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公司辞退那天,手里没有纸箱,只有一个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着离职证明、社保转移单、半张没用完的饭卡,还有人事递给我的那支黑色签字笔。
我没要公司的马克杯,也没拿工位上那盆绿萝。
那盆绿萝早就黄了,叶子耷拉在电脑主机旁边,像我这两年的脸色。临走前,行政小姑娘问我:“许工,花还要吗?”
我看了一眼,说:“不要了。”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连最后一点东西都不带走。
电梯从二十六楼往下走。
每下降一层,我耳朵里都嗡一下。
屏幕上的数字一点点变小,二十五,二十四,二十三。我盯着那些红色数字,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份正在被系统删除的文件。
十年。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十年。
从测试做到项目经理,熬过两次搬家、三次换老板、四轮融资失败。最忙的时候,我在公司睡过连续十一晚,洗脸用的是茶水间的冷水,牙刷插在一次性纸杯里。
今天,人事经理把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推到我面前,声音很轻。
“许望,公司现金流确实撑不住了。不是针对你。”
我笑了一下。
“那针对谁?”
她没接话,只把补偿方案往我面前推了推。
三个月工资,分两次发。
第二次什么时候发,写的是“公司经营状况允许后”。
我看着那几个字,差点笑出声。
经营状况允许后。
这句话真体面,体面得像给穷人画了一张看不见的饼。
我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稳到我自己都害怕。
我以为我会生气,会拍桌子,会问老板当年说的“你是公司骨干”还算不算数。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把笔帽盖好,还给人事经理。
她说:“许工,辛苦了。”
我说:“嗯。”
电梯到一楼时,门开了。
公司大堂的冷气很足,玻璃门外的太阳白得刺眼。我刚走出去,就看见周岚站在台阶下面。
她是我妻子。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扎成低马尾。左手提着一个保温袋,右手拿着两杯冰美式。
她看见我,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笑,也不是安慰人的笑。
是真的笑。
眼睛弯起来,嘴角也弯起来,像是看见我中了一等奖。
我心里那点撑着体面的东西,突然裂了一道缝。
周岚走上来,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我。
“老公,恭喜你。”
我没接。
她的手停在半空,杯壁上的水珠往下滑,滴在她手背上。
我盯着她。
“你说什么?”
她又笑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一点。
“恭喜你,终于被这家公司辞退了。”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堂门口有人进出,保安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移开。台阶下面停着外卖车,骑手在打电话,嗓门很大。城市的声音一层一层压过来,我却只听见周岚那句“恭喜你”。
我把透明文件袋攥得变形。
“周岚,我刚失业。”
“我知道。”
“我没拿到完整补偿。”
“我也知道。”
“房贷还有十九年,儿子下学期要交托管费,我爸妈那边每个月还等我打生活费。”
她点点头。
“我都知道。”
“那你恭喜我?”
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这是我们结婚十二年来,我第一次在公司楼下对她这么大声说话。
周岚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她没有退,也没有解释,只把那杯冰美式放到旁边花坛边上,然后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饭盒。
透明盖子里,是两只煎得金黄的鸡蛋卷,还有一小盒番茄。
“先吃点东西。”
我气得发笑。
“我现在吃得下?”
“吃得下。”她看着我,“你今天早上只喝了半杯豆浆,中午肯定没吃饭。你一紧张就胃疼。许望,先吃。”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要被辞退?”
她沉默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心往下沉。
“你真知道?”
周岚低头把饭盒盖子按紧,又抬头看我。
“知道。”
我往后退了一步。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她说,“是你告诉我的。”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了?”
“你上个月开始每天凌晨三点醒。醒了以后不看手机,也不喝水,就坐在床边发呆。你以前再累,也能睡着。后来你开始把工资卡余额截图删掉,把信用卡账单设成不提醒。还有,你连续三周没提过新项目。”
她说得很慢。
“你这个人,工作顺的时候,会在饭桌上骂需求。工作出问题的时候,才一个字都不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岚又从保温袋最底下拿出一张纸。
不是账单,也不是银行卡。
是一张折了四折的宣传单。
纸有点旧,边角被磨毛了,上面印着几个大字:
社区夜校秋季班招生。
下面有一行被红笔圈起来的小字:
少儿机器人启蒙教师,招兼职转全职老师,需有工程或编程基础。
我看着那张宣传单,脑子一下没转过来。
“这是什么?”
