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中午十二点二十,江西宜春那家“金桂园”酒店的大厅里,二十桌酒席摆得齐齐整整,偏偏有八桌空着,像八块白晃晃的补丁,贴在我最想体面的一天上。

我叫梁建平,今年四十九岁,在县城自来水公司做管网维修。说得好听叫技术员,说得直白一点,就是哪里爆管、哪里漏水、哪里半夜停水,我就背着工具包往哪里钻。

我女儿梁小雨今年高考考上了江西财经大学,会计学。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我正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修水管,满手泥水,手机响了三遍我才接。

电话那头,小雨声音都在抖。

“爸,我考上了,江财。”

我当时蹲在水坑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活动扳手,听见这句话,半天没说出话来。旁边居民还催我:“师傅,水什么时候来啊?”

我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放,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我说:“好,好,爸知道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蹲井盖、钻沟槽、冒雨抢修的日子,都有了个交代。

我老婆陈桂兰在县医院当保洁,听到消息后,特意请了半天假回家。她把录取通知书放在餐桌上,用干毛巾擦了又擦,像擦一件瓷器。

小雨坐在旁边笑她:“妈,那是纸,不是锅。”

陈桂兰瞪她一眼:“你知道什么?这是咱家的门面。”

我看着母女俩,心里一热,脱口就说:“办一场升学宴吧。”

陈桂兰手停了一下。

她不是爱热闹的人,这些年家里过得紧,能省一分是一分。小雨上高中三年,补课费、资料费、生活费,我们俩攒下的钱没剩多少。她一听“办酒席”,眉头就皱起来了。

“简单请几桌亲戚就行了吧。”她说,“孩子考上大学是好事,不一定非得摆那么大。”

我当时心气正高,觉得女儿争了气,不能悄无声息地走。

“简单怎么行?小雨从小到大没让咱操过心,这回考上江财,咱得让亲戚朋友都知道。”

陈桂兰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还想请单位的人?”

我没否认。

我在自来水公司干了二十六年,老城区哪根主管道什么时候换的,哪个小区的阀门往哪边拧,我比图纸还熟。平时同事家里水管堵了、热水器接口漏了、水表读数不对,谁不是找我?

我不是领导,也不是会说话的人,可我一直觉得自己在单位人缘不差。

我们维修队、抄表组、营业大厅、仓库、调度室,加上几个退休老同事,掰着指头数一数,四十多人是有的。

“该请的都请。”我说,“人家孩子考学、结婚、满月,我这些年没少随礼。轮到咱家小雨了,不能显得小气。”

陈桂兰低头算了算,说:“你别凭感觉。现在大家都忙,未必都来。”

我听不得这话。

我说:“人情来往就是这样,你不请,人家说你看不起人;你请了,人家来不来是人家的事。再说了,我在公司这么多年,真要摆一场席,四十多个同事还能坐不满四桌?”

这句话后来我想起来,脸上都发烫。

我就是太相信那点平时的热乎劲了。

定酒店的时候,正赶上八月升学宴扎堆。县城几家好一点的酒店都排满了。最后还是我一个客户介绍,订到城南的金桂园。

大厅能放二十二桌,老板娘说:“你要二十桌的话,我们给你留整厅。少了不划算,多了显得满。”

我当时一听“整厅”,心里就动了。

二十桌,每桌七百九十八,不算烟酒饮料。陈桂兰坐在旁边,手在桌子下面轻轻拽我裤腿。

我知道她是想让我少订点。

可老板娘一句话把我架住了。

她说:“升学宴嘛,孩子考得好,就图个热闹。空着不好看,坐满了才有喜气。”

我立刻说:“就二十桌。”

陈桂兰回去路上一句话没说。快到家门口,她才开口:“建平,二十桌太满了,万一人不到呢?”

