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公司干了快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像林薇这样的,还是头一回遇到。
林薇是去年调来我们部门的,坐我对面。二十六七岁,个子高挑,皮肤白净,一头长头发又黑又亮。刚来那会儿,办公室里几个单身小伙子眼睛都直了,一个个抢着帮她搬东西、修电脑、取外卖。可没过多久,这股热乎劲就散了。原因很简单,林薇这人太强势,嘴又刁,说话从不给人留面子。谁帮她个忙,她连句谢谢都说得像恩赐。更让人受不了的是,她总爱使唤人,使唤起来还特别理直气壮,好像全世界都欠她的。
我算是她的重点使唤对象。不为别的,就因为我脾气好,不跟她计较。她电脑卡了,喊我;她文件不会弄,喊我;她外卖到了,喊我下楼取。有一回她自己把咖啡洒了一桌子,也能怪到我头上,说是我没提醒她杯盖没盖紧。我张了张嘴,到底没争辩,默默拿抹布擦了。同事老李看不过眼,私下跟我说:“老周,你又不是她爹,干嘛这么惯着她?”我苦笑,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跟她吵,不值当。”
可我心里也憋屈。我四十岁的人了,工龄比她长一大截,凭什么事事让着她?就因为我是个离了婚的老实男人,家里没个撑腰的,好欺负?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窝囊。可第二天到了单位,看见她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我又把话咽了回去。不是怕她,是懒得计较。为了这么个人影响心情,不值。
事情的爆发,是在上个月的一个雨天。
那天早上,天阴沉得像倒扣的锅底,我骑车到单位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我前脚刚进办公室,后脚林薇就跟着到了。她今天是开车来的,车停在公司楼下的临时车位。她走到我工位旁边,把包往桌上一放,说:“周哥,你去对面那家早点铺给我买份早餐。要两个鲜肉包,一杯现磨豆浆,豆浆别加糖。快去快回,我等会儿还要开会。”
我正拿着毛巾擦头发上的雨水,听见她这话,手停住了。我抬头看她。她今天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披着,脸上化着淡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外面大雨如注,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我说:“林薇,你没看见外面下雨吗?我骑车刚淋了一身,还没擦干呢。”她皱了皱眉,说:“下雨怎么了?几步路的事,你一个大男人,还怕这点雨?我穿着高跟鞋,不方便去。你就帮我跑一趟吧。”
办公室里已经来了几个同事,都低着头,假装在忙。我听见有人憋不住轻轻笑了一声。我的脸慢慢热了起来。我说:“我不去。你要吃自己去买。”林薇似乎没想到我会拒绝,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提高了声调,说:“周建国,你怎么这么小气?让你买份早餐都不行?又不是不给你钱。”她说着,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块钱,拍在我桌上。
我看着她拍在桌上的那张钱,又看看她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心里那团压了许久的火,终于压不住了。我站了起来。我比她高一个头,站起来的时候,她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我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林薇,我凭什么要给你买早餐?你又不是我老婆。别说你了,就是我老婆,我也没有那个义务。”
话说出口,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在我和她之间来回转。林薇的脸先是白了,接着又红了。她咬着嘴唇,胸口一起一伏,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原以为她会发火,会跟我吵。可她没有。她只是死死盯着我,眼睛亮得吓人。过了好半天,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怪,嘴角只翘起一边,带着点嘲弄,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她说:“周哥,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老婆?”
