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纸机嗡鸣的间歇里,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

孙玉娥蹲在机器边,一张一张往外掏碎纸片。报表被打得稀碎,她拼了半个小时才认出几个字:“裁员名单……拟报……”

身后飘来一股香水味。

周桂香站在她后边,声音不高不低:“孙姐,机器都有脾气,您得顺着它来。”

周围没有人吭声。椅子上的同事们一个个低头盯着电脑,连呼吸都放轻了。

孙玉娥扶着碎纸机站起来,膝盖有点僵。她没说话,把纸片收了收放进垃圾桶。回到工位上,她弯腰开抽屉拿润喉糖,手突然停住。

抽屉被人翻过。

压在底层的那本技师资格证书。她放好的时候边角朝里,现在倒了个方向。

她谁也没问。下班时把那本证书揣进包里,锁进了家里的柜子。

那会儿她还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就像碎纸机吐出来的一张纸片,真正完整的样子,要等所有的碎片都拼齐才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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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孙玉娥进厂那年刚二十二岁,整个车间数她手脚最快。车间主任郑永健说,这姑娘天生是干技术的料,给她一台机器就能摸透脾性。

第二年厂里评技师职称,孙玉娥实操成绩第一。理论考试前一天她见红,去医院一查,怀孕三个月,指标不太好,医生让卧床静养。

她没去考。那年评上的别人,后来当了车间副主任。

老公陈德才问她后悔不后悔,她说:“机会年年有,孩子就这一个。”

结果孩子的确是独一个,机会却再没回到她手里。

第二年评职称赶上改制,名额给了关系户。

第三年车间主任位置空出来,她资历足够,却主动让了:“年轻人更需要机会。”

这一让,就是二十年。

现在,厂办主任位置空出来,空降了一个周桂香。周桂香原是集团下面的中层,四十三岁,烫着大波浪卷,说话带着笑,办事却从不留情面。

上任头一件事,就是重新划分办公室分工。

孙玉娥负责报表汇总、文件归档、来访接待,全是活儿多油水少的事。同事沈秀琳替她抱不平,周桂香听见了,第二天就把沈秀琳调到前台去。

孙玉娥心里过意不去,嘴上却没说。她知道周桂香立威,杀鸡给猴看。她就是那只鸡。

中午食堂吃饭,沈秀琳端了碗面坐到她对面:“孙姐,你会修那台旧印刷机的事,全厂谁不知道?周桂香她凭什么把你当打杂的使唤?”

孙玉娥筷子顿了顿:“机器早报废了。”

“报废?”沈秀琳压低了嗓子,“前两年集团来检查,那机子在仓库里放着还崭新崭新的。我听说那是当年花一百多万进口的,谁动过它谁就是功臣,所以你才没敢去认领吧?”

孙玉娥低头喝汤,没接话。

那台机器是她心里的结。

二十年前厂里花大价钱引进设备,机器到了却没人会调试。

孙玉娥对着英文说明书熬了半个月夜,硬是一个人把它给调顺了。

当时有人劝她把这个功劳报到集团去,她摆摆手说不值当。

后来机器出了故障,维修费要不要花,领导里外里掐了几个月的架。最后谁也没修,一台一百多万的机器就那么废在了仓库的角落里。

孙玉娥后来偷偷去看过一次,拆开外壳看了一眼就明白了。保险丝烧了,十几块钱的事。

可她没说。她不敢说。

说了就证明机器还能用,还能用就得继续干,继续干就得把她从车间调到技术科,调到技术科,那些等着机器报废好买新的吃回扣的人就得恨死她。

孙玉娥在这个厂子里待了二十年,她什么都明白。

就是做不到。

下午回到办公室,周桂香不知从哪弄来一摞陈年档案,往孙玉娥桌上一放:“孙姐,这些老资料你整理一下,下周三之前录入电脑。另外档案室那边有点乱,你有空去收拾收拾。”