“我给你报了试讲。”周岚说,“今天晚上七点。”
我盯着她。
“你疯了?”
她没躲。
“没有。”
“我刚被辞退,你让我晚上去给小孩讲课?”
“是。”
“周岚,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看着我,忽然把饭盒塞进我怀里。
“我在想,你不能再回到同样的楼里了。”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恭喜还刺耳。
我把饭盒放回花坛边上,压着火。
“你凭什么替我报名?”
“凭我是你妻子。”她说,“也凭我看着你这几年一点点被磨没了。”
“我需要的是工作,不是兴趣班。”
“那你以前的工作让你像个人吗?”
她这句话一出口,我们都安静了。
保安终于忍不住往这边看。
我觉得脸上发热。
不是羞,是怒。
“周岚,你知道现在找工作多难吗?我四十岁了。互联网公司不要四十岁的项目经理,传统企业嫌我工资高,小公司又怕我待不住。你让我去社区夜校?一个小时一百二,周末排课,还不一定能转正。你觉得这是出路?”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声音稳住了。
“我没说这是出路。我说这是第一步。”
“第一步去哪?”
“去找回你自己。”
我笑了。
那种笑很难看。
“找回自己能还房贷吗?”
“不能。”
“能交托管费吗?”
“不能。”
“能给我爸妈打钱吗?”
“现在不能。”
“那你恭喜什么?”
周岚终于不笑了。
她站在太阳底下,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手里攥着那张宣传单,纸被她捏出一道道皱褶。
“许望,我恭喜你,不是因为你失业了。”
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恭喜你,终于有机会承认,你不想再过原来那种日子了。”
我没有接话。
因为她说中了。
这才是最让我难堪的地方。
我恨公司辞退我,也恨自己心里竟然有一瞬间松了口气。
早上人事让我签字时,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办,而是:今晚终于不用开那个十点半的会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得我整个人都不干净。
我不敢承认。
所以周岚一笑,我就炸了。
她把宣传单递到我面前。
“今晚去试讲。去不去,你自己定。但我会在门口等你到七点。”
我没接。
她把纸塞进我文件袋里,跟那份解除通知放在一起。
“许望,你可以生我的气。但别再假装你只是需要一份工作。”
说完,她提起保温袋,转身走了。
我站在公司楼下,手里拿着离职证明,脚边放着她带来的饭盒和咖啡。
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在出租屋里给邻居家小孩修遥控车。
那孩子不会装电池,哭得满脸鼻涕。
我拆开车壳,给他把松掉的线重新焊上。小车在地上跑起来时,孩子跳得比谁都高。
周岚站在门口看我,说:“你讲这些东西的时候,眼睛会亮。”
我那时候还不信。
我说:“讲这些又不能当饭吃。”
她说:“可你像活着。”
后来我真的靠技术吃上了饭。
只是吃着吃着,我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喜欢这些东西。
我在花坛边坐下来,打开饭盒。
鸡蛋卷已经不热了。
我夹起一块,咬了一口,里面卷着火腿丁和葱花。味道很淡,周岚知道我胃不好,煎蛋都少放油。
手机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望啊,今天忙不忙?”我爸的声音很大,“你妈说这个月药费涨了点,你方便的话,多打五百过来。”
我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
嗓子有点堵。
“爸,我今天被公司辞退了。”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才说:“哦。那先别打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得像怕我听见他的慌。
我妈在旁边问:“怎么了?”
我爸捂着话筒,但没捂严。
我听见他说:“没事,儿子忙。”
我忽然鼻子一酸。
这些年,我总觉得全家都靠我撑着。父母的生活费,孩子的课外班,房贷,车贷,水电物业,人情往来。我像一根绷紧的钢丝,谁都不能碰。
可真断的时候,最先替我遮掩的人,竟然是我爸。
我说:“爸,我下个月可能打不了那么多。”
“没事。”他说,“你妈有退休金,我也能去门口看车棚。你先顾自己。”
我攥着手机,低声说:“我晚上去试讲。”
“试讲啥?”
