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口精神
没悬在瀑布上
全落在把吉县苹果从黄土沟岔里
种出来，推出去，卖出名
刘润田
黄河在晋陕峡谷收了腰身，撞进壶口，轰一声砸出十里雷。
吉县人站在塬边上听惯了这声雷，也听出了门道：水往下砸，人往上挣；浪头越硬，骨头越挺。
这股劲，后来被叫做“壶口精神”——自强不息、开放包容、坚韧不拔、勇往直前。
几十年里，这股劲大都钉在一件事上：把吉县苹果从黄土沟岔里种出来，推出去，卖出名。
官方：一张蓝图，十任班子不换赛道
吉县穷过。
早先十年九旱，靠天吃饭，塬上种麦子、种玉米一亩打不下几斗。
1960年红旗林场建起马连滩果园，引种国光，算是现代苹果的第一种。
真正定调是1983—1985年：县委组织大调研大论证，农业干部量纬度、测海拔、数光照时数，翻出“六个最适宜”——北纬36°、海拔千米到一千六、黄土层厚、昼夜温差10℃上下、年日照2400小时、空气二级。1987年县里拍板：栽10万亩，人均一亩果园。1988年立下“三个一”：一届接着一届干，一张蓝图绘到底，一业兴县聚合力。
这话不是墙上标语。
往后三十多年，换了十来任县委县政府领导，果业中心的门牌没摘过，春季修剪培训、夏季套袋标准、秋季统一定级、冬季冷藏调度，年年照旧。
金奖是一锤一锤敲出来的：1989年省鉴评唯一金奖，1992年首届农博会苹果类唯一金奖，2010年农产品地理标志，2020年进中欧地理标志保护清单，2024年品牌价值30.23亿元，面积稳在30万亩，年产25万吨，产值超15亿。
到了近年，官方干法从“扩面积”换到“提品质”。2023年挂了苹果产业研究院牌子，西农、北京农科院专家驻园，矮化密植、水肥一体、5G监测、防雹网、抗重茬、脱毒苗一起上，老乔化园分批换血，叫“二次革命”。
全县48座冷库贮能15万吨，实现季产年销；北京、上海、太原、临汾开直营店，壶口景区立体验店，供销社在瀑布边上摆“供销人家”展台，二维码一扫，哪块地、哪天套袋、哪天采的全看得见。
东城乡(壶口镇)社堤村陈万森当年顶着老父亲反对，把路边一百五十米内的地全栽上树，别人夜里拔苗他白天补，几年后一棵树顶一亩麦子，全村才跟着转弯。
这类事在吉县每个村都发生过——官方把路踩出来，老乡才敢把命压上去。
毛益民：搬箱子站前门的“最称职促销员”
资料图:“2013首都（山西）新闻工作者乡谊会”期间，时任吉县县委书记的毛益民陪同山西省委宣传部领导一同品尝吉县壶口苹果。
毛益民当吉县县委书记是2007—2013年那一轮。
这人推销苹果不是剪彩讲话那一种，是真把身子扑上去。
2011年3月，他和县长带500箱吉县苹果，赶300多公里路到太原火车站附近练摊。不是真蹲马路牙子喊卖，是借北仓快捷酒店门前场地办“正宗吉县优质苹果太原直销店”启动仪式——充气拱门、乐队、氢气球，书记县长亲手搬箱、递刀切片、向路人递“尝一块，不甜不要钱”。央视《央广新闻》把它简化成“书记县长摆摊推销苹果”，网上炸了锅，说“作秀”“不务正业”。新华社记者追到吉县，他坐在果农曹小林院里回话：“吉县80%农民是果农，80%收入靠苹果，把果子卖出去就是最大的民生，这就是正业。”吉县是国家扶贫县，没钱砸广告，他原话是“这是低成本营销，哪怕被叫秀，问心无愧”。
那一年吉县苹果地头价从2009年一斤1.1元爬到3.5元，曹小林家苹果卖到脱销。
太原练摊只是开头。他认准“酒香也怕巷子深，吃过吉县苹果的人都说好吃，但吃过的人太少了”，于是把战场拉到北京。2010年12月起，他多次进京跑北京市政协、山西商会，把吉县宣传片挂上王府井大街7块电子屏，前门“天街年市”立13块展示橱窗。2011年1月26日兔年春节前门开市，他作为全国唯一地方代表上台介绍吉县苹果等农特产品，和宣传部长张瑞萍、副县长吴忠民、政协副主席梁荣森一块儿站摊位当营销员，壶口牌贴字苹果、SOD富硒富锌功能果摆出来，论个卖，一个10块，带去的1000件三天抢空，补调1500件接着脱销，山西大厦当场签长期协议，朝阳建了直销基地，签订年销1000吨合同。
