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散场,满屋子碗碟狼藉,油烟气还没散去。

我累得腿发软,刚在萧家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婆婆吕香莲就端着一碟子水果过来,笑眯眯地开口了。

“思彤啊,往后这一大家子的饭菜和家务,就交给你了。”

我还没说话,萧天磊站在旁边,搓着手来了句:“思彤手艺好,让她来。”

我看着这对母子,忽然想起婚前最后一次来萧家帮忙时,在婆婆房间抽屉缝里瞥见的那份文件落款,心口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我没接那碟子水果,只是笑了一下。

“行啊。那我也有个条件。这房子,明天去过户到我名下。”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落叶砸在地上的声音。

萧天磊的脸,在我面前一寸一寸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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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睡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萧家给新房布置得挺用心,大红色的四件套,床头挂着我和萧天磊的婚纱照。

照片里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搂着我的腰,看上去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那时候我是真心觉得,这人能托付一辈子。

他是真的温柔。

恋爱那会儿,我加班到半夜,他会在公司楼下等两个小时,手里拎着一碗热汤。

我说不用来接,他就说:“不看着你安全到家,我睡不着。”

相处两年,他对我百依百顺。我说的事情他都记着,我生气的时候他第一个道歉,逛街的时候永远走在外侧。

所以我妈说“萧家条件一般,你嫁过去要吃苦”,我回她,吃苦我也认了。

可我妈没说错。

婚后第一天的这顿晚饭,我用光了这辈子所有的忍劲。

饭桌上,婆婆把一盘红烧肉转了半圈放到我面前,语气热情得不像话:“思彤,尝尝,这是天磊最爱吃的。往后你得学会做这道菜,他从小就好这口。”

我点点头,夹了一块吃了,没吭声。

萧天磊在桌底下伸过手来握了握我的手指,像是安慰,又像是示意我“给个面子”。

公公萧振国闷声喝汤,头都没抬。小姑子萧丽娜低头玩手机,屏幕上刷短视频的声音外放着,整个饭桌上只有那个声音在响。

吃过饭,我刚站起来收碗,萧丽娜抢先一步把碗碟推到我面前。

“嫂子,以后都是你收了啊,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我端着那摞油腻腻的盘子,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热水淋在我的手背上,烫得发红。我没有挪开。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婚后第一天就这副吃相,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但我什么都没说。想着第一天到家,总要留点体面。

把“财产安排建议书”那件事压下去,把它当成自己多心了。

收拾完厨房已经快九点。我回卧室的时候,萧天磊正靠在床头刷手机。他看我进来,把手机放下,朝我笑了笑。

辛苦了啊老婆,我妈那人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睡吧,累。”

他伸手想揽我,我侧身避开了,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黑暗中,我听见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又轻又短,像是他也觉得自己委屈。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

迷迷糊糊中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才二十岁出头,站在学校门口等公交车,有人从后面叫了我一声。

我回头,看到萧天磊站在梧桐树下,手里举着两杯奶茶,笑得傻乎乎的。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我伸手摸了摸脸,擦掉眼泪,天还没亮。

窗外的晨光灰蒙蒙的,像一个还没睡醒的懒人。我翻了个身,看到萧天磊睡得正香,一只手还搭在我刚才枕着的位置上。

我看了他很久。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个人,是真心想跟我过一辈子的吗?

还是说,他只是想找一个“父母满意的媳妇”?

02

在萧家的第二天中午,我接到我妈的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的,问我:“彤彤,在婆家还行?他们对你好不好?”

我看着客厅里嗑着瓜子看电视的萧丽娜,又看了一眼在厨房里忙活的婆婆,说:“挺好的,妈,您放心。”

挂电话的时候,萧丽娜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嫂子,给我倒杯水呗。”

我顿了一下。她没看我,目光还黏在电视屏幕上。

我说:“你自己没长手?”

