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檀在高铁上关掉飞行模式的那一刻,手机弹出三条消息,没有一条来自戴澜。
傍晚六点半的高铁,天还没黑透,但已经暗下来了。
车厢里有人在吃泡面,味道混着空调的冷气,黏在衣服上,散不掉。
简檀靠窗坐着,手机开飞行模式,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眼底有点青,嘴唇干得起皮。出差四天,开了六个会,喝了八杯酒店楼下便利店的美式,晚上躺在陌生的床上刷短视频,刷到凌晨一点还睡不着。会议结束得比预期早,她改签了车票,没告诉戴澜。不是想查岗,真的不是。她只是累了,想回家。
高铁到站是八点零九分。
她拖着二十寸的登机箱出了闸口,打车的时候司机问她去哪,她报了小区名字,然后靠在后座闭了眼。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像被扯断的珠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又震了一下,她还是没看。
到小区门口是八点四十七分。
她扫码付钱,下车,拉着箱子往里走。十二号楼,十八层,门牌号1802。电梯里的广告换了新的,一家整容医院的广告,女人的脸被磨得看不清毛孔。简檀看着电梯门上映出自己,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衬衫袖口露出半截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电梯停住,她走出来,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她站在门口,摸钥匙,发现手指有点僵。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他在家。门开了一条缝,电视的声音更响了。她皱了下眉,戴澜平时不爱看电视。
她轻轻推开门,看见他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在茶几上划拉着什么。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得很低,屏幕上是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在推销一只不粘锅。
“嗯,我知道,今天很突然,但我真的很开心。”他说。
简檀站在门口没动,手还搭在门把上,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一路往上钻。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很久没听到过的柔软。那种柔软,像他刚追她那会儿在电话里说晚安的语气。她放下登机箱的拉杆,箱子立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戴澜猛地转过头。
“你——”他站起来,手机从肩头滑下来,慌忙抓了一下,挂断了。
“我改签了。”简檀说。
她走进去,换鞋,把自己的运动鞋放进鞋柜,动作很慢,很稳。鞋柜里有一双陌生的女式拖鞋,粉色,底很干净,放在最里面,像刻意藏过。她没有问。
“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让我去接你?”戴澜走过来,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完全换过来,嘴角的笑有点僵。
“打车方便。”
“吃饭了吗?我给你煮碗面?”
“不饿。”她绕过他,往卧室走。
“简檀。”他叫她。
她停住,没回头。
“我……刚才在跟同事打电话,聊项目的事。”
“哪个同事?”
“新来的,你不认识。”
“男的女的?”
沉默了两秒。
“女的。”他说,“就工作上的事,你别多想。”
简檀回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在客厅暖黄色的灯光下很亮,亮得有点过分,像刚喝了酒或者很兴奋。她没有说话,走进卧室,带上了门。
那晚她躺在自己家的床上,被子是新换的,洗衣液的味道和酒店的不同,带着一点薰衣草的香。但她睡不着。她闭着眼睛听客厅里的动静,他在外面走来走去,后来又去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只听见几个字——“明天再说”“别等我了”。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灯,那是一盏很普通的吸顶灯,她挑的。结婚三年,这盏灯亮着的时候不多,她总在外面跑。戴澜是建筑设计师,在本地一家设计院上班,朝九晚五,偶尔加班。他们之间没有大的矛盾,也没有很深的亲密,日子像一杯温水,喝下去没什么味道,但也不难喝。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做了早餐。戴澜从卧室出来,看见桌上的煎蛋、烤面包和咖啡,愣了一下。
“今天不上班?”他问。
“请了一天假。”
“怎么突然请假了?”
简檀把咖啡杯推到他面前,坐了下来,手指环着杯子,咖啡的热气糊在脸上。
“戴澜,”她说,“你手机给我看一下。”
他手里的吐司停在半空,黄油从边缘滴下来。
“什么?”
“你手机,给我看一下。”
“你没搞错吧?一大早上查手机?”
