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三十斤羊肉上公交的时候,指节被编织袋勒得发白,手心全是汗。车晃了一下,我赶紧把袋子往脚边挪,怕蹭到旁边人的羽绒服。这肉是丈夫前晚托同村跑车的人捎回来的,说是内蒙那边的羊,新鲜得很。

我本来想分成三份,娘家一份,婆家一份,自己家留一点给孩子炖萝卜。临出门前我又改了主意,先把三十斤整的都提去娘家,让我妈先挑。毕竟我爸爱吃手把肉,我弟家孩子也长身体,多留点应该的。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我在娘家小区门口下车时,胳膊已经麻了。三十斤肉,两个大编织袋,我换了三次手,指腹上勒出两道深印子。上楼的时候我还在想,等下让我妈拿一半出来,剩下的我再提去婆家。

门是弟媳开的。她穿着珊瑚绒睡衣,头发乱糟糟挽在脑后,只把门拉开一条缝。她先看我脸,又低头扫了一眼我脚边的两个袋子,嘴角往下一压。

“就这点?”她声音不大,像随口嘟囔,又像故意说给我听。说完她也没接袋子,侧身让了半步,转身就往客厅走。

我站在门口,鞋都没换。三十斤羊肉还在我脚边,袋口沾了点楼道的灰。我听见客厅里电视在响,侄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头都没抬。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攥着半块抹布,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弟媳的背影,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我爸坐在饭桌边,低头刷手机,茶杯在他手边冒着白汽,也没抬头。

“姐来了啊。”弟弟从卧室出来,挠了挠头,走到我跟前,伸手要接袋子。我往后躲了一下,没让他碰。

弟媳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我还以为你能扛半扇羊回来呢,浩浩这两天正说想吃羊肉串。”她喊我侄子的名字,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没吭声,弯腰把两个袋子往门口鞋柜边一放。袋子落地的时候闷响了一声,三十斤肉,沉得很。我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妈,我先走了。”我对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声,声音没抖,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妈赶紧从厨房走出来,抹布还攥在手里,一脸慌。

“这就走啊?饭马上好了,吃了再走呗。”她一边说一边往我这边走,眼睛却往弟媳那边瞟。我知道她怕什么,怕我留下来吃饭,弟媳又要甩脸子。

“不了,单位下午还要盘点。”我随口扯了个谎,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我爸终于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你把肉提走啊,放这儿干嘛。”我爸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情绪。我笑了一下,没回头,直接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我脸有点凉。我下了半层楼,才发现自己把三十斤羊肉落在娘家了。不对,不是落在那儿,是我故意放的?不,不对。

我猛地停住脚步,扶着楼梯扶手喘气。三十斤羊肉,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勒得手都麻了,就为了送上门听一句“就这点”?我凭什么。

我转身又往上走,脚步比刚才快得多。走到门口,我听见屋里弟媳在说话,声音比刚才大了点。“你看她那样子,还不高兴了,三十斤肉够谁吃的,哥嫂一家晚上不也来吗。”

我没敲门,直接拧了门把手。门没反锁,我一推就开了。客厅里三个人都抬头看我,弟媳的话卡在一半。我弯腰提起那两个编织袋,三十斤,还是沉。我提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弟弟伸手想扶,我又躲开了。我没看任何人,直接转身出门,把门带上。

下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不是累的,是气的。三十斤羊肉,按现在市场价,少说也得小一千块。我自己平时买斤排骨都要挑特价的,倒贴上门还被嫌少。

出了单元门,风一吹,我脑子清醒了点。回家?不甘心。提着三十斤肉在街上晃?也不是事儿。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挺好的,照得人眼睛发花。婆家就在隔壁小区,走路二十分钟。我拎着袋子往公交站走,走到半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我掏出来看,是爸打来的。我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没动。从娘家出来到现在,也就五分钟。手机震了好一会儿,自己停了。过了十秒,又震起来,还是爸。我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三十斤羊肉在我手里晃来晃去,勒得指腹生疼。我换了只手,把袋子扛到肩膀上,肩膀硌得慌。以前我总觉得,多拿点东西回娘家,是我这个做女儿的本分。

