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百合是我挑的。
老板说带露水的花最新鲜,我选了半响,挑了一束最香的。
车站广播播到第三遍,周越彬终于出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人,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
他们走到广场边上,那女人忽然站住了,周越彬的胳膊绕上她的肩膀,她整个人埋进他怀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像哭得喘不上气。
男孩仰着头看着他们,像是早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又抬眼看了看那女人的背影,花瓣上的露水映着日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攥紧花茎,笑着走过去,在他背后轻轻拍了一下,声音又脆又亮:“老公,回来啦?这位,不介绍介绍?”周越彬回过头。
他脸上没有血色,嘴唇翕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01
周越彬走之前那个早上,我们拌了两句嘴。
他想吃火锅,我说上礼拜刚吃过。
他说那就吃烤肉,我说天热,不想烟熏火燎的。
他叹了口气,说:“那我随便吃点吧。”
我弯腰帮他往行李箱里塞换洗衣服,顺手理了理他衬衫的领子。他忽然说:“这次去南边,可能要待十来天。”
“这么长时间?”我直起身看他,“项目赶得那么急?”
“嗯,甲方催得紧。”他蹲下去拉行李箱拉链,声音有些闷,“回来给你带那边的特产。”
我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站起来,拎着箱子往门口走。
我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手机从裤兜里滑出来,屏幕朝上,弹出一条微信。
我瞥见备注名,两个字,“海燕”。
内容来不及看全,只看到半句,“别告诉他真相”。
他系好鞋带直起身,见我在看,低头捡起手机,锁了屏,神色没怎么变:“什么东西摔了吗?”
“没有。”我把目光收回来,递上他的水杯,“路上小心。”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抬眼看了看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门,又探出半个身子看过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
我问他:“落什么东西了?”
“没有。”他说。电梯门又合上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他没带走的旧外套。
衣领上有一点淡淡的烟味,他不怎么抽烟的,只有压力大的时候才会抽一支。
我盯着那件外套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把那件外套扔进洗衣机前,伸手掏了掏口袋。
里面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一看,是省人民医院的收据,日期在上周,挂号科室,血液科。
我站在洗衣机前,手里捏着那张纸,机器嗡嗡地响着,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耳边慢慢变响。
周越彬身体一向很好,连感冒都很少。
他没提过身体不舒服,更没提过医院。
我把收据折好,塞回口袋里,然后把外套扔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
茶几上放着手机,我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终还是没有给他发消息。
他出差在外,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查他。
何春梅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盯着洗衣机滚筒发呆。滚筒转着,衣服在里面翻来翻去,水花拍在玻璃门内壁,一条一条的痕迹又滑下来。
“闺女,周末回来吃饭不?你爸买了条鱼。”
“看情况吧,周越彬出差了,我也没心思做。”
“他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十来天。”
何春梅哦了一声,然后开始了:“你们俩也老大不小了,这孩子的事到底怎么打算的?隔壁你王婶,比你还小两岁,二胎都怀上了……”
“妈。”我打断她,“周末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起身走进书房。
周越彬读书时的旧书包挂在书柜最里层,拉链已经有些锈了,我拉开夹层,指尖触到一张硬硬的纸片。
是一张照片,边角发黄,折了一道深痕。
照片上是个女孩的背影,穿白裙子,站在一树槐花下,风吹起她的长发。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已经淡了,我凑到灯下才认出来:“海燕,2006。”
我拿着照片坐回沙发上。灯亮着,窗帘没拉,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地亮着。我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照片上那个女孩始终只给我一个背影。
一个名字,一张背影,半条短信。
它们像三块还没法拼上的拼图,散在我看不见的角落里。
我打开手机,输入“海燕”两个字,微信搜不到,通讯录里没有。
我又去翻抽屉里周越彬换下的旧手机,按了两三次开机键,屏幕终于亮起来。
连上家里的WiFi后,微信消息一串一串地涌进来。
置顶的对话框,备注名“海燕”。
最新一条是他出差前一天发的:“孩子今天状态好些了,谢谢你。”再往上翻,上一条是三天前:“孩子又喊疼了,我心里慌得很,你明天上午能来医院一趟吗?”