她这才偏过头来看我,一脸惊讶。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瞥见厨房里的吕香莲,就把话咽了回去。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的心情闷得发慌。

来萧家第一天就感受到了,这一家子的“规矩”比我想象的还要厚实几分。

婆婆笑里藏话,公公沉默寡言,小姑子被宠得没边,而萧天磊,只会和稀泥。

我想起婚前,去萧家帮忙收拾年夜饭的情景。

那天我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炒了六个菜。端上桌的时候,萧丽娜夹了一筷子,说:“哟,嫂子,菜有点咸了。”

我笑着说:“是吗?那我下次少放点盐。”

婆婆接过话头,语重心长:“思彤啊,天磊从小嘴刁,他吃不惯太咸的。你以后做饭,还是得摸着他的口味来。”

我那时候没多想,以为就是老年人随口一提。

可那次吃完饭,我去楼上找洗手间,路过婆婆的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我无意间扫了一眼,看到婆婆正坐在床边翻一个文件夹。

我本来没在意,正要走,却发现她翻页的动作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一样盯着那页纸看。

我多看了一眼。纸页右上角有一行铅灰色的字。

“财产安排建议书”。

我当时没多想,心说大概是家里保险之类的材料。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因为婆婆看到那页纸时的表情,严肃得有些反常。

她翻到那一页就不再往下看了,像是不敢看,又像是已经看了太多遍。

那时候我和萧天磊已经订婚。

按理说,以我的性子,发现了这种事应该追问几句。

可我当时一门心思想着婚礼的事,又觉得“财产安排”四个字离自己很远,糊涂地就把这事揭过去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次疏忽。

我正出神,卧室门被推开了。

萧天磊探了个脑袋进来,说:“思彤,妈叫你去买菜,说中午想吃鱼。”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问了一句:“天磊,你爸妈是不是觉得,我嫁到你们家来,就是来当保姆的?”

萧天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什么呢?我妈那人就爱使唤人,对谁都这样,你别多心。”

我张了张嘴,想继续说点什么。

可看着他那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我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拎着包出了门,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

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我看着大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忽然很想回娘家。

但我妈要是知道我第一天就哭着跑回去,该有多难过。

我咬了咬牙,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把这个家搞清楚,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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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在萧家住的第三天,我被拉进了一个家族群。

群里二十多号人,公公婆婆、小姑子、大伯二伯,还有几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表姐堂妹”。婆婆把我拉进群之后,群里安静了能有十分钟。

然后就炸锅了。

这就是天磊媳妇啊?长得挺秀气的。”、“嫂子好。”、“欢迎新媳妇!”、“思彤姐以后多来老宅坐坐!

我看了一眼,礼貌性地回了一句“大家好”,正要放下手机,婆婆的消息弹了出来。

“@肖思彤礼拜天中午来老宅帮忙备菜,天磊他大伯一家过来吃饭。”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又在群里翻了一下。

萧丽娜刚发了一条朋友圈,截图是萧家一群人上周在饭店聚餐的照片,配文是“周末快乐”。她清清楚楚地发了定位,可她根本不在老宅。

我明白了。这就是冲着我来的。

我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到了下午,婆婆私聊我,语气热络:“思彤啊,礼拜天记得早点来,帮妈打下手,你手艺好,大伯母一直夸你。”

我还是没有回复。

直到晚上萧天磊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问我:“妈说在群里喊你你没回,怎么了?”

我说:“礼拜天我有工作。”

“你前几天不是说这周没什么事吗?”他顺口接了句。

我放下手里的手机,看着他:“你妈让我回老宅做饭。”

“去做个饭嘛,又不累。”他说着把外套挂好,笑着凑过来,“我跟我妈说过了,让你少炒两个菜,别太辛苦。”

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

我说:“你们母子俩,是不是提前商量好了的?”

萧天磊脸上的笑僵住:“你说什么呢?

我问他:“我进门第一天,你妈就跟我说家里的家务全归我。第二天,你妹理所应当地使唤我。第三天,你妈在群里当着二十多号亲戚的面喊我去当厨娘。你觉得这正常吗?”

萧天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就那样,你忍忍嘛,反正就逢年过节的。”

“萧天磊,你有没有想过,忍到什么时候算个头?”