去年中秋,我提了两盒月饼、一箱苹果、一桶食用油回去。弟媳翻了翻月饼盒,说“这牌子的不好吃,我姐去年送的都是进口的”。我当时站在客厅,手里还拎着给侄子买的新书包,脸烧得慌。前年冬天,我弟说想换个电动车,差两千块。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就这么一个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我当天下午就取了两千块送过去,弟媳接过钱,连句谢都没有。再往前数,我侄子上小学,要交赞助费,我爸找我商量。“你哥出一万,你出五千吧,你条件差点,少出点。”我那时候刚换完工作,手里紧巴巴的,还是凑了五千块送过去。

这些事我以前都没往心里去。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嘛。今天这一句“就这点”,像把秤砣,“哐当”一下砸在我心上。原来我拿多拿少,在他们那儿都是有秤的。我以为是亲情,人家早就算好了斤两。三十斤不够,那多少才够?五十斤?一百斤?

我走到公交站,刚好来了一辆去婆家小区的车。我拎着袋子挤上去,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把袋子放在脚边。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我掏出来看,是我妈发来的:“你爸让你回来吃饭,肉放那儿就行。”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没回。

肉放那儿就行?三十斤肉,我凭什么放那儿。我欠他们的?

公交车晃悠着往前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我想起上次去婆家,我空着手去的,婆婆还给我装了一袋子自家腌的咸菜。公公说“你跑车的辛苦,你自己多顾着点自己”。那时候我还觉得不好意思,空着手上门像话吗。现在才知道,有些人你拿再多东西去,他也嫌少。有些人你什么都不拿,他也盼着你去。

车到了站,我拎着袋子下车,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婆家小区就在马路对面,我站在斑马线前等红灯。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还是我爸。红灯变绿,我跟着人流往前走。手机还在震,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上。我没掏出来,也没接,就那么提着三十斤羊肉,往婆家的楼洞走。

走到婆家楼下,我站在单元门口喘了口气。三十斤羊肉,我换了三次手,指节上勒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婆婆家在三楼,没有电梯。我提着袋子上楼的时候,心里突然有点发慌。这算什么?娘家不要的东西,提来给婆家?我站在门口,把袋子放下,擦了擦手心的汗,才敲门。

门开得很快,婆婆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咋这会儿来了?”她说着话,眼睛已经往下瞟,看见我脚边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眉头皱起来。“这啥?”

我弯下腰,把袋子往屋里提,胳膊酸得直打颤。“羊肉,三十斤。”

婆婆一听,赶紧侧身让我进门,又伸手帮我提了一个袋子。“这么多?你提这个干啥,你留着自己家吃啊。”她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又回头喊了一嗓子:“老头子,把电视声音调小点。”

公公坐在客厅沙发上,正看一个什么纪录片,他伸手把音量按小了,抬头冲我点点头。“来了啊,坐。”

我没坐,站在门口换鞋。婆婆把袋子放到厨房地上,又走回来,上下打量我。“吃饭了没?”我张了张嘴,没说话。她也不追问,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来一摞碗。“我给你热碗粥,你先垫垫。”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昨天剩的粥倒进小锅里,拧开火。锅底发出“滋啦”一声响,粥冒起白汽。婆婆背对着我,问了一句:“咋了?”她没回头,声音很轻,像怕吓着我似的。

我靠着门框,想说没事,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没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赶紧清了清嗓子。

婆婆没再问,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又打开冰箱,翻出一碟咸菜。“你爸前两天腌的萝卜干,你尝尝。”她说着,把咸菜放到案板上,拿刀切了几刀,又码进盘子里。

我看着她忙活,心里那口气慢慢顺了一点。公公在客厅咳嗽了一声,说:“你坐啊,站着干嘛。”我转身走到客厅,在沙发边上坐下。公公把电视声音又调小了一点,看了我一眼。“你爸那边,咋样?”他问的是我娘家爸。