“昨天晚上那个电话,你再打一遍。”
“你有完没完?”
“打一遍,我跟她说两句。”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讨论天气。
戴澜把吐司放回盘子里,拿起手机往桌上一拍。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他们俩的合影,在云南拍的,蓝天下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你什么意思?简檀,你能不能别这样?我跟你说过了是同事,新来的女同事,聊项目的事情,你能不能有点基本的信任?”
“可以。”她拿起他的手机,“你解锁。”
他盯着她,她也盯着他,两个人都没有动。空气里是煎蛋的油味和咖啡的苦香。最后他笑了一声,那种带着嘲讽的笑,用指纹解了锁,把手机推回来。
她拿起来,打开通话记录。昨晚七点四十三分到八点零一分,通话时长十八分钟。八点零二分,他拨出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两分钟。那个号码没有存名字。她点开,犹豫了半秒,按下回拨。
戴澜的脸色变了,伸手想抢手机。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电话接通了。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你好,”简檀说,“我是戴澜的爱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昨晚跟你聊了十八分钟,我很好奇聊了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我……”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对不起,我不知道他结婚了。”
电话挂了,忙音在简檀耳边响了很久。她低头看手机屏幕,慢慢放回桌上。戴澜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像一条缺氧的鱼。
“那个号码没存名字,”简檀说,“她是谁?新同事?”
“简檀,我——”
“算了。”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
“你听我解释——”
“我去岑砚那里住两天。”
“简檀!”他追过来,她拉开门,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别这样,你听我说,她是我前女友,苏眠。我们只是聊天,什么都没有。”
简檀低头看他的手,指节发白,像怕她跑掉。她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动作轻而稳。
“十八分钟,聊项目?”她抬起头看他,眼底是一片沉静。
“你猜我会信吗?”
岑砚住在城东,顶楼的一个小复式,阳台上种满了绣球和月季。她给简檀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还有睡意。
“怎么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简檀侧身挤进去,把背包扔在沙发上,人跟着倒下去。
“戴澜前女友。”她说,“昨晚在家打电话,我回了过去,她不知道他结婚了。”
岑砚愣住,然后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大得把阳台上的一只鸟惊走了。
“你确定?会不会是误会?”
“什么误会?前女友,不存号码,晚上打十八分钟电话,我打过去她直接说‘我不知道他结婚了’,这能是什么误会?”
“他有没有解释?”
“说了,只是聊天。”简檀闭上眼,“我太累了,不想听他编。”
岑砚蹲在沙发边,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没有什么肉。
“你想怎么办?”
“不知道。”简檀说,“先让我睡一觉。”
她真的睡着了,在岑砚的沙发上,裹着一条有太阳味道的薄毯。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金色。她坐起来,发现手机上有十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戴澜。还有一条微信消息,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她没回。
岑砚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坐在茶几上,两条长腿缩进睡裤里。
“我跟你说件事,你别生气。”岑砚说。
“你说。”
“我托人查了一下苏眠。”
简檀抬眼看她。
“岑砚,你动作也太快了吧。”
“我闺蜜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我不查清楚还是人吗?”岑砚把手机递过来,“苏眠,二十九岁,连锁咖啡店的区域经理,离婚不到半年。她跟戴澜是大学同学,读研的时候好过两年,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分了。”
简檀扫了一眼屏幕,没有接手机。
“认识多久了?”
“应该就是她离婚后重新联系上的。戴澜有个大学同学群,苏眠也在里面。”
“群。”简檀重复这个字,笑了一声,“现在都不用酒吧邂逅了,一个群就能把人拉走。”
岑砚把手机收回去,认真地看着她。
“简檀,我跟你说认真的,你现在什么打算?你要不要去找那个女人?”