2013年1月19日是他上任后第六次进京，北京山西企业商会迎新春联谊会，他作10分钟主旨演讲，开口就是“带着黄河壶口的滚滚涛声，带着中国苹果之乡的浓浓果香，观壶口瀑布，品吉县苹果”。
舞台两侧横幅挂这句话，入口巨幅彩图写“吉县——中国苹果之乡、旅游胜地、投资热土”，桌上摆印“福”“喜”的贴字果，两位女宾客把“喜”字苹果像藏品一样包好说要带回家给老人看。在场千余名晋商鼓掌，几个吉县籍老辈抹眼泪。 媒体送他一顶帽子——“最称职的促销员”。
他不是只吼一嗓子。新发地2012年6月那场吉县苹果推介会，他陪新发地董事长张玉玺一站就半天；郭小安2011年10月进京开浩恒峰，县里给了200万贴息贷款，他在山西大厦、中关村、新发地、国务院新闻办门口那几场快闪促销全到场站台，王府井、前门、西客站、地铁LED那些广告位，背后都有他一次次跑北京市东城区、跑晋商会的脚印。 吉县苹果均价从每公斤3.2元抬到7元，北京高端圈层开始认“壶口牌”，这套打法他四五年里没换过频道。
毛益民自己总结过：“县委书记叫卖苹果，是宣传吉县苹果，是为果农找销路。”——这话土，但把官方那股“一届接着一届干”的劲头，落成了一个人搬箱子、站前门、吼演讲、签合同的具象。
后任书记们没沿他的嗓门学，沿的是他“不换赛道”的轴：壶口瀑布和吉县苹果，两张牌捆着打，谁当书记谁接着推。
郭小安：五段履历叠成一张进京车票
四十三岁把吉县苹果扛进首都新发地
2026年8月8日，郭小安在第九届地标节荣耀盛典上宣推地标产品吉县苹果隰县梨
郭小安是吉县文城乡人，黄河边长大的汉子，乡音一辈子没改。
他不是天生果贩。
隰县师范毕业，先回吉县当乡村教师，粉笔灰里两年，走遍周边果园地头，见过果农天不亮上山疏花、正午顶日套袋、深秋踏霜采摘，也见过丰年果子压枝却烂在窖里——“咱们吉县果子不输外地，就是没人知道，运不出去”。这话他当老师时听进耳朵，记了半辈子。
后来选调离开讲台，履历像一卷层层铺开的人生长卷：屯里镇副镇长，跟着农技员学修剪套袋，跟着商户跑临汾太原批发市场，亲眼看见中间商层层加价，产地利润被榨干；又去化工厂当厂长，懂了实业风控与成本账；再到县工会当副主席，摸透职工消费与团购逻辑；最后做《山西工人报》驻临汾记者站站长，跑展会、写稿子、看别人家农特产怎么被一篇报道带火。教师修心、副镇长知农、厂长懂商、工会懂消费、记者拓视野——五段人生旁人看是跨界浪费，落到他身上是层层叠加：用治理思维做产业，用实业思维做风控，用媒介思维做品牌。
转折在2010年。那年他四十二，常去太原、北京开会，行囊里总背一袋吉县苹果、隰县玉露香梨分朋友尝。反馈出奇一致：“好吃，哪儿买？”——后半句像根刺刺痛了他。
他不动声色用一年跑了二十多趟北京，踏遍新发地、社区生鲜、高端超市，回程兜里装烟台、洛川、阿克苏样果做比对，写出二十多页市场调查报告：北京不缺苹果，缺的是“北纬36°、海拔千余米、昼夜温差十几度锁出来的清甜厚重”，吉县苹果不能降价跟人拼，得走高端、走礼品、走山西老乡圈。
2011年春，四十三岁，他放下记者证，举债两百万，把妻子工资填进公司，只身进京。丰台一间不到十平方米地下室，月租几百块，门一关能闻见潮气，这就是浩恒峰商贸起家的地方。每天清早，他拎二十斤重样品箱出门，酒红色衬衫被汗浸透粘在后背，保安拦、商户轰、连锁店采购连样都不拆。他先攻山西商会、驻京办、金融街山西籍高管、北京饭店礼品渠道——同乡认水土，一箱一箱送，一颗软伤果都拉回重换。
2012年山西十大特色农产品进京周，他在新发地搭台，吉县壶口唢呐吹进首都市场，商户王朝霞尝了样果，主动当起义务宣传员。
较真的事一件件有出处。昌平一客户急要两箱，规矩十箱起送，配送车半路堵死，经理李志峰扛两箱步行一公里再打的，打车八十、利润不到五十，郭小安月底反奖一百：“局部吃亏，全局有信。”客户春节前回订十万块，带出新客源。另一回临汾订单混装二十箱苹果十箱梨，冷库突跳电，几颗果起一丁点软斑，对方说“没事”，他坚持拉回新发地重换：“做食品就是做良心，信用是唯一本钱。”源头端他安排侄子驻吉县隰县，牵头办丰瑞果业合作社，从施肥、修剪、套袋到分级包装“六统一”，把产地关死死卡住。