“教小孩机器人。”
我爸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那挺好。你小时候不是最爱拆收音机吗?你妈那台红灯牌的,就是你拆坏的。”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社区夜校宣传单重新拿出来。
红笔圈得很用力。
旁边还有周岚的小字:
七点,别迟到。迟到也等你。
我坐到六点十五。
然后拎起饭盒,走向地铁站。
社区夜校在老城区,离我公司十几站地。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教学楼是旧小学改的,门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操场上有孩子在踢球,球撞到铁门上,砰的一声。我站在门外,忽然想转身走。
我四十岁了。
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拿着解除通知,来给一群小学生试讲机器人。
这画面怎么看都像一个中年男人的狼狈现场。
周岚果然在门口。
她坐在门卫室旁边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个帆布袋。见我来了,她站起来。
“吃完了吗?”
我把饭盒递给她。
“吃完了。”
她打开看了一眼,像检查小学生作业。
“番茄剩了两块。”
“酸。”
“下次换黄瓜。”
她把饭盒收进袋子里,语气自然得像我们只是来接孩子放学。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这里招人?”
“我现在不是在街道办做活动统筹吗?夜校的老师一直缺。主任问有没有认识懂编程的人,我说我家里有一个。”
“你就这么把我卖了?”
“不是卖。”她看着我,“是把你从仓库里搬出来晒晒。”
我想怼她,可没怼出来。
一个穿白衬衫的女老师从楼里出来,冲周岚招手。
“岚姐,这就是许老师吧?”
许老师。
我差点回头看看她叫的是谁。
周岚推了我一把。
“是。他以前带过团队,逻辑很清楚,就是有点紧张。”
女老师笑了。
“紧张没事,孩子们比领导好哄。”
我跟着她上楼。
周岚没有进教室。
她站在门口,冲我比了个口型。
“去。”
试讲教室在三楼。
里面坐了十二个孩子,最大的可能十一二岁,最小的脚还够不着地。桌上摆着几盒基础积木套件,轮子、电机、传感器乱七八糟堆成一片。
白衬衫老师简单介绍了一句。
“这位是许老师,今天给大家讲机器人为什么会走直线。”
十二双眼睛齐刷刷看着我。
我突然比上午面对人事还紧张。
我打开电脑,准备好的PPT只有三页。
第一页是“什么是闭环控制”。
我看着那几个字,自己都想走。
一个小男孩举手。
“老师,闭环是戒指吗?”
教室里笑成一团。
我也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笑,肩膀松了一点。
我关掉PPT,拿起桌上的一个小车底盘。
“你们有没有见过喝醉的人走路?”
孩子们更兴奋了。
“见过,我爸过年喝醉过!”
“我外公走路像螃蟹!”
我把小车放在桌上,让它跑。
它一启动就歪到左边,撞上了水杯。
“它现在就像喝醉了。为什么歪?因为左边轮子和右边轮子不一样快。”
我拆下轮子,拿粉笔在黑板上画线。
我讲电机转速,讲传感器怎么纠偏,讲程序怎么让小车知道自己偏了。
讲着讲着,我忘了自己今天上午被辞退。
也忘了房贷。
忘了公司大堂的冷气。
一个小女孩问:“老师,小车知道错了,会自己改吗?”
我拿着粉笔,手停在半空。
然后我说:“会。但前提是,它得先知道自己偏了。”
教室安静了一下。
我听见门外有很轻的一声吸气。
我回头看。
周岚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
她很快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那堂试讲原定四十分钟,我讲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孩子们围着桌子调小车,谁也不肯走。白衬衫老师在旁边笑,说:“许老师,你这试讲有点超时。”
我连忙道歉。
她摆摆手。
“主任说,下周开始能来吗?先按兼职排课,一周两晚加周六上午。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左右。你考虑一下。”
三千。
以前我一顿商务餐报销都不止这个数。
可那一刻,我没有觉得丢脸。
我只觉得自己手心发热。
周岚站在走廊尽头等我。
我走过去,把宣传单还给她。
“你是不是早就算准我会来?”
