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昨天刚退休,儿媳就给我两个选择,是每月出5千元,还是带孙子
昨天上午厂里给我开了欢送会,三十三年的上班生涯就这么画上句号。工会主席老周递给我那个红色的光荣退休证书时,我眼眶还是湿了。晚上儿子小军特意请了假,带着儿媳春燕和五岁的大孙子浩浩回来吃饭,一家人在客厅摆了桌火锅,热气腾腾的,算是给我庆祝。
我喝了二两白酒,脸有些发烫,看着墙上挂的全家福,觉得这辈子虽然辛苦,但也值了。儿子在快递公司当区域经理,每月能挣个七八千,儿媳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两口子日子过得去。浩浩聪明伶俐,在幼儿园中班,老师总夸他。我老伴走得早,这些年全靠我一个人把小军拉扯大,如今总算熬到了退休,想着往后能喘口气,养养花,下下棋,偶尔去广场舞边上站一站。
锅里的红油翻滚着,羊肉片下去几秒钟就熟了。春燕一边给浩浩夹菜,一边笑眯眯地给我倒了杯饮料,说:“妈,您退休了,我和小军商量了一下,有两件事想跟您说。”
我夹起一筷子金针菇,点点头让她说。
春燕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没减,语气却认真了几分:“妈,您看浩浩马上就上大班了,下半年得开始学拼音和写字,我俩工作都忙,接接送送的实在顾不过来。您呢,刚退下来身子骨还硬朗,要不明年就搬过来跟我们住,平日里接送浩浩上下学,辅导辅导功课?”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她话锋一转,又说:“当然,妈您辛苦了一辈子,我们也怕您累着。还有个办法,就是您看能不能每月帮衬我们五千块钱,我们请个专职的接送阿姨,再给浩浩报个幼小衔接班。您手里宽裕就帮一把,不给也行,反正浩浩是您亲孙子,您自己拿主意。”
屋子里火锅的咕嘟声突然变得很响。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酒劲冲到脸上,分不清是热还是别的什么。五千块,我退休金满打满算也就四千二百多,还得自己吃饭看病。不给?那就是去带孙子。合着我刚卸下厂里的担子,转头就得扛起家里的?
小军低着头扒拉碗里的粉条,一声没吭。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那把火就往上蹿。从小到大,但凡遇到婆媳之间的事,他就跟个闷葫芦似的,啥话也不说。我忍着没发作,笑着说:“今天妈高兴,这事回头再说,先吃菜,肉都老了。”
春燕没再追问,又热络地给我夹了块毛肚。可这顿饭我再也吃不出滋味了。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小军的打鼾声,还有春燕低低的说话声,隔着墙听不真切。我把退休证从抽屉里摸出来,借着小夜灯的光又看了看那张照片,三十三年,就这么被两个选项给打发了?