简檀摇头。
“我昨天在高铁上还想,这趟回去要跟戴澜好好待两天。我手机里还拍了一家餐厅的菜单,想带他去吃。现在想想挺好笑的,我精挑细选的地方,人家可能早就跟前女友去过更浪漫的了。”
“你别这样说自己。”岑砚握住她的手,用了点力。
“我没有怪自己。”简檀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我就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简檀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太阳已经偏西,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像打翻了一瓶橘子酱。
“这段婚姻里,我一直像在还债。”她背对着岑砚说,“赚得比他多,我愧疚,所以尽量不给他压力。经常出差,我也愧疚,所以每次回来都想着补偿。可我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到底欠他什么了?”
晚上七点,戴澜找到了岑砚楼下。
简檀从阳台往下看,他站在一辆白色卡罗拉旁边,仰着头看上来。那是他第一次找过来。她没有下去。
“你不给他个机会吗?”岑砚问。
“机会?”简檀把纱窗关上,“他向我求婚的时候,我在想,这个人会让我安心。现在安心没了,我还给他什么机会?”
手机又开始震。她接起来,没说话。
“简檀,我在楼下。”戴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像喊过。
“我知道。”
“你下来,我们谈谈。”
“你上来吧,岑砚也在。”
“你下来。我有些话只想跟你一个人说。”
简檀想了想,挂掉电话,换鞋下楼。她没有换衣服,还穿着早上出门时那件烟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有些皱。出了单元门,她看见他站在车边,两手插在口袋里,领子翻得有些歪。他的眼睛红红的,像熬了夜。
“简檀。”他朝她走过来,步伐有些急。
“站那里说。”她停下,隔着一米多远的距离。
他停住,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
“我跟苏眠真的没有发生关系。”他说,“我可以发誓。”
“嗯。”她点头。
“你不信?”
“我相信你没有。”她说,“所以呢?这重要吗?”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戴澜,”她呼了一口气,像在等一个很漫长的答案,“你昨晚接到她的电话,你跟我说的是加班。后来你到家跟我说你开心,你在沙发上打电话时那个表情,像回到了二十岁。”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跟她聊天的时候,你能在沙发上放松地笑起来,跟我吃饭的时候,你连菜合不合口味都懒得说话。”她说,“你问问自己,你心里到底住着谁?”
他的眼圈更红了,像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
“当然是你。”
“那她呢?”
“她只是……我最近工作压力大,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她刚好在那个群里加了我,我们就聊了几句。她刚离婚,心情也不好,我们就是互相安慰……”
“互相安慰。”简檀重复,点头,“你安慰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安慰?你跟她聊到晚上八点多,中间有没有想过问我一句‘出差累不累’?”
他沉默。
“你连我昨天坐的哪趟高铁都不知道。”她说。
“我……”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简檀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戴澜,你能不能诚实地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现在手机里,还有没有她的微信?”
他沉默了五秒。那五秒钟,比整个夏天都要长。
“有。”他说。
简檀笑了一声,没回头,声音飘在夜风里。
“删不删,你自己决定。但我不会回来了。”
【5】
第二天,简檀去了公司。她把出差报告整理完,提交系统,又约了领导谈话。领导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余青,短发,眼神很利。
“你状态不好,要不要多休几天?”余青问。
“不用。我想多接几个项目,最好是外地的。”
“你的身体吃得消吗?你看起来瘦了不少。”
“没事,闲着反而累。”
余青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在系统里给她安排了下个月去成都的项目。
“简檀,”她合上电脑,“你上次跟我提的升职申请,我帮你递上去了。”
简檀有些意外。
“不一定能成,但我支持你试试。”余青说。
“谢谢。”
“不用谢我,你的业绩摆在那里。只是之前你总怕太忙影响家庭,现在——”她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现在不用怕了。”简檀替她说完,笑了笑。
从公司出来,她去了趟超市,买了一瓶红酒和几包速食。回到岑砚家,她坐在阳台上,倒了一杯酒,看天边的云一点点变暗。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是婆婆的电话。她没有接,但也没挂,就让它震到自动停。
过了半小时,电话又来了。这次她接了。
“简檀,你什么时候回来?”戴慧兰的声音有些硬,像在质问。
“妈,我在朋友家。”
“你一直待在别人家算怎么回事?夫妻吵架很正常,闹几天脾气差不多就行了,你这样是逼阿澜做选择吗?”
