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何淑英佝着腰刷奶瓶,腰上贴的膏药被水汽洇湿了边角,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药味。
客厅里传来唐立辉的声音。
水声太大,她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飘进来几个词:“……腰好利索了……回老家养着合适……在这边,咱们上班……出点事算谁的?”
奶瓶从她手里滑落,砸在水池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关掉水龙头。另一间屋里,外孙午睡醒了,正奶声奶气地喊:“姥姥……”
她擦了擦手,转身往卧室走。步子很慢,像踩在一条挖好的坑道上。
01
老伴走了三个月,何淑英家的电话就没消停过。
“妈,来帮我带乐乐吧。”韩雨欣在电话那头声音带着哭腔,“产假快结束了,保姆我也不放心,你外孙总不能交给外人带。”
何淑英握着电话,看着墙上老伴的遗像,沉默了很久。
“行,我去。”
她把院子里的菜地托付给了邻居张家嫂子,锁了门,提着两个编织袋上了开往城里的长途汽车。
一个袋子装着换洗衣裳,一个袋子里包着老伴的遗像,用旧棉袄裹了三层。
到了女儿家门口,唐立辉迎出来,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笑容热络:“妈,您可算来了。家里早就给您收拾好房间了,您看看还缺啥,我下去买。”
何淑英站在玄关,换了三遍拖鞋才合脚。
她抬头打量这套一百多平的房子。
客厅宽敞明亮,沙发上铺着白色蕾丝罩,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水果。
开放式的厨房里,锅碗瓢盆锃光瓦亮。
她有些局促,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
“妈,您别站着啊,赶紧进来坐。”韩雨欣从房间里出来,怀里抱着唐乐。
一个多月没见,这孩子又胖了一圈,白白嫩嫩的,见了她先是愣愣地看,然后张开手要她抱。
何淑英一把抱起外孙,眼眶一下就热了。
“乐乐,想姥姥了没?”
唐乐不会说话,把脑袋往她怀里拱,小手揪着她的衣领,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何淑英抱着他,感觉腰上那股酸胀一下子轻了不少。
中午吃饭,唐立辉专门去楼下熟食店买了几个菜,又炒了个西红柿鸡蛋。
他端菜上桌的时候说:“妈,您先歇两天,熟悉熟悉家里东西都放哪儿,之后可就辛苦您了。”
何淑英连连摆手:“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自己外孙。”
正吃着饭,唐立辉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妈。
何淑英低头给外孙喂米糊,耳边传来唐立辉压低的声音:“嗯……到了……挺好……您放心……行,那挂了啊。”
前后不到一分钟。
何淑英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多想。她以为刘玉梅是该打个电话来问问,毕竟她是亲家,又是长辈,招呼一声也是礼数。
下午,韩雨欣带她熟悉房间。
主卧旁边的小次卧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上铺着新买的四件套,蓝底白花的,看着就清爽。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一瓶矿泉水,还有一袋未开封的创可贴。
“妈,你看还缺啥不?”韩雨欣问。
何淑英把编织袋放在床角,说:“不缺,挺好。”
但她注意到一个问题。这间次卧没有窗帘。窗户上挂的是一块旧床单,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边角还有两道褶子。
“雨欣,这窗帘……”
“哦,立辉说先挂这个旧的,反正你不常住。”韩雨欣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妥,补了一句,“等过阵子让他换个新的。”
何淑英笑笑:“不用换,这样就挺好。”
那天晚上,何淑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认床,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三班倒,什么觉都能睡得着。
她不舒服的是白天看到的一个细节。
客厅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
唐立辉、韩雨欣、唐乐,三个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应该是去年秋天拍的。
韩雨欣给她看过这张照片,当时说“等您来了,再拍一张四口人的”。
她翻了个身,面向窗户。月光透过那块旧床单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半夜,何淑英起夜上厕所。她轻手轻脚经过主卧门口,门没关严,里面传出说话声。
唐立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安静,隔着门板还能听清:“你妈住咱们家,你让她自己注意点身体,别到时候病了跟你牵扯不清。”
韩雨欣的声音更低,语气有些烦:“立辉,你说什么呢。我妈来帮我们带孩子,你不感激就算了,还说这种话。”
“我就是说句实话。你妈那腰本来就不好,万一哪天真躺下了,你说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韩雨欣的语气冷了下来。
“我能怎么办。总不能我请假在家带孩子吧,房贷车贷你一个人还得起啊?”