我嘴硬:“不会。”

她说:“你每次都是这样,把别人一句客气话当实话。”

我有点不高兴:“今天是小雨的喜事,你别老说丧气话。”

陈桂兰闭了嘴。

她这人不爱争,尤其在孩子的事上,总是先顾我的脸面。可她沉默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也有点虚。只是那点虚,很快被我发请柬时听到的恭喜声盖过去了。

我买了红色请柬,一张张写。

亲戚、邻居、小雨的老师同学,我都按规矩列好。单位那一栏,我写得最认真。

维修队的队长邹明,我第一个写。他比我小六岁,嘴甜,见谁都喊哥。去年他刚调来,管网资料不熟,是我带着他跑了三个月,把城区主阀一个一个指给他看。他接到请柬时拍着胸口说:“梁哥,小雨这么争气,我必须到。”

抄表组的黄姐,我也请了。她儿子结婚那年,我随了六百,还帮她家把厨房下水重新接了一遍,一分钱没收。她拿到请柬,说:“哎呀,建平,你女儿真厉害,到时候我肯定去沾沾喜气。”

营业大厅的小罗,去年家里水管爆了,大年三十晚上给我打电话。我饭都没吃完就去了,把他家地板保住了。他拿着请柬笑:“梁师傅,放心,我一定来。”

还有仓库老宋、调度室阿梅、开抢修车的小吴、退休的熊师傅,还有门卫老廖。

老廖六十出头,在公司门口看门,平时没人太注意他。我每天出车回来晚,他都会给我留着小门。有一次冬天夜里抢修回来,衣服湿透了,他把电暖炉推给我烤,还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把请柬递给他时,他愣了愣。

“我也去啊?”

我说:“你怎么不去?你也是公司的人。”

他把请柬捧在手里,看了半天,说:“那我去。梁师傅,你看得起我,我一定去。”

听见这句,我心里还挺舒坦。

那几天,公司里见到我的人都笑着说恭喜。有人说小雨以后进银行,有人说会计专业稳当,有人说我梁建平终于熬出来了。

我每天回家都跟陈桂兰汇报。

“邹队说一定到。”

“黄姐说带她老公一起去。”

“小罗说他那天休息,肯定不缺席。”

陈桂兰一边叠喜糖袋,一边淡淡地嗯。

我嫌她反应冷淡:“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她说:“我高兴的是小雨考上大学,不是人家说了几句好听话。”

我听了心里不舒服。

我觉得她太冷,把人情看得太薄。可到了升学宴那天,我才知道,她不是冷,她是比我清醒。

八月十八号,升学宴。

我凌晨五点多就醒了,窗外天还没亮。陈桂兰已经在厨房煮鸡蛋,小雨穿着一条浅绿色连衣裙,在镜子前扎头发。

我换上新买的白衬衫,又把皮鞋擦了一遍。那双皮鞋是我前一年参加公司年会买的,平时舍不得穿,鞋底还硬。

陈桂兰穿了件暗红色上衣,是小雨陪她挑的。她嘴上说浪费钱,穿上后却站在镜子前照了两回。

早上十点,我们到了金桂园。

酒店大厅挂着红横幅:恭贺梁小雨同学金榜题名。

我站在横幅下面,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亲戚先到了。

我哥从镇上带着一家人来,嫂子一进门就拉着小雨的手说:“大学生就是不一样,看着都精神。”陈桂兰娘家的两个姐姐也来了,还带了鸡蛋和土蜂蜜,说让小雨开学带去。

邻居来了两桌。楼下卖早点的胡姐,平时每天早上给小雨留一个热包子,她拿出红包时说:“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必须来。”

小雨的班主任也来了,带着两个同学。班主任姓彭,是个瘦高个女人,一见我就说:“梁师傅,小雨稳得住,到了大学也差不了。”

听到这话,我连连点头,眼眶发热。

十一点半,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亲戚们坐了七桌,邻居和老师同学坐了三桌,陈桂兰医院那边来了两桌不到一点。她们保洁班的人没什么讲究,来了就帮忙摆喜糖,还问有没有地方要搭把手。

我心里踏实了些,开始往门口张望。

单位那边,我预留了五桌。

我想得很细。

维修队和抄表组两桌,营业大厅一桌,调度仓库一桌,退休同事和门卫坐一桌。请柬发出去四十多张,我还担心五桌不够,特意让酒店多备了几把椅子。

十一点四十,第一位同事来了。

不是邹队,不是黄姐,也不是小罗。

是老廖。

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衬衫,手里提着一个红塑料袋,里面装着红包和一瓶自己泡的杨梅酒。他进门时站在大厅口看了好一会儿,像怕走错地方。

我赶紧迎过去:“老廖,来了就好,快里面坐。”

他把红包塞给我,声音有点小:“不多,你别嫌。”

