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见有人在我店里喊“我来自印度,你不能收钱”时,手里的小票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热得还有点卷边。
那天晚上,北京刚刮过一阵大风。
东三环边上的树被吹得哗哗响,商场一层的玻璃门来回开合,冷气贴着地面往里钻。
我的美甲店开在商场负一层,挨着一家花店和一家修鞋铺。
店不大,六十来平方米,三张美甲桌,两张美睫床。墙上挂着价目表,收银台旁边放着一本预约登记册。
我叫林秋宁,三十七岁。
来北京十五年,从给人打工,到自己租下这间小店,最大的本事就是熬。
我不怕辛苦,也不怕客人挑。
怕的是那种一进门就把自己摆在别人头顶上的人。
晚上八点二十,我正准备让店员小禾把最后一位客人的贴钻封层做好,门口忽然进来三个人。
前面那个女人个子不高,皮肤偏深,卷发披在肩上,穿一件红色长外套,脖子上挂着很亮的项链。
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孩,一个金发,一个黑发,看样子都是外国人。
红外套女人一进门,先用英文问:“你们这里能做印度婚礼风格的美甲吗?”
我站起来,说:“可以,有图片吗?”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组很复杂的款式。
底色是酒红和金色,指尖画着细密的藤蔓纹,两个拇指上还要画小象和莲花,中指镶一圈碎钻。
我看完,心里有数。
这不是普通款。
要画得细,至少两个小时起步,而且现在已经快八点半了。
我问她:“今天做吗?”
她说:“现在。”
我看了看墙上的营业时间:“我们十点闭店,这个款式时间比较长,可能要做到十点半以后。”
她看了一眼表,语气很自然:“没关系,你们晚一点下班。”
我停了一下。
服务行业的人都懂,客人一句“晚一点”,可能就是员工多站一个小时,回家赶不上末班车,第二天还要正常上班。
我说:“可以加班做,但需要先确认价格和加时费。这个款式八百八十元,加时服务费一百元,一共九百八十元。”
她眉毛立刻皱了起来:“为什么这么贵?”
我把价目表指给她看:“手绘复杂款六百八起,立体和钻另算。您这个图案细节多,我报的是整套价格。”
她身后的金发女孩小声问她:“Anika, maybe too late?”
红外套女人,也就是安妮卡,没理她。
她盯着我:“我是明天活动上的嘉宾,我需要漂亮的指甲。你们应该支持文化交流。”
我听见“文化交流”四个字,心里已经有点不舒服。
但我还是笑了一下:“支持不等于免费。您如果觉得价格不合适,可以选简单一点的款式。”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我就要这个。”
“那麻烦您先付两百元定金。”我说,“因为时间很晚,款式又复杂,我们要为您延长营业。”
她像听见什么荒唐事,眼睛一下瞪大:“你还要我先付钱?”
“定金抵扣总价。”我说,“做完补尾款七百八十元。”
她摇头:“不,我不先付。我做完再说。”
我没有立刻答应。
以前吃过亏。
有客人做到一半嫌贵,说不做了,桌上一堆耗材已经打开,员工时间也花了,最后她一句“不满意”甩手走人。
后来我店里定了规矩,复杂款、加班款、多人预约,都要先收定金。
我指了指收银台上的牌子:“店里规定,复杂定制款先付定金。”
安妮卡低头扫了一眼,又抬头看我:“我不是普通客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
像是在等我接住。
我问:“那您是什么客人?”
她说:“我是印度人,明天在北京有文化展示,我会拍视频,会有很多人看到。你给我做好,我可以介绍你的店。”
我身后的小禾抬头看了我一眼。
她来店里才半年,胆子小,最怕客人投诉。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种客人,要么接下来,要么会在门口闹。
我又问了一遍:“您确认做这个款式,一共九百八十元,对吗?”
安妮卡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先做。”
“需要您回答确认。”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终于说:“OK。”
我又拿出登记本:“请您写一下名字和电话。”
她更不高兴了:“你们为什么这么麻烦?”
