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太子妃生下傻儿,交给我侧夫人抚养。我正要拒绝,却听那傻儿心声:“母妃别怕,我是假的,以后我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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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秦侧妃,这是圣上的意思,您听明白了就领旨谢恩吧。”

李公公把明黄卷轴往我面前又递了三分,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隔壁东宫里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身后两个小太监抬着只藤编摇篮,里头裹着团锦被,被角露出一截嫩藕似的小胳膊,正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膝盖的旧伤隐隐作痛,目光却死死钉在圣旨末尾那方鲜红的玺印上。太子妃沈氏,因生产时遭逢宫变受了惊,诞下的皇长孙先天愚钝,圣上怜惜嫡长孙无人照料,特命我这东宫唯一有育子经验的侧妃——秦晚——即刻接手,移居侧殿,亲自抚养。

说得是好听。实际上就是太子妃生了个痴傻儿,被圣上厌弃,连带着整个东宫都抬不起头。满宫上下谁不知道,沈氏生这胎时太子正领兵在外平叛,她一个人在产房里熬了三天三夜,最后孩子是出来了,可那双眼珠子转得慢吞吞的,逗弄半天也没个反应,御医们把完脉跪了一地,谁都不敢开口说那个“傻”字。

如今烫手山芋扔给我。

李公公还在等,我后槽牙咬得发酸。接旨?我拿什么接?我入东宫五年,从侍妾熬到侧妃,靠的是谨小慎微、从不出头。沈氏是太子结发妻,太傅嫡女,我同她争宠本就是蚍蜉撼树,更何况这宫里谁不知道秦侧妃身子骨弱,常年汤药不断,哪来的精力养孩子?还是个……那样的孩子。

“李公公,”我尽量让嗓音听起来诚惶诚恐,“妾身蒲柳之姿,又体弱多病,实在怕折损了皇长孙的福气。还请公公回禀圣上,另择——”

话没说完,摇篮里忽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咂嘴声。我下意识低头,锦被动了动,那颗小脑袋歪过来,露出一张粉团似的脸。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清晰、冷静、带着种与幼嫩外表截然不符的老成,直直灌进我耳朵里:“母妃别怕,我是假的,以后我护着你!”

我猛地僵住。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撞在脑子里的,像有人拿指尖弹了下我的额心。我瞪大眼去看摇篮里的孩子,他正咧着没牙的嘴朝我笑,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沾湿了绣着金线的领口。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聚着光,可那光太沉了,沉得不像婴儿该有的澄澈,倒像是从什么极远的地方望过来,隔着层雾。

“母妃,”那声音又说,这回带了点狡黠的笑意,“别愣啦,口水要滴圣旨上了。”

我“啪”地把圣旨接过来,指尖碰到李公公的手背,冰凉。李公公松了口气似的缩回手,又叮嘱两句“好生照料”的话,领着人退了出去。殿门阖上的那一刻,整个偏殿只剩下我和摇篮里那个正咿咿呀呀吐泡泡的“傻儿”。

我跪在原地没动。

五年的深宫生涯教会我一件事:任何反常的东西,离得越远越好。圣旨接了就接了,把人抱回来养着便是,面上过得去就行。可这个孩子……他刚才说什么?他是假的?什么叫假的?一个刚满月的婴孩,怎么可能说话,更遑论说出那样条理清晰的话?

“母妃,”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无奈的叹息,“您别琢磨了,我能听见你想什么,你也听见我说话了,咱俩对上了。这事挺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但你只要知道一点就行——”他顿了顿,婴儿脸上那团无辜的笑意忽然淡下去,嘴角抿成一条笔直的线,“这具壳子是傻的,里头不傻。而且有人要我死。”

我后脖颈窜起一阵麻。

“谁?”我在心里问。我没张嘴,只是默念了那个字。但我知道他听得见,因为下一秒,那声音就懒洋洋地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穿过来的时候,原主刚被人灌了一碗药,那药进喉咙的瞬间原主就没了,我这才接的盘。下药的人手法很利落,药渣都清理干净了,要不是我带着前世的记忆能分辨药味,连我自己都察觉不了。”

他顿了顿,婴儿的小手从被子里挣出来,五指张开又合拢,做了个抓握的动作:“所以母妃,您接了这个旨,其实也接了份杀身之祸。那人对付不了我,就会转头对付您。”

我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哒一声响。我走到摇篮边上,低头看着这个刚满月的“婴儿”。他仰面躺着,四肢还不太听使唤地乱蹬,可那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我,没有半分婴孩的懵懂。

“你多大?”我在心里问。

“前世活到二十七,车祸没的。这辈子刚满月。”他眨眨眼,“现在您是我的母妃,我是您的儿子。您要是怕了,明儿一早把我摔一回,就说我夜啼惊风没抱住,圣上会另派别人来接手的。我不怪您。”

我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日头偏西了,把殿里那层金粉色的光一寸寸抽走。我低头看着圣旨上那些烫金的字,它们还在反光,晃得眼疼。五年前我进东宫那天,也下着这样的夕阳,太子站在阶前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情意,只有权衡。后来我侍了三次寝,怀过一个孩子,三个月时没的。御医说是胎弱,我自己知道是那碗安胎药被人动了手脚。我没查,查了也没用。在这宫里,失去的东西就是失去了,不会有人替你主持公道。

但此刻这个被塞到我手里的“傻儿”,他开口第一句话是“我护着你”。

我嗤笑一声,弯下腰,把他的小拳头拢进掌心里。

“少说大话,”我在心里回他,“你连坐都还不会坐。”

他咧嘴笑起来,口水又涌出来,淌了我一手背。那声音在我脑子里清清脆脆地响:“那母妃是接了?”

我没答话,只是把他从摇篮里抱起来。小小一团,轻得没分量,骨头软得像一滩水。我托着他的后脑把他拢在怀里,他主动把脸往我颈窝里埋,热乎乎的呼吸喷在皮肤上,带着股奶腥气。

“秦侧妃,”殿外忽然传来宫女的通传,“太子殿下回宫了,请您带着皇长孙过去一趟。”

我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

他“唔”了一声,小脑袋在我肩上蹭了蹭,那声音忽然沉下来:“他来要人了。母妃,您要是现在把我放下,还来得及。”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这颗毛茸茸的脑袋。殿门外的余晖正从门缝挤进来,把地砖割成明暗两半。我踩在明的那一半上,往前迈了一步。

“去告诉太子殿下,”我冲着门外的宫女说,嗓音很平,没什么情绪,“就说皇长孙刚睡稳,妾身换件衣裳就带他过去。”

宫女应声退下。怀里的孩子安静了片刻,那声音飘出来,掺着点笑意:“衣裳不用换啦,您穿什么都压不住那个姓沈的。倒是待会儿见了太子,他要是提什么‘孩子养在你这儿不合规矩’的话,您就说——”

“圣旨最大。”我替他把话说完。

他在我怀里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笑。婴儿的身体做不出大笑的动静,可我能感觉到那股愉悦透过皮肤渗进来,温热而踏实。

我抱着他往内室走,去换那件所谓的“衣裳”。路过铜镜时我瞥了一眼自己,镜中女人面容苍白,眉目清淡,素着一件藕荷色褙子,怀里窝着团锦缎包裹的婴孩,怎么看都是幅安详的母子图。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东宫的天要变了。

殿门在身后关上,我听见门外脚步杂沓,像是有人一路小跑着往东边去了。方向不是太子寝殿。

是太子妃的住处。

我步子没停,心里却忽然转过一个念头:这孩子说有人给他下药,可他出生才满月,一直养在太子妃眼皮底下。那碗药是谁递的,他嘴里那个“有人”,到底指的是谁?