十六年里十三个春节没回吉县。年货最旺正是他走不开时，黄河边老家团圆桌空一个位子，他靠电话听炮仗声。2018年吉州新城租一千平办公区，电商、直销中心、天津分公司一并起来；2024年他五十六岁，年销吉县苹果加隰县玉露香梨破千万斤，新发地评“诚信文明经销户”，壶口牌拿“十年最具竞争力品牌”，2026年开年吉县苹果北京推介会，首都金口消费联盟授“连续5年顶级优质苹果”，他上台受牌，台下坐的北京客户里一半是山西口音。
酷暑盛夏，他爬山涉水溯源寻找吉县苹果鲜果优品，并在果小安视频号广为宣传。
“历经十六年悠长光阴，写就一场血脉相连彼此成全的双向奔赴，全部身心被一颗苹果稳稳锚定。”这话不虚。郭小安的狠不在嗓门，在把前半生五份职业搓成一股绳——记者看过的展会、副镇长摸过的产业账、厂长算过的成本、工会懂的团购人心、教师养出的共情，全押给北纬36°那一树红。
他常讲，遇着难处去壶口站一会儿，黄河撞下来都不回头，自己有什么理由退。
杨朝辉：从5户40亩开始
把有机园种成国家级生态农场
资料图：杨朝辉精益求精侍弄他的有机苹果
杨朝辉，1978年生，山西大学毕业后在太原成家。
一次在省城逛超市看见有机苹果一公斤卖65块，想起老家吉县明明水土更好，果农却还走大路货、中低档市场。
2011年他回吉县，先跑广州跟世界有机农业运动联盟专家学有机标准，回来成立朝晖果业合作社和壶口有机农业公司，最初只有5户跟着他干，地40多亩。
不用化学药，他上沼液沼渣、黄板诱虫、太阳能杀虫灯、行间生草；村民嫌“疯了”，2012年却有281户报名转有机。
他在东城搞两千多亩有机示范基地，祖庄包千亩旱塬做智慧果园，2015年“乐之然”山地有机过了国家认证，2017年朝晖果业成国家级示范社，祖庄园子挂了农业农村部第一批国家级生态农场牌子。2022年县里引国家苹果产业技术体系专家，他率先推矮化密植，当年栽次年挂果，辐射500余户建3000余亩高效园，按每户10亩算，15年可多收60万到180万。“乐之然”后来过欧盟有机认证、零碳负碳认证，杨朝辉自己当县苹果产业协会会长、政协常委，提的议案还是区域公用品牌和托管服务。
他有一笔账常跟村民算：传统乔化园6年才盛果，老园轮作休耕得近10年；矮化密植加脱毒苗，把这个时间砍到零头。官方搞“二次革命”，他在民间先把样本园种出来了。
二蛋：211文凭撞上黄土坡
从“叛逆后生”到金牌代办
资料图：“二蛋”在果园现场直播
吉县人口里的“二蛋”，大名叫刘寻欢，屯里镇人，他爹妈种了一辈子果园，攒二三十年积蓄供他念出211大学——中国石油大学，盼的是他留大城市坐办公室。
2019年1月16日他买了火车票，第二天清早没先去报到，反倒钻进自家果园，举手机拍了一条四五分钟“吉县苹果”短视频。视频发出去不久，手机“叮”一声弹出小店首单——几箱苹果，几十块钱。他后来说，那一声响比录用通知还震：“原来咱家树上结的，真能隔着屏幕卖出去。”
父母不信，拉锯战打了三轮。
第一次2019年裸辞回乡拍视频，被全家“围攻”逐出；第二次2021年12月去常州直播公司做运营总监，10个月系统历练后；第三次2022年10月再辞回乡，悄悄借钱在县城租门面加盟“职多多服务中心”，同步注册“山西省吉县二蛋果业有限公司”，生米煮成熟饭，父母只得接受。临汾日报写他：“昔有大禹治水三过家门不入，今有二蛋逐梦三被逐出仍还乡。”
疫情头一年家里果园滞销，他拉母亲在园子里架三脚架开直播，第一场观看两位数，说话磕巴，举着苹果说“咱吉县的水土，咬一口你知道”，说完自己先笑场。邻居早先拍过一条吉县苹果极限视频小火，他瞅见流量能换订单，心里那颗种子就算破土了。2022年他建3个新媒体账号，专营“二蛋果业”IP，标“吉县苹果原产地服务商”，注“树阳”商标，拍开花、疏果、套袋、下树、分级全过程。三年多，“二蛋果业【客商端】”微信加满1万人，全是采购商、档口老板、团购头子。