我说:“定制服务都要登记。”
她拿起笔,写了一个英文名,电话号码写到一半停住。
“我的号码不是中国号码。”
“也可以写邮箱。”
她随手写了邮箱,字迹很潦草。
我没再追。
两百元定金,她还是不肯付。
她说:“你先做,如果好,我付。”
我把笔放下:“不好意思,不付定金我们不能做这个款。”
她身后的黑发女孩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说:“Maybe we find another place.”
安妮卡突然拔高声音:“No. I need this now.”
商场负一层本来就不大,她这一喊,隔壁花店老板娘都看了过来。
我知道不能再拖。
我说:“这样,您不想付定金,可以改做现有套餐,三百九十八元,不加时,不做复杂手绘。现在开始,十点前能完成。”
她的表情一下冷了。
“你觉得我付不起?”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为什么一直说钱?”
我看着她:“因为这是消费。”
她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一点笑意。
“你们北京人是不是看外国人都先看钱?”
我心里那根线被她扯了一下。
我是河北小县城出来的,不是北京人。
可在店里,我不想和客人争这种没意义的话。
我说:“我只看项目和价格。”
她坐到桌前,把手伸出来:“做。”
我没有碰她的手。
“先定金。”
她把手收回去,重重拍在桌上。
桌上的色卡震了一下,几片甲片掉到地上。
“你听不懂吗?我来自印度,我明天代表印度文化参加活动。你不能这样收我的钱。”
这句话一出来,店里安静了。
正在封层的客人抬起头。
小禾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
我听见自己呼吸慢了一下。
我以为她只是想砍价。
没想到她是真的把国籍当成了免单理由。
我看着她:“您来自哪里,都需要按价付款。”
她一下站起来:“你歧视我。”
“我没有。”
“你就是歧视印度人。因为我是印度人,所以你一直要钱。”
我差点被气笑。
“女士,我对每位客人都要钱。”
旁边封层的客人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安妮卡马上转头看她:“你笑什么?”
那个客人把手缩回来,不说话了。
气氛一下变得很紧。
我知道这时候只要我软一点,说“算了算了”,这事就会过去。
可我也知道,只要我今天为了怕闹事给她做了,店里所有员工都会看见。
以后再有人说自己是什么身份,参加什么活动,能不能免费,我们就没有底气拒绝。
我把登记本合上。
“您如果接受价格和定金,我们马上安排。如果不接受,很抱歉,今天不能服务。”
安妮卡盯着我,胸口起伏得很明显。
她拿起手机,对准我。
“我现在拍视频。我要告诉大家,北京这家店拒绝给印度女人服务。”
我往后退了一步:“您可以拍店面,但不要拍其他客人,也不要歪曲事实。”
“事实就是你们不尊重我。”
“事实是您拒绝按规定付定金。”
“因为你们不应该收我的钱!”
她又喊了一遍。
这次声音更大。
隔壁修鞋铺的师傅探出头,花店老板娘也站到了门口。
小禾脸都白了。
我伸手把桌上的价目表拿起来,放到镜头前。
“我们的价格公开。复杂定制款九百八十元,定金两百元。您可以选择做,也可以选择不做。我们没有拒绝印度客人,我们拒绝的是不按规则消费。”
安妮卡的手机晃了一下。
她没想到我会直接对着镜头说。
她沉着脸:“你很厉害。”
“我只是说清楚。”
“你知道我有多少粉丝吗?”
“不知道。”
“我可以让你的店在网上出名。”
“那请您把完整过程发出去。”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她身后的金发女孩小声说:“Anika, maybe just pay deposit. It‘s not a big thing.”
安妮卡猛地回头:“You don’t understand.”
金发女孩闭嘴了。
我看得出来,她们两个不是来帮着闹的。
更像是被安妮卡临时拉来的同伴。
安妮卡重新转向我:“我给你机会。你给我免费做,我明天活动上提你的店名。”
“需要书面合作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什么?”
“如果是合作,需要合作方名称、联系人、授权方式、宣传内容和结算方式。”
她脸色变了:“只是一次友好合作。”
“友好合作也要双方同意。”
“我已经同意了。”
“我没有同意。”
她的眼神一下变得很尖:“你一个小店老板,有什么资格拒绝国际文化合作?”
