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年六月,昆阳城外,新朝大军营垒相连。王莽征调的兵力号称百万,《汉书》记载“定会者四十二万”;即使真正抵达昆阳前线的兵力没有这么多,也远远超过城中的八九千人。

守军将领首先想到的是分散突围。此时站出来阻止他们的,是偏将军刘秀。这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不是职业武夫。他曾到长安太学学习《尚书》,史书说他“略通大义”。可就在昆阳最危险的夜里,他留下王凤、王常守城,自己只带十三骑冲出南门,去郾城、定陵调兵。

几天后,他又亲率数千敢死之士冲击王寻、王邑的中军。王寻战死,大军崩溃,新朝的统治由此被敲响丧钟。

一个太学生,为什么敢把经书上的道理,直接带进刀枪之中?

## 昆阳冲出去的,不只是一个太学生

刘秀在昆阳的选择,并非读书人的偶然冒险。

他判断得很清楚:城中兵少粮缺,分散逃走只会被逐一消灭;合力守城,再从外围调兵攻击主帅所在的中军,才有一线生机。援军到达后,他先率千余人接战,又选择三千勇士迂回猛攻。新军主帅命令各营不得擅动,结果中军遇袭时,庞大的兵力反而无法迅速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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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兵法,也是人情。刘秀读过《尚书》,更看得懂将领舍不得财物、士卒畏惧强敌、庞大军队指挥迟缓的现实。

后来聚到他身边的人,也有不少具备同样的文武底色。

邓禹十三岁便能诵《诗》,到长安求学时结识刘秀。天下大乱后,许多势力争相征召他,他没有应命,而是一路北上,在邺城追上刘秀。他献上的第一策并非怎样多占城池,而是延揽英雄、安定民心、重建秩序。

冯异通晓《左氏春秋》和《孙子兵法》。他统兵谨慎,诸将争功时常独自退到树下,被军中称为“大树将军”。可一旦战机出现,他又能在关中重创赤眉军,成为平定西方的关键人物。

贾复少时学习《尚书》,上阵却异常勇猛。一次出击前,他让部下先准备饭食,自己却说破敌之后再吃,随即披甲冲锋。此后征战,他多次在危急处破围解困。

还有好学的寇恂、喜读经书的祭遵。刘秀集团当然并非人人都是经生,但它的核心人物中,确实聚集了一批受过经学训练、又能处理军政实务的人。他们所理解的儒,不是闭门章句,而是临事作断、安民守义、以功业兑现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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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5年,刘秀在鄗县称帝;到公元36年,割据势力大体平定。东汉不是靠几篇文章建立的,却确实是由一群会读书、懂政务、能披甲的人打出来的。

## 刀剑放下以后,经书才真正进入郡县

开国功臣最难的一关,往往不是取天下,而是得到天下之后怎么办。

刘秀没有让将领长期拥兵自重。局势稳定后,他逐步收回兵权,转而整顿吏治、恢复生产,重建学校。建武五年,即公元29年,洛阳开始兴建太学。战争中冲锋陷阵的功臣,也把军中的秩序带进地方治理。

寇恂治理汝南时,修建乡校,聘请通晓《左氏春秋》的人授课。祭遵身为征虏将军,选拔属员重视儒术,军中宴饮时也要雅歌投壶。史书称他生活俭朴,所得赏赐多分给部下,去世时家中没有多余财产。

这种风气并不只停留在功臣宅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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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的官员越来越重视“经明行修”,即不但要通晓经典,还要用日常操守证明自己。董宣去世时,家中只有粗陋被褥和少量粮食;王良位居高官,其妻仍穿布裙操持劳作。这些记载后来被反复传诵,因为在当时人的观念中,官员的私生活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而是公共信用的一部分。

清代顾炎武读到这些史事,写下了一个极高的评价:“三代以下,风俗之美,无尚于东京。”“东京”就是以洛阳为都城的东汉。

这种评价并不是说东汉没有豪强、贪吏和宫廷斗争。它所称赞的,是一种可以约束权力、形成舆论的士风:人们不仅看一个官员权位多高,更要看他是否廉洁、守信,遇到强权时是否敢坚持原则。

也正是在这种重视教育而又强调实用的社会中,东汉出现了一批杰出的技术创造。

南阳太守杜诗推广水排,利用水力鼓动冶铁风箱,提高生产效率;蔡伦总结和改进造纸工艺,使纸张更便于推广;张衡研制浑天仪、候风地动仪,并在天文、数学方面留下重要成果。东汉的科技进步当然不能简单归功于儒学,但重视学校、典籍和实际政务的环境,使知识不只用于解释经文,也能用于农业、冶铁、造纸和观测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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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从战场中建立的王朝,开始把“文”与“武”放进同一套秩序里:武力结束混乱,文教修复社会,技术解决现实问题,道德则试图为权力划出边界。

## 八十余人拔刀入宫,证明了“风俗最美”的代价

真正检验一种风气的,不是明君在位时有多少颂歌,而是朝政败坏后,还有没有人愿意承担后果。

公元168年,汉灵帝即位不久,太傅陈蕃与大将军窦武谋划清除专权宦官。消息泄露后,宦官控制宫门,挟持皇帝,逼迫尚书官员写下诏令,反过来指控窦武等人谋反。

此时的陈蕃已经七十余岁。

他本可闭门等待,也可以设法脱身。然而听说宫中发生变故后,他率领属官和学生八十余人,持兵刃闯入承明门,公开指斥宦官作乱。面对人数远多于己方的禁军,这场行动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陈蕃很快被捕,当日遇害,窦武也兵败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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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事上看,这不是一次高明的行动;从东汉士风的延续看,它却是昆阳旧事的另一种回声。

一百四十多年前,刘秀带十三骑出昆阳,是因为分散逃命便无人能够幸存;一百四十多年后,陈蕃带八十余人闯宫,是因为人人只求自保,国家便再没有可以维持的是非。

这也解释了东汉为何会同时留下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一边是外戚、宦官相争,朝政日益腐败;另一边却是李膺、陈蕃等士人坚持清议,宁可遭受党锢与杀戮,也不肯把是非完全交给权势决定。

因此,所谓科技很强、道德极高、风俗最美,并不是说东汉处处完美。科技强,体现在知识走向生产与观测;道德高,体现在许多人愿意用个人代价维护公共准则;风俗美,则体现在王朝走向衰败时,这套准则仍没有立刻消失。

昆阳城下,太学生刘秀用刀剑建立秩序;承明门前,老儒陈蕃又以刀剑捍卫秩序。前者赢得了天下,后者失去了生命,却共同说明:东汉儒者所说的“义”,从来不只是书斋里的字。

如果你身处昆阳,分散突围或许更容易保全自己;如果你身处承明门,保持沉默也许更符合现实。可当个人生路与共同秩序只能保住一个时,你会选择哪一个?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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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① 范晔《后汉书·光武帝纪》,中华书局点校本

范晔《后汉书·邓禹传》《冯异传》《贾复传》《寇恂传》《祭遵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③ 范晔《后汉书·陈蕃传》《党锢列传》《儒林列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④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三十九至卷五十六,中华书局点校本

顾炎武《日知录集释·两汉风俗》,上海古籍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