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缩疼了一天一夜,孩子落地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红彤彤的一个小肉团,闭着眼睛,小嘴一瘪一瘪的。
女儿。
我悬了九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可产房门一开,婆婆听说是个闺女,脸色当场垮了。
她什么也没说,转头就走了。晚上丈夫梁鸿涛举着手机给我看,他妈发来的语音就一句:“我头疼,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他嘿嘿地笑,说他妈是不舒服,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侧过脸,没说话。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第二天傍晚,我妈从老家寄的包裹到了。婆婆签收的,转手就搬回了自己屋里。
第三天中午,她端来一碗白粥,当着整个病房的人,扯着嗓子骂我没用。
那碗白粥,配一碟咸菜,冒着寡淡的热气。
我按下了手机快门。
把照片发进娘家群的那一刻,我的手一直在抖。
大嫂蔡玉芳回了条语音,背景音里有锅铲的叮当响:“等着,我们来了。”
我躲在被子里,眼泪打湿了半边枕巾。
来的时候,她手里不只有鸡汤。
01
我二十八岁那年嫁给了梁鸿涛,他比我大两岁,厂里的质检员,人老实,话不多。
媒人介绍时说,婆婆宋翠霞是个能干的,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嫁过去吃不了亏。我爸妈老实了一辈子,听了这话还挺高兴。
婚后第一年,婆婆就开始明里暗里地催生,说趁她身子骨还硬朗,赶紧添个孙子,她好帮衬着带。
第二年,话就不好听了,逢人便讲我是不下蛋的母鸡,有钱都不去医院查查。
我偷偷哭过好几回。梁鸿涛都说,妈就那样,嘴硬心软,你别憋在心里。
第三年春天,我怀上了。
婆婆的态度这才一点点转了弯,隔三差五煮碗乌鸡汤送过来,嘴上还是那几句:“别一天到晚躺着,要是生个男娃,以后这家产都是他的。”
我没敢接话。产检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嘴医生,闺女还是小子,人家笑而不答,只说你回家问你们家那位去。
十月怀胎,一朝临盆。
进了产房十六个小时,疼得感觉腰已经断了,拽着床单的手指头骨节泛青。
护士往我嘴里塞了块巧克力,我还没嚼完,被推上了产床。
孩子生下来,是一声又脆又亮的啼哭。我好像隔着雾看见护士把她捧到灯下面,红通通的,小腿蹬得格外有劲。
是个闺女。
我笑了,笑着伸手想摸摸她的小脸,手还没挨到,就听见产房外头“咚”的一声。后来才知道,那是婆婆手里搪瓷缸子掉在地上,排骨汤洒了一地。
她想吃的孙子,没等来。
住院第三天,我妈的电话又打过来了。那时候我正对着天花板发呆,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窗外刚下过雨,玻璃上淌着水珠。
“桑榆啊,妈给你寄了只乌鸡,还买了些人参、阿胶,你嫂子说你坐月子最要紧就是补血养气。你好好吃,别舍不得。”
我没敢告诉她我吃的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头信号不好,我妈还在絮叨:“你爸这几天老念叨你呢,说要攒钱给你买台洗衣机,说你手凉,大冬天的洗衣服遭罪……”
我鼻子一酸,连连说好。
挂了电话,我摸着床头柜上那只空碗,白粥的碗沿还粘着米粒,心里堵得喘不过气来。
我妈寄来的东西,我连影都没见着。
包裹是上午送到的。
快递员在楼下喊了声“梁家快递”,婆婆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签了字,拎着那个大纸箱就往自己屋里搬,经过我房间门口时脚步都没停一下。
我喊了声“妈,那是我妈寄来的”。她头也没回:“我知道。你躺着吧,我替你收着。”
收着,就一直收着。
下午我实在太饿了,自己扶着床沿起来,到厨房想找口吃的。
婆婆正坐在灶台前择菜,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拿筷子点了点灶台上那锅白粥:“喏,给你熬的。月子里不能吃油腻的,粥养人。”
我就着那锅寡淡的米汤,就着咸菜,夹了一口,咽下去,眼泪“啪”嗒掉进了碗里。