我说:“你人来我就高兴。”

他笑得很拘谨,坐到了我安排的那桌最边上。

过了几分钟,抢修车司机小吴来了。他刚三十出头,平时话少,黑黑瘦瘦。他说上午送母亲去复查,赶过来晚了点。

我拍他肩膀:“不晚,不晚。”

然后是退休的熊师傅。他拄着拐杖,孙女扶着他进来。他早年带过我半年,我没想到他真会来。老人家一坐下就说:“建平,你女儿考得好,我怎么也要来喝一杯。”

我鼻子一酸。

再后来,来了营业大厅的一个姑娘,叫丁倩。她刚入职两年,平时跟我交集不多。去年她值夜班,营业厅水龙头坏了,我去修过一次。她笑着说:“梁师傅,我家离这近,就过来了,祝小雨姐姐前程好。”

最后一个,是抄表组的老范。

老范平时不太爱说话,前些年跟我一起处理过一个小区水费纠纷。他坐下后,只说了一句:“孩子争气,比什么都强。”

我点头,心里还在等。

五个人。

到十二点,单位那五桌,只坐了五个人。

桌面上摆着瓜子、糖、冷盘,椅子一圈圈空着。白色椅套扎着红蝴蝶结,远远看去喜庆,近看却刺眼。

我站在门口,手机攥得手心发潮。

我给邹明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给黄姐发微信,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

给小罗打电话,他接了,背景里很吵。

“梁师傅,真不好意思啊,我这边临时有事,去不了了。礼我改天补给你。”

我说:“没事。”

嘴上说没事,心里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十二点十分,酒店主管走过来问:“梁先生,可以上热菜了吗?”

我看了看门口。

门口只有来来往往的服务员,没有熟悉的蓝色工作服,没有公司那辆抢修车,也没有说好一定来的人。

我说:“再等等。”

陈桂兰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不能再等了,亲戚那边孩子都饿了。”

我没动。

她看了一眼单位那几桌,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埋怨,可我更难受。

她说:“建平,上菜吧。”

我咽了咽嗓子,点头。

十二点二十,热菜开始上。

红烧甲鱼、白灼虾、粉蒸肉、清蒸鲈鱼,一盘盘端上来。亲戚那边热闹了,邻居那边也有人起哄让小雨敬老师。

我端着酒杯走过去,脸上挂着笑,心里却一直被那八桌空位拽着。

二十桌酒席,最后坐满的只有十二桌。

有几桌原本是给晚到的亲戚和同事家属准备的,也空着。最扎眼的,还是我给单位留的那五桌。五桌里只有一桌坐了五个人,其余四桌连筷子都没拆。

另外几桌空着的,也是因为我把人数估得太满。

八桌空置。

八十个位置,八十套餐具,整整齐齐地摆着。杯子里折成花的餐巾一动不动,像一张张没开口的嘴。

我走过去给老廖那桌敬酒。

老廖赶紧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他双手端杯,说:“梁师傅,恭喜恭喜,小雨以后有出息。”

熊师傅坐着举杯:“建平啊,别光招呼我们,今天你是主家,要高兴。”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他们都看见了。

谁都不是瞎子。那几桌空着,就是明晃晃摆在那里。

小吴低头夹菜,忽然说:“梁哥,这个鱼不错,你吃点。”

他说完把鱼肚子那块夹到我碗里。

我笑了笑,说:“你们吃,你们吃。”

丁倩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小雨:“姐姐,这是我自己买的钢笔,不贵。上大学记账、写东西都用得上。”

小雨双手接过,认真说谢谢。

我看着她们,心里又酸又暖。

真正让我难堪的不是花钱,是我发现自己把很多关系想错了。

我原本以为,那些平时叫我梁哥、梁师傅、老梁的人,至少会在我女儿升学宴这天给我一个面子。

可面子这种东西,别人愿意给才有。你自己把它摆得再大,也可能没人接。

敬酒的时候,亲戚不断夸小雨。

“建平有福气。”

“桂兰苦尽甘来了。”

“小雨以后进大公司,可别忘了爸妈。”

我一杯一杯喝,笑得脸都僵了。

小雨走到我身边,轻轻扯我袖子:“爸,你少喝点。”

我说:“今天高兴。”

她看了一眼空桌子,没戳穿我。

宴席快结束时,我走到大厅角落抽烟。那里靠近消防门,能听见后厨倒剩菜的声音。

陈桂兰也过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叠没发完的伴手礼,红袋子装着喜糖和一小盒茶叶。她把袋子放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揉了揉腿。

“腿疼?”我问。

“站久了。”她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桂兰,我是不是挺丢人的?”

