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我体检时,年轻的女护士反复检查,她红着脸说你老实点
1992年的夏天,我二十五岁。
那会儿我在国营红光机械厂上班,刚转正两年,在二车间当钳工。厂子大,三千多号人,每天上下班时大门口浩浩荡荡,蓝色工作服汇成一片,像一条流不尽的河。我住的单身宿舍在厂区南边,四层红砖楼,楼前种着两排法国梧桐,一到夏天,叶子密得把天都遮住了。我的房间在三楼最东头,朝南,窗户正对着一堵围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一片灰白的背面,像谁在抖一块旧布。
那天是七月十四号,星期二。我记得清楚,因为头天晚上车间里加班赶一批零件,我干到凌晨两点多才回宿舍。第二天一大早,厂办的人就挨个车间通知,说今年全厂职工分批体检,二车间排在上午。我本来想请假,可车间主任老周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江,你是厂里的劳模,得带头。”我没办法,只能跟着大伙去了。
厂医院在生活区的最东头,是一栋三层的灰白色楼房,外墙刷着那种老式的淡绿色墙裙,上半截被雨水冲得发黄,像没洗净的茶渍。我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在发体检表。天很热,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蝉在梧桐树里叫得声嘶力竭。我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厂区飘来的机油味儿,呛人。
“江涛,你的表。”车间统计员刘姐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各项检查项目。我接过来,顺手折了两下,塞进裤兜里。旁边工友李大头凑过来,咧着嘴笑:“听说今年来了几个新护士,都是卫校刚毕业的。你可别露怯啊。”我推了他一把:“去你的。”但心里还是莫名地绷紧了一点。
我打小就怕进医院。倒不是怕疼,是闻不惯那股味儿,总觉得一进门就有人拿针管等着我。小时候在老家,有一回发高烧,我妈背我去公社卫生院,那护士按住我的胳膊找血管,找了半天没找到,疼得我嗷嗷哭。从那以后,我看见白大褂就发怵。长大以后好些了,但每次体检抽血,我还是会把脸别到一边。
我们按照流程一项一项地查。内科、外科、五官科、胸透,一项挨一项。每到一个科室门口,都是一条不长不短的队,大家嘻嘻哈哈地聊着天,像赶集似的。我跟着队伍走,觉着自己像流水线上的一颗零件,被一群穿白衣服的人从头到脚地检查。有人从胸透室里出来,一边系扣子一边说:“那机器一响,我心都跳快了几拍。”旁人就笑他,说:“你是怕查出毛病吧?”
到了采血处,我排在最后。轮到我时,我挽起袖子,把胳膊伸进窗口。里面的护士是个中年妇女,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看也没看我一眼,用棉球在我肘窝里擦了擦,那凉意让我打了个激灵。然后针头就进去了,我赶紧把脸转到一边,盯着墙上一张发黄的宣传画。画上写着“预防为主,防治结合”,旁边画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举着一只注射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为了您和家人的健康。我盯着那行小字看,直到护士说了句“好了”,我才松了一口气。她递给我一根棉签,让我自己按着。我按着棉签走到一边,看见李大头正在往袖子里塞胳膊,嘴里骂着:“真他娘的疼。”
量血压的时候,我碰见了同车间的赵春生。他刚从血压室里出来,脸上挂着笑,说:“护士说我这血压有点高。我说我刚吃完饭,她又给我量了一遍,还那样。她说让我少喝点酒。”我笑了笑,说:“你是得少喝。”他摆摆手,又钻到另一个队里去了。
我真正注意到那个女护士,是在做心电图的时候。
心电图的检查室在一楼最里面,门上挂着一块白布帘子,上头用红漆写着“心电图室”四个字,其中一个“图”字掉了一半,像被谁抠过。门口等的人不多,我前面只剩一个老师傅。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闷闷的说话声,隔着一层布帘听不真切。过了几分钟,老师傅掀开帘子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憋着笑。他看见我,说了句:“进去吧,小伙子。里头凉快。”我点点头,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里面的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窄窄的检查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旁边是一台心电图机,方头方脑的,像个旧式收音机。机器的线缆像一把乱麻,从机器后面延伸出来,盘在地上。窗帘拉着,但有一角没拉严,漏进来一条光,斜斜地落在地板上,像一把金色的尺子。
一个年轻的女护士站在机器旁边,正弯着腰往记录纸上写什么。她穿着件白大褂,脖子上挂着一副听诊器,头发全塞进白色的护士帽里,只露出几缕碎发,软软地贴在耳后。她抬起头看见我,说:“把上衣脱了,躺上去。”