“别急,”那声音悠悠地响起来,像是真的能听见我每个念头,“母妃,您慢慢想。咱们日子还长着呢。”

我把他放在矮榻上,低头去解衣带。他仰面躺着,小手乱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咿呀声,任谁看都是一副痴傻模样。

可那双眼珠子黑沉沉地追着我的动作,片刻不离。

殿外的暮色彻底暗了,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我系好新换的衣裳,转过身,正对上那双过分清醒的眼睛。

“走吧,”我说出声来,嗓音不高不低,“去看看你那位父亲,到底要唱哪出戏。”

他咧开嘴,没牙的牙龈红润润的,冲我绽了个笑容。

那声音在我脑子里轻飘飘落下来:“他唱不了几出了。母妃,您信不信,再过半个月,他会亲自求您把我留在身边。”

我没回话,弯腰把他抱起来,踏出了殿门。

灯笼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踏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怀里暖烘烘的小东西忽然蹬了下腿,踢在我小腹上,力道不大,却让我脚步顿了一瞬。

“怎么了?”他在心里问。

“没事,”我继续走,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你腿劲不小。”

他笑了,那笑声在脑子里漾开,像石子投进深潭:“那当然,我装傻又没装瘫。母妃,您等着看吧,过几天我就能翻身了。”

我嘴角动了动,没让那点弧度浮上来。

东宫的甬道尽头,太子的书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宽肩窄腰,是太子;另一个身姿袅娜,正抬手替太子添茶。

是太子妃沈婉。

我在阶前停了一步,怀里的孩子忽然安静下来,连咿呀声都收了。

那声音沉甸甸地压过来,只三个字:“她在场。”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了台阶。

第2章

书房里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我跨过门槛时,那声音正好落在沈婉耳边的茶盏里。

太子坐在主位上,手边摊着半卷兵书,眉头蹙着,像是刚被什么事扰了心神。沈婉站在他身侧,一袭水红宫装,腰封束得极紧,衬得那截细腰不盈一握。她没看我,目光先落在我怀里的锦被上,嘴角那点弧度温婉得恰到好处,可指尖按在茶托上的力道把釉面都压出了细纹。

“秦妹妹来了,”她先开的口,嗓音柔和得像浸了蜜,“快坐,皇长孙可安睡了?半日没见,我这心里总悬着。”

我弯腰行了个半礼,没坐。太子抬起眼看了我一下,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就滑开了,落向那个正歪着脑袋流口水的婴孩。他眉间的褶皱更深了些,喉结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沈婉的指尖轻轻碰了下他手背,那话就被摁了回去。

“圣上的旨意,秦侧妃接了吧?”沈婉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想接孩子,“这孩子认生得紧,夜里总要人抱着才肯睡。秦妹妹身子弱,我怕你熬不住。”

她指尖即将碰到锦被的瞬间,我怀里的小东西忽然“哇”地哭了出来,四肢乱挣,嗓门又尖又亮,震得沈婉的手僵在半空。我顺势侧了侧身,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拍着他后背轻哄。他的哭声戛然而止,抽噎着把脸埋进我肩窝里,那声音在我脑子里飞快地响:“她掌心有药粉,刚才那一下要蹭到你袖口上我就没法装了。”

我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只露出无奈的笑:“殿下您看,这孩子认生,妾身也是头一回抱他,偏生就黏上了。许是缘分。”

沈婉收回手,笑意纹丝不动:“是啊,缘分。”她退回太子身边,重新斟了杯茶,递过去时低声说了句什么,太子眉心一跳,抬眼看向我。

“秦氏,”太子开口了,嗓音沉,“圣旨既然接了,你就好生养着。但有一桩,东宫教习嬷嬷明日会过去,皇长孙的启蒙不能耽误,纵是……纵是底子薄些,该教的礼数一样不能少。”

我还没来得及应声,那声音就在脑仁里嗤了一声:“教习嬷嬷?他是想往咱院子里塞眼线。母妃,你回他一句:启蒙不急,先让御医来瞧瞧孩子夜里惊啼的毛病,省得日后落下病根。”

我垂下眼,把话润了润:“殿下说的是,妾身定然尽心。只是方才抱了皇长孙半日,发现他夜里似有惊啼之症,总是睡不安稳。妾身斗胆,请殿下着人传个御医来瞧瞧底子,若真有不足,也好及早调理。”

太子还没开口,沈婉先笑了:“秦妹妹真是细心。不过皇长孙的脉案太医院都有存档,前日李院判才请过平安脉,说孩子除了……反应慢些,其余皆好。妹妹若是信不过太医院的诊断,明日我陪妹妹一起带他去见圣上,让圣上定夺如何?”

她把“圣上”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像两颗钉子,直接钉在我打算的命门上。我膝弯微微发软,那股熟悉的、被压着打的窒息感涌上来,像五年来每一次试图出头都会遭遇的反制。沈婉从不跟我正面冲突,但她总能用一句话让我所有动作都变成“僭越”和“不知好歹”。

“好手段。”那声音在我脑子里赞了一声,尾音带着点懒散的凉意,“母妃,你别慌。她拿圣上压你,你就拿太子妃的身份捧她。说‘太子妃亲自照料皇长孙至今,劳苦功高,臣妾不敢擅自添减医嘱,只求太子妃垂怜,偶尔来偏殿看看孩子,指点臣妾一二便是’。”

我心头一动,照着他的话复述出来,语气放得极低,姿态也摆得谦卑。果然,沈婉脸上的笑顿了一瞬。她本以为我会退让或硬扛,却没想到我把这球又踢回给她——她若真来偏殿“指点”,就得亲自面对一个“痴傻”的婴儿和满院子的宫女太监;她若不来,便是方才那些关切全是虚的。

“妹妹说得哪里话,”沈婉很快接住话头,笑意更浓了些,“你我都为东宫开枝散叶,自然该相互照应。只是我近来身子也不爽利,怕过了病气给孩子。这样吧,我拨两个得力的大丫鬟过去帮你,人手多了,你也轻松些。”

她不等我回话,转头就吩咐贴身的宫女去安排。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我怀里还抱着个孩子,连“拒绝”的间隙都没给我留。两个大丫鬟,明面上是帮衬,实际是什么,不言自明。

“行了,”太子摆摆手,像是累了,“秦氏你回去吧,孩子既然归你管了,就仔细养着。别出岔子。”

他这句话说得淡漠,但那个“别出岔子”的“岔”字压得格外重。我弯了弯腰,抱着孩子退出来。身后沈婉的声音又响起来,温温柔柔地替太子揉着额角:“殿下何必动气,圣上也是为了皇长孙好。秦妹妹心细,定能照顾周全的。”

我跨出书房门槛,夜风灌了满怀,吹得袖口猎猎作响。怀里的孩子打了个喷嚏,那声音闷闷地响起来:“她最后那句‘圣上也是为了皇长孙好’,是说给你听的,也是说给外面那些耳朵听的。从明天起,全东宫都会知道,太子妃贤德大度,秦侧妃捡了个漏还不知足。”

我没回话,抱着他沿着回廊往偏殿走。灯笼光把我们的影子长长短短地投在青石板上,他忽然在我怀里挣了一下,小手从锦被里探出来,够到我下巴,软乎乎的指腹蹭了蹭我的皮肤。

“母妃,”那声音低了些,“你膝盖疼是不是?刚才跪久了,你走路右腿有点拖。”

我步子顿住。

从书房出来我一直没吭声,步子也尽力迈得稳当,我确定自己脸上没露出半点异色。他是怎么察觉的?