我想起我妈说过,我坐月子的时候她给老母鸡塞红枣炖足了火候,汤得是金黄色的,炖到骨头都酥了。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女人这一辈子一定要坐好月子,落下病根就是一辈子的事。
宋翠霞端来的那碗白粥,让我看见了我在这家人眼里的分量。
连个病根都算不上。
夜里梁鸿涛过来陪床,睡在旁边的行军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孩子饿了,哭了,我咬牙起身去抱,肚子上那道刀口还在疼。我笨手笨脚地喂奶,女儿的小嘴一拱一拱的,我的眼泪就往下掉。
我说不清那个滋味。委屈有,更多的是气,气自己不争气,气自己在这个家里连一碗热汤都喝不上。
第二天早上,我去洗手间经过走廊,听到两个护士在说话。
“301床那个产妇,家里连个煮饭的人都没有?天天喝白粥,这哪是坐月子啊。”
“别说了,听说她婆婆嫌她生的丫头呢,连病房门都没踏进来过。”
我的脚步僵住了,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原来所有人都看见了。
只有我,还在替她找补。
回病房的路上,我绕到护士站,借了支笔,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婆婆收了东西不给我。”
“三年了,我连顿饱饭都没吃上。”
然后删掉了。
我想给大嫂发消息,想了想又放下。她家在县城开了个小装修公司,忙得很,我不该给她添乱。
可是我实在撑不下去了。
02
事情是从那个快递包裹开始的。
那天是下午两点多,快递员把一个大纸箱送上了门,箱子沉甸甸的,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沈桑榆收”,落款是我妈的名字。
我妈大字不识几个,请邻居帮忙写的。箱子里有人参,有阿胶,还有一只真空包装的杀好的乌鸡,都是她舍不得吃攒下来买的。
快递单上的备注栏里,她歪歪扭扭画了一个笑脸。
我看不到那个笑脸。箱子被婆婆直接搬进了她屋里,门一关,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下午四点多,弟媳郑丽娜来了。她是我小叔子的媳妇,结婚刚半年,嘴甜,脚也勤,隔三差五往婆婆家跑,跟亲闺女似的。
我一听门响,心里就咯噔一下。
果然,还没过十分钟,客厅里传来郑丽娜的说话声:“妈,您这儿怎么这么多好东西啊?这阿胶可不便宜。”
婆婆的声音压得低,但房子小隔音差,字字往我耳朵里钻:“你嫂子她妈寄来的土货。你嫂子那人娇气,经不起补,好东西给你吧。”
郑丽娜笑得跟山雀似的:“那我不客气了啊妈,正好我这几天气血亏,补补。”
脚步声,纸箱底摩擦地面的声音,然后是防盗门“咔嚓”一声关上。
我的手里攥着被子,指甲嵌进掌心,掐出四道白印。
我咬着牙,起身,赤着脚走到客厅。婆婆正蹲在纸箱前翻检,见我出来,愣了一下,随即直起腰,脸上的笑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妈,那是我妈寄给我的。”我的声音又轻又哑,像在求她。
“我知道。我替你收着,又不会跑。”她拍了拍箱子,“你月子里不能吃人参,虚不受补,等过阵子再说吧。”
“那乌鸡呢?阿胶呢?您刚才不是给了她?”
“她气血亏,我给她补补怎么了?你一个人吃得了那么多?”
她说着,把剩下的小米和枸杞往柜里一塞,语气轻飘飘的。
“你妈寄的东西,就是咱们家的了。我乐意给谁给谁。”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说不出话来。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又干又涩,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婆婆在身后嘟囔了一句“毛病”。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慢慢坐下来。
我想起我妈在电话里说:“桑榆啊,你离妈远,自己照顾好自己。妈不能过去照顾你,给你寄点东西补补身子。”
她不知道,她省了大半年钱买的东西,连我手都没沾着,就让别人拿走了。
傍晚,梁鸿涛下班回来,我拉着他的手,把下午的事说了一遍。他坐在床沿上,低头捏着手指头,半天没吭声。
“你说话呀。”我着急了。
“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她年纪大了,难免偏心点。你别跟她计较。”
“那是偏心吗?她把我妈寄给我的补品送人了,还当着我的面。你让我怎么不计较?”
