士族掌握,真正流血作战的却多是北方流民和次等士族将领。
谢氏强盛时,刘牢之有统帅、有方向。他只需判断敌情,不必决定东晋朝廷究竟属于谁。等谢安去世、谢玄病故,这道遮挡风雨的门突然消失,刘牢之拥有了更大的兵权,也第一次直接面对门阀之间的争夺。
他很快发现,自己手里的北府兵,不只是保卫疆土的军队,还是各方竞相争夺的筹码。
## 他两次换了主人,也耗尽了自己的信用
隆安二年(398年),青兖二州刺史王恭再次起兵,矛头指向掌握朝政的会稽王司马道子父子。王恭依靠的主要力量,正是刘牢之统领的北府兵。
刘牢之并不赞成这次举兵,但王恭没有听。他仍命刘牢之担任前锋,让帐下督颜延随军监视。
朝廷很快派人策反刘牢之,承诺事成之后,把王恭的职位授给他。军队行至竹里,刘牢之杀掉颜延,转而归顺朝廷,又派刘敬宣、高雅之攻击王恭。失去北府兵后,王恭迅速败亡,随后被杀。
刘牢之由此接掌北府重镇。这看上去是他摆脱高门控制的时刻,隐患却同时埋下。
他原本只是王恭部下,一朝取代旧主,军中并非人人服从。史书说他不得不提拔徐谦之等亲信,以巩固自己的地位。更重要的是,他虽然掌握精兵,却没有建立一种能让部下长期追随的政治信誉。
王恭利用他,司马道子父子也利用他。刘牢之则试图在双方之间寻找对自己最有利的位置。一次倒戈能获得兵权,也会让所有人记住:这支军队的统帅可以被收买。
四年后,桓玄从荆州东下,司马元显任命刘牢之为前锋,命他抵御桓玄。
刘牢之再次犹豫。他担心桓玄势大难制,也担心击败桓玄后功高震主,遭司马元显清算。何无忌、刘裕等人劝他出战,他却选择与桓玄联络,最终率军倒向对方。
这一次倒戈,直接击垮了建康的防线。司马元显败亡,桓玄控制朝廷。
刘牢之以为,自己又一次站到了胜利者一边。但桓玄出身谯国桓氏,深知北府军的分量,更不可能把这支精锐长期交给一个反复易主的将领。
桓玄任命刘牢之为会稽内史,把他调离京口。官职看似不低,实际却是夺去兵权。刘牢之这才叹道:“始尔,便夺我兵,祸将至矣。”
他终于意识到,桓玄需要的只是他的倒戈,而不是他这个人。
## 同一座京口,刘裕走出了另一条路
刘敬宣劝父亲趁桓玄立足未稳,直接进攻其驻地。刘牢之又一次犹豫,只把军队移到班渎,准备北走广陵,依靠江北力量抵抗桓玄。
他召集僚佐商议,参军刘袭当面说出了那句致命的话:
“将军往年反王兖州,近日反司马郎君,今复欲反桓公。一人而三反,岂得立也。”
话说完,刘袭转身离去,其他佐吏也纷纷散走。刘牢之手里或许还有兵,但军队不再相信他的方向。没有人知道,他明天是否又会投向另一位权臣。
这才是他的真正败局。
门阀权臣把刘牢之当作可以借用的武力:王恭需要他起兵,司马元显需要他反击王恭,桓玄需要他瓦解司马元显。一旦目标达成,他们首先要做的,都是把北府军重新锁进高门政治的笼子。
可刘牢之也一次次接受了这种交换。他想凭兵权进入上层,却没有建立超越个人利害的政治立场;他能判断一场战斗的胜负,却总想等权贵之间分出强弱,再选择胜算更大的一边。
门阀制度不给他稳定的位置,而反复倒戈又让他失去了最后的依靠。田余庆先生因此认为,刘牢之是“败于政治而不是败于军事”。
两年后,另一名北府旧将从京口起兵,这个人正是刘裕。
元兴三年(404年),桓玄已经篡夺晋室。刘裕与何无忌、刘毅等人在京口举兵。他们没有等待某个门阀授予兵权,而是以恢复晋室为旗号,斩杀桓玄留在京口的桓修,随后向建康进军。
刘裕曾是刘牢之的参军,亲眼见过老上司如何在王恭、司马元显、桓玄之间辗转,也亲眼见过数万精兵怎样在政治信用崩塌后顷刻瓦解。刘牢之失败的地方,恰恰成了刘裕最重要的教训:军事力量必须有明确的名义、稳定的阵营和能够凝聚众人的目标。
刘裕击败桓玄、恢复东晋后,又为刘牢之申理,恢复其原有官职。这个举动既是给昔日统帅一个迟到的交代,也是在重新收拢北府旧部的人心。
刘牢之的结局,因而不能简单归结为“不会站队”。逼死他的,是东晋门阀政治对武人的利用和排斥,也是他在一次次权宜选择中亲手耗尽的信用。桓玄夺走他的兵权,只是最后一击;当部下听到他还要第三次反戈而转身离开时,那个在洛涧率军直渡的英雄,才真正失去了退路。
如果你是当时的刘牢之,是坚持为并不信任自己的司马元显作战,还是趁手握北府精兵时另建一个不受门阀摆布的政治方向?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晋书》卷八十四《刘牢之传》,唐代官修正史
② 《资治通鉴》卷一百零五、卷一百一十、卷一百一十二,北宋司马光主编
③ 《宋书》卷一《武帝纪上》,南朝梁沈约撰
④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北京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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