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74年,未央宫中,刚坐上皇位不久的刘贺被命令起身接诏。
尚书令当众宣读群臣奏章,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站在一旁。刘贺试图以“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自辩,霍光只回了一句:“皇太后诏废,安得天子!”
随即,象征皇权的玺绶被从刘贺身上解下。他被扶下殿,送出金马门。就在此前,他还是大汉天子;此刻,他连昌邑王的名号也保不住了。
从接受皇帝玺绶到被废,不过二十七天。群臣的奏章列举他下令征发、调动人员财物共一千一百二十七事。这些“事”并不等于一千一百二十七桩罪行,但在霍光和朝臣看来,已经足以证明:这个年轻人不能再坐在皇位上。
多年以后,他又被封为海昏侯。王、帝、废人、侯,身份一路跌落。可两千多年后,当他的墓葬被打开,人们才发现,他失去了一切可以决定命运的东西,却留下了令人惊讶的财富。
## 昌邑王进长安,带来的不只是随从
刘贺是汉武帝之孙、昌邑哀王刘髆之子。父亲去世后,他幼年继承王位,长期生活在昌邑国,也就是今天山东巨野一带。
元平元年,汉昭帝刘弗陵去世,没有留下子嗣。
当时朝政掌握在霍光手中。汉武帝尚在人世的儿子中,广陵王刘胥年长却素有恶名,霍光不愿立他。经过群臣商议,年纪轻、血统近的昌邑王刘贺被选中,赴长安主持丧礼,继承帝位。
这看起来是一步登天,危险却从他进入长安时便已出现。
刘贺不是孤身而来。他带着大批昌邑旧臣进入帝国中枢,其中既有长期陪伴他的属官,也有供他游乐的近侍。对刘贺而言,这些人是他在陌生宫廷中最可信赖的班底;对霍光而言,这却意味着一套来自封国的权力系统,正在迅速进入未央宫。
刘贺即位后,提拔昌邑旧人,授予官职,赏赐金钱、刀剑、玉器和彩帛,还更换部分宫中人员。与此同时,汉昭帝的丧礼尚未完成,他在饮食、宴乐和宫廷礼仪上的表现,又不断遭到大臣指责。
太傅王吉、郎中令龚遂等昌邑旧臣早就劝过他:身边善于逢迎的人太多,必须收敛游乐,亲近朝廷重臣。刘贺没有真正听进去。进入长安以后,他仍想按照管理昌邑王宫的方式使用权力。
问题在于,长安不是昌邑。
他名义上是皇帝,实际面对的是一个由霍光经营多年、秩序严密的政治中枢。汉昭帝在位时,霍光已经掌握军政大权,丞相、将军、九卿之间也形成了稳定格局。刘贺若想坐稳皇位,首先需要取得这些人的支持。
可他的选择恰恰相反——还没有建立威望,便急于安插自己的人;还没有掌握军政,便开始频繁发号施令。
在霍光看来,这已不仅是少年天子失礼,而是皇权与辅政集团之间的冲突。刘贺越依赖昌邑旧臣,长安群臣就越感到不安;他越想证明自己是皇帝,越暴露出自己手里没有真正可以抗衡霍光的力量。
## 玺绶被夺走,大门从此只开一条缝
霍光决定废帝后,先与大司农田延年、车骑将军张安世等人商议,再召集丞相、御史大夫、将军、列侯和博士议事,最后请上官皇太后出面。
于是,刘贺被带到太后面前。奏章宣读完毕,玺绶被解下,皇帝重新变回废人。
霍光将他送回昌邑邸时,说自己宁可辜负刘贺,也不敢辜负汉家社稷。此后两人再未相见。跟随刘贺进入长安的昌邑属官则遭到清算,二百余人被处死。刘贺自己保住了性命,被送回故地,获赐汤沐邑二千户,但昌邑国被撤销,他也不再是王。
此时的刘贺没有正式的囚犯身份,生活却与囚禁相去不远。
《汉书》记载,汉宣帝即位后仍然忌惮这位曾经的皇帝,密令山阳太守张敞注意盗贼,检查来往之人。张敞后来亲自查看刘贺的住处:旧宫里有奴婢一百八十三人,大门关闭,只开小门,日常采买由专门官吏负责,其他物品不得随便出入,来往人员也受到盘查。
从未央宫的最高处跌回旧王宫,刘贺失去的不只是皇位,还有行动自由。他活着,却必须让朝廷随时确认自己没有东山再起的能力。