我嗯了一声,说:“还行,身体挺好的。”公公点点头,没再说话。他从来不多问,也不瞎打听。我坐在那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爸。屏幕上亮着“爸”那个字,一闪一闪的。我没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婆婆端着粥从厨房出来,放到茶几上。“趁热喝,加了红枣的。”我端起碗,粥碗烫手心,我捧着没动。婆婆在我旁边坐下,也没催我,就坐在那儿,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农业节目,讲大棚种菜的事。

我喝了一口粥,胃里暖了一点,手还是有点抖。手机又震了,还是我爸。婆婆侧过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机,没说话,又把头转回去了。我放下碗,把手机拿起来,看到屏幕上三条未接来电,都是我爸。还有一条短信,是我妈发的:“你爸让你回来吃饭,肉放那儿就行。”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心里那点火又往上蹿。肉放那儿就行。好像那三十斤肉,是我欠他们的。好像我这个人,只要把东西送到,就算完成任务了。至于我吃没吃饭,我高不高兴,我提三十斤肉坐四十分钟公交累不累,没人问。我妈没问,我爸没问,弟媳更没问。婆婆刚才问我“吃饭了没”,问了两遍。我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大口。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还是我爸。我没接,把手机塞回口袋。公公从电视上移开目光,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他说了一句:“电话响了就接,别让人担心。”我嗯了一声,没动。过了一会儿,手机不震了。

婆婆起身去厨房,我听见她打开冰箱,又关上。她走回来,手里拿着半棵白菜,站在厨房门口问我:“你晚上在家吃不?”我愣了一下。“在家吃,我给你炖个羊肉白菜,你爸前两天买了点粉条,正好。”她说着,又走回厨房,打开水龙头洗菜。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亲妈看见我提三十斤肉回去,第一句话是“就这点”。我婆婆看见我提三十斤肉进门,第一句话是“咋拿这么多”。同样一件事,两边反应差得这么远。

我把碗里的粥喝完,放到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妈,我帮你摘菜。”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摆摆手。“不用,你坐着歇会儿,坐车累了吧。”我没走,还是站在那儿,伸手拿起案板上那棵白菜,掰开叶子。婆婆没再拦,又打开冰箱,拿出来一块冻豆腐。“你爱吃冻豆腐不?我早上刚买的。”我说爱吃。她笑了一下,拿刀切豆腐,说:“那多放点。”

我站在她旁边,手里掰着白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得很慢。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婆婆切豆腐的刀停了一下,她没回头,说了一句:“要是你爸那儿有事,你就接。”我摇摇头,说:“没事。”她没再说话,继续切豆腐。

我低头掰白菜,掰到第四片叶子的时候,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妈,我提了三十斤羊肉回娘家,我弟媳说就这点。”

婆婆的刀停在案板上,没动。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水龙头在滴水。婆婆把刀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我。她没问我为什么,也没说谁对谁错,就说了一句:“那你晚上多吃点。”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继续掰白菜。手机又在口袋里震了,这次震了很久,一下一下,像催命一样。婆婆看了一眼我口袋的方向,说:“接吧。”我掏出来,屏幕上是我爸的名字。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三四秒。最后还是按了接听。

“喂。”

我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点不耐烦。“你咋走了?饭都做好了,你妈白忙活一上午。”我攥着手机,没说话。“那肉你提走了?你提走干啥,浩浩还想吃羊肉串呢。”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声音又干又涩。“爸,三十斤羊肉,够浩浩吃好几顿羊肉串了。”电话那头顿了两秒。“你弟媳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嘴碎,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爸,我不是跟她一般见识。”“那你干啥?提走就提走了?你让浩浩吃啥?”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我爸又说了几句,大概意思是让我把肉送回去,别让弟媳不高兴。我听着,没吭声。婆婆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菜刀,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平静,没催我,也没劝我,就那么站着。

