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大江,今年五十三了。说起戒烟这事儿,我心里就堵得慌,像吞了块烧红的铁疙瘩,吐不出来,也化不掉。

我抽了三十多年的烟。从十六岁在砖窑上干活那会儿算起,到五十二岁,没断过。头几年抽的是旱烟,用报纸卷了,蹲在墙角抽。后来经济宽裕点了,抽“大前门”“金丝猴”,再后来就是“红塔山”。每天最少一包半,逢着烦心事,两包也打不住。手指头熏得焦黄,牙也黑漆漆的,咳嗽起来跟拉风箱似的。为这,我媳妇没少跟我吵,吵急了就把我的烟藏起来,可藏哪儿我都能找着。有一回她把整条烟扔进了灶膛里,我愣是拿着火钳子把烧了一半的烟屁股夹出来,吹吹灰接着抽。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让烟给拿住了。

去年春天,我五十二岁整。有天夜里,我咳嗽得厉害,一口气没倒上来,眼前发黑,直接栽倒在地。我媳妇吓坏了,叫了救护车往县医院拉。检查了一通,医生说我肺气肿,血压也高,心脏早搏,指着片子跟我说:“你再抽下去,六十岁都难说。”

我躺在病床上,瞅着那黑乎乎白花花的片子,心里头一次真怕了。我媳妇在床边哭,儿子从省城打电话回来,声音里带着哭腔:“爸,你把烟戒了吧,我们还想让你抱孙子呢。”

说实话,那一瞬间,我是真想戒了。不是怕死,是怕拖累他们。再说了,抽了这么多年,自己也烦。明知道是个害,可就是戒不了。这回算是老天爷给个警示,再不戒,就真没机会了。

出院那天,我把兜里剩的半包“红塔山”和打火机,一起扔进了医院门口的垃圾桶里。那打火机是我儿子考上大学那年给我买的,铜壳子,沉甸甸的,用了好些年了。扔的时候,手还抖了一下。

“戒了。”我跟我媳妇说。我媳妇看着我,又哭又笑,说:“你早该这样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戒烟。头一个月最难熬。嘴里没味儿,心里发慌,总觉得手里少了点什么。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抽烟的画面。我媳妇给我买了瓜子、花生、水果糖,让我嘴里别闲着。我嗑瓜子嗑得满嘴泡,还是想抽烟。走在路上,看见别人抽烟,那烟味儿飘过来,我两条腿就不听使唤了,想凑过去闻两口。

可我忍住了。硬忍。

靠着这股子狠劲儿,我熬过了三个月。咳嗽确实好了点,呼吸也顺畅了些。我媳妇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我们家大江把烟戒了!”我听着,心里也有点成就感,觉得自己总算是干成了件正事。

可好景不长。大概从第四五个月开始,我的身体开始出毛病。先是胃不舒服,胀气,反酸,吃什么都不香。我以为是戒烟后的反应,没当回事。后来又添了便秘,三四天解一次大手,每次蹲厕所都跟打仗一样。再后来,我胖了。一个月胖了七八斤,脸上的肉都耷拉下来了。我媳妇说:“胖了好,胖了显年轻。”可我自己知道,那肉是虚的,走路都喘。

到了六七个月的时候,更不对劲了。我开始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以前抽烟的时候,睡前点上一根,抽完了脑子就迷糊,倒头就睡。现在没了那根烟,脑子里跟开了水陆道场一样,杂七杂八的念头全来了。有时候半夜起来,站在阳台上,看着黑漆漆的天,心里空得厉害,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什么重要的东西。

身体也越来越虚。以前我扛五十斤的大米上五楼,中间不用歇。现在拎桶水都呼哧带喘。有一回我去菜市场,买了几个萝卜,回来的路上腿一软,差点跪在马路牙子上。旁边一个小姑娘扶了我一把,说:“大爷,您没事吧?”我摆摆手,心里那个不是滋味。我才五十二,都成“大爷”了。

