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我借了三百块钱去义乌进了一车袜子,第一天只卖出一双,第30天却赚到了127块钱。
那年我二十四岁,住在皖北一个靠着铁路的小镇上。
说是小镇,其实就是一条主街、两个集市,外加几排围着砖墙的家属院。镇上的男人大多在煤矿、砖厂和铁路段上干活,女人不是在家带孩子,就是推着小车去集市卖菜。
我嫁得早,十八岁结婚,丈夫周建国在县里的机修厂上班。我们有一个三岁的女儿,住在公婆留下的两间瓦房里。日子不算过不下去,可每个月工资一发,扣掉粮食、煤球、孩子看病和人情往来,剩下的钱连手指头缝都塞不满。
真正让我动起做生意的念头,是因为女儿的一双袜子。
那年十月,女儿在院子里玩,鞋帮磨破了,脚后跟露出来一大块。她蹲在门槛上,小声问我:“妈,我这双还能补吗?”
我把袜子拿过来一看,脚底已经薄得透光,针脚旁边还沾着泥。我说能补,晚上拿灯照着缝一缝。
女儿却把脚缩了回去:“别补了,补上也硌脚。”
她说完就跑了,留下我坐在门槛边,手里捏着那双旧袜子。
那天晚上,周建国回来得晚,袖口上全是黑油。他进门先去洗手,洗了两遍,指甲缝里还是黑的。
我把女儿袜子的事说给他听。他低头看了一眼,说:“发工资还有十天,先将就一下。”
我没有接话。
不是因为十天等不起,而是我忽然发现,我们家不是缺这一双袜子。我们缺的是一种不用每次都算到最后一分钱的日子。
过了几天,镇上来了一个卖纽扣和发卡的女人。她骑着一辆带篷子的三轮车,车上挂满了塑料袋。她说自己是从义乌进的货,一趟能带回来几百斤小商品。
我帮她看了半天车,她为了感谢我,送给女儿两双花袜子。
那两双袜子的颜色很亮,一双是红底白点,一双是蓝底小花。女儿穿上后,在院子里来回跑,还抬起脚给我看。
我问那女人:“这种袜子进价多少钱?”
她说:“便宜得很,拿得多更便宜。”
我又问:“那在我们这里能卖多少钱?”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要是有地方卖,干嘛不自己进?袜子这东西不怕过季,冬天更好卖。”
她走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跟周建国提起去义乌进袜子的事。
他正在给女儿修一辆掉了链子的童车,听完手上的扳手停了一下。
“你去?”
“嗯。”
“你知道义乌在哪儿吗?”
“知道,在浙江。”
“知道怎么进货吗?”
“不会可以问。”
他把链条重新扣上,低声说:“三百块钱不是三块钱。要是赔了,咱们拿什么还?”
我说:“总不能一辈子只等你发工资。”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周建国抬头看我,脸色有些不好看。他不是不想让我做事,只是厂里这两年效益不行,工人隔三差五拿不到全额工资。他比我更清楚,家里的钱经不起折腾。
可我已经不想把这件事放下了。
我开始到处借钱。
先找娘家,母亲把家里的米缸、油壶和煤球数了一遍,最后只拿出二十七块钱。她把钱用手绢包好塞给我,还嘱咐:“你别跟建国吵,他也是怕你受罪。”
我去找二姨,她说家里刚给儿子交了学费。
我去找邻居赵嫂,她倒是愿意借,可一听我要去义乌,马上把手缩回去了。
“那地方远得很,你一个女人跑过去,万一让人骗了怎么办?”
我说我跟着熟人一起去。
其实哪有什么熟人,我只是听说有一趟车能到浙江。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周建国知道我没借到钱,便劝我:“这事先别做了,等我年底奖金发下来,咱们再想办法。”
我问他:“年底是什么时候?”
“过年前吧。”
“那女儿过冬穿什么?”
