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光明日报·文摘报》《济南市外事志》《天津史志》《中国残留日本人史料》《山东画报社历史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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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1日下午5点16分，济南市七里山北村一栋普通民宅里，一位102岁的老人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他平躺在床上，一只手屈放在腹部，另一只手平放在床边，脸上没有一丝痛苦的表情。
赶来的急救医生后来回忆："工作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看到病人走得如此平静。"
这位老人叫山崎宏，一个在济南生活了70多年的日本人。
第二天，济南市红十字会按照老人生前的遗愿，举行了遗体捐献仪式。
前来送行的人挤满了整条街道，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也有刚刚上学的小学生。
这些人中，有的是他治好的病人，有的是病人的子女，还有的是孙辈甚至曾孙辈。他们都管这位老人叫"山大夫"。
站在人群中的刘谟桐医生，看着这位共事了十几年的老人最后一程，几度哽咽。
他清楚地记得，山崎宏办公桌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人亲笔写下的一句话："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是最高的美德。"
这是一个日本人，一个曾经的侵华日军士兵。
72年前，1938年春天，29岁的山崎宏还穿着日军军装，在中国的土地上辗转。
那时的他，刚刚从部队逃出来，身无分文，饥寒交迫，随时可能死在逃亡的路上。
那时的他绝不会想到，自己会在这片土地上度过余生，更不会想到，72年后，会有那么多中国人为他的离世而落泪……
[一]【盛产葡萄的故乡与战争征召】
1908年11月25日，山崎宏出生在日本冈山县真庭市一个普通家庭。
冈山县被称为"晴天王国"，那里盛产葡萄，气候温和，风景优美。
山崎家祖上三代都是行医的，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汉方医师——所谓汉方，就是从中国传入日本的中医。
山崎宏从小就在各种药材的气味中长大。
父亲常常告诉他："医者，仁心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些话深深刻在了年幼山崎宏的心里。
命运对这个孩子并不温柔。
12岁那年，父亲因肺结核去世，母亲也因操劳过度撒手人寰。年幼的山崎宏是被哥哥和姐姐拉扯大的。
哥哥既是兄长，又如父亲，供他读书，教他做人。山崎宏从小就懂事，发奋读书，立志要成为一名像父亲那样的医生，救死扶伤。
长大后的山崎宏没有辜负哥哥的期望，顺利考入大学医科专业。
毕业后，他成为当地颇有名气的汉方医师，专门给人看病。
那时的他，也许正憧憬着未来的生活：娶妻生子，在冈山安安稳稳地做一辈子医生，在葡萄成熟的季节，和家人一起品尝故乡的甜美果实。
1937年，一切都变了。
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全面侵华战争开始。
日本国内开始大规模征兵，兵源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政府颁布强制征兵令：每户人家必须出一个男丁当兵。如果拒绝，就会被枪毙。
山崎家有两个男丁，哥哥和山崎宏。按照日本的长子继承制传统，有弟弟在，哥哥可以不用服兵役。
哥哥当时已经结婚成家，承担着照顾妻子和延续家族血脉的责任。
29岁的山崎宏看着把自己养大的哥哥，做出了决定："我去。"
1937年9月，卢沟桥事变发生两个月后，山崎宏穿上了军装。
他离开了那个盛产葡萄的故乡，作为日军步兵第10师团的随军军医，登上了开往中国的船。
那一天，站在甲板上的山崎宏回望日本海岸线，心里想的是：战争应该很快就会结束，自己也能很快回到家乡。
他不知道，这一走，就是40年；他更不知道，自己即将目睹的一切，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二]【目睹暴行与良知的挣扎】
1937年8月14日，山崎宏所在的部队从天津塘沽登陆。
他被编入步兵第10师团，师团长是矶谷廉介中将，直属联队是步兵第10联队，联队长是赤柴八重藏大佐。这支部队，后来被称为"赤柴部队"。
山崎宏的身份是随军军医，主要职责是为军马治病。
作为一名兽医，他本以为自己不会直接参与战斗，也不会接触到太多血腥的场面。他错了。
部队一路南下，从天津到河北，从河北到河南。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山崎宏在日本国内时，听到的都是政府的宣传："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帮助中国实现繁荣进步"。
可到了中国之后，他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根据《天津史志》记载："1937年8月5日，赤柴部队围攻杀死我29军37师驻府君庙一个排的守军，又进村逐户搜查杀人，36人死于刺刀下。"