她摇头。
“我没算准。我只是想让你有一个可以来的地方。”
我们沿着楼梯往下走。
旧楼道里有粉笔灰的味道,墙上贴着学生画的航天飞机,窗台上放着几盆吊兰。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她停下脚步。
“提前说,你会拒绝。”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说,等项目结束,等年终奖,等孩子大一点,等房贷轻一点,等公司上市,等老板看见你。”
她看着我。
“许望,你太会等了。等到别人替你决定,你才肯动。”
这句话很重。
但我没有反驳。
夜校门口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周岚站在光下面,帆布袋挂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有点疲惫。
我这才发现,她的鞋后跟磨破了一块皮。
“你今天跑了很多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上午街道开会,下午给夜校搬桌子。然后去你公司楼下等你。”
“等多久?”
“从三点二十。”
我愣住。
我被叫进人事办公室,是三点半。
“你怎么那么早去?”
“怕你出来的时候没人接你。”
她说得很轻。
“一个人被公司辞退,从楼上下来,那段路太难走了。”
我喉咙像被堵住。
我想起自己站在电梯里时,确实觉得那二十六层很长。长到我差点喘不过气。
原来她在楼下。
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在等我。
她带了饭,带了咖啡,带了一张我可能会拒绝的宣传单,还带着一句让我暴怒的“恭喜你”。
我问她:“你不怕我骂你?”
“怕。”她说,“但我更怕你回家以后躺在沙发上,一声不吭地把自己熬坏。”
我们走到公交站。
晚风吹过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味道。
我看着她,说:“周岚,我今天在公司楼下,真的很想跟你吵一架。”
她点头。
“我知道。”
“现在也有点想。”
“可以。”
“你为什么要笑?”
她抬头看我。
“因为我怕我哭出来。”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晃了一下。
周岚的眼泪就在那一瞬间掉下来。
她赶紧抬手擦,可越擦越多。
“我在你公司楼下看见你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你手里就拿着一个文件袋,背都弯了。我差点就冲过去抱你。”
她哽了一下。
“可是我知道,我一哭,你就会立刻反过来安慰我。你会说没事,会说我再找,会说别担心。你又会把自己藏起来。”
她吸了吸鼻子。
“所以我笑。我说恭喜你。我想让你生气。至少生气的时候,你像你自己。”
公交车停在我们面前,门打开。
我没上车。
周岚也没动。
司机探头喊:“走不走?”
我说:“不走。”
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
路边突然安静下来。
我伸手抱住周岚。
她肩膀很僵,过了几秒才慢慢软下来。
我说:“我今天很丢人。”
她在我怀里摇头。
“不丢人。”
“我四十岁被辞退,补偿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全。”
“不丢人。”
“我可能很长时间赚不到以前那么多钱。”
“那就少花。”
“儿子会不会觉得他爸没用?”
“他只会觉得他爸终于能去家长会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这些年,我参加儿子的家长会不超过三次。
每次都是周岚去。回来以后,她会把老师说的话挑重点告诉我。我一边看电脑一边点头,经常连儿子的同桌叫什么都记不住。
我总说:“我这么忙,也是为了这个家。”
可家不是一个账本。
不是钱到了,责任就到了。
我抱着周岚,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像一个一直往家门口搬砖的人。
砖越堆越高,门却被我堵住了。
第二天,我没投简历。
不是不找工作,是周岚说:“你先睡一天。”
我真的睡了一天。
从早上九点睡到下午四点,中间醒过两次。一次听见周岚在厨房切菜,一次听见儿子许小满在客厅写作业,小声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用上班了?”
周岚说:“暂时不用。”
“那他会不会难过?”
“会。”
“那我能不能把我的乐高给他玩?”
“可以,但你爸可能拼不过你。”
儿子笑了。
我躺在卧室里,眼泪从眼角流到枕头上。
晚上吃饭时,小满把一盒乐高推到我面前。
“爸爸,这个给你。”
我看了一眼,是他攒了两个月零花钱买的小机器人套装,盒子角都被摸毛了。
“给我干吗?”
“妈妈说你要去教机器人。你先练练。”
他说得特别认真。
我鼻子又酸了。
周岚盛汤的手停了一下,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我和小满坐在地毯上拼机器人。
他比我熟练。
我装错一个齿轮,他皱着眉说:“爸爸,你这里不对。”
我下意识想说“你懂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问:“哪里不对?”