一个中年女人,被当成了新员工使唤。

孙玉娥张嘴想说什么,周桂香已经踩着高跟鞋回了自己办公室,门“咔嗒”一声关上。

窗外好像要下雨了,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

孙玉娥打开第一个文件夹,手背上青筋微微鼓了一下。她低头干起活,办公室里键盘声此起彼伏,像某种默契的合奏。

02

档案室在负一楼,灯管坏了两根,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纸霉味。孙玉娥把窗推开,底下的排水沟积着昨夜的雨水,塑料袋挂在水面上,晃晃荡荡。

她蹲在地上整理旧档案,把一摞摞牛皮纸盒搬上架子。

二十年的资料堆在这里,落满灰尘。她把袖子撸起来,干了一下午,从纸张的边角里翻出些旧时光。

有一叠,是她到厂第一年参评技师的申请表。填得工工整整,推荐意见那一栏写着:“该同志业务能力突出,同意推荐。”

她拿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纸的边缘已经发黄发脆,她的名字却还清清楚楚。

后面几页是当年表决记录的复印件,姓名都隐去了,只留岗位。

这个科长画了勾,那个主任画了勾,最后一行字迹潦草:“调资名额有限,建议改为明年。”

孙玉娥把申请表放回去,没有多看。那么多年的旧账,翻出来又能怎样。

档案室靠里墙角,堆着一些蒙着帆布的大件。

孙玉娥走过去,掀开一角,露出乌黑发亮的铸铁机身。

是那台进口印刷机。

她蹲下来,手指摸摸机身上的铭牌,英文型号和出厂日期,1988年。

那是她刚进厂那年。

她顺着机器绕了一圈,蹲下看底部电路板的位置。灰尘积得很厚,她用袖子擦了擦,露出接口面板。孙玉娥的目光定住了。

面板右下角的检修口盖板松了,露出里面的保险丝座。那颗保险丝烧黑了一段,但一端的金属帽还泛着亮光。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到办公室,周桂香正站在白板前安排工作,看见她进来,笑了笑:“孙姐辛苦了,档案室味道大吧?忍忍,等明年新楼盖好了就好了。”

语气亲切得像个体贴的老姐妹。

孙玉娥点了点头,坐到工位上。她总觉得周桂香那句话里有个什么东西硌着她,像鞋里的小石子,走路时咯一下,咯一下,又踩不实。

第二天早上,她提前半小时到厂,又去了档案室。

这次她带了一把螺丝刀和一支手电筒。

她拧开检修口盖板,看见保险丝座旁边嵌着一张纸片,已经潮化了一半,剩下的字迹能认出几行。

那是当年设备接受记录里的第三联,上面写着两个人签的名字。

一个叫徐志军,一个叫郑永健。

徐志军是当年的设备科科长,郑永健是当年的车间主任。这两个人,孙玉娥都认识。

设备科科长徐志军的签字下面,有一行小字备注:“设备调试完成后,建议试产运行3个月再验收。”而车间主任郑永健的签字旁边,另有一行字:“同意。”

可孙玉娥记得清清楚楚——当年这台设备根本没有做过试产验收。

机器坏了之后,值班的人说操作不当烧了保险丝,需要返厂维修,费用大概几万块。

当时新旧领导交替,谁也不愿意在自己任内花这笔钱,一个拖字诀拖了半年,等到年底一查:设备长期闲置,已经无法修复,报损处理。

一台崭新的进口机器,就这么报废了。

她盯着那张泛黄纸片看了好半天,折起来,塞进了自己衣服口袋里。

这天下班,她在路边报刊亭翻到一本书,封面上是一个穿西装的老头,面无表情,眼神很深。书名叫《教父》。

她犹豫了一下,掏出零钱买了下来。

晚上陈德才在客厅看电视,她躺在床上翻了几页。

书里有个情节,老头子的养子去找他求情,说别人欺负了自己,老头子不肯直接帮忙,教他怎么用一句话让别人主动提出帮忙。

她看了两遍,合上书,盯着天花板想事情。

半夜,她听见女儿陈晓梅在隔壁房间咳嗽,咳嗽声很久才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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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桂香的新安排做得很顺。

