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人:刘建萍(化名),46岁,湖南株洲人,前商场柜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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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写:真实人物采访

高考结束第二天中午,我做了四个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西红柿炒蛋,还有她最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我早上六点去的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那条鲈鱼,一斤二两,三十二块。

鲈鱼贵,平时我不买。

那天我买了。

我把菜端上桌,喊她:"囡囡,吃饭了。"

她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一眼。

我说:"今天考完了,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

她坐下来,扒了两口饭。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妈,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说:"哪样?"

她说:"别再演了。"

我说:"我演什么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

她说:"你辞了工作,租房子陪我,天天六点起来给我做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吗?"

"你想让我考好,你想让我给你长脸,你想让所有人都说,刘建萍为了她女儿,连工作都不要了。"

"可你问过我吗?"

"你问过我想不想让你辞工作吗?"

我说:"我不是为了我。"

她说:"你就是为了你自己。"

我说:"我为了你,一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

她说:"那是你的事。"

我站起来,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也站起来,冲我喊:"我恨死你了!"

然后她抬了手。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她是想推我,还是想打我。

我只记得她的指甲,从我的颧骨,划到我的眼尾。

血一下就出来了。

我捂着脸,坐在地上。

她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又看看我。

她喊了一声"妈"。

然后她跑了。

01 我辞掉工作的那天,我老公说了一句话

**所有孤注一掷的母爱,开头都特别悲壮,结尾都特别难看。**

我在株洲一家商场卖女装,卖了八年。

一个月底薪两千二加提成,好的时候能拿五千多。

我是店里的老员工,熟客多,店长说年底要提我当组长。

我说我不干了。

店长问为什么。

我说我女儿高三了,我要去陪读。

我老公不同意。

他说:"建萍,你一个月五千,你辞了咱家一个月就剩我六千。房租、房贷、你妈的医药费,还有囡囡的补习费,一个月一万二。"

我说:"我算过了,够。"

他说:"怎么够?"

我说:"我省着点。"

他说了一句特别重的话。

他说:"你辞了工作,她要是考不好,你怎么办?"

我当时就炸了。

我说:"你什么意思?你咒她?"

他说:"我不是咒她。我是说,你把所有的宝都押在她身上,她扛得住吗?"

我说:"她是我女儿,她扛得住。"

他说:"她十八岁。"

我说:"十八岁怎么了?"

他说:"十八岁的孩子,扛不住一个妈的一辈子。"

那句话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我懂了。

02 陪读的那间出租屋,十一平米

**我把最好的都给了她,唯独忘了给她喘气的空间。**

我们在学校旁边租了一间房,十一平米。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电磁炉。

房租一千二一个月,一租就是三年,一共七万二。

那七万二,是我跟我妈借的。

我妈说:"建萍,你别把自己逼太紧。"

我说:"妈,就三年。"

第一年,我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

给她做早饭,煮鸡蛋、热牛奶、蒸包子。

六点二十喊她起床。

她洗漱的时候,我把书包收拾好,水壶灌满,水果洗好切好装在盒子里。

她中午不回来,在学校吃。

我中午随便对付一口,然后去菜市场。

下午五点,我在校门口等她。

她出来,我接过书包,问她今天考得怎么样,老师说什么了,有没有不会的题。

她一开始还答两句。

后来就不答了。

她说:"妈,你能不能别问了。"

我说:"我关心你。"

她说:"你一天问八遍。"

我说:"我问八遍是因为我担心你。"

她说:"你担心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我当时愣住了。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

她说:"我说的是实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听着她翻书的声音,一直到凌晨一点。

03 一模她考砸了,我说了一句话

**我伤她最深的那句话,我自己当时都没觉得是句狠话。**

高三一模,她考了年级七十三名。

她们年级一共一千一百人。

七十三名,其实不差。

可我从她班主任那儿听说,她上次是三十一名。

我回去的路上,一句话没说。

到家我做的饭,她吃了两口就说饱了。

我说:"你吃这么少,晚上不饿?"

她说:"不饿。"

我说:"一模成绩出来了。"

她说:"嗯。"

我说:"七十三名。"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上次是三十一。"

她说:"嗯。"

我说:"你退了四十二名。"

她放下筷子。

我说:"囡囡,妈辞了工作,租这个房子,一个月一千二,你爸一个人挣钱,你妈的医药费还没着落。"

"我们全家都在为你让路。"

"你能不能对得起我们?"

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你说话。"

她说:"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有用吗?"

她抬起头看我。

她的眼睛是红的。

她说:"妈,我已经很努力了。"

我说:"努力了还退四十二名?"

她说:"你知道我每天几点睡吗?"

我说:"几点?"

她说:"一点半。"

我说:"那你怎么还退步?"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因为我笨。"

我说:"你别给自己找借口。"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晚饭。

我在门外站到十一点,听见她在房间里哭。

哭得特别小声,像是怕我听见。

我推门进去,她立刻擦了眼泪,说:"妈,我没事。"

我说:"你哭什么?"