他没接话,低头看手机。

我看着他这副跟鸵鸟似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跟他说什么都没用。他站在他妈那边,至少站在线的那头。

那晚我没跟他吵。我们背对背睡着,中间空出来一大块。

半夜里我醒过来,发现手机亮着。我瞥了一眼,是萧天磊和一个备注叫“妈”的微信对话:“你跟她说好了没?”

“还没,她好像有点不高兴。”

“有什么不高兴的?新媳妇进门,勤快点不是应该的吗?我当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她有什么好矫情的?你抓紧跟她把协议签了,别到时候夜长梦多。”

我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冰凉。

我没有翻萧天磊的手机,只是默默放下,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萧天磊还在睡着,我已经起了床。我把昨晚看到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备忘录里。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给公司打了电话,申请休掉婚前攒下的五天年假。

我得在这个家里,空出一整块时间,好好看看他们到底在算计什么。

04

第四天早上,我去老宅“帮忙”。

婆婆看见我,笑脸迎上来:“思彤来啦?来,帮我把阳台上的被子收一下。”

我应了一声,收完被子,又帮她把客厅的旧报纸捆了。婆婆很高兴,拉着我的手说:“还是你懂事,不像丽娜,整天就知道玩手机。”

我笑着听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走廊尽头那间主卧的门。

婆婆去厨房拿东西的工夫,我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不大,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我走进来,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柜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

它被压在几本杂志底下,露出一角。

我伸手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份《婚前财产安排建议书》。我一行一行地看完。

最后一页写着几行字:“若女方要求加名,需以承担全部家务及放弃生育期收入补偿为条件。双方确认,此协议在婚后首月内签署。”

我的手指攥紧了纸页,指甲嵌进掌心,生疼。

但奇怪的是,那一瞬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觉得很冷,冷到骨子里。像是一个人在冬天的街头站了太久,浑身的温度都被抽干了。

这家人,从婚前就在算计我。他们防我,像防贼一样。

我掏出手机,拍了每一页照片,把文件放回原处。

走出主卧的时候,婆婆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了。她见我从那个房间出来,脸色微变:“你进那屋干什么?”

我说:“找储物间的钥匙。”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笑了:“哦,钥匙在你公公那儿呢,你找他有事?”

我说:“没事,就问问。”

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我分明看到,她攥着果盘的手指紧了紧。

我回去的车上,手机震了一下。

萧天磊发来消息:“你还回老宅吗?我爸妈说晚上一起吃个饭。”

我说:“回去,我有事跟他们说。”

他发了一个问号。

我没有回。

那天的晚饭吃得异常安静。公公萧振国照例沉默,婆婆忙碌地夹菜,话比以往少了许多。萧丽娜低头看手机,连外放的短视频都调成了静音。

我吃完碗里最后一粒饭,放下筷子。

爸,妈,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们。

婆婆抬眼看着我:“什么事?”

“我嫁给天磊之前,你们是不是准备了一份财产协议?”

饭桌上,四双眼睛同时转向我。筷子碰碗的声音一下子消失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她扭头看萧天磊。萧天磊一脸茫然。

“什么协议?”他问。

公公萧振国放下碗。饭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我在你床头柜里看到的。”

满屋子死一样的寂静。

萧丽娜最先反应过来,尖声道:“你怎么翻我们家的东西!”

我看了她一眼,没理她,盯着公公说:“爸,是天磊让我看看家里有没有多余的东西要清出来,说以后我们要搬过来住。你那个文件夹就放在床头柜上,杂志也没压紧。我不是故意的。

萧振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份文件,我是找人咨询过。不是什么正式的协议,就是了解一下。”

我说:“我理解。”

我站起来:“可我理解,不代表我没看到。”

我转身走了。身后没有人叫住我,没有一丝声音。

只有萧天磊的脚步声,追到门口,被他自己停住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终于站住了。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

手机亮起来,是萧天磊的电话。我没有接,只是站在路灯下走了很久,直到腿酸得实在抬不起来才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

我抱着膝盖坐了一个多小时。这个城市灯火通明的,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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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晚上,萧天磊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站在玄关换了半天鞋也没换上。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喝了多少?”