我点开了一段语音,只有几秒。里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口齿很清晰:“我不知道还能找谁了,真的不知道了。”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抽屉,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
我开着车,在省人民医院的停车场里转了三圈,才等到了一个位置。血液科的病房在住院部七楼,电梯门开的时候,一阵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沿着走廊走了一段,在拐角处停下来,看见了那个坐在儿科病房门口的女人。
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只蓝色的小水杯,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的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旁边坐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条纹病号服,手里玩着一辆旧旧的小汽车。
他的右手小指,弯的,像是骨头缺了一截。
我记得清清楚楚,周越彬的父亲,周贵,右手小指也是弯的。
他退休前在中学当老师,改作业的时候,那根小指翘着,像一根变形的树枝。
我嫁进周家第一年就注意到了,问过周越彬,他说他爸小时候爬树摔过,没接好。
那时候没多想,现在站在这条走廊里,我忽然觉得,有些事不能再想下去了。
护士从病房里出来,蹲到女人面前轻声说了几句。
她抬起头来,我看见她的脸。
三十五六岁,眼窝深陷,颧骨有些突出,瘦得不正常的模样。
她接过护士手里的单据,低头看了很久,又转身摸了摸孩子的头。
她把水杯递给男孩,然后向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走去。
我站在原地,挪不动脚。
男孩一个人在长椅上坐着,把小汽车翻来覆去地转。
车头的漆掉了一半,轮子也磨得发亮。
有护士路过,弯腰摸了摸他的头,他仰起脸冲她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我转身离开了那儿。
02
回去的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喘不上气。
我反复回想那个男孩的手指,回想周贵那根同一样弯曲的小指。
血液科,那个女人,孩子。
每一个词都在提示着什么,我却拼命摇头,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周贵家。
周贵退休后住在城南老小区,三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阳台上看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见我来了,放下书摘了眼镜:“雅楠来了?周越彬呢?”
“出差了。”
我坐到沙发上,周贵给我倒了杯茶。我看着他的手,右手小指微微弯曲着,像一根干枯的树枝。他说他小时候摔过,没接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我低头喝茶,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爸,”我放下茶杯,“周越彬小时候的事,您还记得多少?”
周贵愣了一下:“哪方面?”
“他以前……谈过一个叫海燕的对象吗?”
周贵的脸色变了。他愣了几秒,低下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把话题岔开:“都过去的事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您知道她?”
周贵沉默了很长时间。
阳台上有一盆绿萝,叶片垂落下来,在风里轻轻摇着。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好多年了。那姑娘……是周越彬大学同学,两人处过一阵。后来家里不同意,分了。”
“为什么不同意?”
周贵没直接回答,只含糊地说了句:“有些事,不合适就是不合适。”
他没有再说下去,我也没有再追问。但从他躲闪的目光和那句“不合适”,我大致能猜出所谓的“不同意”,未必是周越彬本人的意愿。
回去的路上,我拨通了周越彬的电话。响了几声,他接了:“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得几天。这边项目比预想中复杂些。”
“嗯。”我沉默了一下,又说,“我今天去看你爸了。他挺好的。”
“哦,那就好。”他说。
还有一个细节他没注意到。
每次他心虚的时候,说话都会格外简短,而且尾音会往上飘一点。
以前我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今天,我在电话这头,听得很清楚。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发了很久的呆。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得胳膊有些发烫。
我忽然想起他走的时候,电梯门合上前他探出半个身子看我的那个眼神,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又生生咽回去了。
何春梅又打电话来了。
“闺女,回来吃鱼不?”
我握着手机,听着我妈熟悉的大嗓门,忽然有些鼻酸。我说:“妈,我晚上回去。”
到娘家的时候,何春梅正在厨房里忙活。
我爸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进来,把遥控器放下,给我腾了个位置。
我坐下,他看了看我,说:“脸色不好,有什么事?”
“没事,最近没睡好。”
我爸没有再追问,转头开始念叨电视里那个主持人讲话太啰嗦。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他一下一下地换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些。
吃饭的时候,何春梅又提起了孩子的事。
我碗里的鱼肉扒拉来扒拉去,没怎么吃。
“你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事?”何春梅放下筷子,“从进家门就心不在焉的。”
“真没事。”
“你当我眼瞎啊?”她瞪了我一眼,“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就不吃饭。”
我爸在旁边打着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呢,干什么啊。”
我没有接话,低头又扒了两口米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03
周越彬出差第五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微信。蒋海燕的。
我当时正坐在办公室电脑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来的内容只有一行字:“你是周越彬的爱人吧?”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个字:“是。”
消息回得很快。
她说她想见我一面,“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心跳得像擂鼓一样,手心里全是汗。
我回了一个字:“好。”
见面的地点选在医院一楼那家咖啡厅。
嘈杂,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消毒水的气味。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温水,穿一件洗得有些旧的灰色外套,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露出来的脸颊瘦削而苍白。
我在她对面坐下,她抬起眼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像是确认什么,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是我求周越彬不要告诉你的。”
“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孩子的事。”她低着头,手指绕着水杯转了一圈,“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是我求他,等我走了以后再告诉你。”
“怕我拦着你?”