那时候我还挺着,寻思着戒烟总有个过程,熬过去就好了。我媳妇也劝我,说:“你这就是戒断反应,网上都说了,熬过三个月就好了。你这都半年了,快好了。”我点点头,继续熬。

可到了第八个月,事闹大了。有一天早上起来,我头晕得厉害,看东西都重影。我一迈腿,“扑通”一声栽在了地上。我媳妇吓坏了,又把我送去了医院。这回是高血压,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二。医生说我血管状态很差,跟长期抽烟加突然戒断有关,给开了一堆药。

从那天起,我成了药罐子。降压的、安神的、调理肠胃的、补气血的。每天早晚各一顿,五颜六色的药片一小把。我媳妇给我买了个小药盒,早中晚都分好了,生怕我吃错了。我有时候看着那堆药,心里就犯嘀咕:我戒了烟,怎么反而落了一身病?

到了第十个月、第十一个月,我的身体彻底垮了。体重比戒烟前重了二十多斤,血压高高低低不稳定,心脏时不时地乱跳,整个人精神萎靡,干啥都提不起劲儿。最让我崩溃的是,我又开始咳嗽了,而且咳得比抽烟时还厉害。去医院拍片子,医生说我这是慢性支气管炎,可能跟体重增加、免疫力下降有关。我懵了。烟也戒了,药也吃了,怎么越治越重?

那段时间,我成宿成宿地睡不着。我媳妇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我瞪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三十多年的老烟枪说戒就戒了,我多不容易啊。别人戒烟后都神清气爽、身轻如燕,我怎么就废了呢?

我开始后悔了。真的后悔。有时候夜里实在熬不住,我就偷偷起来,翻箱倒柜找烟。有一回在衣柜顶上摸到半包我媳妇藏起来的“红塔山”,那烟盒都潮了,软塌塌的。我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使劲闻。那味道熟悉得让人想哭。我甚至把打火机都点着了,就差那么一点儿,烟头已经凑到了火苗上。

就在那个时候,我忽然想起我儿子在电话里带着哭腔的那句话:“爸,我们还想让你抱孙子呢。”我手一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了。然后我蹲在那儿,抱着头,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蹲在深夜的屋子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媳妇不知道我这些事。我不想跟她说。她为了我戒烟,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累。我要跟她说我快撑不住了,她得多难过。可我心里那个苦啊,像压了一座山,透不过气来。

第十三个月,我彻底扛不住了。有天早上,我照镜子,看见镜子里那个老头,浮肿的脸,发青的眼圈,斑白的头发,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抽干了一样。我忽然觉得,这比抽烟的时候还难看。抽烟的时候虽然咳,可人精神,走路带风,眼睛里还有点活气。现在呢,跟个活死人似的。

我跟我媳妇说:“带我去看大夫吧。我觉得我不行了。”

我媳妇吓哭了,说:“老陈,你怎么说这种话?你到底哪儿不舒服?”

我说不上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的。可你让我指,我又指不出来。就是觉得整个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来的树,根离了土,慢慢干枯。

我媳妇托人找了个省城的中医专家。老大夫七十多了,头发全白,戴着副圆眼镜。他给我号脉,号了足足十分钟,又看了我的舌苔、眼睛、指甲,问了我一堆问题,抽烟多少年,什么时候戒的,戒烟后都吃了些什么,干了些什么,睡了几个钟头。

我一一说了。他听完,叹了口气,说:“你这不是戒烟戒坏了,你是不会戒烟。”

我愣了:“不会戒烟?戒烟不就是不抽了吗?”

