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往事回忆:岁月流逝情不断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五十年前的知青生活,今天回想起来仿佛是昨天的事。往事的呈现依然是那么清晰,那么令人难忘。
1969年3月,年仅16岁的我和其他知青一样,离开了亲人和故乡昆明,来到德宏州陇川县章凤区户弄乡费顺哈的一个德昂族(原称:崩龙族)寨子插队。
我们六个初中生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进到这个德昂寨子。寨子里环境清静,竹林、芭蕉树、竹楼、竹篱笆墙……跟傣族村寨没有什么区别,典型的亚热带风光。
当我们跨进旧奘房改造的“家”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用龙竹新打的床、椅子,烧火用的两大码柴禾,厨房用具基本齐全,装着粮食的竹箩和几个冬瓜静静的摆在地上,最醒目的是一小脸盆已炸好的“小耳朵” 猪肉散发出阵阵香气,令人看着就馋;院子里出工用的农具排列整齐。
一些迎接我们的村民,望着我们在相互交谈,虽然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从他们的神情和目光中,我们看到了他们的善良与热情。
当天晚上,寨子里召开全体社员大会,我们第一次以社员的身份参加。会场里三盏煤油灯高挂在竹梁上,主持会议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约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他声音宏亮,讲话时全场鸦雀无声,从社员们聚精会神聆听的神态,看得出大家对他的尊重与信赖。
会议快结束时,中年汉子用不太熟练的汉话向我们说:“你们知识青年来到我们寨子,以后大家就要在一起干活,有什么事,有什么困难就找我和社长,有什么不懂就慢慢学嘛,不要怕,不要急”。短短的几句话,让我们几个知青倍感亲切,心中踏实不少,减轻了远离亲人的无助和伤感。
以后才知道这个中年汉子就是寨子里的党支部书记,名叫板相。板相支书为人正直,能吃苦,见识广,有魄力,曾到昆明参观学习过,为寨子里的事尽心尽力,寨子里的大事是他领导决策,小到各家各户的琐事,烦心事,只要找到他都决不含糊。因此,不论是在寨子里还是户弄乡,乃至章凤区都有很好的口碑。
我们寨子地处半山区,位居公路旁,距离当时的县城大约30公里。稻田在坝子里,从寨子出发到最近的稻田,也要走半个小时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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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忙时节到田里去做活,为减少往返时间大家都带着干粮或冷饭,待收工回来已近天黑。才到寨子的头几个月凭着那股热情,无论做什么样的农活都觉得新鲜,干起活来也很卖力。收工休息之余还教那些小孩唱歌、识字,教几个不太熟练的舞蹈动作,觉得日子过得很充实。
可是过了一段时间,由于气候上的不适应,生活上的无计划, 肢体上的劳累,我们和大多数知青一样因水土不服生疮流脓、“ 打摆子 ”,染上亚热带疾病,四肢浮肿无力,浑身酸痛。加之伙食上既无油、又无菜,日子过得一塌糊涂,仅有的一点热情逐步消失。
大家都觉得,这样辛苦地出工,还不如走出去逛逛看看边疆的景色,找同学去聊一把,散散心。于是开始了村寨之间、县与县之间的“大串联”。由于生活拮据,有的知青也开始向当地老百姓“借”点瓜果蔬菜等“进口食品”, 以解“燃眉之急”。