他沉默了。
第二天清早,他从床头木盒里拿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那是他攒了半年准备修摩托车的钱,一共一百二十块。
“我只能拿这些。”他说,“剩下的你再想办法。”
我没有伸手。
“这是你的钱。”
“也是这个家的钱。”他把钱往我面前推了推,“你真要去,就别只想着卖袜子。回来卖不出去,咱们连过年买煤的钱都没了。”
他的话听起来像泼冷水,可我知道,他已经退了一步。
那天中午,我拿着母亲给的二十七块,又拿上周建国的一百二十块,先去找了镇上供销社的马师傅。
马师傅年轻时跑过南方,听说我要进货,问我还差多少。
我说还差一百五十三块。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和地址。
“这是我以前认识的货运老板。你到义乌后别去那些只喊最低价的摊位,先看货,再谈数量。要是实在缺钱,就从我这里拿一百五十,卖完回来还我。”
我接过钱,连声道谢。
马师傅却说:“谢什么?我不是白给你。三个月内还不上,就从你家男人工资里扣。”
我说:“还得上。”
我说这句话时,心里其实没底。
可那三百块钱终于凑齐了。
我把钱分成三份,一份缝在棉袄内衬里,一份放在鞋垫下面,剩下的钱装进贴身的小布袋。周建国找来一只旧木箱,帮我把女儿的旧棉被铺在里面,又在箱子外面钉了一根铁丝。
“你一个人扛不动,就找车。”他说。
我问:“你不跟我去吗?”
他摇头:“厂里请不了假。”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路上别跟人争,钱看紧。”
我知道他心里还是不赞成,可他没有再拦我。
出发那天,女儿抱着我的腿问:“妈妈,你去哪里?”
我说:“去给你买新袜子。”
她伸出三个手指头:“我要三双。”
我说:“给你买六双。”
那一刻,我给自己压上了一个必须完成的数目。
我坐了两趟车,第三天凌晨才到义乌。
那时候的义乌没有高楼,也没有后来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商场。市场里的棚子挨得很密,地上铺着木板,雨水顺着棚布往下滴。小摊主把货物装在蛇皮袋里,买货的人推着板车来回穿梭。
我在里面转了半天,手指冻得发僵,嘴唇也干裂了。
发卡不能拿,样式变化太快;纽扣太轻,压不住本钱;手套虽然好卖,可一双手套的价钱顶得上好几双袜子,一旦颜色不对,就容易压货。
我最后停在一个卖袜子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给别人清点货物。他见我看了很久,问:“要多少?”
我说:“先看质量。”
他笑了一声:“拿货还讲质量?你买一双穿啊?”
旁边的人笑了起来。
我脸上发热,却没有走。
我拿起一双男式厚袜子,翻开脚底看针脚,又捏了捏袜口。摊主本来没当回事,见我看得仔细,才把一只木箱拖到面前。
“这些是纯棉厚底,适合北方。那边是混纺,便宜,但容易起球。小孩袜在最里面。”
我问了几种价格,又问能不能混装。
他说不能。
我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他在后面喊:“回来,给你混一袋。”
我回头问:“价格呢?”
他报了一个数。
我算了算,三百块钱刚好能买一袋,再留下回程车费,兜里就只剩两块多。
我咬牙说:“再便宜一点。”
他说:“姑娘,你不是来批发,是来捡便宜的吧?”
我说:“我第一次做,钱就这么多。你要是愿意少五块,我以后还来。”
“以后还来”是我临时想出来的话。
没想到他真的松了口。
那一袋袜子装了男袜、女袜和童袜,颜色以黑、灰、藏蓝为主,另外混了几双红色和浅绿色的。摊主说这些花色最不容易砸在手里。
我把钱数给他时,手一直在抖。
木箱最终没有用上,因为货运老板不肯帮我单独托运,说数量太少,只能自己带走。我花了八毛钱找了个推车的人,把袜子推到车站。
回到镇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犯了第一个错。
我以为有货就能卖,根本没有想过卖给谁。
我没有摊位,也没有固定地方。第二天,我把一块从废木门上拆下来的木板架在自行车后座,带着一袋袜子去了粮站门口。
粮站门口人多,排队买粮的人一拨接一拨。
我把袜子摆出来,按照厚薄分成三堆,又拿粉笔在木板上写了价格。
男式厚袜一块二,女式袜九毛,童袜八毛。
写完后,我觉得价格已经很低了。
可站了一个小时,没人问。
第二个小时,有个戴棉帽的男人拿起一双厚袜,翻了翻问:“一块二?”