孙玉娥从办公室主岗变成了档案管理员,工位挪到了靠窗的一角,整日埋头在旧纸堆里打转。

周桂香对她说话客气,活儿却添得越来越多。

孙玉娥心里明白,这不是针对,这叫逐渐边缘化。

周桂香来厂里,一个熟人没带。

她带的是一个侄女。大专毕业,二十出头,名字叫周婷婷。入职手续办得飞快,岗位是厂办文员,工位就在孙玉娥从前那个位置上。

孙玉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周婷婷桌子上放着新买的文件夹,小姑娘正低头涂指甲油,涂完左手涂右手,头也没抬。

她退回档案室,把门带上。

隔天下雨,孙玉娥等公交车时碰见沈秀琳。

沈秀琳一边甩雨伞一边凑过来:“孙姐,听说没,下个月厂办内部测评,末位淘汰。你现在的岗位偏,但考核标准跟办公室统一化,这不明摆着嘛。”

孙玉娥瞧着雨幕里的车灯:“我又不是最年轻的。”

“跟年轻不年轻没关系。周桂香把标准定成实操考核,操作办公系统,录入速度,还要现场做报表。孙姐你是技术出身,操作电脑能快得过那些年轻人?”

孙玉娥没说话。她的电脑水平自己清楚,会基本的,但真要快起来,她确实比不上那些从小摸键盘的孩子。

“姐,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沈秀琳叹口气,“我就是看不惯。你当年是车间的一把好手,那台进口机器你都能救活,现在被人踩到泥土里了,你怎么就不知道吭一声?”

孙玉娥笑了笑:“吭了,谁听。”

车来了,两个人分头上了车。

孙玉娥坐在靠窗的位置,雨顺着玻璃往下流,窗外的路灯拉成一条条黄色的线。她想起那台机器的事。

当年那台设备,她跑遍了市里的机电公司,找到同型号的保险丝,才花了几十块还是几百块,她记不清,只记得是自费的。

她把保险丝换上去,机器从头到尾跑了一遍,顺顺当当。

她高兴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她去向厂办汇报,说机器可以正常运转。

当时厂办管事的,恰恰是后来的设备科科长徐志军。徐志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报告,说:“报销单呢?配件发票呢?”

孙玉娥说:“自己掏钱买的。”

徐志军的表情很微妙,沉默了很久才说:“孙玉娥同志,以后这种事要提前报备。你虽然换了零件,但程序上得合规,不然年底审计说不清楚。”

孙玉娥急了:“审计怕什么,我这是替厂里省钱啊。”

徐志军没再接她的话,把报告压在抽屉里。

那台机器第二天又被锁回了仓库。

此后每年厂里上报设备情况,统一口径都是“无法修复”。

孙玉娥去问过一次,徐志军说:“请专家鉴定过了,得返厂修,费用太高,只能报废。你换了那个保险丝是好事,但返厂之后人家一看,厂里自己拆过机器,保修就没了。那一百多万,你赔?”

孙玉娥再也没提过那台机器。

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会干就能干的,你替别人省了钱,别人不见得记你的好。

那台机器就是她在这厂里的写照,明明白白是好的,却被盖了一层帆布,蒙尘落灰,被人当成了废铁。

雨渐渐小了。

她到家时陈德才已经吃过饭,在茶几上摆了一盘花生米,电视里放着旧电影。她瞄了一眼屏幕,打打杀杀的黑帮片,她没兴趣,径自去厨房热饭。

陈德才冲她喊了一句:“晓梅刚才来电话了。”

孙玉娥探头出来:“什么事?”

“没说,就说周六回来吃饭。”

她应了一声,看着灶台上那本《教父》,琢磨着周末得把后面的章节读完。

04

周六陈晓梅回来,抱着外孙,一进门就皱着眉。孙玉娥看出来女儿心里有事,接过外孙亲了一口:“怎么了?”

陈晓梅把包放下,声音有点闷:“没事,就是累。”

孙玉娥没再追问,转身去厨房忙活。

饭菜端上桌,陈德才夹了两筷子菜,又去看电视。

陈晓梅低头喂孩子吃蛋羹,吃了几口忽然说:“妈,我想给宝宝报个英语班。”

孙玉娥“嗯”了一声:“早教班是吧?行,妈给你凑。”

陈晓梅摇头:“不是早教,是一对一的私教,一年八千八。”

饭桌静了两秒。陈德才的目光从电视上挪过来:“你俩工资加起来不低吧,八千八还要家里凑?”