他立刻来了精神,趴在地上给我讲传动结构。
他讲得乱七八糟,但眼睛很亮。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试讲教室里那个问“小车知道错了会不会改”的小女孩。
原来孩子要的不是一个永远正确的爸爸。
是一个愿意蹲下来听他说话的爸爸。
接下来半个月,我去夜校上课,也开始投简历。
简历发出去很多,回复很少。
有两家公司约面试,聊到最后都卡在年龄和薪资上。
其中一家HR很客气,说:“许先生,您的经验很丰富,但我们这个岗位可能更偏执行。”
我明白她的意思。
太贵,太老,不好管。
以前我面试别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现在轮到我坐在玻璃会议室另一边,才知道这话听起来有多冷。
那天面试完下雨。
我没带伞,站在写字楼门口等雨小。
手机里有周岚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
“随便。”
发出去没几秒,她回:
“许望,别用随便糊弄我。你想吃什么?”
我看着那句话,站了很久。
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打在台阶上。
我慢慢打字:
“想吃面。热的。放青菜,不放辣。”
她回:
“收到。”
就是这么一句话,我心里忽然落下去一块石头。
以前我不是没需求。
我只是懒得说,也怕说了麻烦别人。
我把“随便”当体面,把“都行”当成熟,把“不用”当懂事。
可周岚说得对。
沉默不是体面,沉默只是把别人挡在门外。
夜校的课越来越顺。
孩子们给我起外号,叫“许齿轮”。
因为我每次讲复杂问题,都喜欢从一个齿轮讲起。
第一次拿到夜校工资,是三千二百四十元。
我把到账截图发给周岚。
她回了三个字:
“许老师。”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改课件。
周六上午下课,有个孩子的妈妈在门口等我。
她说孩子以前特别讨厌科学课,现在回家会拆电动牙刷,拆完还知道装回去。
我一听吓了一跳。
“电动牙刷还是别拆,进水会坏。”
孩子妈妈笑了。
“坏了也值。他以前只打游戏,现在愿意问为什么了。”
那天回家,我跟周岚说这件事。
她正蹲在阳台给薄荷浇水。
那盆薄荷是她新买的,说家里要有点能吃的绿。
听完后,她说:“你看,你不是只能做项目经理。”
我坐在小板凳上。
“可我还是得找正式工作。”
“当然。”她说,“但这一次,你可以选一份不把你掏空的。”
我苦笑。
“哪有那么容易?”
“是不容易。”她把枯叶摘下来,“所以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说“我们”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在公司楼下说恭喜,并不是把我推下去。
是她先站到了坑底,抬头对我说:下来吧,我接着你。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
那天夜校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市里准备做一个公益科技课程项目,给老城区几所小学提供课后服务。夜校想让我牵头设计课程,但经费有限,不能按企业项目给钱。
我问:“具体多少?”
主任报了一个数。
不高。
比我以前一个月工资少太多。
但它是完整的一件事。
从课程设计、教具采购、老师培训到课堂反馈,全都需要我做。
主任说:“许老师,你以前做过项目管理,这个适合你。只是我们这边节奏慢,钱也慢,你别嫌。”
我没有马上答应。
回家后,我和周岚坐在餐桌两边,把家里的收支重新算了一遍。
房贷,生活费,父母那边,孩子托管,保险,水电,物业。
算到最后,纸上剩下的数字不太好看。
周岚拿着笔,在几个项目上画圈。
“外卖少点。”
“车先不开了,油费停车费能省。”
“我街道这边下个月有活动补贴。”
“你爸妈那边,我去说。不是不给,是这几个月少一点。”
我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周岚,你有没有后悔?”
她抬头。
“后悔什么?”
“那天在公司楼下恭喜我。”
她把笔放下。
“没有。”
“如果我一直找不到高薪工作呢?”
“那就过低薪日子。”
“如果我以后都回不到以前的收入呢?”