我点头。
他把袜子放下:“供销社才卖一块。”
我说:“那你去供销社买。”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男人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到了中午,我连一双都没有卖出去。
我把几个价格改低,还是没人买。有人说我袜子颜色不好看,有人说没有票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棉,还有人问能不能便宜到五毛。
我急着把货卖出去,差点就答应了。
可一想到三百块钱的本钱,我把嘴闭上了。
下午快收摊时,一个在粮站干活的老头走过来,拿起一双灰袜子,说:“你这袜子要是给干活的人穿,价格还可以。可你摆在这里,大家都忙着买粮,谁有心思挑袜子?”
他说完买了一双,掏出一块钱,没要找零。
我赶紧说:“还差两毛。”
他摆摆手:“留着吧,你站一天也不容易。”
那是我第一天唯一卖掉的一双袜子。
回家后,我把那一块钱放在桌上,反复看了很久。
周建国下班回来,看见我的脸色,没有问卖了多少,只问:“吃饭了吗?”
我说:“卖了一双。”
他把解下来的围巾放到椅背上,过了很久才说:“一双也算开张。”
我听不得这句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肯定卖不出去?”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
周建国皱着眉:“我只是怕你太累。”
我把那一块钱攥在手心里:“累不累是我的事。你们都说我不行,可总得让我试一天。”
他说:“我没有不让你试。”
“可你们都在等我认输。”
屋里一下安静了。
女儿从里屋跑出来,拿着她那双破袜子问我:“妈妈,新袜子呢?”
我转过身,不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快了。”
那天夜里,我把一袋袜子倒在床上,重新清点。
男袜四十二双,女袜三十八双,童袜二十六双,一共一百零六双。
按照原来的价格全部卖掉,最多只能挣六十多块钱。再扣掉车费和我去义乌路上的花销,实际赚到的还不到四十。
这点钱解决不了家里的日子。
我躺在床上,听见周建国翻身,却没有跟他说话。
第二天,我没有去粮站。
我去了镇小学门口。
上午放学时,一群孩子从校门里冲出来,家长在旁边等着。那些孩子的鞋上全是泥,裤脚也湿了一截。我把童袜拿出来,主动对一个牵着孩子的女人说:“婶子,孩子袜子湿了,换一双吧,八毛钱。”
她停下来摸了摸袜子,问:“洗过会不会缩水?”
我说:“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明天拿回来,我退你钱。”
这是我在义乌听来的话。摊主曾经对一个买货的人说过,我当时觉得有用,便记下了。
女人买了一双。
接着又有两个家长停下来。
那天上午,我卖了七双童袜。
虽然总共才卖了五块六,可我第一次知道,位置比嗓门重要。
下午,我骑车去了机修厂门口。
厂里的男人下班时间集中,穿的又多是硬底鞋。可我站了半天,只卖出两双。一位师傅拿袜子在手里搓了搓,说:“太薄,干活穿不住。”
我回家以后,把剩下的厚袜剪开一只,仔细看里面的织线。
第二天,我挑出十双最厚的,在脚底位置用针线各缝了两层旧布。缝完以后,我把它们单独摆出来,跟人说这是加厚的,穿鞋不磨脚。
有人嫌我是在骗人,说袜子哪有自己加厚的。
我没争辩,让他拿一双去试。
那位师傅第二天真的回来买了三双。
他说:“你这办法麻烦是麻烦,可比薄袜耐穿。”
我开始明白,做买卖不只是把货摆出来等人挑。
我把每天卖出去的数量记在一本旧账本上。
哪种颜色有人问,哪种尺码卖得快,什么时间人最多,谁买过以后又回来,我都写下来。
账本原本是周建国修机器时记零件用的,封面上有一块油污。我把前面几页撕掉,从中间开始记录。
第六天,我发现女袜卖得比男袜快。
第九天,童袜只剩下七双。
第十二天,黑色厚袜基本卖空,浅色的却无人问。
我带着这些记录再次去找周建国。
“你们厂里是不是女工也多?”