“我说了,我能听见你想什么。”他像是读了我的疑惑,那声音里带上点疲惫,“你走路的时候脑子里在数步子,从书房到廊下四十七步,你数到第三十步的时候右膝闪了一下,后面十七步你都在心里调整重心。这事儿不难看出来。”

我低头看他。灯笼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照出一点釉色的光,那里面没有笑意,沉得很稳。

“你到底是……”我在心里问了一半,又咽回去。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身后还跟着太子妃拨过来的两个丫鬟,脚步声细碎,不远不近地缀着。

“我是什么人以后慢慢说,”那声音应得很快,“母妃,你现在得做一件事。回去之后把偏殿西角那扇窗封了。从外面能看见你寝榻的位置,我刚才在书房里扫了一眼,太子的书房地势高,正对着那边。今晚有人会在那里看。”

我背脊猛地一紧。

“你刚才在书房里……”我止住念头,换了方向,“你那时候不是一直在哭?”

“哭了也得看路,”他理所当然地回我,“装傻又不是真瞎。母妃,你记住,从今晚起,偏殿的门窗你每晚睡前亲自检查一遍,不用跟任何人说理由。做就行了。”

我抱着他快步走过最后一段甬道,推开偏殿的门。殿里冷清,除了一个守夜的粗使宫女缩在角落打盹,再无旁人。我径直走向西角那扇窗,伸手推了推窗栓,果然有些松,轻轻一顶就能推开半指宽的缝,刚好够一只眼睛的位置。

我把窗栓扣死,又挪了个矮柜抵住。回过头时,那个小东西正歪在摇篮里看着我,嘴里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小手攥着锦被一角,一下一下扯着玩。

可他脸上那个表情,像我上辈子见过的那些在牌桌底下藏着三条龙的人。不动声色,胜券在握。

“母妃,”他懒洋洋地在心里说,“今晚上先别睡。你那个汤药,今晚该送来了吧?”

我攥住袖口的手指一僵。是的,我的药。每日傍晚煎好,睡前送来。这五年雷打不动。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刚才跟太子妃周旋的时候,脑子里一直悬着件事儿——药还没喝。”他停了停,婴儿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淡的、不符合年龄的复杂神色,“母妃,你那个孩子,三个月没的那次,是喝了安胎药之后没的。你一直没查,但你心里有数是谁动的。今晚送来的药,你当着送药人的面喝一口,剩下的倒我奶壶里。”

我瞳仁骤缩:“你要喝我的药?”

“我能辨药,比你喝进嘴里再吐强。更重要的是——”他眨眨眼,“如果今晚的药跟五年前那碗是同一个味道,那送药的人,就跟你这些年一直忍着的那个‘不知道是谁’,是同一伙人。”

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那是送药的宫女踏着青石板过来的动静,每天这个时候,不早不晚。

我看向摇篮里的孩子。他闭上眼了,呼吸绵长,嘴角淌着口水,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像个睡熟了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孩。

可我的脑子里,他最后那句话还在响:“母妃,你不用再忍了。”

我转过头,殿门被轻叩了三声。

“侧妃娘娘,药送来了。”

第3章

送药的是个生面孔。

端药的托盘上搁着只青瓷碗,药汤浓黑,热气裹着苦味扑上来。她垂着眼,跪在帘外,嗓音压得低:“娘娘,今日的药换了方子,御医说您肝火郁结,添了味黄连。”

我没让她进来,隔着一道帘子接了碗。指尖碰到碗壁,温热,是刚煎好的温度。那宫女跪着没动,像是在等什么。

“知道了,下去吧。”我端着碗转身往里走,背后那道视线一直粘在我后脑勺上,直到我把碗凑到嘴边,遮住半张脸,她才叩了个头起身退出去。

殿门阖上那刻,我放下碗。帘子外头的脚步声远了,我快步走到摇篮边,那个小东西正睁着眼看我,一双黑瞳仁比夜色还沉。

“你喝。”我把碗凑近他嘴边。

他张嘴接了一口,舌尖在碗沿上舔了舔,咂咂嘴,随即婴儿的脸皱了皱,那声音带着点凉意响起来:“跟五年前那碗安胎药,一个方底。少了一味当归,多了一味红花加量。母妃,这药你但凡连着喝三天,不出半月你就得卧病在床,再也抱不动我了。”

我端碗的手没抖。我只是觉得冷,从碗壁传到指尖的冷意一路往上窜,钻进骨头缝里。五年前那碗安胎药喝下去不到两个时辰就开始见红,我在血泊里躺了半夜,御医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没了。第二天沈婉带着补品来看我,红着眼圈说她刚失去皇长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熬过来的,让我别太伤心,养好身子再怀就是。

那时候我信了她。

“我喝的……”我的声音有点哑,停在喉咙里没放出来。摇篮里的孩子安安静静看着我,那张粉团似的脸上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像在等我做决定。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出这个东宫,”那声音不疾不徐,“五年前你进府那晚,太子多看了你两眼,第二日沈婉就把你调到她院里‘学规矩’。你那个孩子是怎么怀上的,你自己最清楚——太子那晚醉得连你名字都叫错了。”

我攥住瓷碗的手指节发白。是的,那晚太子醉醺醺闯进我屋里,压着我说了一夜“阿婉”。第二天天不亮他就走了,我躺在那张榻上看着帐顶,颈侧还有昨夜他掐出来的指痕。一个月后我被诊出喜脉,太子妃亲自端了补汤来,握着我的手说了半晌体己话。

我一直以为那碗药是巧合。我以为那孩子是胎弱,是我福薄。

“别想了,”那声音打断我的回忆,“再想下去你今晚就别睡了。母妃,你把药倒一半进我奶壶,剩下的你喝掉。碗底留一点,明天我教你演一出戏。”

“喝了会怎样?”我看着他。

“今晚上会小腹坠痛,明天见一点红。正好,明早沈婉派来的那两个大丫鬟要进门,你当着她们的面请御医,御医一看就说你是劳累过度伤了身子,需静养——一个‘体弱’的侧妃,照看不了皇长孙,这正是沈婉想看到的。但是,”他顿了顿,“我奶壶里剩下那半碗药我会让它‘不小心’喂到来看我的嬷嬷嘴里,到时候她吐出来的是什么,就不是沈婉能控制的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息。一个刚满月的婴儿,说话滴水不漏,布局环环相扣。他到底从哪儿来的?前世二十七年的记忆,带着这样一颗老辣的心,投进了这副羸弱的壳子里。

“你前世是做什么的?”我忽然问。

他沉默了一瞬,婴儿脸上的天真荡然无存:“做生意的,后来改行替人解决麻烦。”他说的随意,可我听见他脑子里滑过去一个词,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我抓住了——暗桩。

我没追问。现在不是时候。

我把药碗端起来,仰头灌了两大口,苦意在舌根炸开,胃里翻涌着一阵恶心。剩下的我小心翼翼地倒进他床头那只盛奶的银壶里,晃了晃,让药汤混匀。瓷碗里还剩浅浅一口,我把它搁在榻边矮几上,刻意摆得歪了些,像是匆忙间没放稳。

做完这些,我脱了外裳在榻上躺下。小腹果然开始隐隐坠痛,像有根针在里面慢慢捻着。摇篮里的孩子翻了个身,面朝着我这边,无声地张了张嘴,口型是三个字:睡吧。

我没能睡着。痛感一阵紧过一阵,像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我蜷着身子熬了半夜,天蒙蒙亮时终于迷糊了一阵。再睁开眼,阳光已经从门缝挤进来了,殿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侧妃娘娘,”帘子外头响起一个陌生的女声,“奴婢碧桃,太子妃派来伺候您和皇长孙的。娘娘可起了?奴婢给您端了粥来。”

我撑起身子,小腹一阵绞疼,冷汗顿时渗了满额。我按住腹部缓了缓,才开口:“进来。”

帘子挑开,两个穿着体面比甲的丫鬟一前一后进来,前面那个圆脸细眉,瞧着精干,应该就是碧桃。后面那个矮些,端着粥碗,低眉顺目地跟在后面。两人行了礼,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遍屋里,最后落在我榻边矮几上那只歪着的瓷碗上。

碧桃的嘴角动了动。

“娘娘脸色不好,可是昨夜没睡安稳?”她上前一步,伸手来扶我,指尖碰到我手臂时明显顿了一下——满手冷汗。

“无妨,”我避了避她的动作,自己撑坐起来,“昨夜睡得迟了些,有些乏。皇长孙可醒了?”

