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弟把那辆银灰色的七座面包车停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出来接,第一眼看见的是他老婆——坐在副驾驶,眼睛肿得跟烂桃子似的。

后座上放着一个纸箱子。

我弟说:姐,这是你侄女留在车上的。她到校了。

箱子不大,外面缠着胶带,胶带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三个字:给我姑。

我蹲下来拆箱子。我弟的老婆一下车就哭出声了,蹲在院子里,半天站不起来。

我弟没哭。他把车熄了火,站在车边,把那只快被揉烂的烟头捻在地上,闷了半天,说了句:姐,**这一趟,一万一千公里。**

我侄女和堂弟,2008年生的龙凤胎,今年一起考上大学。侄女考上了黑龙江的大学,临床医学,五年。堂弟考上了新疆的技校,三年。一个在最东边,一个在最西边。

我弟是开饭店的,疫情那几年赔了一屁股债,去年才把窟窿补上。一个月挣个七八千,要供两个孩子上学。老婆在店里帮工,没工资。

今年录取通知书一到,侄女说坐火车去,堂弟也说坐火车去。我弟没吭声。

夜里两口子算了一笔账:两个单程转车,一个人一千多,两个人就三千多。行李一托运,又是几百。孩子没出过远门,新疆和黑龙江两个方向,还不在一个时间段。

我弟第二天就把面包车后座放倒,塞了锅、被子、米面、辣椒酱、一箱矿泉水。后备箱装满了,连副驾脚下都塞着东西。

八月二十一号凌晨五点,他一个人从老家出发,先去黑龙江送侄女。

我弟老婆本来想跟去,我弟不让——说一个司机够用,多一个人多一张嘴吃饭,省一个是一个。

那一路他没走高速,全走国道。

我问为啥。

他说高速过路费一趟下来得小两千,国道不要钱,就是慢点。他不赶时间,他开了二十年的车了,不累。

到了黑龙江,侄女报到完,他在学校旁边的招待所住了一晚,六十块一个床位。侄女第二天一早在校门口跟他挥手,他说他当时腿就软了。

他没进校门。 怕孩子看见他哭。

送完侄女,他一个人掉头开往新疆。一个人,五千多公里。

他开到第三天,发动机高温,水箱开锅了。他在路边等了四个小时,等一个修车的来加水,加完继续开。

到了新疆,送堂弟报了到。堂弟学的是汽修,跟我弟一样的手艺人。堂弟下车前跟他说:爸,我好好学。

我弟说:嗯。

回程的路上,堂弟给他塞了一袋葡萄干,一袋巴旦木,袋子上写着新疆特产,二十块钱那种。

我弟说:拿回去,给你妈吃。

然后他就一个人开回来了。又是五千多公里。

到家那天是九月三号凌晨两点。我弟把车停到院子里,没进屋,先把那袋葡萄干从副驾驶座上拿下来,摆在堂屋桌上。

我弟老婆半夜听见声音出来,看见桌上的葡萄干,又看见我弟坐在院里台阶上,烟一根接一根。

她问:堂呢?报到了?

我弟说:报到了。

又问:吃了吗?住的咋样?

我弟说:没见着,校门口就分开了。

我弟老婆一下就哭出来了。

侄女开学第三天,给我弟发微信:爸,后座我落下了一个箱子,麻烦你给姑。

我弟当时已经回程走到甘肃了。他回:好。

那个箱子,他到家的第二天才从车上搬下来。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侄女在黑龙江给我寄的东西——两袋哈尔滨红肠,一袋松子,一条围巾。围巾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是侄女手写的,笔迹很用力:

姑,我从黑龙江寄的,让爸绕了五千公里送回来,他都不嫌远。

我爸妈这辈子没出过省,今年为了我俩,把全国跑了一遍。

我以后毕业了,一定让他们坐飞机出去玩。

一定。

"一定"两个字写了三遍。

我把字条念给我弟老婆听。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弟没听。他回屋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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