“明天我给你炖排骨汤,行吧?”
我看着他,看到他涨红的脸,看到他躲闪的眼睛,心一点点地凉了。
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他不会帮我说话的。他怕他妈,怕了三十年,不只是怕。
“你不用炖了。”我说,“我不饿。”
我背过身去,听见他在身后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也没多哄我一句。
到晚上,女儿醒了,我喂完奶,靠在床头,摸出手机。
我妈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疲惫:“桑榆,妈今天在集市上看见有卖花生的,给你买了两斤,回头给你寄去。”
我回了一个笑脸,没说话。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打转,又被我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打开相册,翻到下午拍的那张照片: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我想了想,点开娘家群,发了个句号,然后退出来,从相册里划过那张照片的缩略图。我没有按下去。
“发不发?”我躺在床上问自己。
窗户没关严,夜风钻进来,凉飕飕的。女儿在婴儿床里睡得安稳,奶香扑鼻。
我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可那股委屈,怎么都咽不下去。
03
第三天早上,我是被饿醒的。
前两顿白粥咸菜,到底禁不住月子里的消耗。我侧头看了眼柜子,昨晚婆婆端来的那碗粥还搁着,碗底结了层米皮。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刀口扯着疼,我倒抽了口凉气。
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那种家长里短的调解节目,摇着头在骂电视里的人不孝:“这养儿防老,到头是一场空。”那声音透过薄薄的木门钻进来,像一根根细针。
我终于忍不了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房间。
客厅里没人。
我往厨房走,听见婆婆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给娜娜了,放坏了多心疼。”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到了极处。
我转过身,没有惊动她,回了房间。坐下的时候腿都在抖,我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翻到七拼八凑的相册,最后停在那张白粥的照片上。
我把它发到了娘家群。
大嫂蔡玉芳是第一个回消息的。
她发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有锅铲碰撞的响动,我点开的时候听到她在喊“老沈,火大了”,过了两秒她的声音变成平静的:“妹子,等着。我们来了。”
大哥沈杰紧接着回了条文字:“桑榆,你现在在哪家医院?”
我打出了医院的名字,又补了一句:“哥,你们别过来了,家里忙。”
消息发出去后,没有人再回复。
我翻来覆去地等了一个小时,群里始终安安静静的。
我有些失望,又觉得自己矫情,再怎么说,她们在县城,离这儿一百多公里,哪能说来就来?
中午,婆婆推门进来,端着一碗面。白面条,上面飘着几片葱花,一个荷包蛋卧在碗底。
“吃了吧,下午娜娜来,我还有事。”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要走。
“妈。”我叫住她,声音意外地平静,“我大姨寄来的那箱东西,您能还给我吗?”
