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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郭文是大学情侣,同校不同系。

我是学美术的,郭文的专业是机械工程。

搞笑的是,我们最初相识时,他叫我“小王老师。”

彼时,他的专业需要画图,毫无绘画基础的他选择了在校外一家教培机构学画画。

而我刚好在那里做兼职。

那时的郭文是我们培训机构里,年纪最大的学员,且不要太勤学好问,很多老师都对他避之不及。

但因为是同校,而且年纪相仿,我还是非常欣赏他那份认真与执着。

所以,对他也就额外多了一些关照。

那时,他对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谢谢小王老师。”

02

他学了整整一年,进步神速。

后来学校的课业紧张,他也就没时间来培训机构上课,而且,他的基础也学得差不多了。

但他常常会去我的宿舍找我,对着我们二楼的窗户喊:“227王雨欣,请下来一下。”

记得他第一次来找我时,我下楼后问他:“怎么回事,有什么要跟小王老师请教的?”

他脸红了,但却直奔主题:“以后不叫小王老师了,因为我要以同学的身份追你了。”

实话说,郭文是一个很可爱的男生,身上有着理工男特有的率真。

而且,我们俩都是吃货,首先是在吃这件事情上一拍即合,麻辣酸甜,我俩无所不好,校内校外,有好吃的地方,必有我俩的身影。

人家谈恋爱都谈瘦了,为伊消得人憔悴,但我俩呢,合肥。

一边互相鼓励吃吃吃,一边每天晚上再结伴跑跑跑。

乐不可支。

03

大学四年,是我们最欢乐的时光。

除了吃,也一起学。

我们美术生课业压力不大,但我在郭文的鼓励下,辅修了双学位,并在大四那年开始备考教师资格证。

因为无论是校外培训机构的人,还是郭文都认为以我人畜无害、耐心爆棚的性格,特别适合当老师,而且我自己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职业。

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学渣。

不想,遇到郭文后,我在他的影响下,变得特别好学,并且也学得进去。

大四那年,我拿下教师资格证,郭文成功考研上岸。

对此,我爸妈虽然还没见过郭文,但对他的印象已经好到无以复加。

要知道,为了我的学习,他们不知道砸进去了多少钱,说操碎了心毫不为过,却不想,一场恋爱,让我在学习上开了窍。

于是,未见其人,好感已经拉满。

04

本科毕业后,我选择了工作,郭文继续读研。

本来,郭文也是很希望我继续读书的,但从小到大一直在校园里呆着,我真的是已经呆腻了,“我想去赚钱。”