声音很轻,带着点南方口音,尾音软绵绵的,像含着颗糯米糖。我“哦”了一声,开始解扣子。工作服的扣子是那种深蓝色的塑料扣,有三颗已经松了,我解的时候很慢。解到一半,我忽然觉得别扭,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背对着我,在往机器上夹记录纸。白大褂宽宽松松的,可还是能看出她腰很细,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后颈上有一小颗淡红色的痣。
我把上衣脱了,光着膀子躺到床上。床单凉丝丝的,贴着我的后背,让我打了个寒颤。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些旧了,发出轻微的嗡鸣,像一只虫子在天花板后面叫。我盯着灯管看,听见她转过来了。她的脚步声很轻,像猫,停在床边。然后我感到她在往我手腕和脚腕上夹电极,那东西又凉又滑,像几片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叶子。
“别动。”她说。
我躺着没动。她开始往我胸口上涂什么,黏糊糊的,应该是导电胶。她的手指隔着那层冰凉的胶体按在我胸口上,轻轻的。我僵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心跳变快了,像是有一只手在胸腔里捶鼓。她的手指停了停,缩了回去。我听见她笑了一声,很轻,像在喉咙里滚了一下。
“你紧张什么?”她说,“放松点。”
“没紧张。”我说,声音干巴巴的,像晾干了的抹布。我盯着天花板,努力让自己想些别的。我想起车间那台新到的车床,想起中午食堂的土豆炖肉,想起宿舍墙上那幅我贴歪了的日历。可这些都没用,我的心跳还是快,像被人从山上往下推。
机器开始工作了。我听见记录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那声音又细又密,仿佛在把我身体里某些看不见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往外拉。我闭了闭眼睛,想让自己平复下来。
就在这时,她忽然说:“咦。”然后是一阵很短的安静。我睁开眼,看见她站在机器前,正低头看着记录纸。她的侧脸在灯下显得很白,耳垂上有一颗极小的黑痣,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粒芝麻。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着,像是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怎么了?”我问。
“你心跳太快了。”她说,没有抬头,“波形也不太对。你做过心电图吗?”
“做过一次,去年招工体检的时候。”我说。
“也是这样的?”
“不知道。当时没跟我说有问题。”
她没再说话,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几样东西,然后走到床边。我没想到她又开始重新给我上导电胶。这次她涂得更多,手指上沾满了那种透明的膏体,凉凉地抹在我胸口上,一圈一圈地打转。她的手很小,手指尖有点凉,碰在我皮肤上的时候,我忍不住又屏住了呼吸。
“你别紧张。”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着点急,“你越紧张,做出来的结果越不准。深呼吸。”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去。胸口的凉意慢慢散开,变成一种麻酥酥的感觉,像有无数细小的电流从她指尖下面钻进去,往四肢百骸里跑。她低着头,几缕碎发从帽子里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我忽然看见她的耳朵红了一点,从耳尖开始,慢慢往耳垂蔓延,像一滴红墨水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地晕开。
“你老实点。”她忽然说,声音很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怎么了?”我一头雾水。
“你……”她抬起头,飞快地瞪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像蝴蝶翅膀扇了一下。但我还是看清了。她的一双眼睛很大,眼珠黑漆漆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眼尾微微上挑,生气的时候非但不吓人,反而更显得灵动。她的脸也红了,红得比耳朵更厉害,连鼻梁两侧都泛着粉。
“你心跳又快了。”她低下头,继续往我胸口贴电极,动作明显比刚才重了一点,“你老实点不行吗?你这样做出来的图,医生看了会以为你有心脏病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确实控制不住。我越是想让自己放松,心跳就越快。尤其是她就站在我旁边,离我那么近,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那不是消毒水的味道,也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香皂味,混着一点点汗味。那种味道让我觉得头晕,像夏天午后蹲在稻田边上,被太阳晒过的水汽蒸得发懵。
“你是哪个车间的?”她忽然问。她还在摆弄那台机器,手指在旋钮上拧来拧去,发出哒哒的轻响。
“二车间,钳工。”我说。
“哦。”她应了一声,“我哥也在二车间。他叫周建军。”