“怕你误会他。你误会了,会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她抬起头来,目光很直接,没有闪躲,“我不希望因为我,让你和他过得不好。”
我看着她,沉默了许久。“孩子……是他的吗?”
蒋海燕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那杯水,看了很久,像在努力组织语言,又像在心里挣扎着什么。最终她摇了摇头:“不是。”
我愣住了。那根小指呢?那个和周贵一模一样的小指呢?
“孩子不是他的。”她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很平稳,“他是在帮我。配型不是他主动提的,是我厚着脸皮求他的。他做了配型,结果不相合。我就知道,他救不了这个孩子。”
“那你为什么要找他?”
她沉默了很久。
咖啡厅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窗,把桌上的杯子和纸巾照出淡淡的影子。
她的手指在杯口摩挲了一下,说:“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他,我没有别的可以求的人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蒋海燕的眼圈红了一瞬,又压回去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不该再来打扰他的生活,实在是……”她声音低下去,“实在是撑不住了。”
我坐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站起来,把那杯水喝完,向我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脑子里乱成一团。
孩子不是他的,那根小指是巧合,周贵当初的不同意,又是为什么?
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我脱了鞋,把自己扔进沙发里,躺了很久。
手机响了一下,是周越彬发来的消息:“今天回来了,大约九点到家。”
然后从沙发上起来,擦了一把脸,去了花店。
04
花店老板是个剪短发的女人,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剥豆子。见我来了,把豆子往盆里一拨,站起来问我:“买花啊?”
我点点头,指了一下墙角的百合:“那束。”
老板看了一眼,笑着说:“这束好啊,刚到的,带着露水呢。”她弯腰把花捧出来,用牛皮纸包好,又在外面裹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纸,扎上一条淡紫色的缎带。
我低头看那束花,花瓣上确实还挂着水珠,晶莹莹的,映着店里暖黄的灯光。
付了钱,我拿着花往车站的方向走。
风轻轻吹过来,拂动花瓣上的露水。
我走得慢,想着周越彬下车见到我时,会是什么表情。
到了车站,我站在出站口,手里攥着那束百合,抬头盯着电子显示屏。
还有二十分钟。
我找了个位置站定,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烟尘味,混着便利店飘来的关东煮的汤水气息。
我又看了一遍电子屏,上面的时间像是被黏住了一样,走得异常迟缓。
广播响了一遍,又响了一遍。我攥着花茎的手心有些发潮。
第三遍的时候,我看见了周越彬。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来,穿着走那天的米灰色外套,头发有些乱,像是没来得及打理。
他的步子有些慢,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似乎想找什么。
然后,我看见了他身后的人。
蒋海燕,牵着那个男孩。
她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脸上的表情有些忐忑。
男孩仰着头看周越彬,喊了一声什么,周越彬停下来,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头。
蒋海燕走到他身边,站定了。
周越彬站起来,他们面对面站在人流里,好像周围的一切都退远了一样。
蒋海燕低了一下头,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把她拢进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男孩站在他们脚边,仰着小脸看,没有哭也没有闹,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场面。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束百合,看了很久。
有人从我身边挤过去,有人回头多看了他们两眼。
我的脑子里轰隆隆地响着,却抬不动脚。
手里的花束微微晃了一下,我低头看了看花,又抬眼看了看那个方向,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过去。
我走到周越彬身后,站定,抬起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他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回过头。
他怀里那个女人也跟着抬起头来,满脸是泪。
我看着他们,弯起嘴角笑了笑:“老公,回来啦?这位,不介绍介绍?”
周越彬的嘴唇唰地白了。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手里的花束上,又挪回来,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蒋海燕从他怀里退开,抬手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垂下眼睛,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嫂子,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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