她说:"我没哭。"

我说:"你眼睛都肿了。"

她说:"做题做的。"

那时候我以为,她说的是真的。

04 高考那三天,我在考场外站了九个小时

**中国式陪考,是几千个家长,在烈日下站成一片,谁也不肯先走。**

6月7号,高考第一天。

我五点就起了,给她煮了两个鸡蛋,一根油条。

她说她吃不下。

我说:"吃一个,图个吉利。"

她吃了一个。

送她到考场门口,人山人海。

她说:"妈,你回去吧。"

我说:"我在外面等你。"

她说:"外面三十七度。"

我说:"没事。"

她进去了。

我在考场外的树荫下,站了两个半小时。

语文考完,她出来,脸是白的。

我说:"怎么样?"

她说:"还行。"

我说:"作文写的是什么?"

她说:"妈,别问了。"

我说:"我不问,我就是……"

她说:"妈。"

她说这一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低。

我闭嘴了。

下午数学,我在外面又站了两个半小时。

我看见有个家长晕倒了,被抬上救护车。

我看见有个妈妈跪在地上,一直在念叨什么。

我看见一个爸爸,穿着西装,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那天我站了九个小时。

我的脚肿了,鞋都脱不下来。

晚上回去,她说:"妈,你别去考场外面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我压力大。"

我说:"我在外面,又不妨碍你。"

她说:"你站在那儿,我一出考场就能看见你。"

"我一看见你,我就想,我考不好怎么办。"

我说:"那我站远点。"

她说:"妈——"

我说:"行行行,我不去。"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我站在最远的那棵树后面,她看不见我,我能看见她。

05 那一巴掌之后,我在医院缝了七针

**医生说真皮层受损,会留疤。我说留着吧,留着好。**

医院急诊,医生给我清创。

他说:"抓伤,从颧骨到眼尾,长度大概六厘米。"

"真皮层受损。"

"会留疤。"

我老公在旁边,脸都白了。

他说:"要不要转整形美容科?处理好一点,疤会淡一些。"

我说:"不用。"

他说:"你这脸上的疤……"

我说:"留着吧。"

他说:"你疯了?"

我说:"留着好。"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我一直在想我女儿说的那句话。

"你想让我给你长脸。"

我想了一夜。

我想起我十八岁那年。

我妈跟我说:"建萍,你别读书了,你弟要上高中。"

我说:"我成绩比他好。"

她说:"你是姐姐。"

我说:"我也是你女儿。"

她说:"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我那年考上了县里的高中,没去。

我去了广东打工。

我在流水线上做了六年,每天站十二个小时。

我二十三岁结婚,二十五岁生了她。

我发过誓,我这辈子,一定要让我女儿读书,读最好的书,去最好的地方。

我不能让她走我的路。

我以为我是爱她。

可那天夜里我才想明白——

我不是在爱她。

我是在通过她,去救那个十八岁没学上的我自己。

我把我的人生,摞在了她的人生上。

她扛不动。

06 她给我写了一封信,在我出院那天

**母女之间最难的那句话,是"对不起"和"我也是"。**

我出院那天,她没来。

我老公说她在房间里,两天没出来。

我回家,推她的门。

门没锁。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

她看见我,脸一下就白了。

她说:"妈,你的脸……"

我说:"没事。"

她说:"对不起。"

我说:"你打的不是我的脸。"

她说:"那我打的是什么?"

我说:"是我这三年,一天一天垒起来的那个东西。"

"你把它打碎了,挺好。"

她哭了。

她说:"妈,我不是不爱你。"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去年十一月,去过一次学校的心理辅导室。"

我说:"什么?"

她说:"我跟老师说,我想死。"

我整个人都凉了。

她说:"从去年十月开始,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你站在考场外面。"

"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我考砸了,你在门口哭。"

"我想过很多次,从我们家楼上跳下去。"

"我甚至想好了,从哪扇窗户。"

"我没跳,是因为我怕你受不了。"

"我怕你白辞了工作。"

"妈,我不是为你考的。"

"我是怕你活不下去,所以我才活着。"

我听完,整个人坐在地上。

我抱着她,哭得像个疯子。

我说:"囡囡,妈错了。"

她说:"妈,你也别这样。"

我说:"妈真的错了。"

"妈把你当成了我自己。"

"妈没上成学,妈就想让你上。"

"妈没过上的日子,妈就想让你过。"

"可那是妈的日子,不是你的。"

她抱着我,说:"妈,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容易。"

后来她把那张纸递给我。

是她写给我的信。

上面写着:

"妈,对不起。"

"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可你的爱太重了,我拿不动。"

"我想自己走一段路。"

"我会摔跤,会走弯路,会考砸,会选错专业。"

"但那是我自己的路。"

"你能不能,就在路口等我?"

"别跟着我,也别替我走。"

我把那封信,夹在了我的钱包里。

现在还在。

上个月,她填了志愿。

第一志愿是一所外地的师范大学,学心理学。

她说:"妈,我想学这个。"

我说:"好。"

她说:"你不反对?"

我说:"不反对。"

她说:"你以前不是说,让我学会计吗?"

我说:"那是我的想法。"

"你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这一年,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她脸上的疤——她没有疤。

有疤的是我。

我脸上的疤,从颧骨到眼尾,六厘米。

我不打算去掉。

每次照镜子看见它,我就提醒自己一句话:

**爱不是把对方扛在肩上。**

**爱是站在她旁边,告诉她,你走,我看着你。**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情节经过文学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