何淑英站在走廊里,手扶在厕所门把手上,一动不动。
她退回房间,轻轻带上房门,重新躺回床上。那块旧床单的影子在地板上晃啊晃的,像一把松了弦的二胡,怎么也调不准音。
第二天早上,她五点就起了。
轻手轻脚做了早饭,小米粥、煎鸡蛋、炝炒土豆丝,还热了几个馒头。
唐立辉七点半起床,看见桌上摆好的早饭,脸上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妈,您起这么早干什么,多睡会儿啊。”
何淑英围裙还没解:“我睡不着,做点饭的事儿。”
唐立辉坐在餐桌前,喝了一口粥,抬头说了句:“比楼下早餐店的好吃。”
何淑英听着,心里那股翻滚了一夜的劲儿慢慢平复下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女婿,说到底还是知道好歹的。
她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刚开始。
02
头一个礼拜,日子还算顺当。
何淑英每天五点多起床,趁唐乐还没醒,先把饭做好。
六点半喂唐乐吃奶,七点半唐立辉和韩雨欣出门上班,她收拾完碗筷,带着唐乐在小区的凉亭坐着,看其他老人打太极。
她在这里遇见了几个同样带孙辈的老人。
一个姓张的大姐,东北人,闺女嫁到这边,她专程从哈尔滨过来带孩子。
还有一个姓孙的,本地人,儿子媳妇都在医院上班。
张大姐人爽快,看她总是一个人坐着,就凑过来搭话:“你也是来带外孙的吧?待了多久了?”
“刚来一个礼拜。”何淑英说。
“哎呀,慢慢你就习惯了。”张大姐拍拍她的肩,“咱们这些老骨头,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搬呗。”
何淑英笑了笑。她注意到张大姐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揉左手的手腕。
“你手咋了?”
“腱鞘炎。抱孩子抱的,没事。”张大姐摆摆手,“崴不死的。”
何淑英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她低头看看唐乐,小家伙正蹲在花坛边上,用手指头戳地上的蚂蚁,嘴里咿咿呀呀说着什么。
她弯腰去抱他,腰上一阵酸麻,她咬了咬牙,把唐乐抱了起来。
张大姐看在眼里,问:“你腰不舒服?”
“老毛病了。”何淑英轻描淡写,“生孩子落下的根。”
“可得多注意,你这年纪,养不好以后受大罪。”
何淑英嘴上应着,心里当了耳旁风。
她这人有个毛病,闲不下来。
家里一摊子事摆在那,她没法看着不管。
吃完早饭,她把碗筷收拾干净,拖地、擦桌子、洗衣服,再把晚上要用的菜择好洗净。
韩雨欣下班回家,看见家里干干净净,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抱着她说:“妈,你来了真好。”
何淑英听着这话,觉得再累也值。
唐立辉最近却不太对劲。
他下班越来越晚,有时候到家已经快九点。
韩雨欣问两句,他就回一句“公司忙”,然后便低头吃饭,话很少。
有天晚上,何淑英在厨房热菜,听见客厅里唐立辉给什么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再给我点时间……那边还没落实下来……嗯,我知道……别催了。”
何淑英端着菜出来,他迅速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她装作没看见,把菜搁在桌上:“吃饭了。”
韩雨欣从卧室出来,目光在唐立辉脸上停了一下。
她显然是听到了什么,但一个字也没问。
何淑英注意到女儿用筷子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像没事人一样,给唐立辉碗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多吃点,你看你这阵子瘦了。”
唐立辉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只有唐乐坐在婴儿餐椅上,用胖乎乎的手拍桌子,嘴里哇啦哇啦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又过了几天,何淑英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把自己的银行卡从枕头套里摸出来。
韩雨欣的卡她打听了,知道放哪里。
她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趟,把那笔钱转了进去。
银行到账短信发到手机上,她看了一眼,又把手机塞进口袋,像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她才知道,那笔转账在韩雨欣的手机上跳出了提醒。
韩雨欣没有来找她问,而是偷偷把一张纸条塞进了她的行李箱夹层,上面写着一行字:“妈,钱你自己留着,别为了我们委屈自己。”
何淑英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去厨房洗菜,开着水龙头,哭了好一阵。
然后她把那张纸条叠好,放在了老伴遗像的相框后面。
她想,老头子,你看到没,咱闺女还是懂事的。
但是闺女懂事的代价,是闺女自己受委屈。
她何淑英心里清楚,韩雨欣在唐立辉面前抬不起头来。
那孩子的腰杆弯得都快折了。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能怎样呢?