“我没有逼他。”简檀的语气很平静,“妈,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电话那头一静,然后声音陡然尖了起来:“你少胡说八道!阿澜是什么人我不比你清楚?”
“我打了他前女友的电话,人家自己说‘不知道他结婚了’。您觉得我是在编故事吗?”
“简檀,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你这是不相信他,还要诬赖他!”
简檀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喝了一口酒。
“妈,我不想跟您吵。您信他也好,信我也罢,我自己有判断。”
“你什么判断?我看你就是翅膀硬了!”
简檀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是,我翅膀硬了。所以不劳您操心了。”
挂了电话,她把杯里的酒一口喝完,然后给戴澜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我回家拿东西。我希望你不在。
【6】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可第二天上午,简檀打开门的时候,戴澜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他的车钥匙和一杯凉透了的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她换了一双客用拖鞋进去,看都没看他。
“我说了希望你不在。”
“我想等你。”他站起来,身上的T恤皱巴巴的,胡子也没刮。
“你想等就去楼下等,我要收拾东西。”她绕过他去了卧室。
她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二十八寸的行李箱里。她的东西不多,两个箱子就能装完。他站在卧室门口,像一堵薄薄的影子。
“简檀,我把她微信删了。”他说。
“嗯。”她继续叠衣服。
“以后也不会联系了。”
“那是你的事。”
“你就不能……”他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错了,我承认我错了,可是你连一次机会都不给我?”
简檀放下手里的衣服,直起身。
“那你给我机会了吗?”她转身看着他,眼睛很亮,像有水光,又像有火。
“你知道我出差别的时间,晚上一个人在酒店干什么吗?我在刷视频,刷到半夜一点还睡不着。不是我不想睡,是一躺下就慌,像有人在后面推着跑。”
他张了张嘴。
“你知道我为什么越来越爱接外地的项目吗?”她继续,“因为外地的酒店里没有你。没有你在旁边玩手机不理我,没有你吃饭时一句话不说,没有你睡觉时背对着我。我反倒轻松。”
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问我要机会,可我们的婚姻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给过我机会吗?”她的声音没有变大,但每个字都很用力。
“你给过我跟你说心里话的机会吗?我出差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你关心过一句吗?我坐在你面前,你低头看手机,我说话像在跟墙说。你觉得你没错,只是因为我们一直没吵过架。可没吵架,不等于没关系变坏。”
他沉默了,像被人扒掉了所有伪装。
“简檀,我承认我做得不好。”他说,声音很低,“可是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
“手机里藏着前女友,打电话要背着我,她不知道你有老婆。”简檀看着他,一字一顿,“这还不叫对不起我,那什么叫?”
空气像凝固了。窗外有鸟叫,两声,又安静了。她合上箱子,拉起拉杆。
“我走了。离婚的事,我让律师联系你。”
“我不签字。”他说。
她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他一眼。
“你会签的。”她说,“你早就不需要我了。”
【7】
简檀找了律师。是她弟弟简珩介绍的,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傅行简,在一家律所做婚姻方向。两个人约在一间咖啡厅见面,傅行简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时手指偶尔点一下桌面。
“你需要主张的财产部分,我能帮你列清楚。”他说。
“该我的我拿,不该我的我一分不要。”简檀说。
“婚内共同财产没有该不该,法律有法律的算法。”
“那就按法律来。”
傅行简看了她一眼,像确认这个客户是真的清醒还是故作镇定。
“你确定要离婚?没有和好的余地?”