“那就别回。”
她说得太快,我反而慌了。
“你想清楚。收入少,不是嘴上说说。以后旅游少了,给小满报班要挑,买衣服要看打折,双方老人有事,我们会更紧。”
周岚看着我。
“许望,我们以前钱多一点的时候,也没怎么旅游。小满报了三个班,你去接过几次?我衣柜里最贵的衣服,是前年参加你们公司年会买的,后来再没穿过。老人有事,难道你加班到半夜,他们就不老了吗?”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她拿起那张写满数字的纸,推到我面前。
“我不是说钱不重要。钱很重要。但钱不该重要到把一个人换没了。”
她顿了顿。
“你被公司辞退那天,我说恭喜你,是因为我终于不用每天早上看你穿上衬衫,像去还债。”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数字。
那些数字还是压力。
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压得我喘不过气。
因为第一次,我们是在一起看它们。
不是我一个人偷偷算,不是她一个人默默省。
我接下了公益课程项目。
消息告诉我爸妈时,我妈沉默了很久。
她说:“那你原来的工作,不找了?”
我说:“还找,但不找那种天天住公司的。”
我爸在旁边插话:“挺好。身体要紧。”
我妈急了。
“身体要紧,钱不要紧啊?小满以后上学不要钱啊?你们房贷不要钱啊?”
周岚坐在我旁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以前遇到这种时候,我一定会说:“妈,我知道,我尽快。”
这次我没有。
我说:“妈,我会负责。但我不会再用命换。”
电话那边没声了。
我继续说:“我以前觉得,只要钱打回去,家里就稳了。可我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脾气越来越闷,小满跟我说话都小心翼翼。我要真倒下,才是最大的不负责。”
我妈叹气。
“你是不是怪我们拖累你?”
“不是。”我说,“我是在告诉你们,我现在需要换一种活法。生活费我还会给,只是这几个月少一点。等我稳定了,再调整。”
我妈小声嘟囔:“你媳妇让你这么说的?”
我看了周岚一眼。
她没说话,只看着我。
我说:“不是她让我说的。是我自己想说。”
这句话说出口,我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站直了。
挂了电话后,周岚给我倒了杯水。
“难受吗?”
“有点。”
“后悔吗?”
“不后悔。”
她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没有刺痛我。
我知道那里面不是嘲讽,也不是轻松。
是看见。
公益课程忙起来以后,我反而比以前精神好。
不是不累。
也累。
采购教具时,我跟厂家砍价,讲到嗓子哑。培训兼职老师时,有人听不懂,我得一遍遍演示。第一节课,小车程序集体出错,二十多个孩子围着我喊“许老师救命”,我急得满头汗。
但这种累不一样。
以前的累,是一个坑填完还有一个坑,填错了没人记得,填好了也只是“应该”。
现在的累,有回应。
孩子们会举着跑直线的小车冲过来。
老师会说:“这个环节比上次好多了。”
主任会把热水推给我,说:“许老师,慢点,不急。”
最重要的是,我回家会说。
我说今天哪个孩子把传感器装反了。
说有个小姑娘给机器人起名叫“饭团”。
说我发现五年级孩子比三年级孩子更怕出错。
周岚听得很认真。
她有时会笑,有时会提醒我:“你讲太快了,小孩听不懂。”
我不服。
“你又没听过。”
她说:“你跟我讲都讲这么快,小孩还能比我聪明?”
我说:“那倒也是。”
她拿筷子敲我碗。
“许老师,注意态度。”
小满也变了。
他开始每天问我:“爸爸,今天有学生把机器人炸了吗?”
我说:“没有,机器人不是炸弹。”
他说:“那多没意思。”
我拍他脑袋,他笑着躲。
家里还是会为钱紧张。
有一次物业费、保险、我妈的检查费赶到一起,卡里余额一下掉下去。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抽了一根烟。
我已经戒烟两年了。
周岚闻到烟味,没骂我。
她拉开阳台门,在我旁边坐下。
“怕了?”
我点头。
“怕。”
“怕就说。”
“怕这个选择是错的。”
“选择没有一下子对的。”她说,“我们得把它过对。”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后来公益课程做出了一点名气,有两所学校主动来问能不能长期合作。夜校主任建议我注册一个工作室,方便接项目。
我又犹豫了。
注册工作室,意味着我真的要从原来那条路上转身。
这不是兼职,不是过渡,不是失业期间的临时安排。
这是新的开始。
我把申请表带回家,放在餐桌上。
周岚洗完碗出来,看见了。
“想好了?”
“没有。”
“怕?”