她抬头看我。

我说:“单位四十多个人,我请柬都发了,最后就来了五个。二十桌空了八桌,亲戚都看见了,酒店的人也看见了。小雨这么好的日子,被我办成这样。”

陈桂兰把伴手礼袋子一个个摆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小雨的日子没有被你办坏。她考上大学是真的,来的这些人高兴也是真的。空桌子难看,可不是小雨的错,也不是你的错。”

我苦笑:“不是我的错是谁的错?桌数是我定的,人是我请的,话也是我说满的。”

她看着我,声音很平:“错在你太想让所有人看见你高兴。”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半天没说话。

我确实是这样。

我想让他们看见,梁建平这个天天钻水沟的男人,也养出了一个大学生女儿。

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只会修水管,我家孩子也争气。

我想把这份喜气摆大一点,摆亮一点,摆到所有曾经跟我有过交情的人面前。

可我忘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停下来,看一眼别人的光。

下午两点多,人陆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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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走时夸菜好,邻居说排场大,彭老师拍了拍小雨的肩,让她大学别松劲。老廖走得最晚,他把桌上没开封的一瓶饮料拿起来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能不能拿。

我看见了,走过去说:“老廖,你拿着,给嫂子带回去尝尝。”

他连忙摆手:“不拿不拿,我吃得够好了。”

我硬塞给他两瓶饮料和一袋喜糖。

他说:“梁师傅,昨天我跟我老伴说,你请我去升学宴,她还不信。她说我一个看门的,人家怎么会请。我说梁师傅不是那种人。”

我喉咙一紧。

老廖提着袋子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女儿以后肯定有出息,你别担心。”

我点头,没敢多说。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拿着单子给我看。

二十桌都备了菜,八桌虽然没坐人,但冷菜热菜已经按流程出了,费用照算。加上饮料酒水,一共一万九千三百六。

我把钱转过去时,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心里抽了一下。

陈桂兰站在旁边,看着我输密码,没有说一句话。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家三口打车。

小雨坐副驾驶,怀里抱着那支丁倩送的钢笔。陈桂兰坐我旁边,手里拎着没发完的伴手礼。

车窗外的县城慢慢往后退,路边升学宴的红拱门一个接一个。每个酒店门口都有人笑,有人放鞭炮,有人端着酒杯送客。

我忽然觉得很累。

回到家,我把白衬衫脱下来,挂在椅背上。衣领上有一圈汗印,还有一点酒味。

小雨把钢笔盒放到书桌上,出来给我倒了杯温水。

她说:“爸,今天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办成这样,你不嫌丢人?”

小雨坐到我对面,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不丢人。空着的是桌子,不是我的录取通知书。”

我鼻子一酸,赶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说:“我知道你想让我风风光光的。可我今天最记得的,不是那些没来的人,是外婆腿不好还来了,是胡阿姨给我包了红包,是彭老师祝我别松劲,是老廖爷爷站起来敬我酒,还有那个姐姐送我的钢笔。”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小雨又说:“爸,你总教我做人要实在。今天我才知道,实在人也要学会分清楚,谁只是嘴上热闹,谁是真的把你放心上。”

陈桂兰在厨房洗杯子,水龙头哗哗响。她听见了,却没插话。

我问小雨:“你怪爸吗?”

她摇头:“不怪。就是以后别为了别人怎么看,花太多钱。我们家什么样,我知道。你和妈辛苦,我也知道。”

这句话比任何责备都让我难受。

我宁愿她抱怨几句,说我好面子,说我浪费钱。可她懂事得让我心里发疼。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手机一直响。

有几个人在微信上发来“不好意思,临时有事”。

黄姐发了个红包,备注写着:昨天实在走不开,祝孩子前程似锦。

我没收。

邹明到晚上十点才回电话。

“梁哥,昨天真不好意思啊,我老婆娘家那边突然有点事,没赶上。你别往心里去,改天我单独请你喝酒。”

我握着手机,听他声音还是那么热情,跟发请柬那天一模一样。

我说:“没事,家里事要紧。”

他说:“宴席办得热闹吧?”