我把价目表放回去。
“我有资格决定我的店要不要免费加班。”
她像被这句话噎住。
几秒钟后,她突然把包往椅子上一放,坐下,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不走。”
我问:“您什么意思?”
“你不给我做,我就坐在这里。你们不是十点关门吗?我看你怎么关。”
小禾轻轻叫了我一声:“宁姐……”
我抬手示意她别慌。
那时候八点四十五。
离闭店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看着安妮卡。
她坐得很稳,手机放在桌上,镜头还开着。
这已经不是价格问题了。
她要的也不是美甲。
她是要我承认,她的身份可以压过我的规则。
我走到收银台后,把商场服务台电话拨了过去。
安妮卡立刻问:“你打给谁?”
“商场服务台。”
“你要叫保安?”
“我请工作人员过来见证情况。”
“你敢!”
“您可以坐,但不能影响营业。”
她站起来,伸手要按我电话。
我把手机往旁边一偏。
“请不要碰我的东西。”
她的手停在空中。
电话接通了。
我简单说:“负一层美甲店有客人拒绝按规定消费,正在占用桌位拍摄,麻烦来人协调。”
安妮卡冷笑:“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她:“我的真面目就是开门做生意,明码标价。”
她指着自己胸口:“我来自印度!”
“我听见了。”
“你不能收钱!”
“这句话我也听见了。”
“那你还这样对我?”
我慢慢说:“正因为你来自印度,我更不能因为你来自印度就免单。今天我对你免单,明天别人会觉得印度客人都应该特殊对待。那不是尊重,那是把一个国家当成借口。”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停住。
不是愧疚。
是没想到我会把话绕回去。
但她很快又冷笑:“你很会讲话。可你心里就是不欢迎我。”
“我欢迎付费客人。”
“你看,还是钱。”
“对,还是钱。”我说,“因为我的员工下班后不能拿你的文化交流去买地铁票,材料商也不会因为你是嘉宾就免费给我甲油胶。”
这句话说完,小禾低头咬了一下嘴唇。
我知道她想笑,又不敢。
安妮卡的脸红了。
她拿起手机,继续对着我拍:“大家听听,她说印度文化不能买地铁票。”
我立刻说:“请完整记录,我说的是员工劳动需要报酬。”
她的手顿了一下。
这时,商场服务台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值班经理刘姐,一个是年轻保安。
刘姐四十多岁,在商场干了很多年,说话很稳。
她进门先问我:“林老板,怎么回事?”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安妮卡抢着开口:“她拒绝服务,因为我是印度人。”
刘姐没有马上表态,只问:“您选了什么项目?”
安妮卡把图片给她看。
刘姐又问:“店里报价了吗?”
“她报价太贵。”
“是否明码标价?”
我把价目表和定制说明递过去。
刘姐看完,说:“价格写得清楚,定制款收定金也属于商户经营规则。您如果不接受,可以不做。”
安妮卡声音提高:“你们商场也这样?你们都一起欺负外国人?”
刘姐还是很平静:“我们保护每位顾客的消费选择,也保护商户的正常经营。您不是因为国籍被拒绝,是因为没有接受服务条件。”
安妮卡的嘴唇抿得很紧。
她没想到商场没有站在她那边。
她转身看向两个同伴。
黑发女孩避开她的目光。
金发女孩低声说:“Maybe we should go.”
安妮卡突然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好,我付定金。”
我没有立刻松口。
因为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施舍。
我问:“您确认按九百八十元消费,先付定金两百元,做完补七百八十元。款式照图做,但因为手工绘制,不可能和图片百分百一致。十点半左右完成。确认吗?”
她咬着牙:“确认。”
“请您停止拍摄。”
她盯着我:“为什么?”
“因为现在开始服务,需要保护其他客人和员工隐私。”
她把手机拿起来,点了几下,屏幕熄了。
我没有接她手机,只把收款码推过去。
她扫了码。
两百元到账。
我给她开了定金小票。
小票递过去的时候,她没有接。
我放在桌边。
刘姐看了看我们:“那现在可以继续吗?”