那是人家两口子的日子。她一个老婆子,住人家的房,吃人家的饭,哪有资格说什么。
她只能把外孙带好,把家务干好,让唐立辉挑不出半点不是来。
可丈夫的嘴,漏风的墙。有一天,唐立辉在饭桌上夹起一块她做的糖醋排骨,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妈,您这糖放多了点,有点齁。我妈做排骨从来不放这么多糖。”
何淑英放下筷子,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吭声。
韩雨欣在桌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唐立辉的鞋,意思让他别说了。
唐立辉没看她,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还行,就是下次少放点糖,盐也少放点,我这阵子血压有点高。”
何淑英低着头,嗯了一声。
她想起了她老伴。
老头子活着的时候,她做的咸菜、疙瘩汤、豆角焖面,这不吃得可欢实了。
老伴说,你做饭好吃,啥都好吃。
老伴没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说她做的饭好吃了。
何淑英把那盘糖醋排骨端起来:“要是不合口味,我明天换个做法。”
唐立辉头也不抬:“不用,凑合吃吧。”
她端着盘子,站在桌边,站了几秒钟,才把盘子放回去。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间屋子挺大的,大到她这个人在里面,像一粒掉进塘里的沙子,连个响都听不见。
03
唐立辉变得挑剔,是在住进来第二个月之后的事。
何淑英慢慢总结出规律。
他早晨出门前的心情,决定了他晚上回来的脸色。
周一早上如果堵车,晚上回家他必定这也不对、那也不好。
如果那天气顺,他就沉默,吃完饭后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不跟她多说一句话。
他挑剔的点越来越细。
拖地用太多水,唐乐被穿得太厚,阳台上的衣服没及时收,窗户开太大把孩子吹着了。
何淑英做得再多,总有一件事能被他挑出毛病来。
她开始学会在被挑剔的时候不接话。
手里该干嘛干嘛,把他说的话当耳旁风。
可耳朵可以不听,眉头却没法不平。
她发现自己最近照镜子的次数多了起来,因为眉头中间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道竖纹,怎么揉也揉不平。
有一天,她洗衣服时发现,自己的床单被单独从洗衣机里捞出来,搁在洗衣池旁边的小盆里。
她愣了一会儿,把盆里的床单拿起来,搁回洗衣机里,按了启动键。
晚些时候,唐立辉下班回来,看了一眼洗衣机,没说话。
第二天,他又把她的床单单独放进小盆里,搁在洗衣池旁边,还在盆沿上压了一张纸条:“妈,您那个床单有点掉色,跟乐乐的一起洗不太好。”
何淑英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把它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边,把老伴的遗像从编织袋里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相框上的灰:“你说我在这儿图啥呢?一毛钱的利也图不着,图他们说一句‘好’听的话,可这好听的话,怎么就这么难。”
相框里,老伴微微笑着,目光像她刚嫁给他那会儿看她的样子。
第二周的周末,刘玉梅来了。
这是何淑英进城后,刘玉梅第一次登门。
唐立辉提前一天就给何淑英打了招呼:“妈,明天我妈过来坐坐,您多买点菜,孩子让我妈好好看看,她怪想的。”
何淑英嘴上说好,心里却莫名地紧了一下。
她比平时更早起来,收拾屋子、买菜、择菜。
她做了六个菜,荤素搭配,汤也炖上了。
桌上摆好碗筷,门铃就响了。
刘玉梅穿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进门先冲着唐乐张开手:“哎哟,奶奶的宝贝孙子!”
唐乐认生,往后缩了缩,躲到何淑英腿后面去了。刘玉梅脸上的笑淡了一瞬,随即恢复了盈盈的笑意:“乐乐,不认识奶奶啦?”
何淑英赶紧蹲下,把外孙从腿后面揪出来:“乐乐,快去奶奶那里,奶奶给你买了好吃的。”
唐乐被推过去,刘玉梅一把抱起他,嘴里啧啧有声:“哎哟胖了。他妈说瘦了瘦了,这叫瘦啊?亲家你养得挺好的。”
何淑英站在旁边,笑了笑。
刘玉梅那顿饭吃得主贵,筷子夹了一口鱼,说“咸了点”,又用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咂摸了一嘴,说“还行”。
唐立辉坐在旁边,给他妈斟了一盅白酒,殷勤得像换了个人。
饭后,刘玉梅从包里掏出一盒钙片,放在何淑英面前:“亲家,听说你腰不好,我给你买了钙片,你吃着试试。”
何淑英接过来:“谢了啊。”
刘玉梅又说:“你往后别光顾着干活儿,自己身体要紧。你万一垮下了,这一大家子,可不就抓瞎了?”一边说,一边看了唐立辉一眼。
何淑英把那盒钙片放在茶几上。钙片盒子上的塑封还没有拆掉,反着光。
唐立辉送刘玉梅下楼回来,进门第一句话是:“妈,我妈那人就那样,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何淑英说:“我知道。”
她正蹲在地上擦茶几下面的木地板,腰弯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唐立辉从她身边走过去,步子没停。
那之后,她注意到一个变化。唐立辉不再叫她“妈”了。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多心。后来数了数,连着七天,他开口跟她说话,都是“阿姨”开头。“阿姨,今天饭好了啊。”
“阿姨,乐乐昨天睡得咋样?”