“有一百来个。”
“她们什么时候下班?”
“下午五点半。”
“那我明天去厂门口卖。”
周建国抬头看我:“厂门口不让摆摊。”
“我不摆在门里,在外面的树下。”
“保卫科会赶人。”
“赶了我就走,明天再去。”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真打算一直这么干?”
我说:“只要能卖出去,就干。”
他没有再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塑料布。
“晚上可能下雨,拿着垫货。”
我接过塑料布,没说谢谢。
那段时间,我们之间常常因为袜子吵架。
我每天早出晚归,女儿有两次发烧,都是周建国请假回家照看。婆婆住在隔壁,偶尔帮忙做饭,可她看见我回来,总要念叨几句。
“女人家做买卖,抛头露面的,家里孩子也顾不上。”
“建国一个人挣工资不够你花吗?”
“赚几个零钱,把一家人都折腾得不安生。”
我知道她说得不全是错。
女儿生病那次,我在厂门口被保卫科撵了两次,直到天黑才卖掉四双袜子。回家时,女儿额头烫得厉害,周建国抱着她去卫生所。
医生说只是着凉,可我还是慌得手脚发凉。
那天夜里,周建国坐在床边给女儿喂水,低声说:“要不先别卖了,等孩子大一点再说。”
我看着女儿发红的脸,没有立刻回答。
第二天清早,我把木板靠在墙边,没有拿。
我在家照看女儿一整天。
到了晚上,周建国拿着账本坐在桌前,一页一页翻。
“你这十几天卖了多少?”
“卖了三十七块八。”
“这不是还没回本吗?”
“货还剩一半。”
“那要是剩下的卖不出去呢?”
“我不知道。”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心里也空了一块。
周建国把账本合上:“你要做,我不拦你。但孩子不能没人管。”
我说:“我也没想不管她。”
“可你现在每天都在外面。”
“那你呢?你每天在厂里,就算管孩子了吗?”
他抬头看我。
我也知道这话有点重,可我憋了太久。
“我不是不想管孩子,我是想让她以后不用为一双袜子等到发工资。”我说,“可如果做生意连孩子都顾不上,那我就换时间。早上卖完菜市场,再去学校门口,不去厂里了。”
周建国问:“你能卖多少?”
“我不知道,但我会想办法。”
他沉默了一阵,说:“下午我早点回来。”
后来我们定了规矩。
我上午去菜市场,下午放学前去小学,周建国下班后接女儿。周日如果他加班,就由婆婆看两个小时。我不再为了多卖几双,硬撑到天黑。
这不是生意立刻变好,而是家里终于没有因为我的决定乱成一团。
第十七天,我又去了义乌一次。
那次我没有再买一大袋杂货,而是只补了三种袜子:黑色厚底男袜、深红色女袜和带松紧口的童袜。
摊主认出了我。
“上次那袋卖完了?”
“还没。”
“没卖完你又来?”
我把账本递给他:“这几种快卖完了。”
他翻了两页,笑了:“你还做记录。”
“我不记,就只能凭感觉。”
“那你这次要多少?”
我说了数量,他却皱眉:“拿得太少,价钱下不来。”
我指着账本说:“如果你肯按这个价给我,我下次还拿。如果不肯,我就换一家。”
他看了我一会儿,最后给我少了三块钱。
临走时,他问:“你丈夫也做买卖?”
“没有,他在机修厂。”
“那你一个人跑?”
“我自己能跑。”
那天我没有再觉得不好意思。
因为我知道自己不是来求他施舍,而是拿钱买货。
从义乌回去以后,生意确实比之前顺了一点。
我把女袜按颜色捆成两双一组,童袜则把不同尺码放在一起,告诉家长买大一点的,孩子多穿一个冬天。男袜不再只卖一双,我改成“买三双便宜一块钱”。
这些办法并不新鲜,可在我们这个小镇上,原来没人认真做。
有个女工一次买了四双女袜,第二天又带来两个同事。
她们说厂里的女工宿舍里有人问,能不能晚上到宿舍楼下卖。
我一开始不敢去。
晚上到女工宿舍楼下,意味着要在很多陌生女人面前开口。白天在集市上没人买,最多丢脸。可晚上要是喊不出来,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周建国说:“你不是已经喊习惯了吗?”