记得有一次,几个在其他寨子插队的昆三中同学“串联”到我们寨子,老同学见面大家万分高兴。可犯愁的是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同学,我们怎么接待呢?这时来的一个同学从他带的“马桶包”里倒出一堆吃的东西,有蔬菜,还有水果,说是专为这次聚会准备的,应该够饱餐一顿了吧。吃的问题解决了,大家唱的唱、聊的聊,那高兴劲就甭提了。
突然,院子里传来叫骂声,我们急忙出门一看,只见民兵队长麦算手握长刀,用不太熟练的汉话大骂:“贼知青,滚出来!今天我要杀了你们”。真是一头雾水,什么贼知青?我们几个人再困难也没拿过寨子里的东西,被这样骂更是从来没有的事,这可关系到知青户的名誉。
于是,我们几个急忙出来应战,吵了半天才知道有人偷了他家的菜,他家的老人说看着这人像是知青,而且进了我们的院子。这可是何等的冤枉啊!虽然有些知青有“借”东西的毛病,可我们几个知青在寨子里那么长时间从来就没动过社员的东西,这是有目共睹的,凭什么他要这样骂!何况今天我们那么多的同学在一起,这明摆着太没面子了。于是我们毫不退却,双方之间越吵越激烈,围观的社员也越来越多。
就在吵得难分难解的时候,板相支书来了。看到支书,我们几个也就更来劲了,委屈的眼泪忍不住刷刷地往下流。支书问过情况后,当着在场的社员说:“这些知青到寨子已是很长时间了,大家都晓得他们不会做这种事情”。听了他这番话,我们的心情才逐渐平静下来。
后来我们才知道当天晚上的菜就是这几个来“串联”的同学,为减轻我们的负担进寨子时顺手牵羊“借”来的。这事过后不久,寨子里拨了两大块菜地给我们,还调了头牛和一个男劳力来帮助我们,并且提供了青菜秧苗。
是这些看似愚钝、粗野的村民以宽大的胸怀包容了我们,原谅了我们的过错;是他们以善良,淳朴的品格帮助教育了我们。
每逢农闲的时候,女人们的农活中有一项就是上山砍柴。山区的妇女与生俱来对山就特别的熟悉和亲近,到山上溜一转,顺便完成砍柴任务,就像赶集市一样自在。
一出门,这些大嫂和姑娘们吹着叶子唱着歌,说说笑笑地往山里走。可对于第一次上山砍柴的我们几个知青来说就没那么轻松了。我们装备好一套出工的“行头”,头戴竹篾帽,腰间挂着的竹篾小背篓里插着砍柴用的砍刀,紧赶慢赶地跟在后面,生怕掉队。
进山后看到适合的树木,她们一边聊着天,一边三下两下就砍起来。我们学着她们的样子,也不甘示弱的跟着使劲砍。可是因为力气小,又没有掌握技巧,同样粗的树她们几刀就能砍断,而我们砍十多刀还是不断。
看着她们的柴禾堆在她们的谈笑声中逐渐增高,而我们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却对这些树杆一筹莫展。怎么办呢?我们只能“另辟蹊径”,粗的砍不断,那就砍细的吧。正好,我身旁边有一片林子里就有一些适合我要求的树木,走过去顺手就砍。还真见效,砍起来确实容易多了,没一会儿工夫柴禾也就堆起了很多。为抢时间能跟大家一起完成任务,脸上的汗水我也顾不得用手巾擦,流下时就顺手抹一下,终于在收工的时候完成了任务。
收工回来后,我渐渐感到不舒服,脸上开始阵阵的热燥和奇痒,用水洗后症状也丝毫未减。第二天早晨起来后,脸上长满了红籽籽,并且肿了起来,心想忍着点吧,可能明天就会好了。
可到第三天早晨,不但没减轻,脸反而肿得像脸盆那么大。同学周文洁、鲍景琨着急的叫我时,我用手指掰开眼皮才能看见她们。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咋就成了这个样子。该怎么办呢?想到这里心里难过极了,忍不住流出了眼泪。可是,因为脸肿得利害,流出的泪水没法淌下去,全都汪在眼眶里,只好用手巾吸干。看到这情形,小周和小鲍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村干部。
板相支书和老社长得知情况后急忙赶到我们的茅屋,看到我的模样时,支书情不自禁的叫了起来:“嘎!咋个整嘛?成这个样子啦。”当听说是砍柴引起的时,他们立即判断是砍着漆树了。板相支书责备我们:“咋个现在才说嘛,赶快套牛车送章凤医院!”