“醒了醒了,”碧桃立刻接话,“奴婢方才已经去看过了,小殿下精神头好着呢,咿咿呀呀玩手呢。”她说着目光又往那药碗上飘了一飘,这回没再掩饰,直接问,“娘娘这药可是没喝完?奴婢替您收了去吧,搁久了怕招虫蚁。”

“放着吧,我待会儿自己收。”我摆摆手,面上倦色更浓,“你先去把御医请来,我身子不大爽利,怕是昨夜着了风。”

碧桃应了,转身时朝那个矮个丫鬟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端着粥退到外间。我靠在引枕上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凉得透彻。这院子从今日起不再是我一个人住,一双眼变成了四双,明里暗里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别急,”那声音忽然冒出来,带着刚醒的鼻音,懒懒的,“她们待会儿会更忙的。你听——”

他话音未落,外间传来“哐当”一声,接着是矮个丫鬟的惊叫。我掀帘出去,正看见她手里那只银壶歪在地上,壶嘴淌出半透明的奶渍,混着淡褐色的药渣,而那个据说“在自己玩手”的小东西正躺在摇篮里,嘴里含混不清地啊啊叫着,双手攥拳乱挥,一副急得不得了的样子。

“怎么回事?”我厉声问。

矮个丫鬟吓得脸都白了:“奴、奴婢给皇长孙热奶,手滑了……”

碧桃从门外冲进来,目光先看地上的奶渍,又看摇篮里那个正“哭闹”不休的婴儿,再转头看我,脸上掠过一丝狐疑。

“奶壶怎么会碎?”她蹲下去捡碎片,指尖捻起一点奶渍放在鼻尖嗅了嗅,“这奶味儿不对啊,怎么一股药味?”

我心里猛地一紧。这正是他昨晚说的“演一出戏”,可我没料到是这么莽的法子——直接在沈婉的人面前露了马脚。

“母妃,”那声音沉着地响起来,“现在,你指着奶壶说——这壶昨夜我睡前亲手洗净的,怎么会有药味?然后你看着我,说你昨天只喝过那一碗药,碗还在榻上,让人去验。”

我瞬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这出戏不是让药“不小心”喂到嬷嬷嘴里,而是让碧桃自己发现“奶里有药”,从而把嫌疑推到送药的人身上——一个刚满月的婴儿不可能自己给自己下药,唯一的可能是有人趁夜把药掺进了他的奶里。谁送的药?昨晚上送药的是个生面孔,而碧桃是沈婉的人。

这口锅,会直接砸回沈婉头上。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三分:“碧桃你仔细看清楚了,那奶壶昨晚我亲手洗的,皇长孙的饮食一概由我经手,怎么会有药味?”

碧桃的脸色变了一瞬。她弯着腰,指尖那点褐色的药渍在日光下清清楚楚,她抬起眼看我,又看摇篮里的婴儿,笑容勉强挂住:“娘娘莫急,许是奴婢闻错了……”

“闻错没闻错,叫御医来验。”我一字一顿,“今日正好请了御医来瞧我的身子,一并看看这奶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殿外脚步声响起来,是御医到了。我侧过身让开门口,余光看见碧桃直起身,指尖在袖口上蹭了蹭,迅速把那些药渍抹掉了。可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从一开始的笃定从容,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摇篮里,那个小东西含着自己的拳头砸吧嘴,口水顺着手背淌了满领。

那声音轻飘飘落在我脑子里:“母妃,待会儿御医验完奶,你别急着发难。等他当着碧桃的面说‘此乃红花之味,孕妇忌用’的时候,你只做一件事——”

他咧嘴笑起来,那双黑瞳仁在日光下亮得惊人。

“哭。”

第4章

御医姓赵,在太医院待了二十余年,专攻小儿科,手稳话少,是个不该掺和进东宫是非里的人。

可此刻他蹲在地上,指尖捻着从碎瓷片上刮下来的残余奶渍,凑到鼻尖闻了又闻,眉头越蹙越紧。碧桃站在他身后,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

“赵院判,”我站在帘子边上,身子晃了晃,抬手按着腹部,“奶里到底有什么,您直说便是。”

赵御医站起身来,朝我行了个礼,面色为难:“侧妃娘娘,这奶中确实掺了红花的药渣,虽已稀释,但气味尚存。红花活血通经,对成人尚可,对婴孩……尤其对皇长孙这般幼弱的体质,若长期服用,恐伤及脑络,加重……”他顿了顿,把“痴傻”两个字咽了回去,“加重先天的不足之症。”

殿里安静了一瞬。碧桃的脸色白了,她往前迈了一步,急急开口:“赵院判莫不是看错了?这奶壶是奴婢刚拿来温奶的,壶里奶水是今早膳房新送来的,中间从未经他人之手……”

“碧桃姐姐的意思是,赵院判在撒谎?”我打断她,声音不高,带着虚弱的颤抖,“还是在说,这药是我自己下进孙儿的奶里的?”

碧桃被我堵得噎住,嘴唇翕动两下,没接上话。她当然不敢说我下药,我若真想害这孩子,昨夜圣旨下来我大可以不接,何必费这周章。

“娘娘息怒,”碧桃扑通跪下,额上沁出汗珠,“奴婢绝无此意。只是这奶壶方才摔碎了,药渣混了碎片,许是沾了别处的东西也未可知……”

“别处的东西?”我轻笑一声,那笑牵着小腹的疼,让我整个人晃了晃,不得不扶住门框,“我偏殿里清清白白,除了昨夜送来的那碗药,哪儿来的红花?赵院判,麻烦您再去看看我榻边矮几上那只碗,那是我昨夜喝的药。您验验,跟奶里掺的是不是同一种。”

赵御医应声进了内室,片刻后端着药碗出来,指尖捏着碗底那点残余,凑光一看,脸色便沉了下去。

“侧妃娘娘,”他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这碗里的药……同奶中残渣,方底一致。皆是红花为君、佐以川芎,是活血化瘀之方。可娘娘您……”

他没说下去。可殿里所有人都听懂了——我一个生过孩子的妇人,又无孕在身,喝这种猛烈的活血药做什么?更何况这药昨夜才送来的,今早皇长孙的奶里就出现了同味药渣,中间的关联不用点透,谁都心里有数。

碧桃跪在地上,脊背绷成一条直线。她此刻一定在想同一件事:如果这药是昨夜送药的人下的,那送药的人是谁安排进东宫的?而她碧桃今早一进门就盯着药碗看,又第一时间去碰奶壶,这些举动落在御医和满屋宫女眼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赵院判,”我扶着门框慢慢滑坐下去,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我没擦,任由它们淌过面颊,滴在衣襟上,“妾身昨夜喝了那碗药后腹坠不止,本以为只是旧疾发作,不想竟是……竟是有人要借妾身的手,害皇长孙的性命。”

我的声音断断续续,哭腔掺着虚弱,不用演已经足够狼狈。小腹那阵绞疼是真的,脸色是白的,冷汗是湿的,任谁看都是一个被算计了的弱女子在濒临崩溃。

赵御医把药碗往托盘上一搁,面色沉郁:“娘娘莫急,下官回去便将此事如实禀报给院首。皇长孙的饮食被掺入药渣,此事非同小可,需彻查。”

他这话一出,碧桃猛地抬头:“赵院判!此事尚未查明,怎可贸然上报?”