我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白天人多,谁也不认识谁。晚上都是厂里的人,万一碰见熟人,第二天就传遍了。”
他把女儿的红袜子晾到绳上,回头说:“别人说两句,又不会替你养孩子。”
我瞪了他一眼:“你说得倒轻巧。”
“我也没说轻巧。”他顿了一下,“你要是真觉得丢人,那就不去。可你别一边不去,一边怪自己没卖成。”
这句话让我安静下来。
第二天晚上,我带着一只手电筒,去了机修厂女工宿舍楼下。
我把袜子摊在塑料布上,刚喊了两句,楼上就有人探头。
“是不是卖袜子的?”
“是。”
“有没有大码?”
“有。”
“女式厚袜呢?”
“有。”
不到十分钟,楼下围了七八个人。
她们问得很细,摸袜子的厚度,看袜口会不会勒腿,还问我能不能把货送到楼上。我按照周建国教我的办法,只说可以在楼下等,不能进宿舍。
那天晚上卖了二十多块钱。
我回家时,周建国还没睡。
他看见我手里的空袋子,问:“卖完了?”
“卖了二十三块六。”
他笑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我卖了多少。
那以后,我固定每周二和周五晚上去女工宿舍楼下。厂里的女工越来越熟,有人叫我“袜子姐”,有人提前告诉我想要什么颜色。
我从她们嘴里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是:“你下次多带点。”
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让我踏实。
可生意变好以后,新的麻烦也来了。
镇市场管理的人说我没有固定摊位,不能随便占地方。那天他把我的木板掀到一边,袜子掉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捡,一句话也没说。
旁边卖菜的赵嫂看不过去,说:“她天天在这儿卖,又不挡路,你掀她东西干什么?”
那人说:“没有摊位就是不行。”
我把袜子收好,问他:“要办摊位去哪里办?”
他告诉我去市场办公室登记,每月交两块钱。
我当天下午就去办了。
办公室里的人问我卖什么,我说袜子。
“有营业执照吗?”
我说没有。
“那先登记临时摊。”
我交了两块钱,拿到一块写着编号的小木牌。
以后每天出摊,我都把木牌挂在木板边上。位置不大,却没人再把我的货踢开。
这件事让我知道,做生意光有热心不够,还得知道规矩。别人能管你,是因为你没有站稳自己的位置。
第二十四天晚上,我算了账。
扣掉进货、车费、摊位费和零零碎碎的开销,我手里多了八十六块四。
本金还没完全回来,可账上的数字终于往上走了。
周建国拿起账本,看了半天,说:“你这笔字比我写得还直。”
我说:“我以前写作业也不差。”
“那你怎么没继续念书?”
“家里没钱。”
他低头合上账本,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只木盒。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女儿那双红袜子。袜口已经松了,可颜色还很鲜亮。
“你怎么没扔?”我问。
“孩子说是你挣来的,舍不得。”
我把袜子重新叠好,放回木盒。
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我做这件事不只是为了挣几块钱。我是想让女儿记住,她的日子不是只能等别人安排。
第二十六天,天气突然转冷。
镇上刮了两天北风,很多人从柜子里翻出棉衣,市场里买袜子的人一下多了起来。
我把剩下的货重新分成三摞,厚袜放在最前面,女袜和童袜放在两侧。有人一靠近,我就先让他摸袜底,不急着报价格。
“摸着厚,穿鞋里不硌脚。”
“童袜弹性好,孩子脚长得快,买大半码。”
“女袜不是越紧越好,勒腿口,穿一天反而难受。”
我说这些话时,不再像最初那样小声。
有些人买完走了,还会回头告诉我:“你这袜子确实比供销社的耐穿。”
我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第三十天那天,是镇上最大的集日。
早上出门前,周建国把一沓零钱递给我。
“今天人多,找钱别找错。”
我问:“你哪儿来的零钱?”