“阿姨,阳台那个花你浇了没?”
韩雨欣大概也注意到了,她有一次在饭桌上纠正:“立辉,你怎么叫我妈阿姨呢,那是你妈。”
唐立辉头也没抬:“不是一个妈,这么叫好区分。”
何淑英扒了一口饭,听着这话,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那天傍晚,她带唐乐下楼买菜,在小区门口碰见张大姐。张大姐问她:“咋了,脸色这么差?”
何淑英说:“没啥,就是有点累。”
张大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张大姐叹了口气说:“我闺女跟我说,我这个当妈的住她家,她心里踏实。我说你踏实,我心里不踏实。”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何淑英,“你懂我意思吧?”
何淑英懂。
她在这个家,吃穿住行都是别人的。
她每花一分钱都觉得扎手,每吃一顿饭都像是在受恩。
她拼了命地干活、带娃、贴自己的退休金,说到底,就是想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占到一块属于自己站的砖。
可是那块砖,到底还是被人抽走了。她站不住了。
04
何淑英的腰越来越疼了。
起初只是酸,像年轻时候在纺织厂站久了的那种酸,揉一揉就能缓过去。
后来变成刺疼,弯腰的时候、抱唐乐的时候、蹲下去捡东西的时候,腰部正中那儿像扎了一根刺。
韩雨欣给她买了一盒膏药。她舍不得用,贴了一天就揭下来,叠好放回盒里,想着等疼得厉害了再贴。刘玉梅之前给的那盒钙片,她一直没有拆封。
那盒钙片被搁在电视柜的角落里,落了一层灰。
有天晚上,唐乐在床上滚来滚去不肯睡。
何淑英坐在床边,弯着腰拍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腰越来越酸,她换了个姿势,侧躺下来。
唐乐一看见她躺下,立刻翻身爬过来,整个人压在她腰上。
她闷哼了一声,差点叫出声来,又咬着牙忍住了。
“乐乐,下来一下,姥姥腰疼。”
唐乐听不懂。他以为姥姥在跟他玩,咯咯笑着在她肚子上蹦。
何淑英用胳膊撑着,想把外孙托起来,腰上一阵剧烈的刺痛让她整个人又摔回床上。她躺在那里,喘了几口气,感觉自己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
唐乐大概是吓着了,哇的一声哭起来。何淑英赶紧伸手把他搂过来:“乐乐不哭,姥姥没事。姥姥是老了,不中用了。”
她把外孙抱在怀里等了好一会儿,那阵痛劲儿才缓过去。卧室门被推开,韩雨欣的脑袋探了进来:“妈,乐乐怎么了?”
“没事,闹觉呢。”
韩雨欣走过来,借着月光看见她妈脸上煞白,连忙伸手扶她:“妈你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真没事。”何淑英拍拍女儿的手,“躺一下就好了。”
韩雨欣没有回房间。她在床边坐了下来,母女俩肩挨着肩,谁的手机都没有亮。唐乐躺着床上,翻了个身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韩雨欣低声说:“妈,你跟我说实话,你这腰是不是在这带孩子才累出来的?”
何淑英沉默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这个年纪了,身上的零件用到该换的时候,还不都是这样。”
“那你去医院查查吧,我明天请个假陪你去。”
“别。你把班上完了,我自己去就行。”
韩雨欣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妈,我知道你在这边委屈了。”
何淑英愣了一下,然后把声音放得极轻:“我没委屈。你是我闺女,我给你做点事,我心甘情愿。”
她没说出口的是:委屈的是你,闺女。你在唐立辉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你妈心里疼得慌。
韩雨欣到底没再说什么。母女俩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回了房间。
何淑英听到主卧的门关上,然后是隐约的说话声。
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两个人的语速都很快,带着压抑的火气。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接着是一阵沉默。
何淑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旧床单窗帘在夜风里鼓起一个包,又瘪回去。
她想起来进城之前,老姐妹跟她说的话:“淑英,你去闺女家可以,但有一句话我得撂给你:女婿不是儿,你在他家干一百件好事,不如亲家母打一个电话顶用。”
她当时还宽慰人家:“我女婿人挺好的,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
现在看来,人心隔肚皮,两副脸皮一副在外,一副在里。
第二天下午,何淑英趁唐乐午睡,一个人去了趟社区医院。
医生让她拍了片子,说腰椎间盘突出了,已经压迫到神经根,建议去大医院骨科做进一步检查。
她问:“我还能带孩子吗?”