我看着阳台外面黑漆漆的小区花坛,停了两秒。

“挺热闹的。”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烟按灭。

以前我听见“改天请你喝酒”,会觉得人家还念着情分。现在我知道,有些改天,永远没有日期。

第二天上班,我七点二十到公司。

门口老廖正在扫落叶,看见我,立刻把扫把靠墙放好。

“梁师傅,来了。”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包喜糖:“给嫂子。”

他接过去,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昨天我老伴说糖好吃,菜也好。我说我还带回来两瓶饮料,她高兴得不得了。”

我说:“老廖,昨天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谢啥?你请我,我肯定去啊。”

就是这句“肯定去”,让我心里一下软了。

有些人说一定到,说完就忘。有些人说肯定去,就真的坐在那张桌子前。

我进维修队办公室时,里面正热闹。

邹明坐在电脑前看报表,见我进来,马上站起来。

“梁哥,昨天真对不住。我后来想给你转红包,又怕你忙没看见。”

旁边几个同事也跟着说。

老梁,恭喜啊,听说你女儿考得不错。”

“昨天我家有客,实在走不开。”

“我本来要去的,临时被拉去喝喜酒了。”

他们说得轻松,像在补一句迟到的客套。

我把工具包放到柜子里,笑了笑。

“没事,都忙。”

邹明走过来拍我肩膀:“改天队里给你补一桌,咱们好好喝。”

以前他这么说,我会心里舒服。可这一次,我只是把他的手轻轻拨开。

“不用了。”我说,“孩子已经办完了。”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邹明脸上有点挂不住:“梁哥,你这是生气了?”

我看着他。

我不想吵,也不想翻旧账。大家还要在一个单位上班,水管爆了还得一起抢修。我只是忽然不想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说:“我不生气。你们来不来,是你们的自由。我只是以后也会分清楚,什么话该当真,什么话听听就算了。”

邹明笑得有点尴尬:“你看你,升学宴嘛,别搞这么严肃。”

我拿起工作单,准备出门。

走到门口时,我又回头说了一句:“昨天二十桌空了八桌,单位四十多位受邀同事只到了五人。这事尴尬是尴尬,但也挺好,省得我以后再把客气当交情。”

屋里没人接话。

我说完,背着工具包下楼。

那一上午,我跟小吴去城北修一处老旧小区的漏水点。太阳很大,井盖一打开,热气混着潮味冲上来。

小吴蹲在旁边递扳手,突然说:“梁哥,昨天我看你挺难受的。”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其实我本来也差点没去。我妈复查完都十一点了,我想着算了,反正少我一个不少。后来我妈说,人家请了你,你答应了就得去。她说人不能只在人家用得着你的时候出现。”

我低着头拧螺丝,眼睛有点涩。

“你妈说得对。”我说。

小吴又说:“我嘴笨,不会劝你。但你别觉得自己没面子。昨天空桌子是难看,可来了的人都是真心的。”

这话跟小雨说的差不多。

我以前总觉得年轻人不懂人情,现在发现,很多时候是我把人情看得太旧了。

中午回单位,老范在食堂碰见我,端着饭盒坐到我对面。

他没提昨天的事,只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红纸。

“我写了几句祝福,昨天人多没好意思给小雨。”

我打开一看,是用毛笔写的几行字,字不算漂亮,但很工整。

“愿梁小雨同学脚踏实地,眼里有光,心中有尺。”

我看了很久,把红纸折好放进口袋。

老范说:“建平,吃饭。”

我点头。

饭菜很普通,青椒肉丝、豆腐、冬瓜汤。可那顿饭我吃得很踏实。

下午下班前,黄姐来维修队找我。

她手里拿着一个红包,表情有点不自然。

“建平,昨天我真不是故意不去。我小姑子孩子也办升学宴,时间撞了。我想着你这边人多,少我一个也没事。”

她把红包往我手里塞。

“礼你收下,别让人说我不懂事。”

我没有接。

“黄姐,心意我领了,红包不用了。”

她急了:“你是不是怪我?”