我对着电话说了一句:“爸,肉我留一半给这边,剩下的我提回家。”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你提回家干啥?”“给孩子炖萝卜吃。”我说完这句话,把电话挂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婆婆把刀放下,说:“你做得对。”她没多说,转身去开火,往锅里倒了点油。油热了,她把葱花扔进去,“滋啦”一声,香味一下子冒出来。我站在那儿,看着锅里的油花,心里那口气慢慢落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一条微信。我没点开,把手机塞回口袋。婆婆往锅里下了白菜,翻炒了两下,说:“羊肉我来炖,你歇会儿。”我没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她切了块姜,又剥了两瓣蒜,动作麻利得很。“你公公前两天还说,好久没见你了。”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嗯了一声。“他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眼睛有点发酸。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也没看。婆婆把白菜炒好了,盛到一个大碗里,又往锅里倒水,准备炖羊肉。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不想接,就别接。等你想接了,再回过去。”我点点头,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收拾锅里的羊肉,又开了火,盖上锅盖。

我看着那口锅,看着锅盖边缘冒出来的白汽,心里想着一件事。三十斤羊肉。我提回娘家,是想着让我妈先挑,我爸爱吃手把肉,我弟家孩子也长身体。我算得好好的,娘家八口人,一人能分三斤多。三斤多羊肉,炖一锅萝卜,够一家人吃两顿了。可到了门口,我弟媳连袋子都没接,张嘴就是一句“就这点”。她嫌少。那多少够?

三十斤羊肉,按现在市场价,顶我大半个月工资。可我平时买菜,连排骨都要挑特价的,等晚上八点超市打折才买。我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提回去给她,她还嫌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往锅里加粉条,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十斤羊肉,娘家八口人,人均三斤七两五。婆家两个人,我留一半,十五斤,人均七斤半。我自己家三口人,剩下的十五斤,人均五斤。我娘家八口人,人均三斤多,嫌少。我婆家两个人,我留十五斤,婆婆说“咋拿这么多”。同样的事,两边的秤不一样。我娘家那杆秤,永远觉得我拿得不够多。我婆家这杆秤,我拿一点,他们就觉得我拿得太多了。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婆婆揭开锅盖,拿勺子撇了撇浮沫,又盖上了。她转身去洗抹布,擦灶台,头也不回地说:“你爸那边,要是再打电话,你就说羊肉炖上了。”我嗯了一声。她顿了顿,又说:“别的事儿,等你想说了再说。”

我看着她擦灶台的动作,心里那口气又往下沉了沉。我婆婆从来没问过我娘家的事,一次都没问过。她知道我娘家什么样,但她从来不问。她只是在我提三十斤羊肉上门的时候,说一句“你晚上多吃点”。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冒出来的白汽,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掏出来,也没看。婆婆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是不想回去,晚上就在这儿住,客房被子我刚晒过。”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晚上得回去,孩子明天要上学。”婆婆点点头,没再留,转身去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羊肉。“再炖二十分钟就差不多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着我爸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提走干啥,浩浩还想吃羊肉串呢。”我侄子想吃羊肉串,我弟媳嫌三十斤太少。可他们谁也没问过我,这三十斤羊肉是怎么来的。我丈夫跑长途,半个月没回家,在那边宰了只羊,托人捎回来的。他捎回来的时候跟我说:“给你爸妈送点去,他们爱吃。”他从来没说让我别送,也没说让我少送。他知道我每次回娘家都提着东西,他从来没拦过。可他也不知道,我提着三十斤羊肉回去,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被一句“就这点”堵了回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的羊肉翻了个滚,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跟丈夫说。他要是知道我提了三十斤羊肉回娘家,被弟媳嫌少,又转身提去婆家了,他肯定得沉默一会儿。他沉默完了,大概会说一句:“你做得对。”他每次都这么说。

我婆婆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放到茶几上,又回去端了另一碗。“来,先吃,羊肉还得炖一会儿。”我走到茶几边坐下,端起碗,是一碗小米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我喝了一口,甜丝丝的,胃里暖了。公公坐在旁边,电视声音调得不大,他没看我,也没问我,就那么坐着。