陈晓梅没看他,盯着碗里的蛋羹:“房贷涨了,车贷还没还完,这个月工资扣完两个贷,剩不下什么。私教是我同事给推荐的,说这个老师带出来的孩子,上了小学都进重点班。”

陈德才“嘁”了一声,低头扒饭。

孙玉娥放下筷子,伸手拍拍女儿的肩膀:“妈给你拿。”

她心里有数,自己那点工资,加上陈德才的保安工资,勉强够过日子。八千八不是小数目,得从存折里取。

但她一辈子没学会对家里人说不。

第二天,她去找厂工会主席张长旺申请困难补助。

张长旺翻着她的工资条,又翻了翻陈德才的,把表推回来:“孙姐,你家这收入,比厂里好些职工强。困难补助有标准,你这条件不够。”

孙玉娥站在工会办公室门口,望着走廊尽头那扇贴着“厂长室”牌子的门,走过去的念头在心里转了转,还是掐灭了。

她又去找了分管技术的副厂长胡永健。胡永健比她还小几岁,见到她,脸上堆着笑:“老孙啊,什么事?”

孙玉娥说了档案室的事,说了电脑考试的事,说了那个设备的事,最后兜了一大圈,问的是一句:“胡厂长,我想问问,下周的实操考核,能不能换个适合我这种老同志的方式?”

胡永健的眉头拧了一下:“老孙,这个你得跟周主任说。人事的事归她管。”

孙玉娥点着头退了出去。

她站在办公楼的过道里,看见周桂香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笑声。周桂香的声音:“没事,你就安心干,有姑姑在呢,谁也说不了你。”

孙玉娥没再听下去,转身下了楼。

负一层档案室的门锁有些生锈,她拧了两下才打开。傍晚的光从窄窗里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着。

她走到那台机器旁边,伸手在机身上摸了摸,像摸一个很久没有见面的老朋友。

“我知道你还能动,”她低声说,“可我没那个本事让他们用你。”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本《教父》从包里拿出来。她已经读了一大半,有些段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里面有一段话她折了角:“如果一个人想得到什么,他必须先想清楚,自己能给出什么。”

她把书放进口袋,锁上门,慢慢走回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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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裁员名单公示的时间定了,下周五。

这个风声在厂里传得沸沸扬扬。

食堂里、走廊里、茶水间里,到处都在议论。

有人说传言不实,厂里效益好得很;有人说名单早就内定好了,这个部门砍一半,那个车间撤一个。

孙玉娥不作声,照常上班下班。

她心里不是不慌。

陈晓梅的房贷、外孙的奶粉钱、家里存折上那点数字,每个都是压在她心上的石头。

但她学不会像别人那样四处打听、到处托关系,她说不出那句“帮我挪个指标”之类的话。

她觉得自己开口,就是给别人添麻烦。

周四下午,孙玉娥拧开档案室的门,把最后一摞旧档案归类上架。

忙完已经快五点了,她捶捶腰,不小心碰倒了靠墙的一摞书。

旧书散了一地,其中一本的封面她认得,是《教父》。

她奇怪这地方怎么会有一本小说。捡起来翻了翻,扉页上有一行钢笔字,墨水已经洇开了,但字迹还能认出来:“不冒犯别人的人,也不会被别人冒犯。这是柯里昂的规矩。但这条规矩的前提是,你自己得有让人不敢冒犯的本钱。”

落款是一个名字,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是谁。

那是徐志军的字。当年设备科科长的笔迹,她认得。

孙玉娥把书攥在手里,愣了很长时间。

那台报废机器的螺丝刀还放在档案室的抽屉里,那张泛黄的纸片还在她衣服口袋里。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路口,面前有两条路,一条是继续低着头,过一天算一天;另一条是她从来没敢想过的事。