于是,他上他的学,我上我的班。

我依然还是选择在一个比较知名的美术培训学校当老师,赚得多,时间也灵活。

重要的是,我们学校里小学生居多,我超级喜欢跟小孩在一起,而且,也很快得到了孩子们的喜爱。

所以,每天都过得快乐充实。

而郭文呢,读书压力很大,全靠到周末跟我约会回血。

有时,我就像上学时那样,陪他在图书馆上自习,然后,两人一起出去吃好吃的。

一切,都还和我们上学时一样。

05

有一次,我跟爸妈去爸爸的一个朋友家做客。

爸爸的朋友刚刚乔迁新居,是一个很豪华的别墅。

屋内已经全部完工,但院子还在收尾。

那天,大人们在喝茶聊天,我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围观工人们施工。

记得当天他们在做水景,项目经理和工人们一起忙碌。

我被当时的场景吸引了:假山、过滤、防水、风水……

突然间就觉得一个好的设计落地的过程是如此有成就感,要是自己也能完成这样一个又一个工程该多好。

打那天之后,我对园林设计这件事有点着迷,除了工作,陪郭文学习时,我就在找各种资料,研究园林设计。

我当时的那点工资,除了日用,后来都投在了这个学习上,不仅仅是学习,而且有点假期,就拉着郭文往国内著名的园林处跑,以旅游之名,还在学习。

06

爸妈见我对园林设计如此热爱,高兴之余,为了以表支持,居然在城郊买了一个小别墅,从室内到室内,都交给我折腾。

我花了一年零三个月,真的把房子搞好了。

我爸妈很惊喜,也很满意。

无心插柳的是,同小区的两个邻居看上了我家的室内外装修,主动找上门来,让我帮忙设计、装修。

我说自己可能时间没那么充裕,要上班,人家就表示,没关系,反正也不着急住。

于是,我就这样一边当着老师,一边又开始了装修设计,尤其是园林设计。

爸妈心疼我太辛苦,可我终于明白,人做自己喜欢的事,是不知道什么是辛苦的。

07

就这样,我在社会上摸爬滚打,渐渐找到自己的定位。

而郭文研究生毕业后,几经权衡,读了博士。

作为一个学渣,我非常支持会读书的郭文继续深造。

可是,我也没想到,博士读起来,压力那么大。

博一上学期,他整整三个月没笑过。

有一次我们去看电影,散场后他站在商场中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说:“你看,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就我不知道。”

之前胃口那么好的一个人,居然食欲每况愈下,时不时喊胃疼,我让他去医院,他不肯,自己却偷偷靠健胃消食片来维持食欲。

而且,他开始躲着我。

周末我给他发消息,说发现一家新开的粤菜馆,他隔了很久才回:“这周要赶个报告,你自己去吃吧。”

我带着甜品去他宿舍,门虚掩着,他从屏幕前抬起头,眼底是青灰色的倦意,挤出一个笑:“你怎么来了?”

我坐在他床边,看他继续敲键盘。

我忽然发现,他桌上那盆我们一起在花鸟市场挑的多肉,已经干瘪得皱成一团。

我伸手想给它浇点水,他头也不抬地说:“你把它带走吧,我养不活任何东西。”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郭文如此沮丧的一面。

08

就在这时,郭文的爸妈也站出来给他施压了。

他们以不能让姑娘等太久之名,双方父母见面,先把我俩的婚订了。

郭文不肯,他爸妈就杀到了大学来,当着我的面,像批评一个小学生一样,说郭文读书都读傻了,人情世故一窍不通。

“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一直读书,让雨欣怎么想?让雨欣爸妈怎么想?又让他们怎么想我们?”

可是,郭文当时刚被导师教育了一顿,要他换论文方向,之前一年多的研究方向必须推倒重来,他整个人根本没有精力面对父母的逼婚。

见他无力招架,我只好从他宿舍的抽屉里,拿出一堆的胃药,对他爸妈说:“叔叔阿姨,读博跟我们想象得不一样,压力超大超难。我和郭文一样,都想着先立业,再成家。我不会逼着郭文在最该学习的时候,早早背上家庭的责任。所以,希望你们也别逼他,好吗?”

见我如此说,郭文爸妈没再说话。

本来,他们准备了丰厚的礼物,想跟我爸妈见面。

可是见郭文如此态度,他们觉得不好贸然见我爸妈,只好打道回府。

09

打那天之后,郭文更忙了,我也是。

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拼搏。

我把公司注册下来的那天,是个周三。

没什么仪式感,就是在行政服务中心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拿到那张营业执照,法人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我拍了张照片想发给郭文,又删了,想着当面跟他说,顺便带他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我买了瓶他以前爱喝的梅子酒,又绕道去卤味店买了鸭脖和藕片,都是他读本科时我们窝在宿舍里看电影的标配。

推开门的时候,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论文,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已经被他咬得全是牙印。

我说:“郭文,我公司开下来了。”

他没抬头。

我说:“你看,我买了你爱吃的。”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他依然没动。

房间里窗帘拉着,明明是下午三点,却灰得像傍晚。

“雨欣。”他开口了,声音是我从没听过的平静,“我们分手吧。”

我手里的梅子酒瓶咣地一声磕在桌角上。

我笑了一下,说你别开玩笑,我今天心情好,你别扫我兴。

他站起来,转身面对我,我这才看清他的样子:下巴上胡茬青白一片,黑眼圈甚至泛着紫色,而那眼神是我陌生的,不是颓废,不是绝望,是一种冷,一种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拒绝交流的冷。