“昨晚去厂里换的。”
他又把一个布袋挂在自行车把上:“卖完别急着走,等我下班去接你。”
我看了他一眼。
那天他没有说“别去了”,也没有问“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
我骑车到市场时,天还蒙蒙亮。
摊位比平时挤了一倍,卖鸡、卖粮、卖布头的人全来了。我的固定位置旁边,刚好有一块空地,我把袜子一袋袋搬下来,按尺码排好,又把那块编号木牌挂起来。
最先来的是一个常买童袜的女人。
她看见我就说:“你可算来了,我家两个孩子的袜子都穿破了。”
她一下拿了六双。
旁边有人问男袜,我拿出厚底的让他摸。他觉得一块二贵,我说买三双算三块钱。男人掏钱后,又问有没有更大码,我赶紧把箱底的两双翻出来。
九点多,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多。
有个卖菜的大叔买了五双,说家里三个男人都穿。他结账时问我:“你这袜子是哪儿来的?”
我说:“义乌。”
他把钱递过来:“难怪。”
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怕别人知道本钱来自哪里。
那一天,我几乎没有停下来喝水。
有人买一双,有人买三双,还有人专门来找我前几天说过的深红色女袜。一个年轻姑娘试了半天,最后挑了两双,说要带给姐姐。
我算钱算得手指发酸,零钱一度不够,便把周建国准备好的钱袋打开。可忙乱中,我还是把一个人的两毛钱找错了。
对方提醒我,我连忙道歉,把钱补给他。
那人笑着说:“慢点,别急。你这摊今天生意好。”
这句话像一股热气,从我耳朵一直暖到胸口。
到了下午,厚袜卖得只剩下九双,女袜还剩十几双,童袜全部卖空。我把木板往前挪了挪,招呼后面的人过来。
太阳偏西时,周建国提前下班,抱着女儿站在市场外面。
女儿远远看见我,兴奋地喊:“妈妈,我要看你卖袜子!”
我让她坐在木板后面,给她拿了一双新袜子。
她低头看了看,又问:“这是给我的吗?”
“六双都给你。”
她把袜子抱进怀里,笑得眼睛弯了。
周建国帮我把空袋子收起来。天快黑时,市场里的人开始散了,我坐在木板后面清点当天的钱。
一张、两张、三张……
我数到一百的时候,手已经开始发麻。重新数了一遍,还是一百二十七块。
我把钱铺在膝盖上,分成十块、五块和零钱三堆。
周建国没有催我。
女儿在旁边摆弄新袜子,问我:“妈妈,你今天是不是卖了很多?”
我点头:“嗯,很多。”
她又问:“那你以后还去义乌吗?”
我看着那一百二十七块钱,说:“还去。”
周建国把一只空袋子折好,轻声说:“先把欠马师傅的钱还了,剩下的留着进下一批货。”
我点头。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账本摊在桌上,写下第三十天:卖出一百二十七块,除去成本和开销,净剩四十六块三。
这个数字并不大。
可对当时的我来说,它像是在一堵没有门的墙上,硬生生凿出了一条缝。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还了马师傅一百五十块。
他接过钱时,数都没数,直接塞进抽屉。
“知道你能还。”他说。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要是还不上,今天就不会站在我面前。”
我笑了笑,把这句话记住了。
后来,我又去了一趟义乌。
这一次我没有买整袋混装袜,而是按照账本上的记录,买了黑色厚底袜、女式宽口袜和几种童袜。摊主看见我,说我终于不像第一次那样乱挑货了。
我说:“第一次不懂,交了学费。”
他问:“这次拿多少?”
