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去世后的第十二天,我去了银行。
她名下有几张卡需要做遗产查询。我把死亡证明、关系材料和银行要求的文件一件件递进去,柜员核了很久。
我那几天已经习惯这种流程了。
医院、殡仪馆、社区、银行,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让我签字、复印、确认。
人走了以后,生活里还剩下一堆必须由活人收尾的东西。
柜员盯着电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
“这张卡还有一笔长期转账委托,也一起终止吗?”
我没反应过来。
“什么转账?”
“每个月15号,固定转3000元。”
她又看了一眼屏幕。
“收款人叫赵秀兰。”
我手里的材料一下停住了。
赵秀兰,是我妈。
“你再说一遍,转给谁?”
柜员把名字念了一遍,又把依法可以查询的交易记录打印给我。
没有错。
每个月3000元。
时间基本都在15号。
碰上节假日,有时会提前一天。
这笔自动转账,已经执行了九年。
我把那几页纸来回翻了两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她为什么每个月给我妈钱?
因为在我的记忆里,这两个老太太,已经差不多十年没有正经来往了。
我和陈川结婚十二年。
第一次双方父母见面,就不算愉快。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在县城开过裁缝店,后来给商场改衣服。
陈川家条件比我们好。公公以前做建材生意,婆婆刘素琴在银行干到退休。
我们结婚时的房子,是陈家准备的。
至少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第一次见面时,婆婆说:
“房子我们已经弄好了,你们家不用有压力。”
我妈只回了一句:
“两个孩子以后把日子过好就行。”
饭桌上没吵架,可回去以后,我妈很少再去陈家。
后来我女儿出生,两边老人也没有因为有了孩子变得亲近。
婆婆来看孩子,经常挑我妈不在的时候;我妈来帮我,也基本避着婆婆。
有一年春节,我实在忍不住,问我妈:
“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她说:
“没怎么,话说不到一起。”
我转头问婆婆。
婆婆回答得更简单:
“性格不一样,少见面清静。”
我就这么信了十年。
这些年,她们在明面上的来往少得可怜。
女儿周岁时,两边老人为了宴席摆几桌意见不合。婆婆说“简单点”,我妈回她“孩子的事你们决定”,然后提前走了。
后来我妈做胆囊手术,我问婆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她说:
“人家女儿女婿都在,我去了反而添乱。”
婆婆退休后的六十大寿,我妈也没去,只托我带了一盒自己做的酱菜。
婆婆收下以后,只说了一句:
“她还记得我不能吃太咸。”
我当时还觉得这两个人挺奇怪。
明明互相记得对方的毛病,就是不肯坐在一张桌子上。
最僵的一次,是女儿上小学那年。
婆婆当着我妈的面说孩子应该送私立,我妈淡淡回了一句:
“谁出钱谁说了算,别最后又让孩子妈夹在中间。”
那顿饭以后,两个人将近一年没见。
所以看到“赵秀兰”三个字时,我根本不可能往正常的人情往来上想。
如果只是偶尔给个红包,我不会追问。
可这不是。
每月15号。
3000元。
九年。
它太规律了,规律得像一份合同。
现在银行告诉我,一个嘴上说“少见面清静”的人,给另一个人每月固定转3000,整整九年。
一年36000。
九年就是324000。
这绝不是逢年过节的人情。
我第一反应甚至有点难堪。
是不是婆婆拿钱堵过我妈的嘴?
是不是陈川以前有什么事,我妈知道?
还是我们结婚前,两家发生过什么,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我甚至在银行门口给陈川拨了一次电话。
响了两声,又挂掉。
婆婆刚去世,他这几天几乎没睡。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问:
你妈为什么偷偷给我妈转了九年钱?
如果他知道,我会怀疑他们一直瞒我。
如果他不知道,那就更怪——两个老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竟然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肯说?
最后我谁也没问,直接给我妈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
“银行办完了?”
我一下警觉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银行?”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去处理你婆婆的卡吗?”
我没再绕。
“妈,刘素琴为什么每个月给你3000?”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就那几秒,我心里已经认定她有事瞒我。
“妈,九年。”
“别告诉我,她每个月找你改衣服。”
我妈叹了口气。
“你回来再说。”
我一下火了。
“为什么你们一碰到这种事,都让我回去再说?电话里不能说?”
“不是不能。”
“那你现在说。”
她停了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钱原本就是我的。”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她在还我钱。”
当天中午,我直接开车回县城。
两个多小时的路,我把能想到的可能全想了一遍。
我妈以前借过陈家钱?
借了多少?
为什么我和陈川都不知道?
下午一点多到家时,我妈正在厨房煮面。
看见我进门,她一点也不意外,只说:
“先吃点东西。”
“我不饿。”
她看了我一眼,关火,擦干手,从卧室衣柜最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又套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从里面抽出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银行回单,放到我面前。
日期,是十二年前。
我和陈川结婚前两个月。
汇款人:
赵秀兰。
收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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