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六年九月十五日,范仲淹在邓州写下了一篇文章。
文章是替岳州知州滕子京写的,题目也很寻常:一座楼重修完毕,请老朋友写篇“记”,说明缘起,描摹风景,留给后人。
可范仲淹没有把它写成一篇歌功颂德的工程纪念文。
更反常的是,他当时身在千里之外,并非登楼即兴。滕子京送来的,只有一封求记书和一幅相传为《洞庭秋晚图》的画。范仲淹凭这些材料写出的洞庭风雨,却让一代代中国人背到磕磕绊绊,也让一句“先忧后乐”,穿过近千年,进入民族的共同记忆。
那年,范仲淹和滕子京都是被贬之人。一篇本该写楼的文章,为何最后写成了读书人的精神坐标?
### 一封求记书,递到另一名贬官手中
滕子京与范仲淹同为大中祥符八年进士。后来西北战事紧张,两人又先后在边地任职。滕子京因公使钱问题遭到弹劾,范仲淹曾上书为他申辩,但滕子京最终还是被贬到岳州。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来到巴陵郡。
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很简单:既然已经远离朝堂,大可低调度日,等待调任。可他没有这样做。到任后,他整顿政务,主持重修岳阳楼,又将唐代以来的诗文刻在楼上。
范仲淹后来用八个字概括岳州的变化:“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这不是朋友之间随意赠送的漂亮话。滕子京在失意之时,仍想留下能够惠及地方的政绩。但一座楼修好了,还需要一篇足以传世的文字。他于是写信给范仲淹,请他“属予作文以记之”。
此时的范仲淹,处境同样不好。
几年前,他与富弼、韩琦等人推动改革,试图整顿吏治、改善选官、充实边防,史称庆历新政。这些措施触动既有利益,很快遇到强大阻力。到庆历五年,改革基本停顿,范仲淹离开中央,先后转任地方。
所以,这封求记书,不只是一个地方官请名家写文章。
它更像两个失意者之间的一次隔空对话:我们都曾想改变一些事情,如今却被排挤出权力中心;面对个人沉浮,究竟应该怨恨、消沉,还是继续做能做之事?
范仲淹没有直接给朋友回信。他把回答放进了岳阳楼的风雨里。
### 楼还在千里外,文章先写出了风雨
范仲淹先写洞庭湖。
“衔远山,吞长江”,短短六字,远山、长江、洞庭湖便连成一片。接着,天气骤变:阴风怒号,浊浪排空,商旅停行,虎啸猿啼。登楼之人满目萧条,忧谗惧讥,触景生悲。
随后天色又亮起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沙洲上的鸥鸟时飞时停,岸边香草青翠茂盛。夜幕降临,皓月千里,渔歌彼此应和。登楼之人把酒临风,喜气洋洋。
一阴一晴,一悲一喜,文章到这里似乎已经完整。
可范仲淹突然停住。他真正关心的并不是天气,而是人的心是否只能被天气、境遇和得失牵着走。
阴雨时悲伤,晴朗时喜悦,本是人之常情。但对一个承担公共责任的人来说,如果得意便欢欣,失意便消沉;受重用就积极做事,被贬谪就放弃担当,那么百姓的冷暖,也会随着官员的心情起伏。
于是,他写出了那句最难做到的话:“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它并非要求人没有感情,而是提醒做事的人,不能把个人情绪置于公共责任之上。
紧接着,范仲淹又把视线从一座楼、一片湖,推向整个天下:身居高位,要为百姓忧虑;远离朝堂,也不能只顾自己。他最终落下那两句几乎人人都听过的话: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句话首先是写给滕子京的,也是范仲淹写给自己的。
他们都在政治上遭遇挫折,却仍然可以兴办学校、整顿地方、修治水利、救济百姓。所谓“先忧”,不是一定要站在朝堂中央才有资格去做;所谓“后乐”,也不是拒绝人生的一切快乐,而是不让个人安逸排在百姓疾苦之前。
岳阳楼因此只是文章的入口。
范仲淹真正重修的,是失意者心中那座容易倒塌的楼。
### 四年后,杭州大饥,名句变成了办法
如果《岳阳楼记》到此为止,它或许仍会被看成一篇辞藻壮丽的自我表白。
四年后发生的另一件事,却让那两句话有了重量。
皇祐二年,江浙发生严重饥荒。沈括后来在《梦溪笔谈》中记载,当时饿殍相枕,范仲淹正在杭州任职。他一面发放官粮、组织赈济,一面作出几个看似不合常理的决定。
杭州人喜欢赛龙舟,他不但没有在灾年禁止,反而允许百姓“纵民竞渡”。从春到夏,官民出游,湖上仍有活动。
他又召集寺院住持,告诉他们,荒年人工便宜,正适合修缮寺院。与此同时,官府也修建粮仓和吏舍,每天雇用大量劳力,史料称“日役千夫”。
在一般人看来,饥荒之年就该停止游乐、压缩开支,官员尤其应该摆出节衣缩食的姿态。范仲淹的做法因此遭到弹劾,有人指责他不体恤灾情,反而纵容游玩、大兴土木。
范仲淹随后说明了自己的用意。
灾民缺的不只是粮食,还有活路。龙舟竞渡能带动饮食、运输和各种营生;寺院与官府兴建工程,可以让富户和公共财政中的钱流出来,变成工匠、脚夫和普通百姓的工钱。与其让人排队等救济,不如让更多人靠劳动渡过荒年。
沈括评价,这些办法使每天依靠相关行业获得生计的人达到数万。那一年,“两浙唯杭州晏然,民不流徙”。
这才是《岳阳楼记》的第二层答案。
“先忧”不是站在高处叹息苍生,而是灾难来临时,敢于承担责任,甚至承受误解;“后乐”也不是摆出苦相,而是让百姓先有粮吃、有工可做、有地方安身。
后来,范仲淹在赴颍州途中病逝。滕子京也未能在岳州久留,重修后的岳阳楼更历经多次毁坏与重建。楼会旧,木会朽,人的官职与荣辱也终会过去,唯独那篇三百多字的文章留了下来。
学生时代,我们常被“背诵全文”四个字难住,觉得阴晴景物、迁客骚人和长长的句子只是考试内容。多年以后再遇到个人得失、公共责任与现实困境,那些当年背得结结巴巴的话,却会忽然从记忆深处浮现。
所谓刻入“DNA”,并非每个人都还能逐字背完,而是我们已经知道:真正的担当,不在顺境中说了什么,而在失意和危难中仍愿意为谁做事。
如果你身处当年的杭州,是选择停止游乐、缩减工程,以显示与百姓共度苦日子;还是像范仲淹那样冒着被弹劾的风险,让市场和工程继续运转,为灾民创造生计?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参考资料:
① 范仲淹《岳阳楼记》,收入李勇先、王蓉贵点校《范仲淹全集》,四川大学出版社
② 滕宗谅《与范经略求记书》,宋代书信史料
③ 沈括《梦溪笔谈·官政一》,北宋笔记史料
④ 方健《范仲淹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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