“碧桃,”我终于抬高了声量,带着哭哑的嗓子逼出一股怒意,“你方才说奶壶是你经手温的,药碗你也看见了,赵院判亲自验过的,你还想查什么?查我这苦命的孙儿到底还能经得住几碗红花?”

碧桃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身子微微发颤。她身后那个矮个丫鬟早就吓得缩到了墙角,连头都不敢抬。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纷沓,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声线温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这是怎么了?一大早闹成这样。”

沈婉踏进偏殿时,日光正好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的水红宫装镀上一层金边。她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碧桃、面色凝重的赵御医,以及我满脸泪痕的模样,脸上的笑意顿了顿,随即加深了三分。

“秦妹妹,你怎么坐在地上?身子不适就该躺着,来人,扶侧妃起来。”她吩咐身后的宫女上前,自己则走近赵御医,目光落在药碗上,“赵院判今日来得早,可是皇长孙的玉体有什么不妥?”

赵御医躬身回话,把方才验出的结果一字不漏说了。沈婉听完,面上的笑意纹丝不动,只是转过头来看了碧桃一眼。那一眼极快,可碧桃跪在地上的身子明显颤了一下。

“碧桃,你是我拨来服侍侧妃和皇长孙的,怎会出这样的纰漏?”沈婉的语气依然温婉,像在训斥个不懂事的小丫鬟,“奶壶温之前你没检查过?膳房送来的奶你也该先过目才是。”

碧桃嘴唇发白:“奴婢……奴婢检查过,壶里的奶是干净的。”

“那这药是怎么进去的?”沈婉微微偏头,鬓边的珠钗晃了晃,“难不成是昨夜有人趁黑溜进来,偷偷倒了药进去?”

这话说得妙。她把“昨夜送药的人”这个概念模糊成了“有人”,而“有人”的范围一下子被扩大到了整个东宫。若顺着她的思路往下走,查到最后或许就是某个与偏殿有过节的下人使坏,与太子妃全无干系。

我在心里冷笑,面上却更凄惶了几分,一把抓住沈婉的袖口,哭腔里带了恳求:“姐姐,昨夜送药的是个生面孔,妹妹从前没见过她。若不是这奶里验出了同味药渣,妹妹还蒙在鼓里。姐姐素来心善,替妹妹做主,把昨夜那送药的人找来问问可好?”

沈婉的袖子被我攥住,抽了一下没抽动。她低头看我,眼底那层温婉的光终于裂了一道缝,极快,但我看见了。

“好,”她说,声音还是软的,“去查昨夜是谁当值送的药,把人带过来。”

她吩咐下去,几个宫女领命去了。沈婉扶着我起来坐下,又亲自倒了杯热茶递到我手里,温声细语地安慰。可她指尖递茶时,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背,那温度冰凉,比她平日里暖玉似的触感冷了几分。

我接了茶,低头啜饮,没再抬眼。

摇篮里的小东西安安静静躺着,吮着自己的拳头,发出含混的咿呀声。那声音却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地响着:“她慌了一下。就刚才你攥她袖子的时候,她心跳快了三拍。”

我垂着眼,借着杯沿遮住嘴角那点凉意。他连心跳都能听出来?

“不是听,”那声音纠正我,“是你看不见的东西,我能感觉到。你抓住她袖口的时候,她腕子绷了一瞬,指尖收了。这是心虚的肢体反应。母妃,你这场戏唱得很好,但接下来才是关键——”

他停了停,奶声奶气地打了个哈欠。

“她派去找人的宫女,回来说不定会告诉你:昨夜送药的人,今早告假出宫了,下落不明。”他的声音带着笃定,“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说,只做一件事——当着她的面,把圣旨拿出来,说你要去面圣。”

殿外传来回禀声,一个宫女小跑进来,在沈婉耳边低语了几句。沈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她转过来看着我,笑容里终于掺进了一丝力不从心的疲惫:“秦妹妹,那人告了假,出宫去了。说是家里有急事,天不亮就走的。”

我放下茶盏,颤巍巍站起来,走到书案边,把那卷明黄圣旨抱进怀里。

“姐姐,”我抬眼看她,眼眶通红,声音却稳下来了,“妹妹不敢惊动圣上,可这药的事若是就这样算了,今晚上妹妹连眼都不敢阖。姐姐体恤,陪妹妹去一趟中宫,请皇后娘娘做主,成么?”

沈婉的笑容彻底冻住了。

摇篮里那个小东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锦被里。

那声音带着极淡的笑意,像偷了腥的猫:“成了。她不敢去中宫。中宫那位跟她那个太子妃的娘家,是世仇。”

第5章

沈婉的沉默比我想象中更长。

殿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的响动,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耳膜上。她端坐着,手里的茶盏盖沿贴着杯口轻轻转了一圈,茶水晃出细小的涟漪,始终没往嘴边送。

我抱着圣旨站在她面前,腿弯发软,却把脊背挺得笔直。小腹的坠痛还在,一阵阵往上涌,逼得我额角渗汗,但我不敢坐下去。坐下去就显得软了,显出“我撑不住了”的姿态,那她就有机会把这场面翻过来。

“秦妹妹,”沈婉终于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缎子被抽走了底衬,薄了一层,“你当真要去中宫?”

“姐姐觉得不该去?”我把圣旨往怀里拢了拢,那明黄的卷轴贴着我胸口,硬邦邦的硌人,“皇长孙的奶里验出红花,送药的人不告而别,赵院判的证词写得明明白白。若妾身连求皇后娘娘做主的胆量都没有,日后这东宫里,谁还把皇长孙的安危当回事?”

沈婉把茶盏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站起身来,比我高出半个头,垂眼看着我时,那温婉的面具终于褪了几分,露出了底下那张真正的脸——薄唇微抿,眼尾挑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像在看一个终于不听话了的、欠收拾的东西。

“妹妹说得有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换了个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中宫那位娘娘最厌烦的,就是东宫的人把家务事闹到她跟前去。你去告状,她只会觉得你这个侧妃不懂规矩、不识大体,到头来挨板子的是谁,妹妹心里没数?”

她在恐吓我。我攥着圣旨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母妃,”那声音忽然响起来,不急不缓,“你回她——规矩是圣上定的,药是宫人送的,皇长孙是圣上指给咱们养的。出了事不报中宫,才算不懂规矩。”

我把他的话一字不落地扔出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沈婉脸色变了,袖口里的手指攥了攥又松开,像在强压什么。

“看来妹妹是铁了心。”她轻轻点头,忽然转头吩咐身后的宫女,“去备轿。本宫陪侧妃走这一趟。”

我猛地看向她。她答应了?