“我没开玩笑。”他说,“你跟我不一样。你能做成事,你做成了。我读了三年博士,什么都没做出来,迟迟毕不了业。你越成功,我就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我说你可以再换方向,可以再申请延期,或者你不读了,来我公司,我们一起……

他打断我,声音忽然大了:“你有没有想过,对我来说,你越好,我就越痛苦。”

那句话像一根针,直接扎进我最软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能设计庭院,能规划假山水景,能帮别人把一片荒地变成一个家园,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把面前这个人心里那片废墟,重新种上东西。

10

我拎着那瓶梅子酒和那袋卤味,从他宿舍走出来。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他二楼的窗户。窗帘又拉上了,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忽然想起大学时他站在楼下喊“227王雨欣,请下来一下”,声音又亮又莽撞,整个宿舍楼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那时候的他和阳光,怎么就能那么亮呢?

我蹲在楼下的花坛边,把那袋卤味拆开了,一个人啃鸭脖。

鸭脖是辣的,辣得我眼泪一直往下掉。路过的人看我一眼,以为我被辣椒呛着了。

我没有擦,就让那些眼泪掉进鸭脖的包装袋里,和红油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后来,干脆不吃了,把它们丢进垃圾筒,然后回公司加班。工作可以让我平静,产生心流。

后来,手机响了一声,我以为是郭文,结果是妈妈发的微信:“雨欣,公司开业大吉!妈妈真为你高兴。郭文那边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带他回家吃饭?”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她:“再等等,给他一点时间,你女儿现在这么优秀,拿着双薪,他有压力,正迎头赶上。”

妈妈回复:好的,不急。

11

是啊,急什么呢?

我突然想起,最初设计自己家的别墅时,做到假山后面的鱼池过滤系统时,我请教郭文。

他当时趴在地上画了三个小时的草图,说“你这个假山底下一定要做两层过滤,不然水质撑不过一个夏天。”

如今四五年的时间过去了,整个系统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想到这里,突然又想起那些和他一起上自习的时光,我身上如今的这份学习力,来自于他。

如今,他困在自己的城里,我也应该像当时的他那样,做个向导,而不是在他最怀疑自己的时候,一走了之。

12

那天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攒问题,然后寻求郭文的帮助。

不是装出来的问题,是真的需要他拿主意的。

客户要在一面陡坡上做叠水,坡度太陡,水压算不准会溅得到处都是;另一个老宅院子要改,排水管得从一棵百年香樟底下穿过,不能伤根;还有一栋山顶别墅,风大得能把人吹跑,客户偏偏要在露台上做一面格栅景墙,我得知道风力荷载能不能扛住……

第一次我抱着图纸去找他,他推说忙。

我把图纸往他桌上一铺,说:“这个水景客户后天要看方案,算不出来我要赔钱。你帮不帮我?”

他盯着图纸看了半分钟,拿起笔开始算。

算完了,他把图纸推回来:“水口开在第二级台阶侧面,不要正对下方,不然溅你一身。”

我卷起图纸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正盯着自己那本翻到卷边的论文,但眉头比刚才松了一点。

我没说话,悄悄把那袋事先准备好的粥和他最爱吃的烤鸡放在桌子上。

13

第二次去,他帮我算了一面弧形景墙的钢筋混凝土配筋。第三次,是一组太湖石的堆叠角度——石头太大,吊车进场的位置被一棵树挡着,他趴在地上画了四十分钟,给我标了一条转场路径。

第四次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焦头烂额地改论文,电脑屏幕上全是红色的批注。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他先开口了:“你那个露台的荷载,我想到另一种方案,用铝合金格栅替代实木,能减重四成。”

我说那太好了,然后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拿出自己带来的设计杂志翻着,一声不吭。

他继续跟那些红色批注搏斗,每隔十几分钟就烦躁地搓一把脸,但始终没赶我走。

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忽然把键盘一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说:“我推了一个月的模型,导师说逻辑链断了,要全改。”