我说:“可以,但需要您在这里见证一下,她已经确认价格。”
刘姐点头:“我在门口等五分钟。”
安妮卡听见这话,脸色更难看。
可她没有再说。
我洗手、消毒,打开工具包。
真正开始做的时候,已经九点过了。
她的指甲很短,甲床宽,想做出图片上那种修长效果,需要先延长。
我问:“您要延长吗?延长另加一百六。”
她猛地抬头:“你又要加钱?”
我把样甲拿给她看:“不延长也能做,但小象图案会缩小,效果和图片不一样。您自己选。”
她盯着样甲看了很久。
最后说:“不延长。”
“好,那就按原甲长度做,不另加钱。”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说:“现在我只想把款式做好。”
“你没有回答。”
我抬眼看她:“我讨厌被人逼着免费劳动。至于您这个人,我不了解。”
她没说话。
小禾那边已经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客人临出门前,轻轻对我说:“老板,辛苦了。”
这句很普通的话,让我心里松了一点。
店里只剩我们几个人。
刘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没有继续吵,就和保安走了。
小禾留下帮我递材料。
她小声问:“宁姐,我能留下吗?”
“你明天早班,先走。”
“没事,我陪你。”
我看了她一眼,没再赶。
安妮卡听见,忽然说:“你可以让她走,我不会做什么。”
我低头修甲型:“我们不是怕您做什么,是店里还有工作。”
她被这句话堵得没再开口。
酒红底色上完第一层时,已经九点四十。
外面商场广播开始提醒部分店铺准备打烊。
安妮卡看着自己的手,忽然低声说:“明天的活动对我很重要。”
我说:“看得出来。”
“我准备了很久。”
“嗯。”
“我在北京待了半年,很多时候别人不知道怎么和我说话。他们要么过分客气,要么装作看不见我。”
我拿细笔蘸了金色胶,开始画第一根藤蔓。
“这和今天的定金有什么关系?”
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我停下笔:“别动。”
她把手稳住。
过了一会儿,她说:“在很多地方,只要我说我是活动嘉宾,他们就会给我方便。”
“方便和免费不是一回事。”
“他们说是尊重。”
“也许他们只是怕麻烦。”
她看着我。
我没有再说。
我不想在她的指甲上出错。
细藤蔓一根一根画上去,小象的轮廓比手机图上小了一半,但鼻子和耳朵还算清楚。
画到拇指时,她忽然问:“你为什么不问我活动是什么?”
我说:“因为不影响收费。”
她吸了一口气,像是又要生气。
但这次她忍住了。
十点二十,小禾去拉下半扇卷帘门,只留一条通道。
商场里人已经少了,保洁车从门口慢慢推过去。
安妮卡的两个同伴早就走了。
她中间接了两次电话,都是压低声音说的。
我听不全,只听见她说:“No, it‘s not done yet.”
还有一句:“I had some problem with the salon.”
她说到problem时,看了我一眼。
我没理。
十点三十五,最后一层封层照灯。
我把她的手拿出来,用棉片擦掉浮胶。
酒红底色很衬她的肤色。
金色藤蔓细密但不乱,两只小象虽然小,却有点灵气。
我心里承认,这套做得不错。
“好了。”我说,“您看一下。”
安妮卡把手举到灯下。
她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又要挑毛病。
最后她说:“很漂亮。”
“谢谢。”我把尾款小票放到她面前,“补七百八十元。”
她抬起眼睛看我。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事情还没完。
她把双手慢慢放下,说:“我已经付过钱了。”
我指着定金小票:“两百元定金,抵扣总价。尾款七百八十元。”
“你没有提前说清楚。”
小禾站在旁边,脸色一下变了。
我看着安妮卡:“我说了三遍,商场经理也在场见证过。”
她说:“我以为九百八十是最高价,不是必须付。”
“您选的就是这个款式。”
“但你没有给我做延长。”
“延长没有做,也没有收费。九百八十是不含延长的定制价格。”
她把小票推回来:“不,我最多再付三百。”
我坐直身体。
“为什么?”