我愣住了。脑子里像有根弦“嗡”地断了。我听见自己心脏狂跳,耳朵里一阵轰鸣。办公室里的同事们也炸了锅,有人小声问:“什么意思?林薇这话什么意思?”还有人吹了声口哨。我站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又泼了一瓢热油,整个人都懵了。
林薇却不慌不忙。她拉开自己的包,从里面翻出一个米白色的信封,递到我面前,说:“你自己看。”我机械地接过来,手指头有点抖。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我抽出来,展开。那是一张民事调解书,上面赫然写着一行字:林薇与周建国系事实婚姻关系,经调解无效,双方自愿离婚。
我像被雷劈了一样,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周建国。林薇。事实婚姻。离婚调解书。上面还有民政局的印章,日期是十八年前。
十八年前,我二十二岁,在南方一个小工厂打工。林薇,不,那时候她不叫林薇,她叫林小燕。我在厂里认识她,她是我隔壁车间的女工,才十八岁,瘦瘦小小的,说话声音很轻。我们俩谈过一段时间朋友。后来因为家里反对,再加上我年轻不懂事,两个人吵了一架就分了。我离开那个工厂,回了老家,后来经人介绍结了婚。再后来离婚,又漂到这座城市。那些久远的记忆,像被雨水泡过的旧照片,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可林小燕,我是记得的。但眼前的林薇,跟记忆里的林小燕,几乎判若两人。
我抬头看她,声音有些发抖:“你……你是小燕?”林薇还是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她点了点头,说:“周哥,好久不见。我找了你五年。”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哗哗的雨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场戏怎么往下演。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问她:“这到底怎么回事?我们什么时候……”她打断我,说:“那年我们在厂里,不是摆了酒吗?厂里宿舍都给我们安排了一间房。按当地的风俗,摆了酒就算结婚了。你不知道吗?”我脑子嗡地又响了一下。确实,那时候在南方一些地方,打工的人有“摆酒”的习俗。我那时候年纪小,只知道两个人感情好,请同事吃了顿饭,根本不懂这算什么法律上的事实婚姻。后来我走了,再也没联系过她,也压根不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更不知道她一直在找我的下落。
林薇说,她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我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又托了在民政部门工作的朋友,才调出当年的记录。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说:“周哥,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当年为什么走了以后,一个电话都不打?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当年走,是因为家里老人病重,我连夜坐火车回了老家。我没留她的电话,也没跟她告别。当时想的是,反正在一起也没几天,分了就分了吧。后来时间一长,就彻底断了念想。我没想到,那年在南方小城的那段露水姻缘,竟然会在十八年后,以这种方式、在这个场合,重新砸到我面前。
同事们开始窃窃私语。我听见有人说:“老周看不出来啊,还有这么一段。”也有人说:“林薇这是来讨说法的吧?”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头都抬不起来。林薇站在我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我忽然觉得腿有些软,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麻。
那天早上,林薇没有去开会。我也没有待在办公室。我们一前一后出了公司,在楼下的咖啡店里坐了下来。外面的雨还在下,玻璃窗上水流成河。她坐在我对面,用勺子慢慢搅着杯里的拿铁,眼睛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周哥,我不是来闹的。我调到这个公司,确实是冲着你来的。但我没想用这件事威胁你。刚才要不是你逼急了我,我也不会拿出来。”我苦笑了一下,说:“你管那叫逼你?”她也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她说:“你要是不那样说,我可能还下不了决心。”
她告诉我,这些年在外面打拼,换过城市,换过工作,也换过名字。她结婚又离了,没有孩子。一个人漂着。她说,她这辈子最不甘心的,就是当年我连句交代都没给她。她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真心喜欢过她。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我说:“喜欢过。只是那时候太年轻,不懂事。”她听了,低下头,眼泪掉进咖啡杯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十八年前的南方小城,聊到这些年的各自际遇。她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燕,我也不再是那个混不吝的毛头小子。我们在同一栋楼里做了一年多同事,却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命运真是爱开玩笑,把人推散了,又在某个下着大雨的早晨,用一份早餐把旧账翻了出来。
后来,林薇调去了另一个部门。不,应该叫林小燕。她跟人事部说了自己的真名,公司里的人还是习惯叫她林薇。她不再使唤我买早餐了。有时候在电梯里碰见,她会冲我点点头,我也冲她笑笑。那件事在公司里传了好一阵子,说什么的都有。我不在乎了。有些事,摊开了,反而轻松。
有一次下班,她走在我前面。外面又下着小雨。她没带伞,站在门廊下。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伞递给她。她接过去,说:“谢谢。”我说:“不用。你走吧,我打车。”她看着我,忽然说:“周哥,如果当年你没走,我们会不会不一样?”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人不能老往回看。”她点点头,撑开伞,走进了雨里。我站在门廊下,看着她越走越远。雨丝斜斜地飘过来,沾湿了我的裤脚。我忽然觉得,有些事,是该翻篇了。
现在,我们就是普通的同事。过去的事,像一滴雨,落在地上,很快就干了。只是在某个雨天的早晨,我路过早点铺,看见热腾腾的包子出锅,白气缭绕,还是会想起那天她拍在我桌上的十块钱,想起她那句“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老婆”。人生啊,真是比电视剧还离奇。可再离奇,也得往前走。那些散落在雨里的旧事,就让它留在雨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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