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夜深了,整栋老旧的居民楼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81岁的张秀英,还醒着。

她不是睡不着,而是在享受这份独有的、不为人道的亲昵。

冰凉、丝滑的触感,从脚踝处传来,带着一股沉甸甸的、不容抗拒的力量,缓缓向上攀升。那是一条河,一条由肌肉和鳞片组成的、沉默的黑河。

是阿青。

张秀英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她只是侧躺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用她那双干枯褶皱的手,轻轻抚摸着那已经缠绕到她小腿上的、比她大腿还粗的蟒身。

“又来跟奶奶撒娇了?”

她的声音苍老而温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孙儿。

巨蟒似乎听懂了,它停下向上盘绕的动作,只是将身体收得更紧了一些,沉重的温暖隔着薄薄的被子传来。

张秀英欣慰地笑了。

她觉得,这是阿青在拥抱她,在说她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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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三个月前,一个普通的夏日午后。

老旧的收音机里,正播放着咿咿呀呀的评弹。

张秀英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会飘向墙上那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着军大衣的男人,笑得憨厚。那是她早逝的丈夫。

照片旁边,是一张彩色的单人照。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年轻人,正抱着一只小猴子,笑得阳光灿烂。那是她唯一的儿子,周明辉。

一个动物研究员,一个十二年前在南方的原始丛林里失踪,就再也没回来过的儿子。

这个家,已经安静太久了。

“阿青,吃饭了哦。”

张秀英站起身,走进厨房。

她从一个专门的小锅里,盛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糊糊。那是她用新鲜的鸡胸肉,加上一点胡萝卜和青菜,用高压锅焖得烂熟后,再亲手剁成的肉糜。

她端着碗,没有走向阳台的猫食盆,也没有走向院子里的狗窝,而是走到了客厅的角落。

那里,盘踞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条巨型的网纹蟒。

它的身体大部分都蜷缩在墙角一个特制的恒温箱里,只有一颗硕大的、三角形的脑袋露在外面,一双金色的竖瞳,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张秀英。

它就是阿青。

十二年前,儿子周明辉最后一次离家前,把他从一个纸箱里抱了出来。

那时候的阿青,还只是一条铅笔般粗细的小蛇。

“妈,我这次去野外可能要久一点。这是我一个课题研究的对象,叫网纹蟒,没毒的,很温顺。您帮我照看一下,等我回来,我给您带您最爱吃的云腿月饼。”

儿子脸上的笑容,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可他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云腿月饼,也再没吃上过。

只留下了这条小蛇,陪着她,从铅笔粗细,长到了今天这般模样。

十二年了。

在所有邻居眼中,阿青是猛兽,是随时可能伤人的怪物。但在张秀英心里,阿青就是她的家人,是儿子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来,张嘴。”

张秀英用一个大号的汤匙,舀起一勺肉糜,小心翼翼地送到阿青的嘴边。

阿青顺从地张开嘴,将肉糜一口吞下。

它吃得很慢,很斯文,一点也不像个冷血的爬行动物。

“慢点吃,不着急,锅里还有呢。”张秀英一边喂,一边絮絮叨叨,“今天居委会的王主任又来了,唉,还是那点事。劝我把你送走,送到动物园去。你说你,这么乖,这么听话,他们怎么就看不到呢?”

“我说王主任啊,你别看我们家阿青个头大,它可通人性了。我一咳嗽,它就知道给我递遥控器。我晚上起夜,它都盘在卫生间门口给我‘守夜’。比我那个失踪的儿子,还贴心呢。”

这话,张秀英对不止一个人说过。

没人信。

他们只看到她一个孤寡老太太,守着一条比水桶还粗的巨蟒,觉得诡异,觉得危险。

王主任每次来,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张阿姨,我不是不信您。可它毕竟是畜生,是冷血动物啊!万一……万一哪天兽性大发,您这身子骨,哪经得起它折腾?您听我一句劝,联系一下野生动物保护中心,给它找个好归宿,也让咱们街坊邻居都安个心,好不好?”