“因为我等了太久,你们让我不舒服,还耽误我准备明天活动。”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点四十二。
我和小禾都已经加班。
她因为自己进店晚、不愿先确认、反复争执,耽误了将近半小时。
现在她说,是我们耽误她。
我心口发紧,但声音很稳。
“尾款七百八十元,请您支付。”
她往后一靠,抱着胳膊。
“我说了,我最多付三百。”
“那就是拒绝按约付款。”
“你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事实就是这样。”
她脸又沉下来。
然后,她第三次说出那句话。
“我来自印度,你不能收钱。”
这一次,她不是激动下脱口而出。
她说得很慢,很硬。
每个字都像压在桌面上。
小禾当场愣住了。
她手里拿着的甲油瓶停在半空,瓶盖没拧紧,金色胶顺着刷杆慢慢往下滴。
她看着安妮卡,嘴巴张了张,又看向我。
我也愣了两秒。
不是因为没听懂。
是因为我没想到,一个人做完服务、夸完漂亮、已经付过定金后,还能把同一句话拿出来当最后的赖账理由。
我伸手把小禾手里的瓶子接过来,拧好盖子。
然后我对安妮卡说:“您这句话,不能抵七百八十元。”
她脸色一僵。
我继续说:“国籍不是优惠券,身份不是付款码。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不能拿我的手艺当免费的背景板。”
小禾慢慢把手放下。
她刚才那种发懵的表情消失了,眼圈却有点红。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样。
她一个月工资六千多,每天弯着腰做十个小时。
别人一句“你不能收钱”,否定的不只是我,也是她。
安妮卡拍了一下桌子:“你别教育我。”
“我没有教育你,我在收款。”
“如果我不付呢?”
“我会联系商场登记,并暂停接待您之后的预约。”
“你以为我还会来?”
“那是您的选择。”
“我会投诉。”
“您可以投诉服务态度,也可以投诉价格。但您不能投诉自己不想付尾款。”
她站起来,拿起包就要走。
小禾下意识往门口迈了一步,又停住。
我没有拦安妮卡。
我只是拿起桌上的定金登记册,说:“您可以离开。登记册上有您签的名字和邮箱,定金记录、项目记录、商场经理见证都在。我们不会公开您的隐私,但会按商场流程处理欠款。”
安妮卡的脚步停在卷帘门前。
卷帘门只开了一半,她要弯腰才能出去。
她站在那里,背影僵着。
“你威胁我?”
“我告知您后果。”
“你敢说我欠款?”
“您确实欠尾款七百八十元。”
她转过身,脸上的怒气已经有些挂不住。
“就为了七百八十元,你要闹到商场?”
我说:“不是为了七百八十元,是为了不让一句话变成规则。”
她盯着我。
我把登记册摊开,指给她看。
她签的名字下面,写着时间、项目、总价、定金、尾款。
字是我写的。
她当时坐在旁边,没有反对。
我又拿出定金小票。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定制款定金二百元,尾款七百八十元,完工后支付。
这不是神秘证据。
就是一张我每天都会开的普通小票。
可在这个时候,它比任何争吵都有用。
安妮卡看着小票,喉咙动了一下。
“我没有看清。”
“我给过您。”
“你们中文太多。”
“金额是阿拉伯数字。”
她没话了。
店里安静得只剩烘甲灯散热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今天很累。”
我说:“我也是。”
她抬头看我。
我没有退开。
她说:“我明天要在很多人面前讲话,我不能带着坏心情回去。”
“那就把该付的钱付清。”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柔软?”
我看着她刚做好的指甲。
那么细的金线,我一笔一笔画了近一个小时。
我的肩膀酸得厉害,右手中指因为握笔太久,有一圈红印。
我说:“我已经很柔软了。我给你加班,给你改图,给你解释价格,也让商场来见证。我没有骂你,没有赶你,没有因为你来自印度就多收一块钱。”
她呼吸急了一下。
我接着说:“但柔软不是让你踩过去。尊重也不是让我闭嘴。”
小禾站在收银台旁边,轻声说:“女士,我们真的做了很久。”
安妮卡看了她一眼。
小禾本来想退,最后还是站住了。
她说:“我明天七点半还要到店。您如果觉得哪里不好,我们可以现在修。可您说因为您来自印度就不能收钱,我听着很难受。”
安妮卡的表情终于松了一点。
可能她刚才一直把我当成对手。
可小禾这一开口,她忽然看见了另一个具体的人。
一个年轻女孩,一个陪她加班到十点多的人。
安妮卡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指甲在灯下很好看。
好看到她想挑毛病都找不到地方。
她从包里拿出钱包,翻了半天,抽出几张人民币。
只有五百。
她又翻出一张外币,说:“这个可以吗?”
