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旧书桌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推门进舅舅家,客厅里摆着周宁的笔记本电脑,她蹲在茶几前,屏幕上是国家公务员局的职位表。

周宁是我表妹,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硕士。

舅舅这三年逢人就说,闺女在北京读研,将来出来进法院、进检察院。

我把外套脱了,凑过去看。

她指着屏幕上一行字:哥,你看看这栏。

屏幕里是国考职位表

市中级人民法院,法官助理,招两个人。

专业栏写着法学,基层工作最低年限:二年。

周宁又点开省考职位表,一栏一栏往下拉。

县人民法院法官助理、县人民检察院检察官助理、市中级人民法院法官助理。

她滑了五分钟,整个法检系统核心业务岗的基层工作最低年限,全部写着同一句话。

两年。

周宁是应届硕士,本科毕业直接读研,一天班没上过,基层工作经历是零。

她的手指停在鼠标上,半天没动。

我备考半年,行测模考最好78.4。国考报了税务局,142.3分,进面了。她说话声音很平,可法检核心岗,我连名都报不上。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啥。

窗台上放着她的旧保温杯,杯身磨掉了一块漆。

旁边是一个大纸箱,里面装着一整箱咖啡,已经空了四罐。

床头的书架摆着粉笔的行测5000题,书脊上全是折痕。

申论素材本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后一页停在1月12日。

她划着手机翻出一个截图,是职位表的一角,基层工作最低年限那栏被红框标了出来。

哥,我不怕考试,我怕连门都不让我进。

舅舅端着热汤从厨房出来,喊她吃饭。

周宁把电脑合上,放在沙发上,看了一眼窗外,没有说话。

大年初二的饭桌

大年初二,外婆家,摆了满满一桌。

姑姑姨姨们围着茶几嗑瓜子,问一圈孩子的工作。

表姐刘艳声音最大:我家小杰去年考上辅警了,在派出所,一个月3200,也算有个正经事。

另一个姨夫接话:现在大学生都考公。我家小子二本毕业,去年考进了县司法局,一个月四千四。就是县城,没太大出息。

嘴上这么说,他腰杆挺得笔直。

刘艳跟着说:周宁不是马上要当法官了?人大出来的,怎么也得考省高院吧。

周宁坐在沙发角,捏着一瓣橘子,笑了笑:省高院要两年基层经历,我还没满。

那你报考的时候不先看清楚?刘艳声音大了。

周宁把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看了。看完才知道,法检核心业务岗,全都要求两年。

客厅静了几秒。

刘艳又说:那你这书不白读了?

我妈用胳膊肘捅了刘艳一下。

刘艳自己也觉得话过头,低头去给小孩扒虾。

周宁放下橘子,起身去厨房帮忙。

过年碗筷都是一起收,她端了一摞碗进厨房。

我跟着进去拿汤勺,看见她站在水池前。

水龙头开着,她的手泡在凉水里,半天没动。

水流哗哗冲过手指,她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哭,也没说话。

过了快两分钟,她把手抽出来,在围裙上擦干,端着一盘菜出去了。

那顿饭她吃了半碗,剩下半碗拨给了外婆家的狗。

晚上,舅舅坐在铺子里的旧办公桌前,翻出一个账本,一页一页地算。

我在旁边帮他对货,瞥见本子上的字迹。

周宁,本科四年学费18400,住宿4800,生活费一个月一千,四年四万八。

研究生学费一万六,住宿费2400,生活费两年两万四。

考研班八千,考公班六千八。

一笔一笔,加起来十四万出头。

舅舅用圆珠笔在最后写了两行字,写完把本子合上,塞进货架后面的铁皮盒里。

他说:书读了,总会有用处。

外面传来舅妈的声音:周宁,你电话响。

正月十五的红包群

正月十五,我在省城上班,手机响个不停。

周宁大学室友的群炸了。

室友林晚在群里说:姐妹们,我回西安了。律所不要我了。

林晚也是法硕,去年毕业进北京一家律所。

实习期月薪6000,底薪加提成,干了大半年,一个像样的案子没接到。

律所收缩,第一个裁她。

回西安以后找了个3100底薪的岗位,还要从实习律师重新挂证。

周宁给我转了这个聊天记录。

哥,我以前觉得考上法检才算出头。现在看我同学,连律所都在裁人,挺恍惚的。

她翻出招聘软件,截了几张图。

北京一家律所招律师助理,月薪4000到6000,要求通过法考,能接受长期出差。

老家县城一家律所招内勤,月薪3000,不限专业。

我要是真去律所,在北京连租房子都不够。

她和我说起在北京实习那阵子,海淀隔断间一个月2200,实习补助2500,剩三百块吃饭,天天煮挂面。

林晚的事像一盆冷水。

周宁把那个9800元的考公面试培训班退了。

培训机构老师打来电话,她只说了一句:岗位不合适,不去了。

那天晚上,舅舅舅妈在铺子里理货。

舅妈问她:国考面试不去了?

周宁说:去了,排第三,招两个,被刷了。

舅妈手里的塑料袋停在半空:那咋办?

周宁把手机网页打开,递过去。

那是市里今年的公务员招考职位表,一页一页翻到后面,有乡镇司法所的一行。

乡镇司法所,法治工作岗,大专以上,不限基层经历,招一个人。我想报这个。

舅舅凑过来看一眼,眉头拧起来:你一个人民大学硕士,去乡镇?