就两瓶啤酒。”他说着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那份协议。我真不知道。”

我还是不接话。

“是我妈昨天下午才告诉我的。”他抬起头看我,“她说婚前找律师拟的,说怕你以后……分房子。我当时就拒绝了,我说我不会签。”

我看着他:“你拒绝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思彤,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妈在算计我。”

“她没算计你!她就是……”他卡住了,“她就是老观念,觉得儿媳妇就该……”

“就该什么?”我问,“就该免费伺候你们一家人?”

萧天磊不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又陌生又可怜。他爱我是真的,但他从来没有勇气为我站出来,这事也是真的。

我从包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纸。上面整整齐齐地列着几条:

一、家务由夫妻共同承担,婆家无权单方面指派。

二、小家庭事务由夫妻自行协商决定,双方父母不得干涉。

三、逢年过节回婆家聚餐,媳妇不义务下厨,主动帮忙除外。

四、与婆家相关的大额支出,需夫妻双方共同同意后执行。

萧天磊看完那张纸,抬眼看我。

“思彤,你这是什么意思?”

“两层意思。”我靠在沙发里,“第一,去跟你妈说清楚,协议我不签,她死了那条心。第二,这份《家庭事务平等分工协议》,你觉得可以,我们接着过。你觉得不行,我们好聚好散。”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问:“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对。从你妈把水果端到我面前的那天起,我就在打算了。”

我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回了卧室。关门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路灯亮了一整夜。萧天磊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他并不知道,我看到那份《财产安排》的第一眼,就录了音。

不只是那一份文件,还有昨天下午婆婆把我叫到阳台,“推心置腹”地说了好多话。她以为我听进去了,其实全被我的手机收得清清楚楚。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凉白开灌下去,顺着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我告诉自己,肖思彤,你要清醒到最后。

06

周日的家宴,我没有推辞。

去之前,我给萧天磊打了一个电话。

“给你一次机会。今天吃饭,你自己跟你父母把话说清楚。我把录音给你,你说这是你录的,是你们一家人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我今天公司有事,去不了。”

“萧天磊。”我声音平静,“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句:“你先去吧,我在外面,回头再联系。”

我挂了电话,换了件最普通的灰色外套,一个人去了老宅。

推门进去的时候,餐桌上已经围坐了好几个人。

大伯母、二伯母在。

婆婆吕香莲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我进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哟,思彤来了?来了就好,赶紧坐,菜马上好。”

萧丽娜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了我一眼,别有深意地说:“妈,嫂子怎么一个人来的?哥呢?

我说:“他有事。”

“有事?该不会是躲出去不想来吧?”萧丽娜瘪瘪嘴,“嫂子,不是我说你,你也该管管我哥了,跟你结婚都多少天了,还跟以前一样,三天两头不着家。”

我没接她的茬,在餐桌旁坐下来。

大伯母倒是热络,拉着我的手嘘寒问暖了半天。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一直落在手机上。

婆婆把菜端上桌,招呼大家入座。她还特意把一盘红烧肉转到我面前:“思彤,你最爱吃的。来,尝尝妈的手艺。”

我没有动筷子。

“妈,先不急吃。今天各位长辈都在,我也把话说清楚。”我放下手机,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张桌子都听见。

所有人都看向我。

“萧天磊婚前没有告诉我,你们准备了一份财产安排协议。婚后我看到了。这份协议,我不签。”

餐桌上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呼呼声。

大伯母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二伯母正在夹菜的手顿住。萧丽娜的瓜子壳还卡在嘴唇边上,整个人傻眼了。

婆婆李香莲脸上挂着的那点笑容像被冻住了一样:“思彤,你这话……什么协议?我不知道啊。”

我看了她一眼:“妈,你床头柜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我拍过照了。

婆婆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公公萧振国放下筷子:“思彤,这个事,我们完全可以私下里谈,何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爸,当着人的面谈,才能把话说透。”我说,“我不是来闹事的。你们要谈,我们就好好谈。”

我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那天下午在阳台上,婆婆把我叫到一边“推心置腹”时,我悄悄按下录音键的手机。我点了一下播放键。

手机里传出婆婆的声音:“思彤啊,妈跟你商量个事。你进咱们萧家的门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可有些话妈还是得说在前头。你嫁过来,咱们萧家的规矩是要守的。这做饭洗衣打扫,以后都是你的事。这是老规矩了,咱们萧家世代都是这么过来的。至于那个协议嘛,你签一下,大家都安心。妈也不亏待你,每月给你两千块零花……”

我按下了停止键。

整个包厢里,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几位长辈面面相觑,萧丽娜的脸涨得通红,大伯母的目光在婆婆脸上扫过,又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婆婆张了张嘴巴:“我……我那是开玩笑……”

“妈,”我看着她说,“这个家里,到底谁是外人?”