张秀英只是笑笑,不说话。

把阿青送走?

那跟要了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她把最后一口肉糜喂完,用温热的毛巾,细细地给阿青擦拭着嘴边的残渣,就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吃饱了?吃饱了就去睡会儿觉。等奶奶睡醒了,再给你讲你爸爸小时候的故事。”

阿青似乎听懂了,它用它那巨大的头颅,在张秀英的手背上,轻轻地蹭了蹭。

冰凉的鳞片,触感却无比温柔。

张秀英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满了满足和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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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发生在一个闷热的雷雨天。

那天半夜,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声炸雷,整个老旧的小区“啪”的一下,跳闸了。

张秀英被惊醒,摸索着找到床头的蜡烛点上。

她倒是不怕黑,就是担心冰箱。

那台老旧的“雪花”牌冰箱,是儿子周明辉刚工作那年,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她买的,用了十几年了,制冷效果越来越差。

“可别把我的肉给放坏了。”

张秀英嘴里念叨着,那是她特地托人从乡下买来的土鸡,剁成了块,准备未来一个星期给阿青做肉糜的。

她披上衣服,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厨房走。

客厅里,阿青似乎也有些躁动不安。它庞大的身躯从恒温箱里滑了出来,在黑暗中,像一条沉默的河流,缓缓流淌。

当张秀英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室的门时,一股混合着血水和生肉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坏了。

化了一半了。

一大袋子生鸡块,冻得跟石头一样,现在软塌塌的,渗出了血水,把冰箱底下的小抽屉都染红了。

张秀英心里一阵发愁。

她年纪大了,腰不好,这么重一袋子肉,她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她想先把肉拿出来,放到盆里,等天亮了电来了再想办法。

她弯下腰,使出吃奶的劲,刚把那袋子肉从冷冻室里拖出来一半,突然腰眼一酸,整个人“哎哟”一声,差点没站稳。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盘在客厅中央的阿青,动了。

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张秀英的脚边。

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摇曳的烛光下,死死地盯着从袋子里渗出来的那滩血水,还有那几块已经完全解冻、散发着浓郁生肉气息的鸡块。

张秀英甚至没反应过来。

她只看到黑影一闪,阿青那巨大的嘴巴已经张开,像一个布袋,一口就将那几块带着血的生鸡块吞了下去。

甚至,还连带着一小块塑料袋的包装。

“哎!阿青!不能吃那个!”

张秀英急了,伸手就去拍她的头。

这是十二年来,它第一次吃生肉。

以前儿子周明辉就反复叮嘱过,蟒蛇的肠胃虽然强大,但家养的,最好还是喂熟食,干净,也安全。最重要的是,可以消磨掉它的一部分野性。

阿青吞下生肉,似乎也愣了一下。

它抬起头,看着主人焦急的脸,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迷惑。

但紧接着,一种原始的、来自血脉深处的渴望,战胜了十二年养成的习惯。

它伸出信子,又舔了舔地上的血水。

张秀英看着它,心里又气又心疼。

但她没有再责备。

“你这个小馋猫啊……”她叹了口气,用抹布一点一点擦干地上的血迹,把那半袋子鸡块重新塞回冰箱,“生肉有什么好吃的?不卫生,回头吃坏了肚子,奶奶可没钱给你请医生。”

她絮絮叨叨地收拾好残局,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条巨蟒的竖瞳中,某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而陌生的光芒,正一闪而过。

那晚之后,有什么东西,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变化,是从一个星期后的某个深夜开始的。

张秀英睡眠浅,半夜总要起夜一两次。

那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样,摸索着下床,刚把脚放进拖鞋里,就感觉脚踝一凉。

她低头一看,借着月光,发现是阿青。

它的尾巴尖,不知什么时候,从客厅滑进了她的卧室,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脚上。

“你这孩子,怎么跑这儿来睡了?”