周宁没解释,去仓库帮舅妈搬货。

旧仓库的灯管坏了很久,她举着手机给舅妈照着货架。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清。

四月的断水通知

四月中旬,舅舅打电话给我,说铺子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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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老陈要把门面收回去,说他儿子小陈要在县城开炸鸡店。

合同签到明年四月,现在才过一年。

老陈说愿意赔两千,让舅舅月底搬走。

舅舅不同意。

老陈当天就拉了电闸,夜里又叫儿子堵了卷帘门的锁眼。

第二天早上,舅舅去开店,钥匙插不进去,锁眼里全是胶水,他蹲在门口用铁丝抠了一上午。

我赶回去那天,门面半开着,冰箱里的干货受潮,两袋木耳发了霉。

舅舅坐在门口抽烟,一口接一口。

舅妈站在柜台后面抹眼泪。

老陈在巷子口喊:周建国,你搬不搬?不搬我把水也断了。

舅舅把烟头一扔,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周宁从后院出来拦住他:爸,你砸他家玻璃,是你违法。合同白纸黑字,是他理亏,你别把理站没了。

舅舅停了步,瞪着她:那你说咋办?

周宁说:我来办。

那天晚上,周宁坐在旧书桌前,把租房合同翻出来。

合同一共两页,第三年房租是手写改过的,她用荧光笔在租期三年下面画了一道。

她又从抽屉里翻出缴费收据、微信转账记录、水电费单子,一样一样压在桌上。

她忙到凌晨两点。

第二天一早,她抱着一个文件夹去了打印店,印了四张A4纸。

纸上有民法典的条文,还有一份她自己写的函,标题是《关于要求继续履行房屋租赁合同并恢复水电的函》。

落款写了舅舅的名字,留了她的电话。

打印店老板问:这啥?

周宁说:一份告知函。

老板说:你还会写这个?

周宁说:我是学法律的。

她没换衣服,穿着那双旧平底鞋,抱着文件去了老陈家。

门面房前的三轮车

老陈家住在巷子后面,院子门口晒着一地萝卜干。

周宁进去的时候,小陈正蹲在门槛上抽烟。

小陈见了她,把烟头一丢:咋了?来吵架?

周宁把文件放在院子里的方桌上:陈叔,合同还没到期。你断水断电,又堵锁眼,这事不合适。

老陈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纸,皱眉:我那儿子要开店,这也是没办法。我又不是不赔钱。

周宁说:合同是受法律保护的。单方面提前解约,我可以不同意。她把手机放到桌上,你断水断电,堵锁眼,我都有视频。

她点开几段视频。

一段是拉电闸,一段是半夜堵锁眼,拍得清清楚楚。

小陈脸色变了:那是我家的房子!

周宁看他一眼:租期没到,使用权是我们的。她顿了一下,没有法院判决,房子你还不能收。

她说话语气很平,没有吵,也没有喊。

老陈站在门口,抽了半根烟,最后说:水电下午给你恢复。到期你得搬。

周宁说:到期我不搬,你可以告我。

说完她也没多待,转身出了院子。

我站在巷子口等她。

她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那个文件夹,步子不快不慢,没有笑,就是很平静。

舅舅在铺子门口等着,看到周宁回来,嘴张了张,没说话。

他把三轮车上的几箱调料搬下来,搬了一半,忽然冒出一句:你跟你那个同学不一样。

周宁蹲下来帮他拆箱子,拆开一箱酱油,码上货架:哪不一样?

舅舅说:她能跑,你不能跑。

那天下午,老陈果然让人把电闸推了上去。

灯亮起来的时候,舅舅站在门口,伸手把开关又按了一遍,才转身进屋。

司法所门口的石阶

5月,省考笔试成绩公布。

周宁报考的乡镇司法所,招一个人,她笔试第一,比第二名高4.3分。

6月面试通过。

体检前一晚,舅舅把那个账本又翻出来,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周宁,2024年8月,乡镇司法所报到。

他看了很久,合上本子。

是正式的了。

家里的亲戚也都知道了。

刘艳在饭桌上说:人大硕士去乡镇,图啥?没人接话。

8月底,周宁去报到。

她背着一个旧书包,包里装着一本民法典、一个保温杯、一个本子。

所长让她整理一份案卷,她用了半个小时。

第三天,所里接了一件纠纷。

两个邻居因为院墙地界闹了三年,村里调解七次没成。

周宁跟着老调解员去了。

老调解员在路上说:小周,你是人大毕业的,这点事你肯定懂。就是这两家犟得很。

周宁蹲在墙根,拿卷尺量了两家地基。

又去村委会翻出1982年和2010年的两次宅基地登记册,用手机拍下原件。

下午,她把两家人叫到现场,蹲在墙根,把两张图摆在地上。

男主人不认:你一个小姑娘懂啥?

周宁指着图,不紧不慢:1982年登记,这边长21米6。

她又指另一张:2010年登记,还是21米6。

她把卷尺递过去:你家现在的墙,23米1。多出来的,是人家的。

男主人不接卷尺,围着墙转了两圈,嘴硬了两句,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蹲在地上,闷头抽了一根烟。

行,我挪。

调解结束,老调解员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周宁收拾卷尺,没有说话。

第一个月工资到账,4328块5。

她给舅妈转了2000,自己留下2328。

舅妈在电话里说:够花?她说:够。

傍晚,所里的人都下班了。

周宁坐在司法所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

台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她用脚扫了扫,没扫干净。

手机里还存着去年腊月那张职位表的截图,法检核心岗那一列,基层工作最低年限:二年被红框框着。

她点开看了看,又关掉。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没拍干净,就背着那个旧书包往宿舍走。

人大硕士的名头是读出来的,可让人高看一眼的,是你把手艺落到脚底下,沾了泥,还能把事办漂亮。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