第二天一早,春燕上班前又在门口提了一嘴:“妈,您想好了告诉我一声。”门一关,屋子空荡荡的。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水龙头一滴一滴往下漏水,忽然觉得这个家安静得让人心慌。
考虑了两天,我做了个折中的决定:先过去住一段,试着带带浩浩,但五千块钱我实在拿不出。我给春燕打电话说了这个想法,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行,那您先过来住着试试。
搬家那天,我收拾了两个编织袋的衣物被褥,把阳台上的几盆绿萝搬到了邻居刘姐家托她照看。厂里分的这间老房子是八几年的筒子楼,两室一厅,住了快二十年,墙皮都有些剥落了。我把钥匙留给刘姐一把,拜托她隔几天来通通风。锁门的时候,我心里头酸酸的,总觉得这一走,这屋子怕是要空很久。
到了儿子家,春燕早就把次卧收拾出来了。靠墙一张单人床,床头柜上摆了台灯,窗台还放了盆假花。浩浩见了我高兴得直蹦,拉着我给他念故事书。头几天还算好,早晚接送,做做饭,陪浩浩写写数字,日子倒也过得去。
可慢慢地,磕绊就来了。
我习惯了早上六点起来熬粥,春燕却嫌厨房有油烟味,说她们现在都吃牛奶面包。我洗碗用热水,她说费电,非得让我用凉水,说洗洁精去油快。浩浩吃饭掉了几粒米在桌上,我顺手捡起来放进自己嘴里,春燕看见了,皱着眉说:“妈,那多不卫生,有细菌。”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教浩浩写字。我拿笔的姿势是当年师傅教的,有点斜,浩浩学了我的姿势,春燕下班回来看见了,当着我的面就把浩浩的作业本撕了,说:“跟谁学的歪歪扭扭的,重写!”浩浩吓得哇一声哭了,我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两口子在吵架。春燕声音尖细:“你妈那个教法,浩浩以后上学改不过来了怎么办?”小军闷声闷气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然后是春燕摔枕头的声音。我翻了个身,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我不怪春燕,她也是为了孩子好,可我呢?我活了大半辈子,连个数字怎么写都要被人嫌弃。
一个月下来,我瘦了六斤。原本在厂里干电焊,体力活重,胃口好得很。如今整天接送孩子、买菜做饭、盯着浩浩写字,比上班还累。更累的是心。春燕每天回来都会检查浩浩的作业,总能挑出几个毛病,然后就不阴不阳地说一句“现在的教育跟我们小时候不一样了”。
我开始想我的老房子了。想那些剥落的墙皮,想阳台上那几盆绿萝,想刘姐每天早上在楼下喊我去喝豆浆。有几次给刘姐打电话,她问我啥时候回去,我说过阵子,她叹口气说:“你还是回来吧,你那几盆花我都给你养着呢。”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上个礼拜五的事。那天幼儿园老师布置了亲子作业,让家长和孩子一起做一张感恩节贺卡。我带着浩浩用彩色卡纸剪了花朵和太阳,贴得满满当当的,浩浩特别高兴,在卡片上歪歪扭扭写了“奶奶我爱你”。晚上春燕回来,看了看卡片,说这做得太幼稚了,拿过一张新的白纸,重新带着浩浩做了一张,什么花哨的装饰都没有,就贴了几个标准大小的桃心,用尺子比着画了格子,让浩浩在格子里写“Thanksgiving”。
浩浩趴在桌上写着写着就哭了,说喜欢奶奶做的那个有太阳的。春燕板着脸说那个拿不出手。我看着浩浩的眼泪滴在格子里,把字都洇花了,忍了又忍,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着。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床头柜那盆假花上,塑料的花瓣在暗处泛着冷光。我忽然想通了,春燕没错,她是个好妈妈,一心为浩浩的将来打算。我也没错,我就是个粗人,在厂里焊了半辈子钢管,不懂什么幼小衔接,不懂什么英文字母。错就错在我不该挤在儿子家里,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别人的累赘。
第二天一早,春燕送浩浩去幼儿园,我趁这工夫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还是那两个编织袋,来的时候装的什么,走的时候还是什么,一样没多,一样没少。我在桌上留了张纸条,就一句话:“春燕,妈回老房子住了。浩浩的接送费我每月出一千五,多的实在没有,你们别嫌弃。”
我把钥匙轻轻搁在鞋柜上,拉着编织袋出了门。下了楼,初冬的风吹在脸上,刀子似的。我紧了紧围巾,去公交站等车。等车的时候给刘姐打了个电话,说回来了,中午去她家蹭饭。刘姐在电话里骂了我一句:“死老太婆,你还知道回来?”声音却带着笑。
