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双凤把手机架好,点开APP,找到今天的跟读篇目。录,听,不行,删了重录。有时候一句话来来回回十几遍,白天事多,晚上才有空学,读久了嗓子会哑,就喝口水,歇一会儿,再接着来。

窗外是南京的夜,静悄悄的。这间屋里就她一个人。

邻居们不太理解王双凤——年纪这么大,不好好歇着,天天折腾什么朗诵?但王双凤心里清楚,她在做的事,跟别人看到的“折腾”不是一回事。

一句“不行”

王双凤从小就爱唱歌,爱唱戏,爱所有跟声音有关的东西。可老天没给她一副好嗓子。别人唱歌是唱歌,王双凤一开口,人家以为她在说话。合唱团里几十号人,她跟着混唱还行,一到独唱就露馅。

“我有时候就想,下辈子一定要有个好嗓子。”

退休后王双凤学做视频,拍社区日常,想自己配旁白。可试了两次就放弃了,声音太平,没音色。最后她从网上找别人的配音来贴。画面是她的,声音是别人的。王双凤想说的话,装进了别人的嗓子眼里。

今年四月份,王双凤刷到一个朗诵试听课。想法很简单,学点朗诵,好给自己做的视频配旁白。第一节跟读课,她跟着念了一段,念完了发现心里头什么地方松了一下,说不清楚,但舒畅。

老师告诉她,人的声音后天可以改变。王双凤不太信。几十年了,唱歌走调,这事儿能改?但老师教了方法,她试着练了几天,确实感觉有一点点变化。

“我跟我自己说,好像还真有点用。”

但王双凤心里还是没底。活了大半辈子,她对自己的声音早有了一个“死结论”——就是不行。所以老师说她有特色、有潜质的时候,她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怀疑:说的是我吗?别搞错了。

王双凤私下里问过班班:“我这个嗓子,真的还能变好?我都这个岁数了,学不学得出来?”班班跟她说了几回,她也说不上全信,但练着练着,觉得每天有点事做也不错,就这么学下来了。

直到有一次跟读评比,她拿了第一名。几十个人,她一个老太太,排到了最前面。“我当时想,如果都是客套话,总不能把我客套到第一名吧?”

王双凤这才踏实了些。

正式参加学习之后,白天社区一堆事,夜里才有空学。有时候大半夜发消息问问题,班班居然也回。王双凤说:“现在的年轻人这么敬业,我看着高兴,为祖国高兴。”

这话她是真心说的。

一剂“解药”

朗诵不光是练声音,这个王双凤后来才慢慢体会到。

她这一辈子,家里兄弟姐妹多,身体底子薄。十几岁下农村,在海边农场待了三个月,海风一吹就瘫了,走路走两步摔一跤。后来回城做会计,不肯配合领导做假账,坐了冷板凳。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她靠的是“向善”两个字。

“我只做好事,不做坏事。受了挫折,就当是老天考验我。”

王双凤在社区做业委会主任,协调物业和居民的关系。物业费要催,施工队要联络,工程改造要盯着。有群众觉得她讨好物业,有领导觉得她向着居民。大热天她自己掏钱买西瓜给施工队送,有人说她讨好工程队。调解邻里矛盾,两头都不满意。

“有时候晚上回来,心里憋得慌,不想说话。”

这时候王双凤就打开APP找诗来读。读着读着,气就顺了,心也宽了。

“诗里面有好多我想说但说不出来的话。你把它读出来,好像有人替你说了一样。”

王双凤喜欢读那些正能量的东西。不是她不会伤心,是她太知道伤心是什么滋味了,才需要另一种东西把她托住。诗里面有古人的智慧,有做人的道理,有人怎么在难处里挺过来的故事。读着读着,自己那点委屈就变小了。

她还把在朗诵课上学到的沟通方法讲给儿子听。儿子正为孙子高考的事焦头烂额,父子关系紧张。王双凤跟儿子说:“教育下一代不能唱老调,唠叨没人听。得有点新词,能打动灵魂。”儿子听了,态度软了些。

“我不但学了声音,还学了怎么教人、怎么沟通。”

一束光

王双凤一个人住。老伴走了二十多年,儿子成家后分开住,一年到头年三十吃顿饭。

她没怪过谁。“两代人住在一起不适应,分开大家都自在。”但自在和孤独,是两回事。

有人问她一个人住寂不寂寞,她说:“我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电饭锅都烧坏了好几个。忙起来就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但她心里清楚,有一天社区的工作会慢慢交出去,业委会主任的任期快到了。以后能握在手里的东西会越来越少。

“但声音不会退休。只要还能开口说话,还能读书读诗,还能做点有用的事,就停不下来。”

王双凤有一个想法:等自己学得再好一些,就在社区组织一个朗诵小组。那些跟她一样唱歌跑调、不好意思开口的邻居,不能唱歌,就朗诵嘛。“我不求做多大的光,能当一束小小弱弱的光,照到一两个人,就值了。”

手机又响了,是今晚的朗诵作业提醒。王双凤坐下来,点开梨花文化APP,准备开始。

屋里的灯还亮着,她对着屏幕,一字一句地念。累了就歇一会儿,歇好了接着念。日子还是那么忙,但总算有一块,是留给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