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八,在杭州的一家互联网公司干运营,说白了就是整天跟数据、表格、用户反馈打交道,加班是常态,有时候回到家连澡都不想洗,倒头就睡。老家在安徽,爸妈都过了花甲之年,尤其我爸,七十一了,我妈也六十九,老两口不愿意来城市,说住不惯鸽子笼,还是乡下自在。我哥倒是在隔壁市,开车一个来小时,可大家都有各自的日子要过,能一个月回去瞅一眼就算不错了。
我一直觉得我爸这身子骨硬朗,毕竟年轻时当过兵,那身板是练出来的,退伍回来也闲不住,如今每天雷打不动打太极,下午跟老伙计们在树荫底下杀几盘象棋,晚上还要沿着河边溜达一圈,看着比我这天天坐办公室的年轻人还有精气神。每次通电话,我问他身体咋样,那头永远是不变的三字经:“好着呢。”我也就信了,心里还暗自庆幸,爸妈身体好,是儿女最大的福气不是?
可去年秋
天,那场祸事来得悄无声息。我记得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我哥电话打来,声音都劈叉了:“小伟,爸住院了,股骨颈骨折,得手术。”我当时脑子“嗡”地一下,心口像被人猛地揪了一把,当天就请了假,买了最近一班高铁往家赶。等到了医院才知道,哪儿是什么大灾大难,就是从椅子上起了个身,腿一软没站稳,屁股坐地上了。起初老爷子还硬气,自己撑着站起来,觉得没事,愣是瞒着我们没说。结果第二天那左腿肿得跟发酵过头的馒头似的,皮肤锃亮,疼得他冷汗直冒,我妈吓得六神无主,才偷偷给我哥打了电话。手术做了将近三个小时,打了钢钉进去,出院后医嘱明明白白写着:至少卧床三个月。那三个月,吃喝拉撒全在床上,我妈一个快七十的人,腰本身就不好,每天给他擦身、翻身、端屎端尿,没两天腰就直不起来,贴着膏药还得接着忙活。我请假陪护的那几天,夜里看着我爸蜷在床上,原本挺拔的背脊塌下去,小腿肌肉肉眼可见地萎缩,那种无力感像钝刀子割肉。我不止是心疼,更有一种剜心蚀骨的后悔——很多事情,如果我早一点上心,早一点“横加干涉”,可能这一跤根本不会摔,那最后几年本该安稳舒坦的日子,也不至于就此拐了个大弯。
自那以后,我前前后后问了医生,也查了不少资料,再结合这几个月端茶倒水、换药擦洗的切身体会,慢慢咂摸出一些滋味来。老话讲“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可这宝贝到了古稀之年,就跟瓷器似的,看着光鲜,内里却经不起磕碰。有些事儿,真不是他们倔,是他们没意识到身子骨早已不是当年。就拿爬高上低来说,我爸出事前个把月,家里客厅的灯泡憋了,他二话不说踩着那把老掉牙的木椅子就去拧,我当时视频里瞅见,急得喊他赶紧下来,几十块钱叫个物业的事,他摆摆手,嫌我大惊小怪。七十岁往上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骨质疏松,骨密度比年轻时候起码掉了三成,平衡能力、下肢爆发力那是肉眼可见地往下出溜,爬高这个动作看着简单,脚下稍微一打滑,或者起猛了头晕,那就是一场灾难。他这一摔,不仅仅是折了根骨头,生活质量直接断崖式下跌,以前能走五公里不歇气,现在拄着拐杖挪五百米就喘得像拉风箱,连洗澡都得我妈在旁边扶着,生怕再出意外。
再说那吃药的事儿,更是让我又气又急。我爸高血压十几年了,医生开的降压药,医嘱说得明明白白,每天清晨睁眼就得吃。可他倒好,每天拿个血压计先量,瞅着数字不高,就自作主张把药搁一边,嘴里还振振有词:“是药三分毒,吃多了肝肾受罪。”我妈也不省心,糖尿病打了几年胰岛素,后来觉着自己“感觉良好”,愣是偷偷把剂量减半。这次住院,管床医生拿着他的血压记录单,眉头拧成个疙瘩,说这血压跟过山车似的,忽高忽低,血管壁被反复冲击,不出问题那是祖上积德。我这才明白,到了这个岁数,很多药早就不单纯是治病了,那是给身体上的一道保险栓,是保命的根基。你不吃,不是省了药钱,是拿命在赌那虚无缥缈的“副作用”。我现在每周跟他们视频,第一句话就是“药吃了没”,然后让他俩把分装药盒拿到镜头前,我一个个对着看,确认早上的格子空了、晚上的格子也空了才罢休。我爸嫌我啰嗦,说我比他妈还能念叨,可我宁愿他嫌我烦,也不愿再接到医院那种催命电话。