我愣了一下。周建军我当然认识,那是我们车间的车工,高个子,话不多,干活是一把好手。前几天他还在食堂门口分了我一根冰棍。我没想到这个年轻护士会是他的妹妹。
“你是他妹妹?”我问。
“嗯。”她点点头,看了我一眼,“我叫周建芳。我哥老提起你,说你是厂里的劳模,手特别巧。”她的语气松了一些,脸上的红也退了点。她拿起那卷新吐出来的记录纸,撕下来,放在一边,又往机器里装了一卷新的。
“你哥夸我呢?”我笑了笑,“他那人嘴里吐不出好话。”
“他说你技术好,但人也轴。”周建芳说,嘴角翘了翘。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先弯,然后嘴角才跟着动,像湖面上先起的涟漪,再慢慢荡到岸上。我看着她,觉得这间狭小的检查室也没那么冷了。
“你再躺好。”她说,“别想别的。闭上眼睛,深呼吸。”
我照做了。我闭上眼睛,眼前一片黑里透红的光晕。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先是粗重的,后来慢慢变长了。胸口那几处涂过导电胶的地方,已经感觉不到凉了,只留下她指尖按过的记忆,一小块一小块地热着。她这次没有再说话,只有机器在沙沙地响。那种声音变成了一条河,从我的耳朵里流进去,把我的心跳也带着,慢慢流平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她说:“好了。”
我睁开眼,看见她站在床边,正弯着腰给我摘电极。她的手很稳,一片一片地揭开,放进一个白色的弯盘里。她的头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见她鼻尖上有一层极细的汗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盐。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想说句什么,又咽了回去。
“起来吧。”她直起身,走到机器旁边,开始整理记录纸。纸页翻动,发出哗哗的响声,像一群鸟拍着翅膀飞过。我坐起来,拿过自己的上衣,往头上套。衣服勾住了下巴,我扯了几下才穿好。她从机器后面探出头来看我,抿着嘴笑,说:“你穿衣服都这么毛躁。”
“我……”我咳了一声,“你这儿真凉快。”
周建芳笑出了声。她一笑,整张脸都亮堂堂的,像谁在暗屋子里划了根火柴。我心里那根弦又拨了一下,不重,但余音很长。我赶紧把鞋穿好,站起来。裤腰有点松,我往上提了提,才发现扣子刚才忘了扣。我背过身去扣扣子,听见她在背后轻声说:“你明天下午再来一趟。这结果我不放心,得让赵医生看看。”
“不是没什么事吗?”我转过身。
“是没什么大事。”周建芳说,“可你刚才那么紧张,图不好看。赵医生估计会让你重做。”她顿了顿,又说,“你明天下午来,我跟我哥说一声,让他也过来。他正好要陪我办点事。”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听出来了,她的脸又红了一点,像被窗外漏进来的那道光舔了一下。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行。我下午请个假过来。”
出了心电图室,我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阳光从窗户里泼进来,白花花的,照得我头晕。我看见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长长的,像一株被风吹斜的向日葵。有人从旁边经过,叫了我一声,我都没听见。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谁倒进了一罐蜜,又稠又甜,流不动。
回到宿舍,李大头正躺在床上看一本武侠小说,见我进来,翻身坐起来,问:“查完啦?有没有哪个小护士看上你?”我没理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凉白开。李大头不依不饶,凑过来:“我听说心电图的护士不错,是不是小周?他哥周建军,就咱车间的那个。”
我放下杯子,说:“少胡扯。医生说我这图做得不好,明天还得去一趟。”
“哟,还复查?”李大头笑起来,“别是人家故意让你去的吧?”他把“故意”两个字咬得很重,眼睛挤成了一条缝。我抓起枕头砸过去,他笑着躲开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楼底下絮絮叨叨。我想起周建芳的脸,想起她红着脸说“你老实点”的样子,想起她鼻尖上那些细细的汗珠。我侧过身,看着墙上那张日历。日历上印着一个穿旗袍的女明星,嘴唇红得像熟透的樱桃。我把眼睛闭起来,觉得那女明星的脸慢慢变了,变成了另一张脸,那张脸我也说不上多漂亮,可就是让我胸口发烫。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假。车间主任老周听我说要去复查,批得很快,还叮嘱我:“身体要紧,别老拼。”我点点头,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出了门。七月的太阳毒得很,我走在梧桐树荫下,还是热得慌。蝉叫得比昨天还响,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破。