我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我知道该改,但我不知道从哪下手。像在一间黑屋子里找一扇门,摸了八百遍墙,全是实的。”

我想了想,说:“那你讲给我听。你的模型是做什么的?用最笨的话讲。”

他睁开眼看我,像在判断我是不是认真的。

我说真的,我一个画画的,你讲得越笨我越听得懂。

他犹豫了一会儿,开口了。磕磕绊绊的,一会儿名词一会儿公式,我也不催,听不懂就问。

他停下来解释,解释着解释着,自己忽然愣住了,抓起桌上的笔,翻到论文空白页,开始重新写——不是改,是重新推,从最基础的假设开始。

笔尖在纸上唰唰地走,越走越快。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依然心动,一个人投入地做一件事的样子。

那天他写了整整四个小时,把那个模型从头到尾重新推了一遍。写完之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一句话也没说。

我把他论文拿过来,指着第一页说:“这里,你给我画个图。你这个变量之间的关系,画成图我能看懂。”

他睁开眼,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是这半年多以来,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近似于轻松的表情。

他低头在我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示意图,箭头、方块、虚线。画完他说:“就这样,三个变量互相反馈。”

我看了看,说:“那你前面写的那段文字,是按这个图来的吗?”

他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刚才推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我写偏了,图是对的,文字写的是另一个方向。”

我说:“那改啊。”

他说:嗯,改。

14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他送我到楼下。

我走了几步,他在后面说:“雨欣。”

我回头。

他说:“下周,那个鱼池的防水材料,我帮你查查。”

我说好。

后来的一周,他真给我发了一篇防水材料的对比表格,写了三页。附件里还有一段话:“不同基面要选用不同的防水卷材,之前给你家做的那套办法不适合新项目。建议你用自粘型,施工快,不用明火。”

我在公司电脑前看完,笑了。然后我回他:“那你周末来工地一趟,帮我盯一下防水层。”

他回了一个字:“行。”

周末他真的来了,穿着旧T恤,蹲在基坑边上,用手摸了一下刚铺的卷材边角,对工人说:“这个地方搭接不够,至少要八公分。”又检查了转角处:“阴角要做附加层,不然以后漏水。”

工头看了我一眼,我说听他的。

那天阳光很大,他蹲在工地上满手灰,脸上晒得发红。

那晚回到家,我收到他一条微信,很长。我点开,他写的是:“我今天去工地了。蹲在基坑边上的时候,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什么都不会。防水卷材怎么搭接、阴角怎么处理、坡度怎么算——这些东西我记得很清楚,做的时候手也不生。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有用,但至少今天,我没有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我坐在床上,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

然后我回他:“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是废物了?你教会我的那些东西,够我吃一辈子了。现在该我还你了。”

他隔了很久,回了一句:“那你多拿点图纸来。”

我回他:“要收费吗?”

他说:“我应该给你心理咨询费。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读博读到抑郁了。但现在,我觉得无所谓,实在毕不了业,就去给你打工。或者,以研究生学历随便找一个工作,也是没问题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一年前那个说“我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的郭文,像是两个人。

那时候他把博士当成唯一的绳索,死死攥着,手都磨出血了也不敢松。

现在他松开了——不是放弃,是松开了,然后发现脚下还有路。

我回他:“好啊,我公司正好缺一个会算过滤会看防水会画施工图的工科男。工资面议,管饭。”

他发了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是我们大学时常用的那个,黄狗,脑袋一点一点的。

我盯着那个动图看了好几遍,鼻子忽然一酸。

那个爱用表情包的人,终于回来了。

15

好消息是,马上来临的这个9月,郭文就博士毕业了。

而我们的爱情也没有烂尾。

倒是在这个过程里,我们学会了一件事:所谓爱,就是以在一起为前提的,你帮帮我,我拉拉你。

所谓风雨,都是同舟的练兵。

9月开学季,以我俩的故事祝越来越多的人,可以从校服到婚纱。

趁我们还年轻,好好地爱与共同成长,毕竟,纯净的爱意和奋不顾身的勇气,都是不可再生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