张秀英有些好笑,她以为是自己晚上忘了关卧室门。

她没有在意,只是像往常一样,轻轻地拍了拍它的尾巴,然后去上厕所。

可从那晚开始,几乎每个深夜,她都能感觉到阿青的存在。

有时候是尾巴尖搭在她的床沿,有时候是半个身子盘在她的床边,像一个忠实的守卫。

直到一个月后,她开始爬上她的床。

那晚,张秀英睡得正熟,忽然感觉身上一沉,像是被压了什么重物。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差点叫出声来。

阿青那巨大的头颅,就悬在她的脸庞上方,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而她那水桶般粗细的身体,正缓缓地、一圈一圈地,缠绕上她的双腿。

那一瞬间,张秀英的心跳漏了半拍。

但恐惧,也只持续了那么一瞬间。

因为她看到,阿青的眼神里,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她熟悉的、类似依恋的情绪。

它把她的双腿缠绕住之后,就不再动了,只是把下巴轻轻地搁在她的被子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沉重的、带着体温的压迫感,像一张厚厚的棉被。

张秀英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阿青冰凉光滑的鳞片。

“吓死奶奶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原来是想跟奶奶一起睡啊。你都多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粘人。”

她觉得,这一定是阿青在跟她撒娇。

就像小时候,儿子周明辉赖在她的床上,非要抱着她的胳膊才能睡着一样。

从那以后,阿青夜夜上床,用身体缠绕住她的双腿,成了新的习惯。

张秀英把这件事当成一件趣闻,说给了来看望她的兽医朋友,顾远听。

顾远是她老邻居的儿子,三十出头,在市里开了一家宠物医院。他从小就是听着周明辉的故事长大的,对张秀英,也像对自己的亲奶奶一样。

“顾小子,你都不知道,我们家阿青现在有多粘人。”张秀英一边给顾远削苹果,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着,“每天晚上啊,都非要上床,用身子抱着我的腿睡。我说它,它还不听呢,像个没断奶的孩子。”

顾远正在给阿青做常规的身体检查,闻言,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严肃。

“张奶奶,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它每天晚上,都用身体缠着您的腿?”

“是啊,怎么了?”张秀英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看它就是一个人待在客厅太孤单了,想找我陪陪它。”

顾远没有笑。

他放下听诊器,快步走到张秀英面前,表情严肃到了极点。

“张奶奶,您听我说,这件事非常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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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张秀英的头上。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秀英脸上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她愣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摆了摆手。

“哎哟,顾小子,你说什么胡话呢。”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顾远,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什么测量不测量的,你这都是从哪本教科书上看来的?理论知识,我懂。可你没养过阿青,你不懂我们娘俩的感情。”

“它要是想害我,十二年了,我还能好好地站在这儿跟你说话?”

“再说了,前段时间,它不小心吃了生肉,拉了两天肚子,都是我一口一口给它喂的药。它心里有数,知道谁对它好。”

张秀英越说越觉得是这个道理。

她觉得顾远就是读书读傻了,把所有动物都当成了没有感情的数据和案例。

顾远看着张秀英固执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无奈。

“张奶奶,我不是在跟您开玩笑!正是因为它吃了生肉,才激活了它的原始捕食本能!这非常危险!”

他试图跟她解释,“蟒蛇的消化系统很慢,它在准备一次大的捕食前,往往会停止进食一段时间,来排空自己的肠胃。您仔细想想,阿青最近的食量,是不是变小了?”

张秀英被他问得一愣。

好像……好像还真是。

以前阿青每天都要吃掉一大碗肉糜,最近这半个多月,每次喂它,它都只是象征性地吃两口,就兴趣缺缺地扭过头去。

她还以为是天热,她没什么胃口。

看到张秀英脸上一闪而过的迟疑,顾远赶紧趁热打铁。

“张奶奶,您相信我,我不会害您。我们现在就联系野生动物保护中心,让他们派专家过来,把它安全地转移走。这对您,对它,都是最好的选择!”

“不!”