那一天她没回家吃饭,在档案室里待到天黑。

她把那本旧《教父》从头翻了一遍。下午六点半,她走出档案室,洗了手,整了整衣领,走进办公楼。

厂长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牌旁边钉着一块考勤牌,此刻显示“在岗”。

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抬手敲了门。

“请进。”

她推开门。

厂长老周正在看报纸,看到她进来,有些意外。

孙玉娥走过去: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那是她利用下班时间写出来的:关于废旧进口印刷设备的检修评估与再利用建议。

附页里贴着那台机器铭牌的照片,还有一张手绘的电路图。

“周厂长,”她的声音平静,但手指微微发颤,“这台机器还能用。保险丝烧了,换一个就行,十几块钱。当年报废报废单上写的是无法修复,可我核实过,那是误判。”

周厂长放下报纸,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办公室安静了足足半分钟,窗外传来一声汽车鸣笛,又远了。

周厂长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角:“孙大姐,你这个……是好心。但这台机器报损走的是正规流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翻出来,不好办。”

“为什么不好办?”孙玉娥问。

周厂长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孙大姐,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办事,有些背后的事看不透。今天就当你没来过,回去吧。”

他站起身,把报告递还给她。

孙玉娥没有接。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份报告,又看看周厂长。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她知道,话到了这个份上,再说下去,就变成了求人。

她这一辈子最不会的就是求人。

她垂下眼睛,把报告拿在手里,慢慢转身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拢。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手中的报告,纸页的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光打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把报告重新折好,放进口袋。

走回档案室的路上,她下了个决心。

06

第二天下午,裁员名单正式贴出来。

蓝底的A4纸,印着黑色大字,贴在职工食堂门口的公告栏上。人头攒动,叽叽喳喳,一个多小时后才渐渐散去。

孙玉娥挤到前面,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扫。

名字按部门排列,她看见自己熟悉的同事,一个、两个、三个。

最后,在“厂办”那一栏的末尾,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孙玉娥。

她退了一步,后腰撞上身后的自行车座,浑身僵了一下。旁边有人小声议论:“孙姐怎么也在名单上,她不是干得好好的?”

另一道声音压得更低:“那谁想把她腾走呗,位置要留人。”

孙玉娥没有回头。

她转身走出人群,脚步机械,走到办公楼后面的花坛边上,坐下来。

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秀琳发来的消息:“孙姐,名单我看了,你别急,肯定是弄错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没有回。

傍晚六点,她回到家。陈德才已经看过厂里的群里转发的名单,迎上来问:“怎么回事?你上班这么多年了,裁员还能裁到你头上?”

孙玉娥把包放下:“嗯。”

“你就‘嗯’?你去找领导说啊,你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孙玉娥没说话,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看着里面剩的半棵白菜和两个鸡蛋。她其实什么也没想,脑子像一台过载的机器,转不动了。

晚饭她做了白菜炒蛋,端上桌,陈德才还在念叨。她一口一口地吃着饭,嚼得很慢。

儿子在省外工作,家里只有一个在本地成家的女儿。这事要是传到孩子耳朵里,她不敢想。陈晓梅最近为了外孙英语班发愁,家里已经够乱了。

晚上九点多,手机响了。

是陈晓梅打来的。声音很急:“妈,我听我爸说,你被裁了?”

孙玉娥深吸一口气:“晓梅,妈没事,正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啊妈!你被人欺负了知道吗?你明天就去找他们领导,你不去我替你去!”陈晓梅的声音带着哭腔。

孙玉娥握着手机,觉得眼眶发酸:“妈的事妈自己处理,你别管。”

挂了电话,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

十一点,卧室里传来陈德才的鼾声,高低起伏,很有规律。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快二十个年头没拨过的号码。

蒋语琴。

备注还是旧手机换过来的,一个字都没改。她盯着那个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她想起来当年的事。