我说:“我们不能收外币。”
她皱眉:“我微信支付有限额。”
“可以支付宝,或者国际卡。”
“我不想再弄。”
“那您可以请朋友转账。”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们已经回酒店了。”
“电话问一下。”
她瞪我:“你一定要我这么丢脸吗?”
我没有说话。
她拿着手机,站在原地。
手指在通讯录上滑了很久。
最后她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用英语说:“Can you send me 780 yuan? I will pay you back tomorrow.”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安妮卡的脸一下红了。
她压低声音:“No, not because I don’t have money. I just can‘t pay here.”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我看见她眼睛里的光沉了一下。
也许电话那头的人问了她一句:“为什么?”
她没有解释太多,只说:“Please.”
几分钟后,她手机响了一声。
她扫了我的码。
七百八十元到账。
我打印小票,递给她。
“款项已结清。”
她没有接小票。
她看着我,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现在满意了?”
我说:“这是正常结账,不是让我满意。”
她嘴唇动了动。
“你觉得我很糟糕。”
“我觉得你今天做了一件不合适的事。”
“只是今天?”
“我只认识今天的你。”
她这才伸手拿走小票。
她把小票折了一下,塞进包里。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
卷帘门还是半开的,她要弯腰出去。
她没有立刻走,而是回头看向小禾。
“对不起。”她说。
小禾愣了一下。
这次是另一种愣。
她像没想到安妮卡会道歉,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围裙边。
过了几秒,她才说:“没关系。”
我没有替小禾接受,也没有替她拒绝。
安妮卡又看向我。
她没说对不起。
只是问:“你明天几点开门?”
我皱了一下眉:“十点。”
“如果我的指甲有问题,可以来修吗?”
“正常售后可以。”
“需要付钱吗?”
“如果是我们工艺问题,不需要。如果是您自己磕碰,需要按修补收费。”
她点点头。
这次没有再说“我来自印度”。
她弯腰出了门。
卷帘门落下来的时候,小禾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宁姐,我刚才真的懵了。”
我问:“因为她喊?”
“不是。”小禾摇头,“是因为她说得太理直气壮。我那一瞬间差点怀疑,是不是我们真的不该收。”
我坐下来,才发现腿有点酸。
“所以更要收。”
“要是她真发视频怎么办?”
“发就发。”我说,“只要我们没乱来,就把话说清楚。”
小禾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桌上的细笔一支支洗干净,忽然说:“你刚才那句,国籍不是优惠券,我想了半天。”
我笑了一下:“别学我。听着像吵架。”
“可我觉得对。”
我把账单夹进当天的流水里。
定制款九百八十元,已付。
备注栏里,我只写了四个字:正常结算。
那天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
我住在通州一间小两居,儿子跟我妈在老家上初中,平时只有我一个人。
屋里很安静。
我脱了鞋,坐在沙发上,才觉得肩膀像被什么压了一晚上。
手机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外卖广告。
打开一看,是一封英文邮件。
发件人是安妮卡。
她不知道从哪儿看清了我的店铺邮箱。
邮件很短。
她说,今晚她很失控。
她说她在北京这半年,因为口音、肤色和表达方式,遇到过一些不舒服的事。有些人当着她面夸张地热情,背后却拿她开玩笑。有些服务场所一听她是外国人,就自动给她打折、免单、拍照留念。
久了以后,她分不清别人到底是尊重她,还是拿她当一个可以宣传的标签。
她说,今晚她本来只是想在明天活动前让自己看起来漂亮一点。
可当我要求她按规矩付定金时,她突然觉得自己又被当成了麻烦。
于是她用了最糟糕的方式证明自己“不该被这样对待”。
邮件最后一句是:
“我现在明白,我不能用让别人免费工作的方式证明我值得被尊重。”
我看了很久。
那晚店里的火气还没散,我并不想立刻原谅什么。
但我承认,看完这封邮件,我心里那口气没那么堵了。
我回复她:
“售后时间是明天十点到晚上九点。若需修补,请提前联系。今晚的费用已经结清。”
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尊重可以谈,账单要付。”
发完后,我去洗澡。
热水冲到肩膀上,我才发现脖子僵得转不动。
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五,店门刚打开,安妮卡就来了。
她换了一件深蓝色长裙,头发盘起来,昨晚那套印度婚礼风格美甲在阳光下特别明显。
她没有带同伴。
进门后,她先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往里走。
“我不是来吵架。”她说。
我把消毒灯打开:“我知道。”
她把手伸出来:“这里有一颗钻边缘有点翘,我怕晚上掉。”
我检查了一下。
确实有一颗小钻边缘没完全包住,可能是昨晚时间太赶。
我说:“这个属于工艺问题,免费修。”
她点头:“好。”
坐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打开录像。
我给她补胶,照灯。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她一直很安静。
快结束时,她忽然说:“昨天我朋友问我,为什么要那样说。”
我没接话。
她继续说:“我说,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不是普通游客。”
“然后呢?”