张秀英几乎是尖叫着打断了他。

“我不许你把它送走!”她的情绪激动起来,指着门口,“你走!你跟他们都是一伙的!都盼着我一个老婆子孤零零地死去!都想把阿青从我身边抢走!”

“阿青是明辉留给我唯一的念想!谁也别想动它!”

顾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

他看着张秀英那张布满泪痕、写满愤怒和戒备的脸,知道自己今天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

“张奶奶,您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你走!”

顾远还想再劝,张秀英已经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把他往门外推。

那力气,大得惊人。

顾远叹了口气,知道再待下去,只会让老人的情绪更激动。

他只能无奈地退出了房门。

“张奶奶,您好好想想我的话。我明天再来看您。”

“不用你来!你以后都别来了!”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了。

顾远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老人压抑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又酸又涩。

他知道,张秀英是把对儿子的所有思念,都寄托在了那条巨蟒身上。

想要让她主动放弃,比登天还难。

可如果不让她放弃,那无异于是在等死。

顾远在楼道里站了很久,一支烟接着一支烟地抽。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张奶奶,走进那个用“爱”编织的死亡陷阱。

常规的劝说已经没用了。

他必须找到一个更有力的,能一瞬间击垮她所有心理防线的证据。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猛然闪过。

周明辉。

失踪的周明辉。

顾远猛地掐灭了烟头,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省林业研究所的王教授吗?我是小顾啊……对,对,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一个十二年前在你们所里工作过的研究员,他叫,周明辉。”

两天后,顾远再次敲响了张秀英家的门。

这一次,他的神情,比上次更加凝重,也更加疲惫,眼窝下是浓重的黑青。

开门的张秀英,脸色也不好看。

她显然没睡好,看到是顾远,脸上立刻写满了不耐烦和厌恶。

“你又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又冷又硬,“我跟你说过了,阿青是我的命,谁也别想把它从我身边带走!”

“张奶奶,我求您了,您就听我最后一次劝吧。”顾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恳求,几乎是在哀求了,“我不是要跟您抢阿青,我是想救您的命啊!”

“我的命好得很,不用你来救!”张秀英冷笑一声,就要关门。

顾远眼疾手快,一把用脚抵住了门缝。

“张奶奶!”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高高举起,“我知道您不信我!但您总该信明辉哥吧!”

听到儿子的名字,张秀英关门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少拿明辉来压我!明辉要是还在,他一定比谁都支持我养阿青!”

“是吗?”顾远苦笑一声,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拉开文件袋的封口,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份被透明证物袋密封起来的、已经泛黄的纸张。

那看起来,像是一页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日记。

“张奶奶,这不是我说的,也不是教科书上写的。”

顾远的声音在颤抖,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对眼前这位老人来说,将是多么残忍的一击。

“这是两天前,省林业研究所的同事,在整理明辉哥十二年前的失踪档案时,从他的勘探点遗物里,新发现的一页工作日记!”

“上面记录的,正是他当时研究的那条网纹蟒,也就是阿青的……一些习性观察!”

他再也无法隐瞒,将那份文件,递到了张秀英的面前,声音因为激动和悲痛,变得尖锐而变形。

“您自己看!您看看明辉哥他自己,是怎么说的!”

张秀英浑身一震。

她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了那张熟悉的、泛黄的纸页上。

她不耐烦地一把夺了过来,凑到眼前。

纸上的字迹,龙飞凤舞,刚劲有力。

是她儿子的笔迹!是明辉的笔迹!十二年来,她曾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笔迹!

她的心瞬间被揪紧,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的视线贪婪地、也是颤抖地,在那页日记上扫过,那些关于温度、湿度、进食量的专业数据她都看不懂,她只想找到任何关于她自己,关于这个家的字眼。

终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日记的最下端。

那里,有一段被她的儿子,用醒目的红笔,重重圈出的话。轰——!

看清最后那句话的一瞬间,张秀英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炸开了。

她手里的那页纸,仿佛有千斤重,瞬间滑落。

老人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那行字,仿佛要把它看穿。

那段话写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