简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是大杯冰美式,苦得她皱了下眉。
“我从来不在做过的决定上反复。”
傅行简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一一展开。简檀看得认真,偶尔用笔在纸上画一下。中途她的手机响了一次,是简珩打来的,问她谈得怎么样。
“在谈。你先忙你的。”她说。
“姐,你没事吧?”简珩比简檀小五岁,说话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心。
“没事。我挺好的。”
挂掉电话,她发现傅行简在看她。
“我弟弟。”她解释。
“嗯,他给我打电话时说了,让我多照顾你。”傅行简合上文件,“不过我看你不太需要照顾。”
简檀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点自嘲。
“需要。我可能只是看起来不需要。”
“谈判的时间我来约。到时候你和他还有律师坐在一起,把财产和债务都摊开。你最好提前有个心理预期,这种场合容易闹得难看。”
“我知道。”她看向窗外,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我以前觉得日子过不好是我太忙,现在看来我错了。”她说,“忙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谁家的男人要跟前女友夜里聊天找安慰。”
傅行简没有接话。他只是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收好笔。
“下周见。”他说。
【8】
那周里,简檀把行李从岑砚家搬到了自己新租的公寓。房子在一栋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六十平米,装修旧但干净。她租得急,没太挑,只是觉得采光好,阳台能看见一排梧桐树。
她花了两个下午打扫卫生,买了新床单、新毛巾,和一盆龟背竹。岑砚来帮忙,从楼下提了两大袋快递上来。
“你买什么了?”简檀问。
“厨房用品。”岑砚把袋子往地上一放,“你那厨房空的,以后总得做饭。”
“我泡面也能活。”
“别。女人活到最后,不能只靠泡面和咖啡。”
简檀蹲下来拆快递,里面有锅、铲子、碗筷和一套刀具。她把锅洗了,放在灶台上。厨房很小,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她站在那儿,看着锅里的水珠沿着锅沿滑下来,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三天前这里还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锅、碗、颜色好看的桌布和阳台上的绿植,像是一个人可以生活的地方。
“岑砚,”她说,“你跟他聊过没有?”
“谁?”
“戴澜。”
“聊什么?”
“他有没有找你,让你劝我。”
岑砚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一瓶递给她。
“找过我一次。我让他别烦我,然后他就在我家楼下坐了很久。那天挺冷的,我看他穿得挺少,但没叫他上来。”岑砚靠在墙上,“简檀,你会心软吗?”
“不会。”
“真的?”
简檀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沿着喉咙滑下去,像吞下一根细线。
“我只是对过去的日子感到遗憾,不是对他。”她说。
【9】
谈判那天,简檀穿了一件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放了下来,遮住半只耳朵。她比之前瘦了一点,但精神不差。傅行简陪着她,在律师调解室的长桌前坐下。戴澜已经到了,坐在对面,身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律师。他看到简檀,想说什么,被律师小声叫住了。
程序比简檀想的要快。财产分割没有太大分歧,房子归戴澜,她拿走自己的存款和一辆代步车。没有孩子,没有债务纠纷,一切都比结婚时还要简单。
“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调解员问。
“我有。”戴澜突然说。
所有人看向他。他打开包,拿出几张打印的东西,递过来。
“简檀,这是我这几个月记的东西。”他的声音有点抖,“从你第一次跟我说加班回不来开始,到我每一天都等你回来的时间。我没有想留着做证据,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像说不下去。
简檀接过那几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字迹,被打印成了副本。字很工整,日期从去年十一月份开始,到上个月结束。每一行都写着她哪天没回来、几点回来、两个人说过几句话。
她翻了翻,没有看完,放下。
“你想表达什么?”
“我不是不在乎你。”他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我记这些,是想等你真的回来的时候,告诉你我每天都在算日子。但我没想到我做得这么糟,我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憋着不问。你觉得我不在乎,其实我在乎得要命。”
简檀看着他,看了很久,像要把这个人看透。
“那你跟苏眠打电话的时候,”她说,“有没有也这么在乎过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被人卡住了脖子。
“你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憋着不问,然后找另一个女人倾诉。”她把那几张纸推回去,“我不需要这种关心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
“签字吧。以后你想跟谁聊天,想几点回家,都自由了。”
戴澜没有签。他的律师说今天只是调解,当事人需要时间考虑。简檀不意外,点了头,先走了。
【10】
那周周日,苏眠约简檀见面。
是苏眠先发的消息,用的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你好,我是苏眠。能不能跟你见一面?