“她说,普通游客也要付钱。”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安妮卡自己也笑了。
不是那种冷笑。
是有点难堪,又有点认输的笑。
“她说得很直接。”
我说:“她说得没错。”
“我以前不喜欢这种直接。”
“现在呢?”
她想了想:“还是不喜欢,但有用。”
我把她的手从灯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
“好了。”
她问:“多少钱?”
“不收费,刚才说过。”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推到我面前。
“这个不是付款,是给你们的茶。印度香料茶。”
我没接。
她看出我的犹豫,立刻说:“真的不是交换。你可以不要。”
我看着那个纸袋。
上面印着英文,封口完好。
我最后收下了。
“谢谢。”
她明显松了口气。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忽然问我:“今晚活动结束后,我可以把你们店推荐给别人吗?”
我说:“可以推荐,但请说清楚,正常预约,正常收费。”
“我会说。”
“也不要说我们给嘉宾特殊折扣。”
“没有折扣。”
“也不要说免费体验。”
她抿了一下嘴:“不会。”
我点头:“那可以。”
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朋友圈看见一张照片。
是一个文化交流晚宴现场。
安妮卡站在展台旁边,手里拿着话筒,身上穿着那件深蓝色长裙,指甲在灯光下很亮。
她没有提我的店名。
也没有把昨晚的事写成什么跨文化故事。
她只在英文配文最后写了一句:
“Beauty has labor behind it. Pay for it.”
我让小禾看。
小禾看完,哼了一声:“还算她有点良心。”
我笑:“别这么说客人。”
“她昨天可没把自己当客人。”
这话也对。
之后的半个月,店里陆续来了几个外国客人。
有两个说是安妮卡推荐的。
她们预约时都会先问价格,到店后也很客气。
其中一个女孩做完以后,还特意问小禾:“Can I tip?”
小禾没听懂,紧张地看我。
我帮她解释:“她问能不能给小费。”
小禾脸一下红了:“不用不用,按价格就行。”
女孩最后还是在收银台旁边的小盒子里放了二十元,说是感谢她画得很细。
小禾那天高兴了一下午。
她说:“宁姐,原来外国客人也不是都难缠。”
我说:“本来也不是。”
“那安妮卡算什么?”
我想了想:“算一个把自己的委屈用错地方的人。”
小禾撇嘴:“可她差点让我们白干。”
“所以我们没让。”
这件事原本到这里就该结束。
可一个月后,安妮卡又来了。
那天是周六,店里很忙。
她提前预约了下午三点,备注里写着:普通单色,需提前确认价格。
我看到备注时,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进门的时候,比第一次自然很多。
她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没戴夸张首饰,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她坐下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我做单色,价目表上是一百六十八,对吗?”
小禾刚好在旁边整理色卡,听见这句话,差点笑出声。
我说:“对。”
安妮卡说:“我先付也可以。”
“不用,普通款做完付。”
她看着我:“你现在信任我?”
“我信任规则。普通款不用定金。”
她点点头:“这句话也很像你。”
这次是我给她做。
她选了很低调的豆沙色。
做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下个月要回印度。”
我说:“活动结束了?”