“嗯。”
她擦干手,坐到我对面。
“那就说说怕什么。”
我说怕收入不稳定,怕项目断,怕别人说我混不下去才去教小孩,怕小满以后问我为什么不在大公司上班,怕你跟着我吃苦。
周岚听完,点点头。
“还有吗?”
“还有。”我说,“怕那天你在公司楼下说恭喜,其实只是为了安慰我。怕我真当真了,你又后悔。”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起身进卧室,拿出一个旧鞋盒。
鞋盒里装着一摞东西。
有我以前出差带回来的高铁票根,有小满小时候画的全家福,有几张医院胃镜单,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
便利贴上是我的字:
“周岚,今晚又要加班,别等我。”
下面还有一行她的字:
“第十七次。”
我愣住了。
她把那些便利贴一张张拿出来。
“这是你连续一个月不回家吃晚饭时,我随手记的。不是为了翻旧账,是怕自己有一天忘了,我们的日子是怎么变成那样的。”
她又拿出几张照片。
照片里,我坐在沙发上睡着,电脑还开着。
我趴在餐桌上改方案,旁边的饭菜冷了。
小满拿着奖状站在门口,而我戴着耳机开会,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周岚说:“许望,我不是临时起意。我想让你离开那种生活,想了两年。”
我拿着照片,手指有点抖。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过。”她看着我,“你每次都说,再等等。”
再等等。
这三个字像一巴掌,轻轻扇在我脸上。
她把最后一样东西推给我。
那是一张新的便利贴。
上面写着:
“他被辞退了。我去接他。我要笑。”
日期就是我被辞退那天。
字迹很重,最后那个“笑”字被划了两道,又重新写了一遍。
周岚说:“我那天不是开心。我是决定不再陪你等了。”
屋里很安静。
小满在房间里背课文,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我看着那张便利贴,终于明白她那句“恭喜你”有多难说。
她不是轻飘飘地站在岸上喊我。
她是在我们那段快要沉下去的日子旁边,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我把工作室申请表拿过来,在负责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岚没有催我。
我写完后,把笔放下。
“名字叫什么?”
她问。
我想了想。
“走直线。”
她笑了。
“有点土。”
“那叫纠偏?”
“更土。”
小满从房间探出头。
“叫小车知道错了!”
我和周岚同时看他。
他很认真。
“你不是说,小车知道自己偏了就会改吗?”
周岚笑得扶住桌子。
我也笑了。
最后工作室注册名叫“知偏”。
周岚说这个名字像心理咨询。
我说挺好,我先咨询我自己。
工作室刚开始很难。
没有办公室,我就在家里阳台办公。阳台放不下大桌子,我用两张折叠桌拼起来。夏天热,冬天冷,下雨时窗缝还漏水。
但我每天早上起来,会给自己泡一杯茶,打开电脑,写课程方案。
不是等别人安排我。
是我安排自己。
有次原公司的老同事老孟约我吃饭。
他还在公司。
公司又裁了一轮,他侥幸留下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饭桌上,他问我:“你现在真去教小孩了?”
我说:“嗯。”
他夹着烟,半天没点。
“收入咋样?”
“不如以前。”
“那你图啥?”
我想了想。
“图晚上能回家吃饭。”
他笑了一下,说:“你现在说话像退休干部。”
我也笑。
后来他喝多了,忽然说:“其实我挺羡慕你的。那天你被裁,我们都说你倒霉。现在想想,也许你是先上岸了。”
我没接这句话。
因为我知道,被辞退不是上岸。
它只是把我扔进水里。
真正往岸上游,是后来的每一天。
半年后,“知偏”接到第一个稳定合作项目。
钱不多,但够覆盖家里大半开销。
我把合同带回家时,周岚正在厨房剥蒜。
我把合同放到她面前。
“周老师,审一下。”
她擦擦手,认真翻了两页。
“我看不懂。”
“那你装得还挺像。”
她拿蒜皮扔我。
小满跑过来问:“爸爸,你是不是又找到工作了?”
我想了想。
“不是找到,是做出来一点。”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你还会被辞退吗?”