简檀本来不想去,但岑砚说:“去。你要是不去,她还以为你怕了她。”
她们约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店。简檀提前到了,点了一杯拿铁,不加糖。苏眠迟到了五分钟,匆匆赶来,穿一件燕麦色的长大衣,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得体但疲惫。
“不好意思,有点堵车。”苏眠坐下,点了杯美式。
“你找我是想说戴澜的事?”简檀开门见山。
“对。”苏眠愣了一下,像没料到这么直接。
“我知道我没什么立场,但我还是想当面跟你说清楚。我和戴澜真的没有上床。”她说,“我们见了几次,吃过饭、喝过咖啡。最过分的一次是他送我回家,在楼下说他的婚姻像一潭死水。他说他老婆——也就是你——总在出差,你们之间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话说。”
简檀的手指环着杯子,没有打断她。
“我承认我喜欢过他。”苏眠说,“大学的时候是真好过,后来分了是因为他妈妈不喜欢我。所以当他知道我离婚了,主动联系我的时候,我……动了别的心思。这个我认。”
“你认就好。”简檀说。
“但是你后来打电话来,说你是他爱人,我真的傻了。”苏眠抬起头看她,眼圈红了,“我也是一个被出轨的人。我前夫就是瞒着我在外面有了人。我最恨这种人。”
“他还没有跟你到那一步,对吗?”简檀问。
苏眠点头。
“差一点。他说他准备好离婚了。我说你老婆知道吗,他说不想伤害你,想慢慢来。然后你提前回来了。”
简檀闭上眼,笑了一声。
“慢慢来。”她重复这三个字,像嚼着一片馊了的药。
“他怕伤害我,所以瞒着、拖着、偷偷打电话,等自己准备好了再告诉我。这样我就不疼了,是不是?”
苏眠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手指在杯子上来回划。
“苏眠。”简檀喊她名字。
苏眠抬头。
“我不是你的敌人。没有你,也会有别人。这潭死水不是因为你才沉的。”
“但你恨我吗?”
“不恨。”简檀说,“你及时停了手,算是对我最后的尊重。”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店里放着低低的爵士乐,有人坐在窗边打字,有人排队买外带。普通的一个下午,和城市里的无数个下午一样。
苏眠先站起来。
“今天约你,是想亲口说一声对不起。我不是来当说客的,也不会再跟他联系。”
“好。”
“简檀。”苏眠走到她身边,停了一下,“你比我想象中要强大很多。”
简檀笑了一下,没说话。
苏眠走了。简檀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把冷掉的拿铁喝完,结账离开。
【11】
一个月后,简檀去了成都。公司在春熙路附近给她租了公寓,四十多平,采光很好,推开窗能看到楼下的火锅店和卖冰粉的小摊。项目很忙,她每天从早到晚泡在客户公司里,晚上回到公寓常常已经过了十点。
但很奇怪,她不觉得累。那种累和之前的累不一样。之前的累是往下坠的,现在更像往前跑,身体疲惫,脑子是清醒的。她开始睡整觉了,从十一点半到早上七点,中间不醒。醒来的时候眼睛不肿,心跳也不慌。
她在成都的第四天,戴澜发来一条消息:我签了。
只有三个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回了一个“好”。然后把他的备注改成“戴澜”,没有删。再然后她给傅行简发了条消息,说谢谢你。傅行简回了个OK的表情。
第二天中午,简珩打来电话。
“姐,离了?”
“离了。”
“你怎么样?”
