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阳光穿过窗帘缝,正好打在我眼皮上。我翻了个身,胳膊碰到床的另一边——空的,凉的。这个动作我重复了整整一年,每次都像被针轻轻扎一下,不疼,但足够让你清醒。
我叫林婉,三十八岁,老公走了一年零三个月。别问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日历上那些划掉的数字,就像心里的疤,你越想忽略它,它越痒。朋友们都说你得重新开始,可“重新”这两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就像让你把打碎的花瓶一片片粘回去,粘好了也是满身裂纹。
过去那四年,我活得像个上了发条的闹钟。三年陪床,端屎端尿,连哭都得掐着时间。他咽气那天我跪在病房里嚎了一嗓子,嚎完之后竟然觉得松了口气——就为这一丝松快,我后来又愧疚了整整一年。现在想想,我那时候把自己活成了一盏没油的灯,亮着,但照不了多远。
日子本来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过着,直到隔壁搬来那个大学生。
小伙子姓周,二十一岁,念大三。第一次见面在电梯口,我左手菜右手水果,他拎着外卖袋,嘴甜得像抹了蜜:“姐姐好!”两个虎牙晃得我眼花。我当时心里还想,现在的孩子怎么这么会来事儿。后来碰见的次数多了,早上我出门他跑步回来,晚上我加班他在楼道掐烟,一看见我就慌慌张张把烟屁股摁灭,那模样跟做贼似的,怪好笑的。
真正熟起来是因为一把生锈的门锁。我那防盗门钥匙卡在锁芯里拔不出来,急得满头汗,他路过看见了,二话不说回屋拿了瓶WD-40,三下五除二就拾掇利索。那天我鬼使神差做了碗红烧肉端过去,他开门时那点受宠若惊的表情,让我心里某块地方软了一下。打那以后,他就常来借酱油和陈醋,周末递几个石榴,说是老家寄来的。东西不值钱,但那股子热乎气儿,往人心缝里钻。
我发现自己开始不对劲了。上班对着电脑发呆,脑子里是他穿蓝卫衣的样子;夜里躺在床上,耳朵竖着等隔壁的吉他声,几根跑调的弦,愣是把死寂的夜晚拨拉出了活人气儿。有天照镜子,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四年没被男人碰过了——三年陪床加一年守寡,一千四百多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让你忘了被抱紧是什么滋味。
后来发生的事,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荒唐。周末在家灌了半瓶红酒,越喝心里越堵,想起他,想起死鬼老公,想起这几年过的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凌晨一点,酒精把我那点理智烧得干干净净,我光着脚就蹭到了隔壁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最后心一横,“笃笃笃”敲了三下。
门开了。他光着膀子,头发乱蓬蓬的,睡眼惺忪地喊了声“姐姐”。我嗓子眼发紧一个字蹦不出来,就那么杵着。他愣了几秒,伸手攥住我手腕,手心烫得我打了个激灵。“进来吧。”他说。
我闭上眼迈了那一步。门在身后“咔哒”合上,声音轻飘飘的,砸在心口上却像敲了记定音鼓。
那一宿,肚子里那团烧了快半年的邪火总算泄了个干净。第二天醒过来,厨房里刺啦刺啦响,我趿拉着拖鞋过去一看——好家伙,他系着我的碎花围裙正跟一锅粥较劲呢,那背影又滑稽又让人心里暖洋洋的。他回头冲我咧嘴一乐:“姐姐,粥马上好,你先洗脸去。”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整个人镶了道金边。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想起句老话: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人生这出戏啊,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折子给你安排个什么角儿。镜子里的女人眼梢带着水光,腮帮子上挂着笑,整个人跟被高压水枪冲过一遍似的透亮。
可转念一想,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呢?我三十八,他二十一,差了十七年的人生。我上高中那会儿他还没从娘胎里出来,我结婚那年他才刚上小学。放在以前,打死我我也不信能跟隔壁那毛头小子扯上这档子事。
但话说回来,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那三年我把自己活成了烈士,一年又把自己活成了寡妇,如今好不容易喘口气,凭什么不能要点热乎气儿?他年轻,他滚烫,他像块刚出笼的红糖馒头,咬一口能甜到心窝子里去。我没偷没抢,你情我愿,难不成老天爷看我苦哈哈熬了这些年,还不兴递块甜点心?
不过话说回来,昨晚上究竟是我敲了他的门,还是那扇门连同门后那个年轻滚烫的世界,偏偏挑在我最扛不住的时候,“吱呀”一声朝我敞开了?这算我的不是,还是命运终于想起来给我发张好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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