回到老房子,打开门的那一瞬间,熟悉的霉味扑面而来。我的绿萝在刘姐家养得油绿油绿的,被她搬回来放在阳台上。我烧了壶开水,泡了杯茉莉花茶,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看着窗外的杨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戳着灰白色的天。忽然觉得浑身都松快了,像脱了件不合身的衣裳。
下午刘姐过来串门,端了一盘她炸的萝卜丸子。我吃着丸子,跟她说这些日子的事,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刘姐拍着我的手说:“咱这个岁数的人啊,得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孩子们有孩子们的日子,你掺和进去,两头都难受。你出点钱,他们请个专业的阿姨,浩浩也能学好,你也清静,两全其美的事。”
我点点头,其实我心里已经明白了。春燕要的无非是个态度,我做奶奶的不能啥也不管。我拿不出一月五千,可我拿出我最大的力气了。一千五是我退休金的快四成,剩下的我自己省着点,日子也能过。
晚上小军给我打电话,声音带着愧疚:“妈,您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春燕回来看到纸条,哭了半天,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我对着电话笑了笑:“妈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你告诉春燕,妈这周去银行办个卡,每月往里头存一千五,你们拿去给浩浩请个接送阿姨。妈以后每个周末去看看浩浩,带他出去转转,不耽误你们上班。”
小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那您一个人在家,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藤椅上,开了电视看新闻。晚上炒了个鸡蛋西红柿,就着馒头吃了,简简单单的,比在儿子家吃鱼吃肉都舒坦。我想好了,明天去老年大学报个书法班,再跟刘姐她们几个组个晨练队,每天早上打打太极拳。日子长着呢,我得把自己的日子过出热气来。
周末浩浩来了。春燕送他来的,在门口站了站,没进来,从包里掏出一千五百块钱要塞给我。我推回去,说这钱是给浩浩的,你们拿着。春燕眼圈有点红,低低叫了声“妈”,说:“上回是我说话太急,您别往心里去。”我摆摆手说过去的事不提了。
我带着浩浩去公园看鸽子,给他买了个棉花糖,风一吹,糖丝粘得满脸都是,他咯咯笑着,我拿手绢给他擦脸。看着那张粉嘟嘟的小脸,我心里头软软的。浩浩仰着头问我:“奶奶,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住了?”我蹲下来捏捏他的小鼻子说:“奶奶有自己的家呀,浩浩也有自己的家。每个家都要好好过日子,对不对?”
浩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后来春燕找了个退休的小学老师接送浩浩,一月两千块钱,我出一千五,他们自己添五百。那老师教得好,浩浩的拼音进步很快。我每周末去接浩浩到我这儿住一天,带他去图书馆,去河边捡石头,教他认识麻雀和喜鹊。春燕偶尔周末也过来吃饭,我做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她吃完了帮我刷碗。我俩在厨房里一个刷一个擦,谁也没说什么客气话,水龙头哗哗响着,好像那些别扭就这样被冲走了。
有天晚上春燕给我发微信,说妈,下周我轮休,带您和浩浩去趟公园,新开了个菊展。我回了个好字,加了个笑脸。放下手机,我看着阳台上那几盆绿萝,叶子肥厚油亮,顺着防盗网爬了半面墙。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黄澄澄的,像个刚烤好的烧饼挂在天上。
我想起刚退休那天,热热闹闹的火锅,春燕笑眯眯地给我倒饮料,那个场景好像还在眼前。过日子就是这样,有热腾腾的火锅,也有凉透了的剩菜。可不管凉了热了,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只要各自退一步,锅里的汤总归还能再烧开。
我坐在藤椅上,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退休金四千二,每月给浩浩一千五,剩下两千七,够用了。那些花不完的,存着给浩浩以后上大学。日子还长着呢,我得好好活,活得精神抖擞的,让我孙子将来有个硬朗朗的奶奶。
电话响了,是刘姐,说老年大学书法班明天开课,问我去不去。我忙不迭地说去去去,挂了电话就开始翻柜子找老花镜。外面的风呼呼地吹着,我哼起了年轻时厂里广播站老放的那首歌,调子跑得没边了,但心里头亮堂得很。
这个冬天来得早,可我一点儿也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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