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之交，暑气渐消，泥土透着温润潮气，正是马齿苋一年中长势最好的时节。乡间田埂、江海滩涂之上，一丛丛马齿苋自在铺展，殷红茎蔓贴地四下蔓延，肥厚绿叶缀着晶莹晨露。
北宋苏颂《本草图经》有载，马齿苋“叶青、梗赤、花黄、根白、子黑”，五色兼具，故而得名五行草。它天生耐碱耐瘠，完美适配南通沿海逐年淤涨而成的滩涂盐碱地。自沙洲迎来首批定居先民，这种野草便生生不息地生长在沟畔田头，既是寻常人家餐桌上的时令小菜，也是家家户户常备的民间草药。它千百年来扎根咸涩薄土，藏着江海百姓依食养生、度荒延寿的乡土底蕴。
先民采食马齿苋的历史可追溯至数千年前。泗洪大汶口文化遗址出土过马齿苋炭化遗存，实证早在新石器时代，江淮一带先民便采撷此草充饥果腹。明清时期，沿海持续淤陆，滩地盐分过重，五谷耕种收成不稳，遍地丛生的马齿苋成了灾荒之年赖以活命的吃食。明代王磐《野菜谱》专为它留歌谣：“马齿苋，马齿苋，风俗相传食元旦。何事年来采更频，终朝赖尔供餐饭。”道尽沙地百姓对这株草木的深切倚仗。乡间至今流传老话：盐碱地难长粮，马齿苋可度荒。平日里，乡民常采嫩茎入菜，若是身上生疮肿痛，便将新鲜马齿苋捣烂外敷；采下的茎叶晒干收好，四季皆可取用，恰好印证《唐本草》中记载的消肿止痛功效。
到了民国，潮汛、大旱交替侵扰，圩堤溃塌、田地绝收的情形时有发生。连年大旱之时，通州境内河塘尽数干涸，百姓天未亮就奔赴滩涂寻马齿苋果腹。采回的植株焯水褪去原生涩味，拌上粗盐，搭配稀粥，便是一家人一日三餐的吃食。晴好天气里，老人坐在门前翻晒干菜，闲谈之间总会感念，正是这随处可见的马齿苋帮无数家庭熬过饥馑岁月。一株平凡草木沉淀下沿海先民与盐碱水土相守、艰难求生的坚韧风骨。
岁月流转，百姓衣食日渐丰足，马齿苋也褪去救荒食材的旧身份，蜕变为深受当地人喜爱的养生珍宝。现代营养学研究证实，它富含ω-3脂肪酸、钾元素、维生素C与黄酮类活性物质，具备抗氧化、抗炎等作用。古籍中记载的清热利湿、消暑固本之效，如今有了科学依据，与南通顺时而食、食补养生的传统高度契合。
依托本地绵长的采食历史，民间演化出多样家常吃法。新鲜马齿苋最简便的做法便是蒜泥麻油凉拌，沸水焯去涩味，入口清润爽口；切碎拌鲜肉作馄饨馅料，鲜气裹挟肉香，是老少皆宜的家常点心；沿江菜馆就地取材，创新出马齿苋炒文蛤，山野清鲜碰撞近海海味，风味别致。祖辈还留下长久储存的法子，将采来的嫩茎叶充分晾晒脱水，封存至秋冬，泡发后烧汤、炖菜皆可。如今，脱水干品、真空鲜菜、马齿苋养生茶成了南通特色伴手礼，和本地传统点心一道，被往来游客带往各地。清晨街头粥铺里，常有熟客进门先点一碟凉拌马齿苋，寻常烟火间，藏着本地人难以割舍的日常本味。
寻常人家喜爱马齿苋，不仅在于多变的烹饪方式，更在于采撷馈赠野菜是沙地邻里维系温情的方式。盛夏溽热毒盛，南通乡间自古便有采撷马齿苋清暑润燥的习俗，谁家菜园、滩头马齿苋长势繁茂，总会分赠邻里一份鲜嫩株苗。小院支起竹床石桌，一碟凉拌马齿苋鲜品伴着晚风与草木清香，是乡居生活独有的闲适日常。
时序走到端午，这份食俗又与本地独有的“五红五绿”民俗相融共生。古时农历五月被视作恶月，毒虫滋生、暑热侵身，民间便以赤色食材驱五毒、纳吉祥，以青绿时蔬清热祛暑。当地传统五红为杨花萝卜、红苋菜、咸鸭蛋、油爆虾、红烧黄鱼；五绿包含蒲芹、黄瓜、芫荽、莴苣、韭菜。端午家宴烩制和菜时，乡人习惯添一把青绿马齿苋，撒上熟芝麻拌匀，借它清淡凉润的特质中和各类荤菜的厚重油腻。这份顺应时节、惜物感恩的朴素心意，借着代代相传的饮食习俗，一直留存至今。
红茎绿叶的马齿苋在江海滩涂扎根千载。从新石器时代先民充饥的草木，到明清灾年保命的口粮，再到如今滋养一方百姓的养生珍宝，它以顽强生机见证沙洲沧海变迁，承载着沿海先民顺应水土、自力谋生的生存智慧，更是专属于江海平原鲜活厚重的乡土文化印记。
每到夏秋时节，大地乡野青绿连绵，我总会想起老家院角那一丛马齿苋。晨露未晞之时，祖母挎着竹篮蹲在菜畦边，指尖轻轻掐下嫩梢，红茎断裂处渗出清润透亮的汁水。她常说，这株野草，饥荒年月救过人命，太平日子滋养人身。老一辈农户总讲，滩上别的野菜娇弱难寻，唯有马齿苋随地能生，不挑水土，是江海人家一辈子的伴。一株平凡马齿苋，生生不息长驻江海大地，而那些关于温饱、养生与乡愁的往事也静静沉淀在一代代南通人的烟火岁月之中。
文：阚新华
来源：江海晚报
编辑：王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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