“母妃别急,”那声音在我脑子里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她答应是因为她现在拦不住你,不如亲自陪你走,好在路上把话套出来。待会儿上了轿你别同她单独待着,叫赵院判同乘,说是身子不适怕晕在轿中,需要御医照看。”

我瞬间明白了。有赵御医在旁,沈婉所有的“体己话”都说不出口,那些软中带刺的威胁和利诱全得咽回肚里。而一路上赵御医亲眼看着她与我同轿同行的模样,日后若真到了中宫对质,这便是“太子妃全程陪同并无阻拦”的人证。

沈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看向赵御医,唇边那点笑意终于凉透了:“赵院判今日辛苦了,不如先去歇着,待秦侧妃更衣完毕,本宫亲自陪她过去便是。”

“姐姐,”我抢在赵御医开口前接住话,“妾身方才腹痛得厉害,御医说了最好静卧半个时辰再动身。赵院判若走了,妾身怕半路晕在轿里,反倒耽误姐姐的功夫。不如让赵院判随行,也好有个照应。”

沈婉看着我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头像结了层薄冰,连平日装出来的柔波都冻住了。

“好,”她说,嘴角那点弧度僵在原地,“那就依妹妹的意思。”

她转身往外走,水红的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香风。走了两步又顿住,没回头,只留下一句:“妹妹换衣裳快些,本宫在月华门等你。别让皇后娘娘等久了。”

她走了。殿门阖上,赵御医被宫女引去偏厅歇脚,屋里终于只剩下我和摇篮里那个正哼哼唧唧玩脚丫子的小东西。

我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黏腻冰凉。我把圣旨放在膝上,低头看自己发抖的双手,指尖还在微微颤。

“演得不错,”那声音带着赞许的懒意响起来,“就是最后那几句话说太快了,下次再缓三分,显得更怯些,反差更大。”

我抬眼看着摇篮。他正攥着自己小脚丫往嘴里塞,动作笨拙,口水糊了满腿,可那双黑眼珠子从脚丫后面望过来,眸光清亮得扎人。

“你前世到底是干什么的?”这次我没忍,直接问出口,“做生意的能把人心摸得这么透?能把每一步都算到对方前面?”

他沉默了一瞬。婴儿的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像在笑。

“母妃,我说了你别怕。”他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那股懒散的调子收了,“我上辈子替人做局的。谁家后院着火、谁家账本有问题、谁家嫡出要弄死庶出分的产——我给解决方案。你方才在沈婉面前那套‘示弱-挖坑-抬圣旨-拉赵御医做证’的路数,我教了多少个后宅妇人用过。熟得很。”

我愣住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几个词落在耳朵里像炭火烫在皮肤上。替人做局,给后院着火的人家写解决方案……那他投进这副皇长孙的壳里,是天意,还是别的什么?

“别瞎想,”他打断我的思绪,“投胎这事我没得选。醒了就在这壳子里了,原主被人灌药灌死了,我补的位。至于是谁让我来你这儿的,我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我只知道现在你是我的母妃,咱俩绑一条船上,你活我活,你死我死。”

他顿了一下,小脚丫从嘴里抽出来,湿淋淋地踢了踢摇篮的围栏:“所以母妃,待会儿去见皇后,你只做一件事——哭,但不告状。皇后问什么你答什么,把你昨儿接旨到今天早上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把赵院判验的药渣呈上去,然后低头抹眼泪就行了。告状的话,让皇后自己说出口。”

“让她自己说?”我重复了一遍。

“对,”他眨眨眼,“你告状,她就得权衡是不是要为了你一个侧妃得罪太子妃的娘家。她自己说出口,那就是她作为中宫皇后的立场,跟你的‘告状’没关系了。这中间的差别,母妃聪明,不用我多讲。”

我站起身来,把圣旨端端正正放在案上,换了一件素净的秋香色褙子,头发重新绾过,没戴任何钗环。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眶微红,瞧着确实是一副受了大委屈、强撑着没倒下去的模样。

“母妃,”那声音在我要出殿门时响起来,“路上还有个事——沈婉肯定会在轿里跟你说一句话:‘妹妹若是把这事闹大了,皇长孙日后在东宫的日子恐怕更难过。’她这是用孩子的将来拿捏你。你回她:‘姐姐说的是,那妾身便请皇后娘娘做主,把皇长孙挪到中宫去养。’”

我脚步一顿。

挪到中宫?

“你放心,”他像是看穿了我的犹豫,“她不会让你挪的。皇长孙是中宫嫡孙,真要挪到皇后跟前,那她这个太子妃连‘照顾不周’的罪名都兜不圆。这话就是堵她嘴的,你只管说。”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殿门。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把整个东宫照得明晃晃。月华门那边停着一乘小轿,帘子半掀,沈婉那张精致的脸露了半边,正朝着我这边望。

我踏着日光走过去,裙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轿帘放下那一刻,沈婉果然转过头来,唇边挂着温温柔柔的笑:“妹妹,姐姐再提醒你一句——皇长孙到底是东宫的骨血,你把他推到皇后跟前去,日后想再见他就难了。你舍得?”

我迎上她的目光,把那个小人教我的话一字一字说出口:“姐姐说的是,那妾身便请皇后娘娘做主,把皇长孙挪到中宫去养。总比留在东宫不明不白地喝红花汤强。”

沈婉唇角的笑彻底碎掉了。

轿子晃晃悠悠地出了月华门,朝中宫的方向去了。我背靠着轿壁,合上眼,小腹的痛还在,可手心不抖了。

脑子里那声音安安静静的,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母妃,准备哭。”

第6章

中宫的殿宇比东宫高阔许多,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日头晒得泛着温润的光,我跪在阶下时膝盖抵着那层暖意,却只觉寒意从地底下往上渗。

沈婉立在我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脊背挺直,水红宫装在日光下越发刺目。中宫的掌事宫女进去通传了,这片刻的等待里,整个前庭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廊檐的呜咽声。

“宣东宫秦侧妃、沈太子妃觐见。”

那声音尖而不锐,从殿内传出来时像一根丝线,轻轻扯在我绷紧的神经上。我起身的动作慢了半拍,腿弯发软,身边一个宫女眼疾手快地扶了我一把。沈婉瞥过来一眼,那眼神很轻,像是远远看着什么东西在泥地里挣扎。

我进殿时低垂着头,只看得见脚前方的金砖地,一条深红的地毡从门槛处一直铺到上首凤座底下。凤座上坐着人,我没抬眼,在离地毡尽头三步远的地方重新跪下来,额触手背,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起来说话吧。”

皇后娘娘的嗓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定,像深潭底下压着的石头,水面波澜不惊,水下纹丝不动。我谢恩起身,仍垂着头,余光只扫到她裙摆上那一圈金线绣的凤纹,层层叠叠缠在墨青色的锦缎上。

沈婉先开了口,声线温软得恰到好处:“娘娘,今日来叨扰您,是为了皇长孙的事。秦妹妹照料孩子尽心,只是出了些误会,妹妹心中不安,想来求娘娘做主。”

她把“误会”两个字咬得不重,却是整句话的核心。我听着心里冷笑,面上却把头垂得更低,肩微微颤了颤,像是不敢开口。

皇后静了一瞬。殿里只有她指尖轻叩扶手的声音,笃、笃、笃,三下之后,她的声音落下来:“误会?说来听听。”

沈婉把这半日的事拣着说了,从圣旨移养说起,到今早验出奶中红花为止,口齿伶俐,条理分明,只把“昨夜送药的人告假出宫”这一节轻轻带过,说成了“许是中间哪一环岔了,让不干净的东西混了进去”。她的姿态拿捏得极好,既没有撇清自己,也没有推诿旁人,只是皱着眉头用那种“这后宅里难免有些疏漏”的语气轻轻拂了过去。

皇后听完,沉默片刻,目光转向我:“秦氏,你说。”

我抬起眼来。这一路上我拢在袖中的手指在掐自己的掌心,方才跪下又起来时膝盖磕在坚硬的砖缝上,旧伤的痛正一阵阵泛上来,眼眶里那点湿意是真切的。

“娘娘,”我开口时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妾身不敢妄议旁人。只是昨夜送来的那碗药,赵院判验了,里面掺了红花。今早皇长孙的奶壶里也验出同味残渣。妾身不知这药是如何进了皇长孙口中的,可那奶壶是碧桃亲手温的,皇长孙喝的每一口妾身都盯着。碧桃说奶水是膳房新送来的,膳房的宫人说今早送奶时壶口封贴完好——”我顿了顿,把赵御医那几句关键的话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红花对婴孩脑络之损不可逆,皇长孙先天已是不足,若再受此药……妾身不敢再想。”

我说到后面,嗓子里的哽咽已经压不住了,泪珠成串地滚下来,落在面前的金砖上,溅开细小的水花。我没有抬手去擦,任它们淌,把素色褙子的前襟洇湿了一片。

皇后没有打断我。她端坐着,视线沉甸甸地压在我头顶,直到我哽咽着说完最后一个字,才缓缓开口:“赵院判人在何处?”