“我在成都。刚吃完一份钟水饺,特别香。”
简珩在电话那头笑了。
“听起来不错。”
“你好好照顾妈。”她说。
“知道了。”简珩停顿一下,“妈那边我来说。她之前打电话说想找你,我没让她烦你。”
“辛苦你了。”
“姐,我想跟你说一句话。”简珩的语气认真起来,“以前我一直觉得你结婚后会轻松点,有人照顾你。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根本不会照顾人。”
简檀站在窗边,看楼下一群年轻人围在冰粉摊前说话笑闹,辣油和红糖的味道顺着风飘上来。
“现在说这些干嘛。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你能。”简珩说,“你从小就能。但你记得,有事别憋着。你是我姐,我永远站你。”
“好了,别煽情了。”她笑了,声音有点哑。
“行,那你多拍点照片发群里。”
挂了电话,她在窗前站了很久。天快黑了,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一条发光的路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她去洗了个澡,换了身睡衣,给自己泡了杯热茶,然后打开电脑,继续改方案。
【12】
又过了三个月,简檀调回了总部。新租的公寓里添了不少东西:一张柔软的小沙发、一盏落地灯、几本书、一只从网上买来的灰白色小猫。猫是岑砚陪她去领养的,三个月大,胆子很小,刚到家就钻进床底不出来。
简檀每天早上出门前放好猫粮和水,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来找猫。岑砚说她像当了妈一样。她说,还好,猫不会骗人。
元旦前一天,她和岑砚去逛商场。商场里人山人海,圣诞装饰还没拆,又换上了大红的灯笼和中国结。两个人在一家火锅店排了四十分钟队,吃到晚上十点多才出来。岑砚举着手机拉她自拍,两个人脸贴着脸,背后是商场门口巨大的新年倒计时屏。
“发朋友圈。”岑砚说。
“随你。”
“你不怕被戴澜看到?”
“他看不看都跟我没关系。”简檀帮她理了一下围巾。
岑砚发了朋友圈,配文:新的一年,和最爱的人在一起。图上是两张笑脸,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笑得温柔。有人点赞,有人评论,简檀没看,只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深夜回到家,猫已经跑出来,正卧在沙发上舔爪子。简檀坐下来,轻轻把它抱到腿上。猫叫了一声,温热的身体往她手心里靠。她打开电视,调到跨年晚会,正好一首歌刚唱完,主持人笑着说新年快乐。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岑砚,拿起来看,是余青发来的红包,写着“新的一年,加油”。
她领了红包,回了个笑脸。
窗外有烟花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掌声。她靠在沙发上,猫在腿上打起了小呼噜。屋里很暖,地板上摆着两盆绿植,一盆龟背竹,一盆绿萝,都长得很好。手机又亮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新年快乐。”
她没有回复,把屏幕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13】
故事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因为简檀的人生才刚翻过一页。她后来没再联系过戴澜,也没再见过苏眠。听岑砚说,戴澜把房子卖了,搬到了城南,跟一个做行政的女人在交往。简檀听完只是“哦”了一声,继续给猫开罐头。
而她自己在第二年春天接了一个大项目,忙得连猫都差点顾不上。余青劝她别太拼,她说拼一拼挺好的,至少每天闭上眼都是具体的事情,不用再猜人心的虚实。
五月的一天,她去外地开会,结束后一个人去了海边。天快黑的时候,她脱掉鞋走在沙滩上,海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她没管。走累了,她停下来,面朝大海站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她没回头。
“简檀。”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十米外,身形清瘦,半边脸浸在黄昏的光里。不是戴澜。她愣了一下,才认出那是谁。
“傅行简?”她意外得差点没站稳。
“我来这边办事,远远看着像你。”他走近几步,手里拎着皮鞋,裤腿卷到小腿,像刚走了很久的沙滩。
“你怎么认出我的?”
“背影。”
海风突然大起来,她伸手按住乱飞的头发。傅行简走到她旁边,站定,看着前面的海。
“你一个人来的?”
“对。”
“我请你吃饭。”他说,“就当你欠我一个从成都调回来的感谢。”
简檀笑了,那笑容在咸湿的海风里散开,像一朵很轻的浪。
“好。”她说。
远处有船鸣了一声,海天交接的地方烧成一片绯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却不再觉得孤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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