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州捕蛇人放走近路的五步蛇,次日被群蛇围山顶永州捕蛇人放走近路的五步蛇,次日被群蛇围山顶
永州多蛇。
这是柳宗元一千多年前就写进书里的话,到了今天,山里的蛇依然多。多到什么程度?春天踩笋子,一脚下去能惊起三条;夏天溪边洗衣裳,石头上晒着太阳的蝮蛇比石头还多;秋天收稻谷,田埂下的蛇洞一窝连着一窝。永州人跟蛇打了千百年的交道,有怕的,有敬的,有恨的,也有靠蛇吃饭的——比如刘老三。
刘老三六十出头,住在零陵城外三十里的蛇岭脚下。祖上三代都是捕蛇人,传到他手里,已经是民国就传下来的手艺。他捕蛇有规矩:不捕怀孕的,不捕幼蛇,不捕路过家门口的——按老辈人的说法,蛇有灵性,路过你家门口不伤人不偷鸡,那是路过借道,你若是动了它,就是动了路过你命里的缘分。
这规矩他守了大半辈子,可那天傍晚,他差点破了。
事情出在五步蛇身上。
那天刘老三从山上下来,竹篓里沉甸甸的——两条乌梢蛇、一条菜花蛇,都是卖给药材铺子的货。走到半山腰的碎石路上,他看见一条五步蛇横在路中间,盘成蚊香的形状,三角形的脑袋搁在身子最上面,一动不动。
五步蛇,学名尖吻蝮,永州人叫它"白花蛇"或"棋盘蛇",剧毒。被咬一口,传说走不出五步就得倒,所以叫"五步蛇"。但这东西也是宝贝——蛇毒制药,蛇干入药,一条成年的五步蛇卖到药材铺,能顶他捕三天的乌梢蛇。
刘老三放下竹篓,抽出蛇钳,慢慢靠过去。夕阳照在那条蛇身上,灰褐色的花纹像棋盘一样排列,三角形的头微微抬了一下,却没有逃跑的意思。刘老三心里纳闷——五步蛇性烈,见人就跑,或者主动攻击,这条蛇怎么这么"淡定"?
他蹲下来仔细看,才发现蛇的尾巴尖上有一截干枯发白的痕迹——那是老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咬断过尾巴,断口处结了痂,白花花的一截露在外面。整条蛇蜷在路中间,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等人。
刘老三手里的蛇钳伸出去一半,忽然停住了。他想起了他爷爷说的话:路过家门口的蛇不能动,那叫"过路仙",是给你送信来的。这条蛇横在路中间,一动不动,算不算"过路"?他琢磨了半天——路中间,可不是家门口,但也是他要走的路。蛇挡在路中间,你要是抓了它,这路以后还走不走得通?
天黑之前,刘老三把蛇钳收回来,蹲下身,对着那条五步蛇轻声说了一句:"你要不是过路仙,就赶紧走。天快黑了,这路上车来车往的,压着了算谁的?"
那条蛇像是听懂了似的,缓缓把盘着的身体松开,三角形的脑袋转向路边的草丛,慢悠悠地滑了进去。尾巴尖上那截白色在暮色里晃了一下,消失在枯草丛里。
刘老三重新背起竹篓,下了山。
那天夜里刘老三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山顶上——就是蛇岭最高的那个尖子,叫鹰嘴岩。满山的雾,白茫茫一片,雾底下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无数片树叶在地上刮。他低头一看,脚下的石头缝里、草丛里、树根底下,全是蛇。乌梢蛇、菜花蛇、水蛇、蝮蛇、五步蛇、青竹蛇,还有他叫不上名字的,花花绿绿、大大小小,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山头。所有蛇都仰着头,朝着他盘坐的方向。
蛇头微微起伏,像是叩首,又像是等待。
他吓醒了。
刘老三坐起来,一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透,鸡叫了头遍。他擦了把脸,喝了半瓢凉水,跟自己说:梦是反的,梦是反的。
吃早饭的时候他把梦跟老伴儿说了。老伴儿端着一碗红薯粥,听他讲完,皱着眉说:"你昨天在路上遇到啥了?"刘老三想瞒,没瞒住,把碰到那条断尾巴五步蛇的事讲了一遍。老伴儿听完放下筷子:"你没动它吧?"刘老三摇头。老伴儿松了口气:"那就好。老辈人说蛇托梦是大事,你今天别上山了。"
刘老三嘴上答应,吃完早饭还是背起了竹篓。快入秋了,药材铺催货催得急,少上山一天就少赚一天的钱。他想着,不走远,就在山脚转转,捡点干菌子也算。
可他刚出院门,邻居赵老四就慌慌张张跑来:"老三!你赶紧去鹰嘴岩看看!满山的蛇!都往山顶爬!"