“在殿外候着。”沈婉接话,“娘娘若要传他问话——”

“传。”皇后一个字把沈婉后面准备的那些铺垫全截断了。

赵御医进来时步履稳重,跪下见礼,把自己今早验药的过程原原本本禀报了。他的措辞十分谨慎,只说“药渣同源”“红花为君”等医学术语,不指向任何嫌疑人。可他每说一句,殿里的气压就低一分。他说完时,沈婉站在一旁虽然面色如常,但拢在袖中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一角。

皇后听完,闭了闭眼。

“昨夜送药的是谁当值?”她问。

沈婉的唇动了动,正要开口,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忽然低声回禀:“娘娘,东宫的人方才递了话,说昨夜送药的那名宫女,告假时在宫门口落了件东西,守门侍卫捡着送去了内务府,内务府一查那物件上的印记——是太子妃宫里的。”

殿里一瞬间静得像是空气都被抽干了。

沈婉的脸白了一寸。那变化极细微,只在两颊的胭脂底下透出一点青白的底色,可她拢在袖中的手指“啪”地攥紧了,连帕子绞断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辨。

皇后睁开了眼。

那目光从我身上挪开,落在沈婉身上,平平地,没有怒意也没有讥诮,只有一种极冷的了然:“太子妃,你宫里的物件,怎么到了东宫一个送药宫女的手里?”

沈婉喉头滚了滚,脸上的温婉像裂了缝的瓷器,细纹底下露出釉胎的底色。她张了张嘴,嗓音还是稳的:“娘娘,此事妾身并不知情。那宫女虽领的是妾身宫里的差事,可东宫人手调度常有的,许是旁处借调时……”

“你不知情,”皇后把这句话接过来,慢慢咀嚼了一遍,然后抬起眼看向沈婉,“你宫里的人,拿着你宫里的物件,往你指派人手照看的皇长孙奶壶里下了红花。你站在本宫面前说,不知情。”

每一个字都不带怒意,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沈婉的脚跟前。她那张精致的脸终于维持不住了,嘴边的笑意彻底消退,露出底下那双带着慌乱的眼。

“娘娘明鉴,”沈婉跪下,裙摆铺了一地水红,“妾身确实不知那宫女为何私藏了宫中的物件出宫,更不知她昨夜送药时有此等手脚。妾身若有意加害皇长孙,又怎会亲自拨了丫鬟去偏殿照料、又亲自陪秦妹妹来中宫面陈?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她这话是有道理的。若她真想害这孩子,不该把自己的丫鬟送到偏殿当靶子,更不该明目张胆地陪我走这一趟。这层逻辑上的自洽,正是她始终有恃无恐的根本。

“自投罗网不投罗网,得看你投的是谁的网。”皇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只牵动唇角一丝弧度,“你以为你把自己摘干净了,可本宫问你——昨夜那送药的宫女,是你宫里的人,没错吧?”

沈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是。”

“她告假出宫时带了你宫中的物件,守门侍卫查到了,没错吧?”

“……是。”

“她今日人不见了,你作为她的主事者,既没有派人去找,也没有来中宫报备,反而陪着秦氏跪在本宫面前说‘误会’。太子妃,”皇后微微倾身,那墨青色的裙摆往前移了半寸,“你想让本宫信你什么?”

沈婉跪在地上,指节攥得发白。她抬眼看向皇后,那双平日里盛满柔光的眼睛终于露出了底——一片薄而尖锐的冷,像是被逼到墙角的女人在盘算最后一步棋。

“娘娘,”她的声音沉下来,那层甜软的外壳剥落了,“既然您要查,那就查到底。妾身要求彻查此事,从送药宫女的下落查起,连她昨夜从何处取的药、煎药的锅灶是谁看的、药渣倒去了哪里,一并查个干净。若查出来与妾身有关,妾身甘愿领罪;若查出来是有人栽赃——”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刀锋。

“——那栽赃的人,也别想跑。”

殿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沈婉这句话等于把整件事从“后宅纠纷”抬到了“宫闱构陷”的层面,一旦彻查,范围会扩大到整个东宫甚至更多。而她的底气在于——她确实没有直接对那碗药动过手。她这样的人,永远隔着一层手去办事,那个送药的宫女就是她的盾牌。宫女死了或逃了,她这条链子就断了。

皇后看着沈婉,目光里那层极冷的了然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开口:“准。即日起,东宫皇长孙移养之事暂缓,此事由中宫会同内务府、太医院三方共查,七日之内,给本宫一个交代。”

她话音落定,转过来看我,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息:“秦氏,你今日做得很好。先回去歇着,皇长孙的安危你不必忧心,查清之前,中宫会派嬷嬷过去偏殿照看。”

我跪下去叩头谢恩,起身时腿软得晃了晃,但脊背还是直的。沈婉跪在我旁边,她的肩膀绷着,嘴角那最后一点弧度已经彻底消失了。

退出中宫殿门时,日光刺得人眯眼。我扶着宫墙慢慢往外走,身后沈婉被皇后留下了,说是“再问几句话”,不知道还要多久。

偏殿里,那个小东西一定又在掰着脚丫子玩了。

我在心里轻声问:“她最后那一招‘彻查’你料到了?”

脑子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那声音响起来,带着点凉薄的赞许:“料到了。她把自己摘出来,又把水搅浑,是想赌七天之内那宫女回不来。可她漏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嗓音里那点懒散全退了:“那宫女告假出宫时落的物件,是我让守门侍卫‘捡’到的。东西是我昨晚趁夜从太子妃宫里顺的。”

我的步子猛地顿住了。

日头晒得头皮发烫,我站在甬道正中,四周的宫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僵在原地的侧妃。脑子里那句话像针一样扎着——他一个刚满月的婴儿,昨晚什么时候出了偏殿?他怎么可能躲过所有人的眼线去太子妃宫里偷东西?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别慌,”那声音稳稳地响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回头再跟你细说。现在你快回去,皇后派来照看我的嬷嬷快到了,我总不能当着她的面用‘心声’跟你聊天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喉头的一万个问号压回肚子里,重新迈开步子。

甬道尽头,偏殿的檐角在日光下翘着一道青灰色的弧线。

那声音最后飘了一句,轻得像柳絮沾水:“母妃,七日之内,那宫女回不来了。她走不了的,我让人把她留住了。”

第7章

七日之期过了一半,那宫女没回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内务府每日往中宫递一回查访进度,回回都是“尚无消息”。沈婉安安静静待在她自己的宫里,连偏殿这头都不再派人来,像是把之前所有“关照”的嘴脸都收了回去,换了一副“清者自清”的从容模样。

可我每晚关上门窗之后,看着摇篮里那个正咿呀翻身的婴孩,心里压着的那个疑问越来越大。他到底是怎么做到“顺东西”的?偏殿的窗栓每晚我亲自检查过,从外面不可能开得了,他一个连翻身都还不太利索的婴儿,总不能爬出去又爬回来。

“母妃,”第三日夜里他忽然开口,那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再这么盯着我琢磨,我脑仁都要被你念出茧子了。我告诉你也行,但你听完别吓着。”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去坐到摇篮边上,低头看他。他被锦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正歪着脸看我,嘴角还挂着口水,怎么看都是个天真无邪的婴孩。