山崎宏亲眼目睹了这一切。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那些老人、妇女、孩子，在日军的刺刀下倒下。
他看到日军冲进村子，见人就杀，见房就烧。他听到中国百姓的哭喊声、求饶声，听到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是一名医生，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救死扶伤。
可他现在穿着日军的军装，跟随着这支制造死亡的部队。这种矛盾让他痛苦不堪。
1937年11月的一天，部队来到河南郑州附近的一个村庄。
山崎宏看到几个日本兵从一个中国妇女怀里抢过一个两三岁的男童。
那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伸着小手要找妈妈。
几个日本兵像玩游戏一样，把孩子扔来扔去，最后一个士兵竟然活活把孩子掐死了。
山崎宏看不下去了，他冲上前去："你们在干什么！他只是个孩子！"
几个日本兵转过头，狞笑着看着他。其中一个士兵走过来，一把推倒了山崎宏。
他倒在地上，那个士兵把死去的男童的尸体扔到他身上，几个人狂笑着走开了。
山崎宏抱着那个已经没有了呼吸的孩子，浑身颤抖。那一刻，他彻底崩溃了。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这不是什么"大东亚共荣圈"，这是赤裸裸的侵略和杀戮。
那天晚上，山崎宏躺在军营里，辗转难眠。他想起了父亲生前说的话："医者，仁心也。"
他想起了自己学医的初衷，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参与这样的暴行。
他必须离开这里。哪怕是死，也要离开这个魔鬼的世界。
[三]【逃亡之路与中国人的善良】
1938年3月的一个深夜，山崎宏做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决定——逃走。
那天晚上，哨兵因为疲惫打起了瞌睡。山崎宏悄悄收拾了几件衣物，趁着夜色，从军营里溜了出来。
他一口气向东跑了几十里路，直到天快亮了才停下来。
他知道，自己这一走，就成了逃兵。按照日军的军法，逃兵如果被抓回去，会被立即枪毙。他没有回头路了。
山崎宏身上没有钱，也没有粮食。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要回到日本。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山东半岛的最东端离日本很近，或许可以找机会坐船回去。于是，他决定从河南一路向东，前往山东。
逃亡的路无比艰难。他不敢说话，因为一开口就会暴露日本人的身份。
他饿了就到村子里乞讨，用手比划着要点吃的。
有些中国百姓从他的穿着和神态认出他是日本人，但令他意外的是，即便认出了他的身份，还是有人给他东西吃。
那时候的中国，正处在战乱之中。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饱，很多人家揭不开锅。
可就是这样，当一个日本逃兵来乞讨时，他们还是拿出了仅有的一点粮食。
有一次，山崎宏饿得实在走不动了，晕倒在一户人家门口。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
一对老夫妇正守在旁边，给他喂米汤。老夫妇显然看出他是日本人，可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照顾他。临走时，老人还给了他一些干粮和一套旧衣服。
山崎宏跪在老人面前，磕了三个头。他不会说中文，只能用日语反复说着"ありがとう"(谢谢)。
老人听不懂，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赶紧走。
这件事对山崎宏的触动极大。日军在中国烧杀抢掠，给中国百姓带来无尽的苦难。
可中国百姓非但没有报复他这个日本人，反而救了他的命，给了他食物。这是怎样的善良，怎样的胸怀？
从那一刻起，山崎宏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如果自己能活下来，一定要用余生来报答中国人的恩情，来为日本侵略中国赎罪。
经过几天几夜的跋涉，山崎宏终于来到了山东济南。他本打算继续向东，前往山东半岛最东端，寻找回日本的机会。
可他实在太累了，身体也到了极限。他决定先在济南停留一段时间，养好身体再说。
就是这一停，他再也没有离开。
后来有人问他："为什么没有继续往东走，为什么不回日本？"
山崎宏说："因为济南的人们，给我饭吃，给我水喝。这里的人救了我的命。"
他知道，自己欠中国人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他还是要还，用尽余生去还。
[四]【仓库里的秘密与三个中国兄弟】
1938年春天，山崎宏在济南安顿下来。
他隐瞒了自己逃兵的身份，以日本侨民的名义，在济南铁路局找到了一份工作——仓库保管员。
那时的济南铁路局被日本人控制着。山崎宏凭借日本人的身份，很容易就进入了铁路局工作。
他的职责很简单，就是看守仓库里的物资，主要是粮食和布料。
工作不难，待遇也还过得去，至少能填饱肚子。山崎宏白天守着仓库，晚上就睡在仓库旁边的小屋里。
他很少和人说话，也很少出门，生怕被人发现自己逃兵的身份。
有一段时间，山崎宏发现仓库里的布料总是少一些。
刚开始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可后来他确定，确实有人在偷东西。
一天夜里，他假装睡觉，实则暗中观察。果然，半夜时分，有三个人影悄悄摸进仓库，从窗户的铁栏杆缝隙里往外拉布料。
