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王五十年十一月,也就是公元前257年,白起被迫离开咸阳。
此时的他已经被削去武安君爵位,降为普通士卒,奉命迁往阴密。因为患病,他在咸阳拖延了三个月。等到秦军在邯郸前线接连后退,秦昭王不再允许他停留,派人催促上路。
白起走出咸阳西门约十里,到达杜邮。就在这里,秦王的使者追了上来,带来的不是新的任命,而是一把剑。
《史记》记载,秦昭王与应侯范雎等人商议,认为白起被贬以后仍然“怏怏不服,有余言”,于是命他自裁。
这是一个极不合常理的决定:秦军正在遭遇数十年来少有的惨败,秦国最会打仗的将领还活着,秦昭王却非要杀掉他。
白起究竟犯了什么不能宽恕的罪?
## 长平大胜之后,君臣之间已经裂开一道缝
三年前,白起还是秦国无人能够替代的主将。
公元前260年,长平之战进入最后阶段。秦国暗中换上白起,赵国则以赵括取代廉颇。白起切断赵军粮道,将数十万赵军围困起来。赵军断粮四十六日,突围失败,赵括战死,余部投降。
这一战摧毁了赵国的主力,也把白起的威望推到了顶点。
按照白起的设想,秦军应当乘赵国元气大伤,继续逼近邯郸,不给对方喘息之机。但韩国、赵国派人携重金游说秦相范雎,提醒他:如果赵国灭亡,白起凭借攻取七十余城的功劳,地位必然更加尊贵,范雎还能甘居其下吗?
范雎随后向秦昭王建议,秦军作战疲惫,应接受韩、赵割地求和,让士卒休整。秦昭王采纳了这一意见,秦军罢兵。
对秦国来说,这未必完全没有现实理由。长平之战虽然重创赵国,秦军自身同样伤亡惨重,补给和兵员都需要恢复。但在白起看来,秦国放弃了最有利的进攻窗口。从此,他与范雎之间有了嫌隙。
问题还不只是一场争论。
白起自秦昭王十三年开始领兵,先后在伊阙击败韩魏联军,又攻破楚都郢城,取得华阳、陉城等地。他的战绩不是某一位君主随时可以复制的工具,而是一套由威望、经验和军中服从共同构成的权力。
秦昭王当然需要这样的将领,但任何高度集权的君主,也会警惕这样的将领。
白起越能证明自己正确,秦王就越难把他只当作一名奉命行事的臣子。
## 他拒绝的不是一场战争,而是替秦王承担失败
议和不久,秦国又决定进攻邯郸。
最初统兵的是王陵。邯郸久攻不下,秦军损失很大。此时白起病愈,秦昭王想让他接替王陵。白起却明确表示不能出兵。
他给出的理由很具体:邯郸不是普通城邑,而是赵国都城;赵国在城内抵抗,楚、魏等国又可能从外部救援;秦军虽然赢得长平之战,士卒也已“死者过半,国内空”。秦军长途越过山河进攻别国国都,很容易腹背受敌。
秦昭王亲自下令,白起不去;范雎登门劝说,白起还是不去,继续称病。
从军事上看,他的判断并没有错。
秦王随后让王龁接替王陵,围攻邯郸八九个月,仍然不能破城。魏国信陵君率军救赵,楚国春申君也领兵赶来。秦军遭到内外夹击,伤亡不断增加。
消息传回咸阳,白起说了一句话:
“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
这句话并不长,却把君臣关系彻底推向了绝境。
秦昭王面对的已不只是前线失利,而是自己的最高军事将领公开证明:王错了,将对了。白起越正确,秦王的命令就越显得轻率;秦军越失败,白起在军中和国人心中的分量就越重。
于是秦王再次强令白起出征。白起仍称病不起。
站在白起的位置上,这个选择并不难理解。邯郸已经错过最佳进攻时机,此时接手,打赢的可能很小;一旦战败,所有责任都会落在主将身上。与其毁掉一生战名,他宁可拒绝。
但站在秦昭王的位置上,事情同样危险。
一个臣子可以判断国君的命令不可行,却不能让国君发现:没有这个臣子,国家就打不了仗;而这个臣子还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决定是否服从。
如果白起继续留在军中,后来者如何统兵?如果他留在咸阳议论前线得失,谁还能替秦王维护决策权威?如果秦国因为战败重新启用他,等于向朝野承认,最终决定战争的人不是秦王,而是白起。
这正是秦昭王无法接受的局面。
白起很快被免为士伍,迁往阴密。三个月后,邯郸形势更加危急,秦军数次后退,使者接连抵达咸阳。秦昭王此时最需要的,不再是白起的军事才能,而是消除一个足以动摇指挥体系的政治中心。
杜邮的那把剑,便追了上去。
## 王翦五次索要田宅,照出了白起缺少的东西
白起之死是不是因为范雎陷害?
范雎的确与白起有利益冲突,也参与了最后的商议。但把全部原因归结为一名宰相进谗,仍然低估了秦昭王的处境。范雎能够推动杀白起,是因为白起与君权之间的裂缝已经无法弥合。
司马迁将白起与王翦合写在同一篇列传中,恰好留下了另一个值得对照的事件。
几十年后,秦王政准备灭楚。年轻将领李信认为二十万人足够,王翦却坚持非六十万人不可。秦王政嫌王翦胆怯,改用李信。王翦没有与君王争辩,也没有在朝中等待结果,而是以年老患病为由,回到频阳。
后来李信大败,秦王政亲自前往频阳向王翦认错。王翦重新领兵,却在出发前不断向秦王索要良田、美宅和园池。到了关口,他又五次派使者回来索要田地。
旁人都觉得他索取过度,王翦才说明用意:秦王把全国主要兵力交到自己手中,如果自己不表现出只想为子孙置办产业,难道要让秦王坐在那里怀疑吗?
王翦要的不是几块田,而是用贪图财产的姿态告诉君王:我只求富贵,不求别的。
随后,他率六十万大军灭楚,功成之后安然退场。
王翦与白起都曾被君王否定,也都用事实证明了自己的判断。区别在于,王翦证明自己正确之后,立即设法消除君王的不安;白起则在邯郸战败后留下了那句“今如何矣”。
这不是说白起应当迎合错误,更不能把赐死解释成公正。白起没有因为通敌、谋反而被处死,《史记》甚至直言他“死而非其罪”,秦国百姓也为他惋惜祭祀。
然而在秦昭王建立的权力秩序中,白起已经从最锋利的剑,变成了一把不能确保握在君王手中的剑。从军事上看,杀他是自损长城;从君权逻辑看,留下他却意味着承认臣子的判断可以凌驾于王命之上。
白起死后不久,魏、楚联军在邯郸城下击败秦军,王龁撤退,范雎举荐的郑安平率两万人投降赵国。秦昭王除掉了那个最难控制的名将,却没有因此挽救邯郸战局。
白起走到杜邮,并非因为他不会打仗,恰恰是因为他太会打仗,又不肯接下一场明知会败的战争。他保住了自己的判断,却再也无法让秦王相信,他仍然是一个可以被命令的臣子。
如果你是当时的秦昭王,一边是拒绝王命却屡次判断正确的白起,一边是必须维持的君权和军令,你会重新启用他,还是也会送出杜邮那把剑?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西汉纪传体史料
② 《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西汉纪传体史料
③ 《资治通鉴·周纪五》,北宋编年体史书
④ 杨宽《战国史》,上海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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