他摇摇头,说:“抽烟的人,尼古丁是依赖,可你真正依赖的不只是尼古丁。你依赖的是抽烟这个动作。你压力大的时候抽,生气的时候抽,累的时候抽,烦的时候抽。烟是你情绪的出口。你把烟戒了,可你的情绪还在,压力还在。你没学会怎么处理这些,它们就全往你身体里钻,变成病。你胖,是你用吃替代了抽烟。你失眠,是因为你没找到别的能让你静下心的法子。你血压高、心脏不好,是这些积攒的问题爆发了。戒烟方向对了,可路子走窄了。”

我听得发愣。这些道理,没人跟我讲过。大家都说戒烟好,戒了就万事大吉。没人跟我说,戒了之后还要学会怎么活。

老大夫给我开了药,又让我去找他一个徒弟,说是搞运动康复的。他说:“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药,是动起来。戒烟的人,前头积的毒还没排干净,后面又添了懒病。你得走,得活动,把肺活量练回来,把筋骨拉开。还有,你这么多年靠烟压着心里的东西,戒了烟,那些东西就冒头了。你得找个能说话的人,把那些东西倒出来。”

从省城回来,我坐在车上,一路都没说话。我媳妇在旁边陪着我,也不敢多问。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和房子,忽然觉得自己挺可悲。抽了半辈子烟,把身体糟蹋坏了。咬着牙戒了烟,又差点把自己逼疯了。说到底,是我自己不会活。抽烟的时候把烟当成了解药,戒了烟才发现,那个病根从来没除过。

老大夫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的锁。回去后,我开始慢慢按他说的做。每天早上起来,不再赖在床上翻手机,而是去公园里走。走不了多久就喘,可坚持。走着走着,发现腿上有劲了。晚上吃完饭,也不急着看电视了,跟媳妇去河边遛弯。周末的时候,我去郊外的河边钓鱼。一坐一下午,风吹着,水波光粼粼的,心里那团乱麻好像慢慢松开了。

我还找了个人说话。不是心理医生,就是我们单位看门的老李头。老李也戒过烟,也闹过一身病。我们俩有共同语言。有时候下班了,往门卫室一坐,泡壶茶,天南地北地聊。他说他刚戒烟时也失眠、便秘、血压高,后来慢慢调整,缓了两年才缓过来。我听了,心里踏实了不少。

现在,我戒烟已经一年零一个月了。身体比最差的时候好了一些,血压稳了,失眠也好转了,虽然还是胖,但没那么浮了。我不再那么后悔戒烟了,但想起这一年遭的罪,心里还是不是滋味。

我想说的是,戒烟是好事,但光戒不调,真的能把人折腾垮。我见过戒烟后天天嚼槟榔的,见过戒烟后暴饮暴食胖成球的,见过戒烟后脾气暴躁跟家人闹翻的,还见过戒烟后又偷偷抽回去的。我还好,最坏的时候熬过去了,没复抽。可也有熬不过去的。我们小区有个老王,戒烟半年,心梗走了。才五十五。他媳妇说,他戒烟后天天心慌,又不吃降压药,就信偏方,喝什么芹菜汁,结果耽误了。你说冤不冤?

有时候,我路过小卖部,看见柜台上的香烟,心里还会动一下。那根烟像个小妖精,在那儿招手,说:“来呀,来一根,就一根。”我盯着它看两秒,然后把手插进兜里,扭头走开。不是不想,是怕了。怕再回到那个浑浑噩噩的状态,怕再让我媳妇半夜惊醒。

现在我最盼的,是儿子赶紧结婚生个孩子。他打电话说,女朋友谈得差不多了,明年五一办事。我听了,比什么都高兴。到时候有了孙子,我还能抱着去公园遛弯。我得把身子骨练好了,别到时候抱不动。

这人哪,有时候就是跟自己较劲。抽了三十多年烟,戒了;戒了之后落一身病,也认了。天底下的事,大多是这样,想得好处,就得受点罪。只是我希望,以后再有人戒烟,能有人告诉他,光戒不行,你还得找个新活法。不然烟走了,病来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前两天,我把阳台上的烟灰缸扔了。那烟灰缸还是我年轻时候在厂里得的奖品,玻璃的,圆乎乎的。我媳妇说:“扔了好,省得你看见又心烦。”我笑了笑,没说话。其实我心里明白,真正该扔的,不是烟灰缸,是那个总想靠一根烟把什么都扛下来的自己。

以后的路还长。烟是不抽了。但日子,还得一天一天地,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