布料被铁栏杆钩住了，怎么也拉不出来。
山崎宏本该大喊抓贼，可他没有。他轻轻走过去，帮着那三个人把布料从铁栏杆上解下来，递了出去。
窗外的三个人愣住了。借着月光，他们看清了山崎宏的脸。山崎宏对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走。
第二天，山崎宏在街上又遇到了那三个人。四个人相视一笑，谁也没说话，装作不认识的样子擦身而过。
可是，仓库里的物资长期丢失，日本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们开始调查，很快就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山崎宏。
一天，几个日本军官把山崎宏叫去问话。"仓库里的东西怎么总是少？是不是你偷的，还是你看到了什么？"
山崎宏低着头，一言不发。
"说！到底是谁偷的？"军官狠狠地一拳打在山崎宏脸上。
山崎宏咬紧牙关，还是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山崎宏遭受了严刑拷打。他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是伤，可他就是不开口。
后来接受媒体采访时，山崎宏回忆那段经历，说："济南人是我的恩人，我绝不能让他们落到日军手中。挨打就是点皮肉之苦，可是如果我说了，心里面的痛苦会杀死我。"
由于没有确凿的证据，日本人最终放了山崎宏。他失去了这份工作，但他保住了那三个中国人。
那三个中国人知道这件事后，专门来找山崎宏。
他们是三兄弟，平时在工地上做苦力，可挣的钱根本养不活一家老小，这才冒险偷东西。
三兄弟跪在山崎宏面前："您是我们的恩人，我们想和您结拜为兄弟。"
山崎宏连忙摆手："我不配。我是日本人，是侵略者。我是罪人。你们救过我，我这样做，是赎罪。"
三兄弟不依，硬是拉着山崎宏回了家。他们的父母得知山崎宏的事迹后，非常感动，认他做了干儿子。
从此，山崎宏有了中国的"家人"——义父、义母，还有三个结拜兄弟。
义父义母对山崎宏很好，给他做新衣服，教他说中文。三兄弟也把山崎宏当成真正的兄弟，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他。
山崎宏开始学习中文，学习中国的习俗。慢慢地，他越来越像一个中国人。
他给自己起了个中国名字，姓"山"。他告诉别人，自己是从北方逃难来的，家人都在战争中死了。
1938年下半年，三兄弟看山崎宏已经三十多岁了还是孤身一人，就张罗着给他找个媳妇。
正巧有个从河北唐山逃难到济南的女子，有过一次婚姻，还带着一个女儿。
几经周折，在众人的撮合下，两人成了亲。
山崎宏对妻子和继女很好。他把继女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给她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山雍蕴。
妻子知道山崎宏是日本人，但不知道他曾经是日军士兵。
山崎宏也从不提起过去的事。
他只是告诉妻子："我这辈子，就想在中国好好过日子，好好做个医生，治病救人。"
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消息传来，济南的日本侨民都在准备遣返回国。
可山崎宏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他不走了，要留在中国。
义父义母劝他："战争结束了，你可以回日本了，回去和家人团聚。"
山崎宏摇了摇头："日本曾带给中国人民太多的灾难。我要留在这里，尽一份力量，多给中国人做些好事。我想赎罪，向中国人谢罪。"
同年年底，山崎宏和妻子在济南铁路局铁路边的一间小屋里，开了一家诊所。
他要用自己的医术，来报答中国人的恩情，来为日本侵华赎罪。
刚开始，生意并不好。老百姓看他是日本人，都叫他"洋鬼子大夫"、"鬼子医生"，不愿意来看病。
山崎宏并不气馁，他知道，信任需要时间来建立。
有一天，他听说附近有个小孩高烧不退，情况很危急。山崎宏二话不说，拿起药箱就赶了过去。
孩子的父母一看是日本人，本不愿意让他看，可孩子实在烧得厉害，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山崎宏仔细诊断，开了药方。孩子吃了药后，烧慢慢退了，几天后就恢复了健康。
这件事在附近传开了。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这个日本医生。找他看病的人多了起来。
山崎宏给穷人看病从不收钱。有人问他为什么，他总是说："我欠中国人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1951年，国营的二七卫生院成立，山崎宏进入卫生院工作，成为一名正式的医生。他的工资是83.6元。
这个工资数字，一拿就是将近二十年。
有人问他："别的医生都涨工资了，你怎么不涨？"
山崎宏说："把机会让给别人吧。我一个人够用就行了。"
后来女儿山雍蕴听同事说，每次涨工资的机会，父亲都主动让给了别人。女儿不解，回家问他。
山崎宏严肃地说："我不是为了钱才当医生的。"
女儿山雍蕴后来回忆："父亲一生都很严厉，很少笑。他从不和我们说他的过去。我一直不知道，父亲心里藏着什么秘密。"
这个秘密，在1983年被揭开。而当那份尘封多年的过往暴露在阳光下时，所有人都震惊了。但更让人震惊的，是接下来山崎宏所做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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