医生看了她一眼:“你这个情况,最好卧床休息一段时间。带孩子这种事儿,能免则免。”
何淑英拿着片子和诊断报告在楼下坐了很久。太阳晒在她脸上,有点疼。她把诊断报告叠得整整齐齐,塞进包里最里侧的口袋。
回家路上,她去菜市场拐了个弯,买了一条鲈鱼和两斤排骨。
晚上做了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炒了个小白菜。
唐立辉下班回来,桌上菜已经摆好,筷子碗碟齐整。
他坐下来,忽地叹了口气说:“阿姨,你这饭做得越来越咸了。”
何淑英看着那盘糖醋排骨,忽然觉得自己也挺可笑。她这腰疼得直不起来,还在这儿费劲心思琢磨饭咸不咸呢。
她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嘴里。不咸啊。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低头扒着饭碗。
05
倒下的那天,何淑英还记得阳光很好。
她去菜市场买菜,兜里装着昨天从韩雨欣钱包里拿的菜钱。
西红柿看着新鲜,她蹲下挑了几个。
起身的时候,腰忽然像是被什么折断了一样,一阵钻心的剧痛从腰眼猛地窜上来,她整个人往下一矮,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她撑着地,想站起来,可是两条腿不听使唤。
卖菜的大姐吓坏了,赶紧过来扶她,连声问:“大姨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何淑英想说话,发现嘴里发不出声音。
她身上穿着来城里时的那件灰色棉袄,衣摆浸在菜摊底下的一摊水渍里,凉得厉害。
有人在旁边说“快打120”,还有人把她抱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手机在她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是韩雨欣打来的。
她接起来,声音沙哑:“雨欣,我摔了一下,你过来接我一下……”
韩雨欣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被好心的摊主送到社区卫生站了。
片子拍出来的时候,韩雨欣的脸一路白到了脖子根:“腰椎间盘急性突出,骨质增生,坐骨神经受压。”
医生说:“必须休息,不能再抱孩子了,否则以后走路都是问题。”
韩雨欣坐在诊室里,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
她赶回家把孩子托付给邻居,陪何淑英去了市一院。医生又做了一遍检查,开了药,叮嘱至少卧床三周。
从医院回来,唐立辉已经在家了。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横在手里,大概是刚打完游戏,看见她们进门,站了起来,目光越与何淑英对上。
“妈,您怎么样了?”
何淑英手里攥着诊断单,声音有些抖:“医生说要休息三周。”
唐立辉愣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屋里所有声音都停下来话:“乐乐怎么办?”
何淑英靠在门框上,腰上缠的护腰绷带绷得她几乎没法喘气。她听见自己问:“你说什么?”
唐立辉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挤出一点为难的笑:“我在想,乐乐谁来带?咱们俩都要上班,总不能天天请假吧。这月底我公司项目正赶工期,实在走不开。”
何淑英站在门口,风把楼道里的灰尘灌进来,灌了她满嘴。她一句话没说,拖着步子回了房间,把门带上了。
韩雨欣跟进来,坐在她床边,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妈,你别跟立辉一般见识。他那个人,就是那种嘴,没什么坏心。”
何淑英坐在床上,看着女儿的脸。
韩雨欣瘦了,下颌骨比来的时候尖锐了很多,颧骨也有些凸出来,眼窝下面两个青灰色的坑。
她心里一酸,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妈,你休息吧。孩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韩雨欣出去的时候,门没带严,留了一条缝。
何淑英靠在床头,透过那条缝看着客厅,唐立辉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妈,你哪天有空过来帮几天呗……嗯……她腰坏了……带不了孩子……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你跟她处不到一块去?那就处呗,又不让您天天住这儿……”
刘玉梅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唐立辉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句:“行,那我再想想办法。”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何淑英挪动身子,把枕头垫高了一点,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腰疼一阵一阵地抽动,像一根钝针在内里慢慢地扎着。
她想,老头子,你说人活着怎么就那么难呢?
我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伺候你,你走了又伺候小的。
我这腰是铁打的?
铁打的也该折了吧。
她把老伴的遗像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抱在心口。
“老头子,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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