没有人回答。

我收回手机,从包里取出那张纸,摆在桌上。

“这是我拟的《家庭事务平等分工协议》。三条:家务夫妻共同承担。小家庭的事,夫妻自己商量办。婆家不指派,不干涉。”

我站了起来,把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出去:“今天当着各位长辈的面,我说清楚。这个家,我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但安安稳稳的前提是,得有人先把我当人看,而不是当免费的保姆。如果这个家非要按老规矩来,那就是在告诉我,这个家的门,我不该进。”

我收好手机,拉上包带:“你们商量好了,让天磊来告诉我结果吧。”

我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一声瓷器摔碎的脆响猛地炸开。

是公公萧振国,把一碟子菜砸在了地上。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走了。门在我身后合上。里面传来了婆婆尖利的叫喊声,像一把刀划过玻璃。

走到楼下,我的手还在抖,心口涨得发紧,眼眶酸得厉害。

我靠在墙角,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眼泪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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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没回萧家。

去了附近的咖啡店,要了一杯热拿铁,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看着窗外的人来来往往。

手机一遍遍地响。我一次都没有接。

直到下午三点多,萧天磊出现在我面前。

他穿着那件我们恋爱时常穿的黑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一层血丝。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好一会儿,拖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来。

“我全都知道了。”

我没有说话,等着他说出下一句。

“我妈在饭桌上哭着说,她那份“财产安排”是去年找人写的。她说她怕我们离婚,怕我房子被分走。她觉得自己没错,说天下父母都是这么替孩子打算的。”

我看着他:“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

“然后呢?”

“然后我妈说,‘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他苦笑了一下,搓了一把脸,“我就没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还是选择了沉默。”

“思彤,我……”他攥着拳头,像是想说什么,却卡在喉咙里,“你让我怎么办?一边是我妈,一边是你。你让我怎么办?”

“我没让你选边站。”我说,“我只是让你站出来,替你老婆说一句公道话。一句就够了。可你连这一句都没说过。”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对不起。”

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空气里,连一点重量都没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等这三个字已经等了太久。真听到了,心里反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天磊,我不是非要逼你站在我这边。但一个家如果连基本的公道都没有,那还叫家吗?“我说着,目光看向窗外,“你回去吧。我不怪你,但我也暂时不想见你。”

他没有走。他坐在那里,手撑着额头,指节泛白,好半天都没动。

店里人来人往,服务员过来续了两次水。我看着窗外由亮转暗,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那份协议,是我爸妈让我劝你签的。”

我其实早就猜到了,但从他亲口说出来,脊背还是微微僵了一下。

你签了?

“没有。”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签。”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了,“我还告诉他们,如果非逼我选,我选你。”

这句话让我的眼眶猛地一酸,我别过头去。没让他看到。

隔了很久,我说:“如果你真的早就决定好,为什么今天不跟我一起去?

他没有回答。

那个答案,我其实也懂。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习惯了在父母面前当顺从的儿子。改变这种习惯,需要时间,需要一次次打破自己的舒适区。

他起身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话:“思彤,你说得对。这个家应该有规矩,但规矩得是咱俩一起定的。”

我怔住,他已经转身走远了。

那晚回到萧家,客厅的灯还亮着。

茶几上摆着那叠我打印的《家庭事务平等分工协议》。我没有翻开,而是坐在他睡过的沙发上,头脑清醒地坐了一个多小时。

然后我回卧室,取下我们挂在床头的结婚照,拆开相框,把那张《财产安排建议书》的照片和《家庭事务平等分工协议》放在一起,收进了抽屉最深处。

就等萧天磊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