还有出门这事,老爷子就好个自由,去年初非要一个人坐高铁去南京看老战友,我妈拦都拦不住。结果到了南京在地铁里绕晕了头,东南西北分不清,手机又不太会摆弄导航,急出一脑门汗,差点闹出走失的乌龙,还是人家老战友跑去地铁站把他“捡”回去的。七十岁以后,人的方向感、反应速度、记忆力退化得厉害,这不是他们变笨了,是生理规律在起作用,任谁都得低头。我现在给他俩定了死规矩,出远门必须有人陪,哪怕去菜市场买个葱,最好也有个邻居搭伴。手机我给换了个大字版老年机,把我和我哥的号码设成快捷拨号,就按“1”和“2”,反反复复教了好几遍,直到他闭着眼都能摸到那个键。
最让我后怕的还是我爸那个“扛”字。他摔倒前一个礼拜,就觉得两条腿发软,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跟我妈念叨过一嘴。我妈让他给我们打电话,他脖子一梗:“孩子们上班够累了,别大惊小怪的,歇两天就好。”这一歇,就歇出了大祸。老人们好像都有这么个通病,一辈子吃苦吃惯了,身体不舒服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大夫,是“忍一忍”、“扛一扛”。可七十岁以后的身体,哪儿还有什么“小毛病”?腿没劲可能是脑梗的预警,脑袋发晕可能是血压在报警,胸口闷一下或许是心脏在求救,大便颜色变深甚至可能是消化道出血。这些信号,每一个都是身体在拉警报,扛一天,可能就跟死神打了个照面。我现在跟他们立下规矩,不管多小的事儿,只要觉着跟平时不一样,当天必须给我打电话,半夜也行。不是嫌他们啰嗦,是他们不啰嗦了,我才真要睡不着觉。
最后就是吃剩菜这事儿,我妈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我每次回去打开冰箱,好家伙,那简直就是个“微生物博物馆”——昨天的炒青菜泛着黄水,前天的红烧肉凝着一层白油,大前天的半条鱼已经散发出微妙的味道。我往外扔,她就在后头抢,嘴里念叨着:“罪过啊,好好的粮食,扔了要遭天谴的。”我给她算了一笔账,七十岁的人肠胃功能本就弱,剩菜里的亚硝酸盐含量随着时间呈指数级增长,一顿吃坏肚子,轻则上吐下泻,重则脱水电解质紊乱,对老年人来说,脱水可比感冒严重多了,弄不好就得住院。我后来二话没说,给他们换了个带除菌功能的新冰箱,又跟他们约法三章,当天的菜当天清,吃不完的统统进垃圾桶。我跟他们说:“妈,您倒掉的不是菜,是潜在的病根子,这账怎么算都划算。”
如今我爸虽然能拄着拐杖慢慢下地了,但那股子精气神再也回不去了。他沉默了很多,有时候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望着窗外以前打太极的广场,一看就是半晌。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明白,那次摔倒偷走的不是他一条腿的灵活,而是他对晚年生活的那份从容和掌控感。你说,咱们当儿女的,整天在外面拼死拼活图个啥?不就是图个父母在家能安生,能硬硬朗朗地多享几年福吗?可很多事儿,等出了事再后悔,那就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了,只不过这里的“不待”,可能是他们等不起我们的后知后觉。
所以,别等到他们躺在病床上才去懊恼,别等到医生拿着报告单摇头才去补救。趁他们现在还能走得动、听得清、跟咱们拌几句嘴,把这些事儿用他们能接受的方式,半是哄半是吓地跟他们讲透。不是为了管着他们,他们那一辈子管我们长大,如今轮到我们小心翼翼地护着他们变老。你小时候他们怕你摔着碰着,恨不得把全世界尖锐的角都包上软布,现在,是不是也该换我们替他们把晚年的那些“坎儿”给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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