“嗯。北京项目结束了。”
“以后还来吗?”
“可能会。”她停了停,“我在这里学到了一些不太舒服的东西。”
“比如?”
“比如有时候我以为别人看不起我,其实只是我先把自己放在了一个不好相处的位置上。”
我没有评价。
她又说:“当然,也确实有人让我不舒服。”
“这个我相信。”
“但我不能把所有不舒服都发泄到一个美甲师身上。”
我抬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认真。
不像道歉时那种尴尬,也不像写邮件时那种克制。
更像是过了一个月,她终于把那天晚上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那天我说我来自印度,你不能收钱。”她自己提起这句话时,声音放得很低,“现在想起来,很丢脸。”
我说:“确实不太好听。”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是这么直接。”
“你问了。”
“那你有没有因为我,对印度客人印象变差?”
我把刷子放回瓶口,认真想了想。
“没有。”
她看着我。
我说:“我只会对不付钱的客人印象变差。”
她又笑。
这次笑得很轻松。
单色很快做好。
她扫码付了一百六十八元。
付完后,她没有马上走,而是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这是我自己写的一些中文句子。”她说,“我想让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写错。”
我接过来。
本子上写着几行中文。
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第一句是:请问这个多少钱?
第二句是:我可以预约吗?
第三句是:如果有额外费用,请提前告诉我。
第四句是:谢谢你的工作。
我看到最后一句,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送过茶,也不是因为她后来推荐了客人。
而是她真的把那天的事变成了自己的功课。
我拿笔帮她改了两个字。
她认真看着,还跟着念了一遍。
念到“谢谢你的工作”时,小禾正好从后面出来。
她听见后,站在原地。
安妮卡转过身,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对她说:“谢谢你的工作。”
小禾的脸一下红了。
“没事。”她说,“你这次付钱很快。”
安妮卡愣了一秒,然后大笑起来。
店里几个客人也跟着笑。
这一次,笑声没有刺人。
只是一个普通下午,一个曾经吵到快打烊的客人,终于能被当成普通客人对待。
安妮卡回印度前一天,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她整理行李时,翻到了第一次来店里的那张尾款小票。
她问我:“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
我回:“记得。”
她说:“我也记得。我那天以为,承认该付钱就是输。”
我问:“现在呢?”
她回:“现在觉得,不付钱才是真的丢人。”
我看着那句话,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以后,我把店里的定制说明重新打印了一份。
字比原来大一些。
复杂定制款需确认价格并支付定金。
加班服务需提前说明。
服务完成后按约结算。
不因国籍、职业、身份改变价格。
这几行字贴在收银台旁边。
小禾说最后一句是不是太硬。
我说:“硬一点好。”
“会不会让外国客人看了不舒服?”
“正常消费的人不会不舒服。”
后来我发现,真正不舒服的人很少。
大多数客人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因为对她们来说,付钱本来就是一件不需要被提醒的事。
只有想越过规则的人,才会觉得规则刺眼。
安妮卡离开北京那天,给我发了一张机场照片。
她的手搭在行李箱拉杆上,豆沙色指甲已经长出了一点边。
照片下面,她写:
“林老板,这次我来自印度,也已经付过钱。”
我回她:
“欢迎下次来北京,提前预约。”
她发来一个笑脸。
我放下手机,继续给客人修甲型。
店外有人经过,商场广播照常响。
小禾在旁边招呼新客人:“您好,做美甲吗?我们这边可以先看价目表。”
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
灯光落在那几行字上,清清楚楚。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北京找工作时,我在一家美甲店做学徒。
那时候我总觉得,客人高兴比什么都重要。
老板娘也常说,做服务就是要忍。
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忍不是没有底线。
服务是我把该做的做好,客人把该付的付清。
笑脸可以给,耐心可以给,时间也可以给。
但不能因为对方说自己来自哪里,就把劳动变成理所当然的赠品。
那天晚上,一个印度女人在北京做美甲不想付钱,叫嚣着“我来自印度,你不能收钱”。
最后她还是付了。
不是因为我赢了她。
是因为一张小票、一条规则、一次坚持,让她终于明白:
真正的尊重,不是让别人免费退让。
而是你把别人当人,也把别人的工作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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