张敞见到的刘贺,已经患病,行走不便。朝廷得知他不足为患后,汉宣帝才于公元前63年将他封为海昏侯,食邑四千户,迁往豫章郡。
这似乎是命运对他的一次补偿,但侯爵背后仍有严密边界。他不能参与宗庙朝聘等重要礼仪,也不能重新接近权力中心。
后来,孙万世与刘贺谈起当年被废之事,问他为何不守住宫门、除掉霍光。刘贺承认自己当时没有想到。两人又谈到他是否可能重新封王。谈话被扬州刺史上报,朝廷调查后,削去他的三千户食邑。
四千户只剩一千户。
公元前59年,刘贺去世,年仅三十余岁。其后,原本可能继承侯位的两个儿子相继去世,朝廷一度废除海昏侯国。他留在政治舞台上的最后痕迹,也险些被一并抹去。
## 两千年后,黄金重新照亮了他的名字
2011年,江西南昌一座遭盗掘的汉墓引起文物部门注意。经过多年发掘,墓中出土“刘贺”名章、奏牍以及大量高等级文物,墓主身份最终得到确认。
曾被逐出未央宫的刘贺,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墓中发现黄金器物478件,合计约115公斤,包括金饼、金板、马蹄金和麟趾金;另有十余吨五铢钱,以及数量庞大的青铜器、玉器、漆木器和车马器。如此集中的财富,在汉代墓葬考古中极为罕见。
这些财物,很可能包含他从昌邑带走的王室积累、受封后的侯国收入以及用于朝献等礼仪活动的黄金。刘贺虽然失去了王位和帝位,个人财产却没有被全部剥夺。权力没有保住,财富反而陪他进入了地下。
然而,考古发现又让“荒淫废帝”的单一形象变得复杂。
墓中除了黄金,还有编钟、琴瑟等礼乐器物,以及数千枚简牍。已经辨识出的内容包括《论语》《诗经》《礼记》《孝经》等典籍,还有医药、占卜和六博棋谱。其中的《论语》简,为研究失传已久的齐《论语》提供了珍贵实物。
这些发现不能直接证明刘贺适合做皇帝,更不能把《汉书》记载的过失全部推翻。礼乐和典籍也可能来自昌邑王府长期积累,并不等于他本人就是勤学守礼的君主。
但它们至少说明,刘贺并非只有纵情享乐的一面。他成长于完整的王侯教育与礼乐环境中,收藏典籍,使用礼器,也曾以“南藩海昏侯臣贺”的身份向朝廷上奏。只是他懂得王侯生活,却未必懂得长安权力运行的规则。
所以,“最后除了钱什么也没有”,并不是说他的墓中真的只有黄金。
它说的是他在人世间的处境:皇位被夺,王国被撤,旧臣遭杀,自由受限,侯爵又被削减,连后嗣也一度失去承袭资格。那些耀眼的金饼,买不到军队,换不回玺绶,也无法让他决定自己在史书中的模样。
假如你是刚进入长安的刘贺,是迅速任用自己的昌邑旧臣、争取掌握皇权,还是暂时收敛锋芒、接受霍光辅政,等待真正站稳脚跟?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班固《汉书》卷六十三《武五子传》、卷六十八《霍光金日磾传》、卷七十六《赵尹韩张两王传》,中华书局
② 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首都博物馆编《五色炫曜:南昌汉代海昏侯国考古成果》,江西人民出版社
③ 江西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南昌市西汉海昏侯墓》,《考古》2016年第7期
④ 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编著《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文物出版社
⑤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海昏侯墓考古发掘及相关问题研究述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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