到了厂医院,我直接去了一楼的心电图室。门帘半开着,我站在门口,看见周建芳正坐在里面。她没穿白大褂,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连衣裙,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细碎的小花。她的头发没有盘起来,披在肩上,黑亮亮的,像一匹缎子。她正低头看一本杂志,两腿并着,坐得很规矩。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正是周建军。
我轻轻咳了一声。周建芳抬起头,看见我,笑了一下:“来了?”周建军转过身,冲我点点头:“江涛,听我妹说,你昨天做心电图闹笑话了。”他说话很慢,像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我有点不好意思,说:“也不是闹笑话,就是没休息好。”
周建芳站起来,把杂志放在桌上。那是一本《大众电影》,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她看了我一眼,转身去拿衣架上的白大褂。她穿白大褂的动作很快,两条胳膊一伸,领子一翻,整个人就裹进那片白色里了。然后她拿起听诊器挂到脖子上,对周建军说:“哥,你先去忙。我给他查完就去找你。”
周建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嘴角动了一下,说:“行,那我在楼下等你。”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江涛,晚上下班去我那儿吃饭。我妹也来。”他这话说得轻,但分量很足,像往我肩上放了一只手。我点了点头,说:“好。”
周建军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检查室里又安静下来。周建芳没看我,只是走到机器前,打开开关。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电流声,像在伸懒腰。她拿起那卷记录纸,熟练地往机器里装。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又像在梦里见过。
“把上衣脱了。”她说。这次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我解开扣子,脱下衬衫,搭在椅背上。她走过来,示意我躺下。我躺下来,床单还是凉的,但这次我没有哆嗦。她弯下腰,给我夹上电极。她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落在我的胳膊上,像一片温热的丝绒。我闻到那股香皂味,比昨天浓了一点,还夹着一点花露水的清冽。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紧张,别紧张。可心还是跳得厉害,像有人在我的肋骨上敲鼓。
“江涛。”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昨天回去,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她一边往我胸口涂导电胶,一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为什么让你今天再来一趟?”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我睁开眼,看着她。她的脸就在我上方,逆着光,几缕头发垂下来,像一道帘子,把她和这个世界隔开。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晃眼,像两颗沾了晨露的黑莓。
“我……不知道。”我说,声音有些哑。
她的手指停在我胸口上,就停在那儿,一动不动。我甚至能感到她指尖的纹路,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她看着我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昨天给你做了三遍。第一遍不好,第二遍好了一点,第三遍已经正常了。我今天本来不用叫你来,可我想让你来。”
她说完,飞快地低下头,把手从我胸口拿开。空气里突然变得很静,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群野马在草原上奔跑。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热棉花。
“周建芳。”我也叫了她的名字。那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每个字都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烫得我舌尖发麻。
她没应,只是低着头,把记录纸往机器里塞了又塞。我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细得我一圈就握住了。她吓了一跳,抬头看我,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动作太唐突了,赶紧松了手,说:“我不是有意的。我就是……就是想告诉你,我昨天回去以后,一晚上没睡着。”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惊慢慢化成了水,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浅,浅得像风过水面,可她整张脸都因为这笑而生动起来,像被一束光照亮了。
“你也是?”她说。
“什么也是?”