我看着她,说:“我不怪你。你有事去不了,正常。只是席散了,礼就不用补了。升学宴不是收账。”

她脸一红:“你这话说得……”

我声音不大:“你别多想。以后你家有事,该通知就通知,我能去就去,不能去我提前说清楚。咱们都简单点。”

她站在那儿,手里的红包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最后她叹了口气:“老梁,你这人就是太认真。”

我说:“我认真了一辈子,改不了。但以后我会少认真一点。”

她走后,我坐在维修队那把旧椅子上,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些。

不是因为我赢了谁。

而是我终于承认了,昨天那场尴尬不是一场失败,它只是把一些模糊的东西照清楚了。

晚上回家,小雨正在整理开学行李。

她把丁倩送的钢笔放进笔袋,又把老范写的红纸夹进一本记账本里。

我问:“你带这个干什么?”

她说:“这是祝福啊。”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陈桂兰在旁边给她缝一颗松了的扣子,针线穿过布料,发出很轻的声音。

我忽然说:“小雨,爸昨天学到一件事。”

她抬头看我。

我说:“人这一辈子,不用把所有桌子都坐满。坐满不一定是真热闹,空着也不一定是丢人。真正重要的是,到了该来的时候,有几个人愿意坐下来。”

陈桂兰抬眼看我,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小雨笑了:“爸,你现在说话像彭老师。”

我也笑了。

笑完以后,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我以前记抢修阀门位置的旧本子,封皮磨得发白。我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五个名字。

老廖,小吴,熊师傅,丁倩,老范。

写完以后,我又把彭老师、胡姐、几个亲戚的名字另起一行写上。

小雨凑过来看:“爸,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说:“有些人来过,我得记住。”

陈桂兰说:“那没来的人呢?”

我把笔帽盖上。

“也记住。”我说,“不过不用写在本子上,心里知道就行。”

后来小雨去南昌报到,我和陈桂兰送她到火车站。

临进站前,她抱了抱我,又抱了抱她妈。她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走几步就回头挥手。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她进了检票口,忽然想起升学宴那天大厅里的八张空桌子。

那时候我觉得它们像笑话。

现在再想,倒像八个提醒。

提醒我别把生活摆给别人看,别把面子看得比日子重,别把一句随口答应当成能落座的情分。

小雨走后,家里安静了很多。

陈桂兰还是早出晚归,我还是哪里漏水往哪里去。日子没有因为一场尴尬彻底变样,可我心里对人的分量,确实重新排了一遍。

老廖值夜班时,我有空会给他带一份热粉。

小吴母亲复查,我调班帮他顶过一次抢修。

熊师傅腿脚不好,我周末去看过他,给他换了厨房的龙头。

丁倩后来考会计证,问小雨买什么资料,小雨在微信上列了清单。

老范写的那张红纸,小雨拍照发给我,说她贴在了宿舍书桌旁边。

至于邹明、黄姐、小罗他们,见面我照样打招呼,工作照样配合。他们家里水管坏了,按流程报修,我也照样去修。

只是再有人拍着我肩膀说“改天一定聚”,我会笑笑,不再往心里放。

有一次公司聚餐,邹明喝多了,端着杯子过来找我。

“梁哥,你是不是还记着升学宴那事?”

我看着他通红的脸,说:“不记仇。”

他说:“那你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想了想,说:“以前我总想着跟所有人都近一点。现在觉得,距离对了,大家都舒服。”

他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那天散场后,我一个人走回家。路过金桂园酒店门口,那里又挂起了新的红横幅,也是升学宴。

门口站着一对夫妻,男的忙着迎客,女的手里拿着名单,脸上又喜又急。

我停了一会儿,看着大厅里一桌桌红色椅背,心里很平静。

我没有进去,也没有多看。

我只是想到自己那场江西县城的升学宴,二十桌摆开,八桌空置,四十多位受邀同事最后只到了五人。那天我确实尴尬,尴尬到手不知道往哪放,笑不知道怎么笑,连敬酒都像在吞砂子。

可也是那天,我看清了谁会把一句邀请当回事,谁只把我的喜事当成耳边风。

人到中年,最怕的不是空桌子。

最怕的是明明空了,还非要骗自己坐满了。

现在我不骗自己了。

小雨在南昌读书,陈桂兰在家等我吃饭,我手里还有养家糊口的本事,身边还有几个真正愿意来的人。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