我喝完粥,把碗放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我妈发来的一条长语音。我没点开,把手机扣在桌上。婆婆从厨房探出头,说:“羊肉好了,你再吃点。”我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一半,手机又震了。还是我妈。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听着语音消息在口袋里一下一下震动。婆婆在厨房里盛羊肉,头也不回地说:“你妈发消息了?”我嗯了一声。她没再说话,把盛好的羊肉端出来,放到桌上。“先吃饭,吃完再说。”

我坐到桌边,看着碗里热腾腾的羊肉白菜,粉条炖得透亮,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咬了一口。烫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婆婆把羊肉端上桌,又去厨房盛了粉条,满满一碗放在我手边。我低头吃着,没说话。公公也坐到桌边,自己盛了碗汤,喝了一口,说:“这羊肉嫩。”婆婆给他夹了块白菜,说:“嫩就多吃点。”

我夹起一筷子粉条,吸进嘴里,烫得舌头疼,可我没停。三十斤羊肉,我坐了四十分钟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路,到这会儿才吃上第一口。手机在桌上震了,屏幕朝下,嗡嗡响。我扫了一眼,没动。公公放下筷子,说:“接吧,万一有事。”我摇摇头,继续吃。婆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手机,没说话。

手机又震了几下,停了,过了几秒,又震。我放下筷子,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是我妈的语音电话。我按了挂断。婆婆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喝点汤。”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白菜炖得软烂,粉条吸饱了汤汁。我喝了两口,放下碗,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爸。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一下,还是按了。“喂。”

我爸的声音比刚才更急了些:“你在哪呢?你妈给你打语音你咋不接?”“在我婆婆家。”我声音很轻,但很稳。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把肉提你婆婆家去了?”“嗯。”“你咋能这样呢?你回娘家带的东西,怎么能提别人家去?”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你弟媳刚才都哭了,说你不给她脸,当着一家子人甩脸子走了。”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爸,我进门连鞋都没换,她张嘴就说‘就这点’,谁给谁脸?”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嘴碎,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跟她计较啥?你当姐姐的,让着点不行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让了这么多年了,爸。去年中秋我提月饼回去,她说人家送的是进口的。前年我弟换电动车,我取了两千块送过去,她连句谢都没有。再往前,我侄子交赞助费,我凑了五千块,你们谁记过我的好?”电话那头没声了。我听见我爸喘气的声音,粗重,像在压着火。“你现在说这些干啥?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干啥?”“我没算。是你们一直在算。”我声音有点抖,但没停。“三十斤羊肉,我提回去,你们连口水都没让我喝,就嫌少。我坐四十分钟公交,勒得手都麻了,到门口听一句‘就这点’。爸,我也是你闺女,不是给你们送肉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我听见我妈在旁边小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像在劝我爸。过了好一会儿,我爸才开口。“那你晚上回来吃饭不?”我攥着手机,没说话。“你妈炖了排骨,说让你回来。”我闭了闭眼。“不回去了。我晚上回自己家,孩子明天要上学。”我爸叹了口气。“那肉……你真不送回来了?”“不送了。”“你弟媳那儿……”“爸,我弟媳那儿,以后我少去。省得她看见我烦,我也省得听那些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我听见我爸把手机递给我妈,我妈接了。“闺女啊,你别跟你弟媳一般见识,她那人心眼不坏,就是嘴不会说话。”“妈,她不是嘴不会说话,她是打心眼里觉得我拿多少都应该。”我妈叹了口气,没再劝。“那你自己注意身体,羊肉别舍不得吃。”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婆婆一直坐在旁边,没插话,也没看我,就那么安静地喝汤。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碗,继续吃。羊肉已经没那么烫了,我夹了一块,蘸了点酱油,咬下去,满嘴都是肉香。公公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又调小了。他放下遥控器,说:“你爸那儿,过几天就好了。”我点点头。婆婆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做得对。有些话,早该说了。”我低下头,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憋回去了。