“我也一晚上没睡着。”她说,脸又红了,红得像窗外那株石榴花。她别过头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躺在床上想,我哥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我跟我哥打听你,他还以为你得了什么病。我说没有,我就是想问。他笑话我,说江涛老实巴交的,你想问什么。”
我笑了一下,说:“你哥没骗你。我是挺老实。”
“你老实?”她转回头来,瞪了我一眼,眼波流转,“昨天谁做心电图的时候,心跳一百二十多下?赵医生说,你这是没病找病。”
“我那是……”我想解释,却解释不出来。我总不能说,我是因为看见你才心跳加速。可这句话就在嘴边上,像一颗含了太久的糖,甜得我舌尖发苦。我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三个字:“我紧张。”
“我知道。”周建芳说。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像一团刚揉好的面团。她往我身边挪了半步,伸出手,轻轻在我心口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飞走。她的手指按在我心脏的位置,透过皮肤,我能感到那一点点温热的压力。
“以后别紧张了。”她说,“我在这儿呢。”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人往里扔了一颗鞭炮。所有的血都往脸上涌,我觉得自己的耳朵都烫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傻乎乎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刚被点着的二踢脚。我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连那台心电图机都被我震得嗡嗡响。她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天下午,她到底没有给我做心电图。我们把机器关了,坐在检查床上聊了很久。她给我讲她去年从市卫校毕业,分到厂医院,一开始在注射室,后来调到心电图。她喜欢这份工作,觉得比打针有意思。她说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在去年冬天的先进表彰大会上。我站在台上领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前别着大红花。她说我讲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自己脚尖,像在跟地面说话。我挠挠头,说我不记得了。她笑,说我那时候可木了。
我也给她讲我的事。讲我老家在湖南,讲我十八岁顶父亲的班进的厂,讲我父亲去年退休以后回了乡下,母亲还在老家种菜。讲我在车间怎么用车床,怎么带徒弟。她听得很认真,一只手支着下巴,偶尔点点头。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她肩上,像给她披了条金色的纱巾。我感到自己像在做一个极长的梦,怎么也不愿意醒。
后来天暗了一些,她站起来,说:“我哥还在楼下等呢。晚上去他那儿吃饭。”我也站起来,说:“好。”她先出门,我跟着她。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白炽灯泡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的影子比我的矮,走在我前面,一跳一跳的。我看见她的马尾辫在肩膀后面摆动,很轻,像一小团会飞的墨。
周建军的宿舍在东区,离厂医院不远。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把菜备好了。两荤一素,还开了一瓶米酒。那是我第一次跟周家兄妹一起吃饭。周建军话少,只是不停地给我倒酒。周建芳坐在旁边,偶尔往我碗里夹菜,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了很多次。我喝了几杯,脸有些热,说话的声调也高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笑,笑声像从别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周建芳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说:“你少喝点。明天还要上班。”我点点头,却把杯子又举了起来。
从那天以后,我就有了一个女朋友。厂子那么大,消息传得快。没几天,几乎全车间的人都知道我跟周建军的妹妹好上了。李大头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行啊,做个检查就把人拐跑了。我踢他一脚,心里却美滋滋的。我开始下了班就往周建芳那儿跑。她在医院旁边有一间单人宿舍,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台上养着一盆太阳花,开得正艳,红红黄黄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太阳。我每次去,都看见她趴在窗台上给花浇水,听见我的脚步声就转过头来,眼睛笑得弯弯的。
七月、八月、九月,日子像长了翅膀一样飞。我们一起去逛夜市,吃一碗两毛钱的糖水。一起去厂里的电影院看《霸王别姬》,散场时她眼睛红红的,我给她递手帕,她说:“你这手帕比我的脸还皱。”我们一起去水库边骑车,她坐在后座上,两条胳膊环着我的腰。风从耳边吹过,她的头发飘起来,像一面黑色的旗。我那时候觉得,天底下不会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
可日子总是这样,甜的时候像蜜,苦的时候像药。九月底的一天,周建芳来找我,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我吓了一跳,问怎么了。她不说,只是摇头。我急了,抓住她的手,说:“你不说,我现在就去找你哥。”她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她说,厂医院新来的院长跟她有矛盾,要把她调去最偏的卫生所。她不想去,可又没办法。她的声音碎碎的,像玻璃渣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听了,脑子一热,就去找了厂长。我知道自己这个钳工在厂长面前说不上话,可我那时候年轻,认死理。厂长办公室在办公楼的二楼,门很大,漆成深红色。我站在门口,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进来”的声音。我走进去,厂长正坐在桌子后面看文件,看见我,皱了一下眉。他说:“你是二车间的江涛?有什么事?”