“谁帮我拿的东西,是我自己的一缕意念。”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能分出极小的一缕心神,凝成虚体,在方圆十丈内活动。距离越近越稳,最远能到十五丈,超过就散了。上辈子我就能做这事,这辈子穿过来发现这本事跟过来了,可能跟灵魂有关。”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所以你每晚闭眼的时候……”

“出去溜达一圈,看看窗户外头有什么动静。”他眨眨眼,“你那晚检查窗栓的时候我就在你背后看的。太子妃宫里那处地方我白天趁着碧桃开窗换气时踩过点,夜里分神过去顺了个她妆台上的银鎏金花簪,上面刻着‘婉’字内印。守门侍卫拿到那物件时,自然会认定是太子妃宫里的人落下的。”

他说得轻巧,可我听着后背一阵一阵发麻。一缕心神分出体外,凝成虚体,在十五丈内自由活动——这已经超出我对“人”的认知了。

“母妃,”他忽然坐起来——是的,他坐起来了。前几日他还只是能翻身,今晚他竟稳稳当当地靠着摇篮围栏坐着,两条小短腿朝前伸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直直望着我,“我这两天一直在试着活动这副新身体,比预想中进展快。再过几天我大概能扶着东西站,再过一个月就能走。到时候你别太惊讶,对外就说皇长孙的痴症渐好了,御医换个方子就能圆过去。”

我看着他坐得笔直的背影,那句“你是人还是鬼”在喉头滚了几滚,最终没问出口。是人是鬼又如何,他现在是我怀里的孩子,我抱着的暖烘烘的小身子,那句“母妃别怕”是他开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行,”我应了一声,伸手把他捞回摇篮里,“坐久了腰软,躺回去吧。明早皇后派来的嬷嬷要到了,你该咿呀咿呀还是咿呀咿呀,别露馅。”

他顺从地躺回去,冲我咧开嘴笑,没牙的牙龈红润润的。

第五日,送药的宫女找到了。

内务府来报的时候我正抱着孩子在窗前晒太阳,那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时我手指一紧。赵御医也在,是皇后派来每日给皇长孙请平安脉的,他听了消息,面色微变,朝我看了一眼。

“人在城郊一处破庙里找到了,”内务府的管事太监躬着身禀报,“说是出宫当日就被人扣在那儿了,手脚绑着,嘴里塞了布,饿了整整五天。人还活着,已送医署救治,待缓过来就能审问。”

我怀里的小东西打了个奶嗝,把那声“嗯”咽了回去,可我在心里清清楚楚听见他说:“五天,饿不死的,就是会虚一阵子。她嘴里塞着的布条上我涂了点东西,让她嗓子哑上三天,省得一醒就乱咬人。”

我不动声色地拍了拍他的背,对那管事太监点了个头:“人活着就好,请内务府仔细照料,等她能开口了再问不迟。”

管事太监退下后,赵御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怀里正吮着拳头的婴儿,欲言又止地拱了拱手:“侧妃娘娘,皇长孙的气色近来见好,臣先告退了。”

他走得很快,像是不想多待。

第六日夜里,我被一阵极轻的叩窗声惊醒。

摇篮里的小东西已经睁了眼,黑暗中那双黑瞳仁微微发光,他无声地朝我比了个口型:窗。

我披衣下榻,摸到窗边,手指刚搭上窗栓,外面传来一个低哑的女声,像是嗓子刚被什么东西磨过,带着粗粝的沙:“秦侧妃,我是那日送药的宫女。有人把我救了送回来的,我知道是谁救的。我要见你,有句话要说。”

我手指顿住,回头看向摇篮。那声音在我脑子里稳稳地响:“放她进来。她嗓子哑了三天刚能说话,撑不了多久,她要说什么赶紧让她说。”

我打开窗栓。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窗外翻进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噗通跪在我脚边。月光照出她的脸,干瘦苍白,嘴唇上全是裂口,满眼惊恐地仰头看我。

“娘娘,”她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刮下来的,“奴婢不敢瞒您了。那碗药是太子妃身边的如嬷嬷配的,交给奴婢时嘱咐奴婢说是御医新开的方子。奴婢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只管送。可奴婢出宫当日就被人扣了,那人留了句话给奴婢——‘你回去把实话说给秦侧妃听,不说,下次绑你的地方就不是破庙了。’”

她抖得厉害,伏在地上不敢起来。

我看着她,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我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沈婉的链子断了。这宫女亲口供出如嬷嬷,如嬷嬷是沈婉的陪嫁,是替她办私事的第一把刀。这宫女若是在内务府大堂上把这话再说一遍,沈婉就算有八张嘴也翻不了盘。

“你歇着,”我蹲下身扶她起来,“今晚就住偏殿里,明日一早我陪你去内务府。”

那宫女攥着我的袖口不肯撒手,又哭又抖地点头。我把她安置在旁边的暖阁里,回身关好门,才发现自己后背上全是冷汗。

摇篮里的小东西正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团婴儿肥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

“母妃,”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明天这一局走完,沈婉就完了。可你记住,太子不会让她彻底死透的。圣上也不会。她是太傅嫡女,娘家在朝中的根基还没断。明天她认了错、领了罚,多半是降位禁足,过个一年半载风声淡了就又出来了。”

我看着他:“那你一开始就知道。”

“我知道。”他说,“我从来没想过一次就把她弄死。但我要让她从明天起再也伸不出手来碰你。这一局的目的不是扳倒她,是把她手里那些钉子一颗一颗拔干净。如嬷嬷完了、碧桃完了、送药的宫女反水了,她身边的人换过一茬之后,她就算还想动你,也没人替她动了。”

他说完,打了个小哈欠,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母妃,睡吧。明天还有得哭呢。”

第七日。

内务府大堂上,那宫女跪着把如嬷嬷的差遣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如嬷嬷被传上堂时脸色惨白,嘴硬了两轮,可当那宫女掏出如嬷嬷交给她的药方原纸时,她腿一软直接栽在了地上。那纸上除了药方,右下角还有如嬷嬷用惯的墨印,是她每日往太子妃书房递帖子时落的章。

物证人证俱全。如嬷嬷被拖下去时嘴里喊着“太子妃救命”,可太子妃坐在旁听席上,从始至终没看她一眼,那张温婉的面具上连一丝裂痕都没露。

皇后听完卷宗,宣判:太子妃沈氏,治下不严,纵容私婢谋害皇长孙,降为太子良娣,禁足东宫西苑一年。如嬷嬷仗毙。其余涉事宫人逐出东宫。

宣判完的那一刻,沈婉站起身来,朝皇后行了个礼,转过来看我。她走过我身边时步子很稳,裙摆一丝不乱,可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我听见她极低极轻地说了一句:“秦晚,你赢了这一局。可你别忘了,我娘家的人还站在朝堂上。你在宫里能赢我,在宫外呢?”

她走了。我站在原地,脊背上的冷汗把里衣浸透了。

回偏殿的路上,我抱着那卷新的懿旨——皇后特许皇长孙继续由我抚养,且加封“亲抚”之权。日头很好,我踏着满地的光走回去,推开门时,那个小东西正扶着摇篮的围栏站着,两条小短腿打颤,可稳稳当当没倒。

他看见我进来,咧开嘴笑,那声音在我脑子里暖洋洋地响:“母妃,你赢了。外面的事不用担心,你娘家没人了,我给你找。”

我抱着懿旨站在门框里,日光从背后涌进来。

那个小东西扶着围栏朝我伸出一只手,手指张开,小小软软的掌心朝上,像在等我把手放进去。

他说:“以后我护着你。”

我把手放进了他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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