那会儿技校毕业,孙玉娥分配进厂,蒋语琴分到街道。

蒋语琴想考电大,学费她出不起,家里还等着她每个月的工资贴补。

蒋语琴犹豫了一个月,打算放弃了。

孙玉娥知道后,把自己厚厚一摞笔记塞给她:“我复习资料借你,你考上了再还我。”蒋语琴最终还是没考成,但那些笔记她一直留着。

后来她到处打拼,从街道干起,一路做到了大企业副总。

那年孙玉娥说“你考上了再还我”,其实压根没想过让她还什么。

如今,手机屏幕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孙玉娥始终没有按下去。

凌晨一点,她合上手机,缩在沙发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转着三个字:我不行。

她一辈子没欠过谁人情,也从来不敢跟人开口。

她的世界像一个密封的玻璃罐子,透明,干净,谁也进不来,她也出不去。

玻璃很薄,但她一直以为那是最坚固的保护。

现在,玻璃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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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上午,孙玉娥没有去厂里。

她不想看同事的目光,不想听周桂香那些“孙姐辛苦了”的话,不想碰那份贴着公示栏的名单。

她坐在家里,把陈德才送出门去上班,然后一个人把屋里擦了一遍地。

擦到客厅沙发下面时,她弯腰把灰尘扫出来,顺手带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她和蒋语琴在技校门口的合影,两个女孩都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站在一棵法国梧桐下面,笑得没心没肺。

她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翻到蒋语琴的电话号码。

手指悬在上方,一次次靠近又一次次缩回。她打开短信框,打了几个字:“语琴,我是玉娥……”又删掉。再打:“语琴,好久不见……”又删掉。

她到底要怎么说?

说我被裁员了,想求你帮忙找个工作?她在省城住了二十年,所有关系都在这一个厂里,离开了这个厂,她什么都不是。她张不开嘴。

中午她接到一个电话。是沈秀琳打来的:“孙姐,你快来厂里一趟!出事了!小张那边说,周桂香让周婷婷顶的,就是你那个岗位!”

孙玉娥攥着手机,没有说话。

沈秀琳放低了声音:“还有,我听财务说,周桂香报了一笔三万多的设备维修费,走的是废旧设备处理专项资金。可仓库那边没有人申请维修,也没有人申请报废。这三万块钱,哪来的?”

孙玉娥的心跳了一下。

她挂了电话,在屋里走了两步,蹲下身。她想起档案室那台机器旁边的帆布罩子,想起那张潮化的旧纸片,想起周桂香前些日子让她把档案室腾空。

她站起来,穿好外套,拿上钥匙,出门。

下午一点半,她回到厂里。办公楼安安静静,午休时间没有什么人走动。孙玉娥进了负一层档案室,小心地检查了那台机器。

帆布重新罩着,可她昨天晚上离开之前拍的照片里,帆布是掀开的。

有人动过。

她蹲下来,在机器底部电箱的螺丝口处看了看。

有一颗螺丝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谁用工具拧过。

她将现场拍了照,然后拉开旁边装杂物的铁皮柜子。

柜子最下层,她看到了一沓票据的复印件。

那是设备维修费的记账凭单。

签字栏里的字迹,是周桂香。

日期在三天以后,是还没有发生的日期。

孙玉娥的手抖了。她愣了好几秒,把复印件放进衣服内袋,又把柜子门关好,恢复原样。

走出档案室,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呼吸有些重。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又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

她掏出手机,翻到蒋语琴的号码,按下拨出键的同时,朝门外走去。

电话通了。对面传来一声温和而熟悉的声音:“喂,你好。”

孙玉娥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语琴,是我。孙玉娥。”

对面安静了片刻:“玉娥?是你吗?这么多年没联系了,你还好吗?”

孙玉娥站在工厂大门口,望着街道对面那棵老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她说:“语琴,我……我想求你帮个忙。”

话一出口,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她慌忙转身背对马路,用袖子压住眼睛。

那头蒋语琴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玉娥,你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我这个人,一辈子不爱求人。”孙玉娥的声音含混不清。

“我知道。”电话那头蒋语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的笑意,“所以我等了你二十年。二十年前你把笔记借给我的那天,我就说过,你是我欠的最多一个人。”

孙玉娥没说话,泪却流得汹涌。

她这辈子总是习惯有苦自己咽,有罪自己受,从不肯欠别人一分一毫。

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那些本来愿意伸手拉她的人,也被她远远地挡在了海面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