死规矩三条：不压价、不忽悠、不凑合。
生果不混熟果，霉心果宁可扔了不装箱。河北石家庄客商给高端商超供货，标准85毫米起步、着色九成、糖度14以上，他跑遍吉县果库筛一遍，锁定张三女（张雪焕）供应链定制打包，一季70万斤，客商今年又回来。2022年获“吉县向上向善好青年”，2023年首届全网金牌苹果批发商第3名，年销保底400万斤、常态五六百万斤、冲1000万斤目标。
他倒推种植端：2025年起公司以农资集采、请技术老师进村讲矮化密植，与壶口镇柏东村王永祥签购销合同提前介入管理，请村民葛放琴当“人事总监”统一派活，妇女按时领薪。从“卖出去”到“卖得好”到“带着果农种”，二蛋把代办干成了产业服务商。
所有客商叫他“二蛋”，安徽果商郭锦珠合作三年只认一句——“对果农不坑，对果商不骗，做事实在”。他直播间背景早不是自家园子，换成冷库分拣线、新发地档口，可开口那句还是“咱吉县的水土，咬一口你知道”——黄河不回头，二旦不绕弯。
地里的事：套袋、反光膜与矮化密植
说苹果不能只说卖。
吉县苹果的标准写在细节里：谢花后30到40天套双层纸袋，6月中下旬收尾，套前疏果喷杀菌剂；采前7到10天去袋，先外后里隔3到4天，立刻铺反光膜，剪遮光枝，转果让阴面也上色。留果间距20到25厘米，只留中心果，一序一果。每666平米施无害化有机肥3000公斤以上，氮磷钾按产100公斤果施氮1到1.2公斤配比。
老园子曾是“三老”困局——树龄老、品种老、模式老。现在官民合推“四新”：新品种——吉州红、吉美人、秦脆、维纳斯黄金、新技术——水肥一体、蜜蜂授粉、数字墒情、新模式——矮化密植、防雹网、5G、新机制——土地入股+托管。
中垛果树站强贵家说，2023年试种新品种时他根本不信错过植树季还能活，结果脱毒苗当年扎根次年见花。全县已建现代高效园2410亩，平头换优1500亩，太空种子搭乘神舟十五号回来落了繁育中心。冷库群连着气调库，48座贮能15万吨，十月下树存进去，过年拆箱还挂白霜。
壶口精神不是喊出来的，是卖出来的
壶口精神四个字，写在文件上容易，落在黄土坡上得靠两股绳拧：一股是官方不换脑、不换向、不换果，十任班子把苹果当立县之本咬住四十年——毛益民搬箱子站前门，后任接着投央视、建研究院、搞二次革命；一股是民间郭小安们肯离乡、杨朝辉们肯改种法、二旦们肯守拣选的笨规矩，把“吉县”俩字在异地他乡兑成回头客。
这中间没有神话。官方早年逼着栽树，村民拔过苗；郭小安头几年在北京被人当“山西杂牌”拒过门外，十三个春节省下团圆；杨朝辉有机园前三年产量掉一半，引来骂声比黄河还响；二旦被爹妈骂“白供211”，第一次直播卡壳，却把“不生熟混装”守成铁律。
可壶口的水不也是这样吗——不是一下冲下去的，是年年冲、天天冲，把坚硬石槽冲成自己的河道。
今天站吉县塬上，四月看花，十月看红，冷库气调库连着欧盟订单，县委政府领导述职里有苹果，北京山西商会礼品盒里有苹果，二旦抖音背景还是苹果。官方一届接着一届干，民间一个接着一个上，壶口精神没悬在瀑布上，它蹲在套袋里、躲在矮化密植的枝丫间、藏在郭小安换的那箱没软伤的果子里，也藏在杨朝辉祖庄园子“零化学投入”的木牌上，藏在二旦宁可赔钱不装霉心果的那只手上，藏在毛益民当年在前门递出去的那片贴“福”字的苹果上。
一棵苹果树挂果要四年。吉县人种了六十五年，才把“壶口苹果”四个字，从黄河边的一句口号，卖成老百姓存折上的数字。
这事儿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水往下砸，人往上挣，一届一届不散摊，一个一个不撒手，果子自己会说话。
编辑：丁语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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