我把事情说了。厂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江涛,你是个好工人。可这些事不是你能插手的。小周的去向,医院有医院的考虑。你回去好好上班,别让这些事影响你。”他的语气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一堵墙,把我挡在外面。我还想再说,可看见他低下头去继续看文件,就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垂头丧气地出来,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很久。太阳很大,我却不觉得热。我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人往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我忽然明白,有些事是我改变不了的。哪怕我再怎么能干,再怎么能拼,我也就是个普通工人。那一刻,我第一次尝到了无能为力的滋味,很涩,像嚼了一口青柿子。
周建芳到底还是被调走了,去了离厂子二十里外的一个镇卫生所。她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她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包,站在长途车站的站台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我说:“没事,二十里地,我每周都去看你。”她点点头,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说:“你也是。”车来了,她上了车,趴在车窗上冲我挥手。我也挥手,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远处的山弯里,我才慢慢放下手。
那以后,我每个周末都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镇上。二十里路,有坡有坎,我得骑一个多钟头。可我不觉得累。到了卫生所,我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她。她忙完,从里面出来,看见我,总是先笑,然后佯装生气,说:“叫你别老跑,这么远。”我就说:“我骑车快着呢。”我们就在小镇上走走,吃碗面条,买几个橘子,去田埂上坐一坐。那段时间,我们见面的时间少了,可感情反而更深了。她跟我说卫生所的事,说那里人少,清静,就是蚊子多。我跟她说车间的事,说老周又骂了谁,说李大头谈了个对象,天天往城里跑。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后来,厂里效益不好,开始搞下岗分流。二车间走了许多人。我留了下来,可工资缩水了。周建芳在卫生所也过得不容易,工资经常拖着不发。但我们谁都没说苦。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好像天生就习惯了把苦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我每次去看她,都会在路边摘一朵野花,插在车把上。她看见了,眼睛就亮起来,说:“你又摘人家的花。”我说:“这花长在路边,就是等我摘给你看的。”她就笑着打我一下。
冬天很快就来了。那年冬天特别冷,我骑车去镇上的时候,手指冻得像胡萝卜。周建芳给我织了一双手套,深蓝色的,戴上去刚好。她说,这是她跟卫生所里的医生学的。我戴上手套,觉得比什么宝贝都暖和。我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我胸口上,说:“你试试,我这里更暖和。”她的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热热的。她说:“江涛,我不怕冷。我怕你骑那么远的路,摔了。”我笑着亲了亲她的额头,说:“不摔。有你在,我摔不着。”
那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骑到半路,忽然下起了雪。那是我来广东之后第一次见雪。雪花很小,像谁在天上撒盐。我抬起头,看见它们在车灯照出的光束里旋转,像无数细小的飞蛾扑火。我骑得很慢,心里却暖烘烘的。我想,等开春了就结婚吧。不用太热闹,请几个朋友,摆几桌酒。她穿红衣服一定好看,像火一样。
我这样想着,车头忽然一歪。路上有一块暗冰,我没看见。车子猛地滑出去,我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路沿上,疼得我眼前发黑。我躺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膝盖破了,血流出来,把裤子黏在腿上。我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泥和血。我推着车,一瘸一拐地往厂里走。寒风从身后刮过来,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脸。可我心里还在想,她如果看见我这样,肯定要吓坏了。我得瞒着她。
回到宿舍,李大头已经睡了。我悄悄洗了把脸,给伤口涂了点药,用布条裹上。那一夜,我疼得没怎么睡。第二天早上,腿肿得老高,我强撑着去上班。晚上回到宿舍,才发现伤口发炎了。我没当回事,以为挺几天就好。可第三天,我开始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李大头吓坏了,要送我去医院。我摆摆手,说:“别告诉建芳。”可他还是偷偷让人捎了话。