刘老三心里"咯噔"一下,跟赵老四往山上跑。一路上遇到的村民越来越多,都是听见消息跑出来看热闹的。等刘老三爬到半山腰往上看,腿一软,差点跪在石阶上。
山顶的鹰嘴岩上,全是蛇。
跟梦里一模一样的场景。灰褐色的五步蛇、青绿色的竹叶青、黄黑相间的菜花蛇、乌黑油亮的乌梢蛇,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大大小小成千上万条,从山腰一直到山顶,像流动的河一样往鹰嘴岩方向汇。最奇怪的是,它们不攻击人。路上有村民拦着,蛇就从旁边绕过去;有人拿棍子拨,蛇也不咬,只是躲开,继续往山顶爬。
刘老三站在半山腰的石头上,浑身发抖。他看见鹰嘴岩最顶上那块突出的岩石上,盘着一条五步蛇。灰褐色的花纹,三角形的头搁在身子最上头,一动不动。尾巴尖上有一截白色,在晨光里亮得像一小段骨头。
"就是它,"刘老三喃喃说,"我昨天放的那条。"
人群里有人说:"老三,是你放的那条?它回来报恩?"又有人说:"报什么恩!这是蛇王召集手下,来找你算账的!你虽然放了它,但你动了抓它的心,蛇王心里有数!"
刘老三听着耳边乱糟糟的议论,看着那满山满岭的蛇群,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咱们家吃蛇饭吃了三代,蛇不会亏待咱们,也不会饶了咱们。你记住,抓蛇的时候心里要干净——干净地抓,干净地放,干净地杀,干净地卖。心里但凡有一丁点贪、一丁点怕、一丁点犹豫,蛇都知道。
刘老三昨天看见那条五步蛇的时候,他心里确实犹豫了。他想抓它卖钱。他想的是这条蛇值多少钱,能顶几天的工,能给老伴儿买件新衣裳。他动了贪念,虽然最后放了,但动过的念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蛇群在山顶上盘了整整一个上午。快到中午的时候,太阳升到头顶,晒得石头发烫,那条断尾巴的五步蛇缓缓动了一下,顺着岩石滑下来,钻进草丛里。其余的蛇像是接到命令似的,一层一层地散开,退回到树林里、石缝里、溪涧里,不到半个时辰,山顶上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地被蛇鳞刮过的痕迹和淡淡的腥气。
刘老三站在半山腰上,看着空了的鹰嘴岩,两行泪从脸上的沟壑里淌下来。他不知道蛇群围山是警告还是仪式,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能再做捕蛇人了。那一条断尾巴的五步蛇用满山的蛇告诉他:你昨天放了我一命,我今天还你一山。这山还是你的山,但你不能再动抓蛇的念了——念头一动,满山的蛇都知道。
当天下午刘老三回到家,把竹篓、蛇钳、蛇钩、蛇袋全部收起来,用红布包了,锁进堂屋的大柜子里。他跟老伴儿说:"从明天起,我改行挖草药。蛇不抓了。"老伴儿没问他为什么,只是把他那件沾满蛇腥味的褂子扔进灶膛烧了。
后来的事,村里人都知道。刘老三改行挖草药,手艺不错,日子照样过。每年端午前后,他会上山在鹰嘴岩那块大石头下面放一碗米酒,说是敬山里的朋友。有人问他是敬谁,他不说,只是笑。
有一年夏天,一个外地来的药材贩子听说刘老三三代捕蛇的名头,找上门来,开高价请他出山抓几条五步蛇。刘老三把来人让进屋,倒了茶,然后打开堂屋的大柜子,指着红布包着的蛇钳说:"东西还在,但我用不了了。"来人问为什么。刘老三说:"蛇认得我,我也认得它们。你手里拿着刀子想的是钱,蛇心里明镜似的。我不能带着这样的心进山。"
那人走了之后,刘老三的儿子问他:"爸,你到底怕蛇不怕?"
刘老三看着门外蛇岭的方向,沉默了很久,说:"我不怕蛇。我怕的是我心里头的那个东西——看见蛇就想到钱,想到药铺子,想到褂子口袋里的票子。那条断尾巴的五步蛇让我明白了,蛇是山里的神仙,你不能用秤称它。"
又过了几年,刘老三老了,走不动山路了。每年端午前,他打发儿子端一碗米酒上鹰嘴岩。儿子回来说,每次去,那块大石头下面都有几片灰褐色的蛇鳞,像是有人专门放在那里的。
刘老三听了,闭着眼睛点点头。
再后来他彻底走不动了,只能躺在堂屋的竹椅上看门外的山。有一天黄昏,夕阳把蛇岭照成金红色,刘老三眯着眼睛,看见远处的山路上,好像有一条灰褐色的影子缓缓滑过去,尾巴尖上有一点白,在夕阳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草丛里。
他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刘老三又做了一个梦。他又站在鹰嘴岩上,满山的雾,雾底下悉悉索索。但这次蛇没有抬头看他,而是安安静静地伏在草丛里、石头上、树根下,像是睡着了。那条断尾巴的五步蛇盘在他脚边,三角形的头搁在尾巴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刘老三在梦里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蛇头。冰凉光滑的鳞片贴着掌心,蛇动了一下,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他忽然觉得手心暖暖的,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他醒了。
窗外天刚亮,鸡叫了第三遍。老伴儿端着一碗红薯粥进来,看见他脸上挂着泪,问他怎么了。刘老三摆摆手,说没事,做了一个好梦。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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