到医院后经诊断的确是漆树过敏,经过10天的治疗我痊愈出院。后来我才知道,我那天砍的柴禾中,有一部分就是漆树。一般漆树过敏分为大漆和小漆,大漆过敏痊愈周期要49天,小漆过敏痊愈周期至少也要7天。事后,寨子里的老乡们都主动地教我们如何识别漆树和其他一些生产、生活知识,避免类似事情的再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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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艰苦的日子里,村民们今天送把蔬菜,明天送点糍粑、酸笋、酸腌菜、水果等。他们用不熟的汉语加上手势的比划跟我们交谈,教我们农活和一些生活上的技巧。我们则尽自己的能力给他们帮助。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和社员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好,彼此之间相处得很融洽。
在栽秧的日子里,当我们被比大拇指还粗的蚂蟥叮住而吓得大呼小叫的时候,那些大妈、大嫂、小姑娘都会忙着从旁边的秧田跑过来搭救。她们吐口槟榔水在手上后,用力拍在你的腿上,再帮你从腿上把蚂蟥一把逮下来;在我们生病想家的时候他们会更多的给予关心和慰问。
“外五县” 有良好的土壤气候条件,只要努力去耕耘总有丰收的回报。只是到年终分红时,现金分红就得看社里的副业收入了。为了让社员们在年终有好的收入,在板相支书等村干部的领导下,社里充分发挥半山区的优势,在水库旁和山坡上开荒种植了大片花生、菠萝、土瓜、灰瓜、茶叶和青菜。
每当收获季节到来之时,你都可以看到银锄起落、一筐筐、一箩箩、人挑车拉的繁忙景象;感受到热腾腾的水蒸气、红红的脸、咸咸的汗水、碧绿的茶叶融合在一起的揉茶场面;听到小姑娘用树叶吹出清脆的音符,唱起缠绵动听的情歌,加上老人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和中年人的吆喝声,汇成了一幅丰收喜悦的画面。经济作物的开发,使寨子里各户人家的收入增加不少,每年分红时的工分值都让邻寨的村民羡慕不已。
每家每户的收入增加了,集体收入又有了积累。板相支书和社里的几个干部策划买了一台碾米机,当年寨子里还没有用上电,就买柴油作为动力燃料。“隆隆”作响的碾米声吸引了邻寨的村民,一担担谷子挑到碾米机旁。
碾米机的运转,既把妇女们从繁重的家务活中解脱出来,又为社里增加了收入。紧接着,寨子里的交通工具也得到了改善,在单一的牛车外又增加了马车。在板相支书等村干部的带领下,大家就是这样年复一年的忙碌着、收获着、积累着和改变着。
知青返城回昆后,我到了新的工作岗位,但总会情不自禁地回想在那遥远的德昂山寨里点点滴滴的知青生活。
1999年春节的时候,我们一行20多个知青终于回到了让人魂牵梦绕的第二故乡,受到了寨子里男女老少的热情欢迎,老社长、会计和村民们特地准备了八桌酒菜款待我们,共叙家常,寨子里的小伙子、小姑娘身着盛装的精彩演出给我们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当我们得知可敬的村支书板相因患鼻炎癌已离开人世,感到非常震惊和难过。在我们困难的时候是他带着乡亲们帮助了我们,在我们犯错误的时候是他耐心地教育了我们,而在他病痛时我们却没能给他一丝帮助。我们为此深感愧疚,也为德昂山寨失去一个好的带头人而悲痛。
可喜的是,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寨子里已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家家户户点上了电灯,用上了电话、电视机、录音机等家用电器,“城里人”才能享受的现代化生活方式已在德昂山寨逐步得到实现。在当地吸毒势头有所扩大的时候,我们寨子年轻一代有自觉抵制毒品的能力,他们自发组织了管乐队和舞蹈队,在空闲休息的时候集中排练,切磋技艺,遇有寨子里和邻寨的喜庆大事他们就一展风采,为之助兴。老社长自豪地告诉我们“我们寨子里没有一个吸毒的。”
岁月虽流逝,思乡情不断。2017年3月我们一行知青再次重返第二故乡,寨子里不仅家家盖起新房,乡亲们还集资136万元盖起一座金碧辉煌的奘房。看着这些变化,我们由衷地为之高兴,我们衷心地祝愿第二故乡日益富强;祝愿父老乡亲安居乐业、人人健康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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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我们还和第二故乡的乡亲们保持着密切联系,这份情直至永远。(感谢刘乐亮老师荐稿)
作者:郭晓玲 (昆明三高中初中六八届8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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