我愣了一下。
周岚也停住了。
我蹲下来,看着小满。
“可能会。项目也可能没了,学生也可能不来了,爸爸也可能做错事。”
他紧张起来。
我摸摸他的头。
“但这次不一样。以前爸爸被辞退,就像整个人被赶出来。现在就算一个项目没了,爸爸还有别的办法。”
小满松了口气。
“那就行。”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在楼下小店吃牛肉面。
一人一碗,加了两份青菜。
以前我总嫌这家店汤底淡,现在吃着却觉得刚好。
周岚把碗里的牛肉夹给小满,又被小满夹回来。
“妈妈你吃,你最近加班。”
她笑着说:“我加什么班。”
小满说:“你陪爸爸加班。”
我低头喝汤,没说话。
热气熏得眼睛有点湿。
一年后,我回到原公司楼下。
不是去上班,也不是去讨补偿。
夜校和附近学校联合办科技开放日,借用了那栋写字楼一楼大厅做展台。原公司还在,只是换了名字,门口的logo拆了一半,留下浅浅的印子。
我带着几个学生布置小车赛道。
大堂的保安换了人,不认识我。
孩子们围着桌子调程序,叽叽喳喳。
我站在原来被辞退后走出来的位置,看着玻璃门外的台阶。
那天的太阳,那杯冰美式,那盒鸡蛋卷,周岚那句带着笑的“老公,恭喜你”,忽然又都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刺痛。
周岚带着小满来时,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袋。
我看见那个袋子,笑了。
“又是鸡蛋卷?”
“这次是饭团。”她说,“许老师忙起来还是不吃饭,只能换个形状。”
小满跑去看学生比赛。
周岚走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大厅。
“回到这里,难受吗?”
我摇头。
“有一点,但不多。”
“会不会想,如果当年没被辞退,现在也许已经升上去了?”
我看着二十六楼的方向。
那里有一扇窗,以前是我的工位附近。玻璃反光,看不清里面。
“也许吧。”
我停了一下。
“但如果没被辞退,我可能还在等。”
等老板看见我,等项目结束,等年终奖,等生活轻一点,等自己不累。
等着等着,就把周岚等成一个总在餐桌对面沉默的人,把小满等成一个不敢打扰爸爸的孩子,把自己等成一盆没人浇水的绿植。
我转头看周岚。
“那天在公司楼下,我其实特别恨你。”
她点头。
“看出来了。”
“现在不恨了。”
“那恭喜我?”
我笑了。
“恭喜你,当时没被我吓跑。”
她也笑。
比赛开始了。
一辆小车从起点出发,歪歪扭扭,差点冲出赛道。操作它的小女孩急得跺脚,回头喊:“许老师,它又偏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偏了就看数据。别急,能改。”
小女孩擦了擦汗,重新调参数。
小车第二次出发,还是偏,但偏得少了。
第三次,它终于沿着黑线慢慢往前走。
周围响起一阵欢呼。
我站起来,看见周岚在不远处看着我。
她眼里有水光,但这次她没有哭,也没有硬笑。
她只是很安静地看着我。
像那天在公司楼下,她早早等在那里。
只是那时她等的是一个被辞退的丈夫。
现在她看见的,是一个终于肯从楼上走下来的人。
活动结束后,我把展台收拾完,发现大堂花坛边上多了一杯冰美式。
杯壁上贴着便利贴。
是周岚的字:
“老公,恭喜你。今天是真的。”
我拿着那杯咖啡,站在台阶上喝了一口。
还是苦。
但苦味过去以后,有一点回甘。
周岚牵着小满在前面等我。
小满回头喊:“爸爸,快点!妈妈说今晚你洗碗!”
我应了一声,快步走下台阶。
身后的写字楼亮着灯,电梯还在一层一层往上升。
可那已经不是我要回去的地方了。
我被公司辞退那天,下楼时碰见我妻子,她笑着对我说:“老公,恭喜你。”
那时我以为她不懂我的狼狈。
后来我才知道,她比谁都懂。
她恭喜的不是我的失去。
她恭喜的是,我终于从那栋楼里出来,终于有机会承认自己累了,偏了,也还能改。
而我终于明白,一个人真正重新开始的时刻,不一定是在掌声里。
也可能是在被辞退的下午,在公司楼下,在妻子递来一盒冷掉的鸡蛋卷时。
她笑着把你惹怒。
然后陪你,把日子一点点走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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