我报了数量。
他笑道:“看来你是真卖起来了。”
我没有告诉他,自己离真正卖起来还差得远。那时的我只是知道,什么货有人要,什么地方有人买,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能说。
回到镇上以后,我把摊位从粮站门口换到了市场东侧。
那里有个修鞋摊,鞋匠是一位姓许的老人。他说我每天把袜子摞得整齐,挡不了他的路,便主动把靠墙的位置让给我一半。
我给他送了两双厚袜。
他不要,说:“你刚开始做,钱留着。”
于是我帮他把摊位前的碎鞋底扫干净。
从那以后,我们两个摊位挨在一起,互相照看货物。谁去吃饭,另一个人就帮忙招呼客人。
周建国后来也学会了给我算账。
他不懂卖货,却懂机械上的数字,拿着算盘帮我把每一笔开销分开。我们常常在晚上收拾完孩子后,一个记账,一个核对。
婆婆也不再说我抛头露面。
她发现我每次回家都会买一点菜,还能把孩子的学费提前攒出来,便开始帮我带女儿。有时我出门晚了,她还会站在门口喊:“别忘了带零钱。”
日子没有一下子变好。
我还是遇到过压价的人,遇到过退货的人,也有过进错花色、半个月卖不出去的袜子。最难的时候,我甚至把家里那台旧缝纫机拿出来,给几双袜子重新缝脚跟。
可我没有再想过放弃。
因为我已经知道,亏损不是一句“我不行”就能解释的。有时是位置错了,有时是货拿错了,有时是没有把话说清楚。只要找得到原因,就还有机会改。
女儿五岁那年,我在市场旁边租了一个小门面。
门面只有十几平方米,夏天闷热,冬天漏风。可我第一次拥有了自己的招牌。
招牌是周建国用木板做的,上面写着“暖脚袜铺”五个字。字写得不算漂亮,最后一个“铺”还歪了一点。
我没有让他重写。
我说:“歪一点也没关系,能看清就行。”
后来女儿上了小学,常常放学后到店里写作业。她写累了,就帮我把童袜按尺码摆好。她那双小时候舍不得丢的红袜子,一直放在柜台最里面的木盒里。
我有时会打开看一眼。
不是因为舍不得过去,而是想提醒自己,最开始让我动心的,就是这样一双破了洞的袜子。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我:“你当年为什么敢借三百块钱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说:“不是敢,是不想再等。”
等丈夫发工资,等家里宽裕,等有人带我,等自己什么都准备好了再开始。真要一直等下去,可能一辈子也迈不出第一步。
可迈出去以后,也没有什么奇迹。
第一天,我只卖掉一双袜子,还是因为买东西的大妈顺手照顾了我的生意。
第三十天,我卖了一百二十七块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那之前,我换过位置,记过账,挨过冷眼,跟家里商量过时间,也一次次把别人嫌弃的货重新分类。
那一百二十七块钱里,有我蹲在地上捡袜子时沾上的泥,有我在宿舍楼下喊破的嗓子,也有周建国替我换来的那一把零钱。
更有女儿抱着新袜子问我:“这是给我的吗?”时,我心里那一下酸楚。
后来生意做大了,我也进过鞋垫、棉手套和围巾,还给附近几个乡镇送过货。可我一直不敢把那段日子说成什么创业传奇。
因为我清楚,三百块钱对别人可能只是一次尝试,对我来说,却是全家的柴米油盐,是丈夫半年的积攒,是母亲从米缸边上抠出来的二十七块,也是我不敢输的理由。
我记得第三十天收摊时,天已经黑了。
周建国推着自行车,女儿抱着六双新袜子,跟在我旁边。市场里的灯一盏盏熄灭,许师傅在墙边锁鞋箱,远处还有卖豆腐的人在喊最后几声。
我把那一百二十七块钱贴身放好,摸了摸口袋,第一次没有觉得它太少。
因为我知道,钱少不代表路窄。
只要我还愿意走,明天就还能继续摆摊,继续进货,继续把一双一双袜子卖出去。
1988年,我借三百块钱从义乌带回一车袜子,第一天只卖一双,第30天卖了127块钱。
那不是我人生里赚得最多的一天,却是我第一次相信,原来一个没有背景、没有手艺、手里只剩三百块钱的女人,也能靠自己的双手,把日子一点点往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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