吃完饭,我帮婆婆收拾碗筷。她没拦我,让我把碗端到厨房,自己开了水龙头洗碗。我站在她旁边,把剩菜放进冰箱,又把灶台擦了一遍。婆婆洗着碗,头也不回地说:“一会儿你走,带点腌萝卜干回去,你公公腌的,脆得很。”我说好。她洗完碗,擦干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玻璃罐,装了一罐萝卜干,又用塑料袋包好,放到我手边。“羊肉我给你装一半,剩下的你提回去。”我点点头。

婆婆走到厨房,把羊肉从锅里盛出来,装进一个干净袋子,又用另一个袋子套了一层。她提着袋子走到门口,放到我脚边。“回家放冰箱,吃的时候再拿出来。”我弯腰去提,胳膊还是酸。婆婆看见了,说:“你打个车吧,别坐公交了。”我摇摇头,说:“没事,坐车方便。”她没再劝,转身去客厅,拿了一个布袋子,把萝卜干装进去,又塞了几个苹果。“拿着,路上吃。”我接过袋子,心里暖了一下。公公坐在沙发上,冲我摆摆手:“慢点啊。”

我换了鞋,提着羊肉和萝卜干,站在门口。婆婆跟出来,站在门边,看着我下楼。我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妈,我走了。”她点点头,说:“到家给我发个消息。”我应了一声,下楼。

出了单元门,天已经擦黑了。我提着三十斤羊肉,不对,现在只剩十五斤了,胳膊还是酸,但心里没那么堵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我妈发来一条语音。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闺女,你弟媳刚才又闹了,说你当姐姐的,把肉提走了,浩浩晚上没肉吃。你爸说,要不你明天再买十斤送过来,钱我们出。”

我听完,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回。钱你们出。好像我缺的是那十斤羊肉钱。我站在路边,等公交车。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车来了,我提着袋子上去,找了个座位坐下。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丈夫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接起来。“喂。”“你回娘家了?”“去了,又走了。”“咋了?”“弟媳嫌三十斤少,我提去婆婆那儿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做得对。”我笑了一下,没说话。“羊肉留了多少给妈?”“一半。”“行,你留一半,剩下的给孩子炖萝卜。我过两天回去,再买点。”我嗯了一声。“你吃饭了没?”“吃了,在婆婆家吃的,羊肉白菜炖粉条。”“那挺好。”他又说了几句,让我早点回家,别想太多。我应着,挂了电话。

公交车晃晃悠悠往前开,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灯一闪一闪。手机又亮了,是我妈发来的第二条语音。我没点开。过了几分钟,又发来第三条。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到家的时候,孩子已经写完作业,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我把羊肉放进冰箱,留出一小块,切了,和萝卜一起炖上。孩子跑过来问:“妈,哪来的羊肉?”我说:“你爸带回来的。”他哦了一声,又跑回去看电视。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萝卜块翻了个滚。

手机在客厅桌上震了一下,我走过去,拿起来看。是我爸发来三个字:“到家没。”我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一下。最后回了一个字:“到。”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盛汤。

窗外起了点风,吹得厨房的窗户轻轻响。我盛了一碗羊肉萝卜汤,端到餐桌上,喊孩子过来喝。他跑过来,捧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好喝。”我看着他,笑了笑。“好喝就多喝点。”我坐到他对面,也盛了一碗,慢慢喝。汤很热,萝卜炖得透亮,羊肉嫩得入口就化。我喝了两口,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全黑了,路灯亮着,风还在吹。

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下,我没看。我知道还是娘家那边。但我没再急着回。有些事,说了就说了。有些门,关了就关了吧。我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汤。孩子把碗里的萝卜吃完了,抬头看我。“妈,你明天还去姥姥家吗?”我摇摇头。“不去了。明天妈给你炖羊肉。”他笑了,端起碗,把汤喝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