周建芳连夜赶了回来。她站在我床前,眼睛红得厉害,可一滴泪也没掉。她骂我:“江涛,你是木头吗?摔成这样,还瞒着我?”我看着她,喉咙干得要命,说不出话。她弯下腰,用手背贴了贴我的额头,那手凉凉的,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我抓住她的手,说:“不冷。”她终于哭了,眼泪掉下来,滴在我手背上,滚烫。
后来伤口慢慢好了,只是留下了一块疤。那疤在小腿上,月牙形的,像一枚淡红色的印章。周建芳每次看见它,都要摸一摸,说:“这是你逞强的代价。”我就说:“这是你爱我的证据。”她就笑着捶我。
1993年春天,我们结了婚。婚礼很简单,在厂里的小食堂摆了六桌。周建芳穿了一件红呢子外套,头上别了一朵粉色的绢花。她站在我旁边,脸上飞着两片红晕,像喝了酒。李大头当司仪,磕磕巴巴地念了几句,把大家都逗笑了。周建军坐在主桌,眼睛红红的,敬酒时拍着我的肩说:“我妹交给你了。你要对她好。”我点点头,说:“一辈子好。”
我们没买房子,就住在厂里分的一间小屋里。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是新刷的,雪白。窗户朝南,太阳从早照到晚。我们在窗台上摆了两盆花,一盆茉莉,一盆月季。周建芳说,等有了孩子,再换个大点的房子。我笑着说好。那时候,我们都有很多盼头,像春天地里刚冒出来的芽,嫩生生的,不怕风也不怕雨。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我们的儿子在第二年的秋天出生,取名江望。他长得像他妈妈,眼睛大,皮肤白。我抱着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圆满了,像一轮满月挂在清亮亮的夜空里。周建芳坐月子那阵,我请了假,天天炖汤给她喝。她笑我,说我是个笨手笨脚的厨子。我不理她,还是每天换着花样地做。她说:“江涛,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做心电图时那副样子。”我笑:“怎么不记得?你那时候凶我,让我老实点。”她靠过来,头枕在我肩上,说:“我要是不凶你,你还不肯老实。”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皂味。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富有的人。
很多年过去了。厂子改制,下岗,我换了几个工作,最后在一家私企做技术员。周建芳也从卫生所调了出来,考进了城里的社区医院。我们搬家了,从厂区宿舍搬到了市区的商品房。房子大了,可窗台上那两盆花还留着。月季死了,茉莉每年都开,小小的白花,香得人发晕。周建芳总说,那茉莉像我,闷,但养久了就舍不得扔。我就说,那你像月季,好看,但扎手。说这话时,我们都笑了。儿子江望站在旁边翻白眼,说我们肉麻。
去年,江望考上了大学,去了北京。送他上火车那天,周建芳趴在月台上哭。我搂着她的肩膀,说:“孩子大了,总得飞。”她还是哭。火车开走了,她还在挥手,直到车尾看不见了才放下手。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从长途车上探出身子冲我挥手的那个秋天。那些岁月像一列远去的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响着响着就远去了,只剩下站台上两个不再年轻的人,肩并着肩,看着对方眼角的皱纹,像看着一部很长的老电影。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乘凉。楼下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周建芳靠在我肩上,她的头发已经不全是黑的了,里面掺着些白丝。我伸手替她理了理。她忽然说:“江涛,你说人一辈子,最怕什么?”我想了想,说:“最怕错过吧。”她抬头看我,眼睛还是那么清亮,像当年心电图室里那个红着脸说“你老实点”的小姑娘。她笑了笑,说:“还好,你没错过我。我也没放过你。”
我也笑了。远处有风吹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气和花香。我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1992年的那个下午。逼仄的心电图室,半开的窗帘,旧旧的机器沙沙地响,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旁边,手指凉凉地按在我胸口。她说:“你老实点。”
我想,我这辈子,大概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不老实过。因为从那天起,我的心,就交给她了。
感悟语: 真正的爱情,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你忽然发现自己的心为一个人而慌乱了。那种慌乱,再先进的机器也测不准,再长的时间也抹不掉。从青丝到白发,从厂区到城市,变的是日子,不变的是那个曾经让你心跳加速的人。爱一个人,就是愿意把自己最木讷的那一面交出去,然后在一辈子的时间里,慢慢变得柔软。
创作声明: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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