她顿了一下,回头看我,眼角的褶皱堆起来:“还什么?你那身子虚,吃那些好东西也不顶用。娜娜比你年轻,她能吸收。”
我的胃像被什么攥住了,一阵阵发紧。
我看着那碗清水面条,一句话没说,端过来,低头吃了几口。
面已经坨了,筷子挑起来,黏成一团。
我咽了一口,嗓子眼发堵,差点呕出来。
婆婆在旁边转了一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旧外套,抖了抖灰:“晚上降温,你别光穿病号服。”
我没接。她也不在意,把外套往床尾一搭,出去了。
下午,郑丽娜果然来了。
她穿一件米白色的呢大衣,踩双黑色小短靴,头发烫了大卷,进门先喊了声妈,然后探进我房间来看我,嘴里笑着:“嫂子,我来陪陪你。听妈说你吃不下饭,可把你瘦的。”
我靠着枕头,也想笑,笑不出来,只轻轻哼了句:“还好。”
她也不拘束,在床边坐下来,解开大衣扣子,露出里面的红毛衣,嘴上没停:“嫂子你不知道,你妈寄来的那箱东西可好了。那人参我泡了水喝,特别提神,阿胶我留着每天嚼来吃,养颜。”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有多得意似的。
我看着她,心里烧起一把火,又硬生生压了下去。我说:“那是我妈寄给我的。”
她眨巴眨巴眼,笑得无辜:“哎呀嫂子,都是一家人,你吃我吃不都一样?再说你月子里吃阿胶容易上火,我帮你看包呢。”
她把那个“帮”字咬得特别重。我紧紧攥着被子,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我整个人都清醒了。
我没接话。窗外的天阴得厉害,风把枯叶卷起来,一片片拍在玻璃上,像是敲在我心口上。
郑丽娜坐了半个小时,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褶子,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小盒东西放桌上:“嫂子,这是妈让我给你带的,说你要补,让我匀着给你。”
我低头一看,是两盒快过期的藕粉。
“放太久怕坏了,你快吃了吧。”她说。
她出去后,客厅里传来她跟婆婆的笑声。我把那两盒藕粉连盒子一起扔进了床底下。低头的时候,眼泪落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娘家群,群里还是空荡荡一片。
那两个字“等着”被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越看越心虚,越看越没底。
04
夜里,我睡得不踏实。女儿半夜醒了两次,我迷迷糊糊爬起来喂奶。梁鸿涛躺在陪护床上,翻了一个身,鼾声如雷。
我抱着女儿坐在窗边,窗外的路灯亮着黄蒙蒙的光,映在玻璃上虚成一片。
窗帘没拉严,我透过那道缝朝楼下看了一眼,大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两棵老槐树在风里摇。
我想着,大嫂那句话,大概只是一句安慰。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查房,说今天再观察一天,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她看了看我床头柜上那双筷子夹着的半碗凉粥,皱了皱眉,想说什么,终归没有多嘴。
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我以为是护士折返了,仰头看,门被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风尘仆仆的脸。
我大哥沈杰。
他站在门口,憨憨地笑了笑,搓了搓手,喊了声:“桑榆。”
他身后,大嫂蔡玉芳拎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棉衣,头发扎在脑后用皮筋箍着,裤脚沾着一圈黄泥。
她走到床边,把保温桶往柜子上一放,拧开盖子,一股浓郁滚烫的鸡汤味立刻涌满了整个病房。
“先喝汤。”她说。
鸡汤是金黄色的,上面浮着油亮亮的枸杞和红枣,汤面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接过碗的时候,手在抖,眼泪一下就涌了上来。
“嫂子……”
“别哭,先把汤喝了。”蔡玉芳没多说,从柜子里翻了翻,又拿了一只干净的碗,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到我床边,吹了吹碗沿。
那碗汤我喝了一口,又一口,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泪全落进汤里,一口一口吞了下去。
大哥蹲在走廊窗台边抽烟,抽完一支,进来看了看我怀里的女儿,咧着嘴笑了笑,又蹲回了走廊。
婆婆听见动静过来看,进了门,目光落在蔡玉芳身上,嘴角撇了一下:“哟,亲家嫂子到了。我还当是哪个贵人呢。”
蔡玉芳放下碗,直起腰,不紧不慢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从随身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红本子,放在床头柜上。
那是一个房产证。
她翻开,推到婆婆面前。
“对门那套三居室,年前全款买下的,写的我妹名字。”蔡玉芳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了一句,“装修晾了小半年,正好赶上她坐月子。”
婆婆低头看那本证,像是不信,伸手翻了两页。
她的指头有点僵,慢慢捏着那本红本子,又看了看蔡玉芳的脸,又看了看我,嘴角动了动,没说出一句话来。
蔡玉芳把房产证收回去,塞回帆布袋里,语气平平的:“梁婶,今天桑榆出院,对门那屋人都收拾好了。您要是闲得慌,不妨过来坐坐。”
婆婆站在原地半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干笑了一声,“哎呀”一声,转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脚跟踩得格外重,仿佛这样就能把什么碾碎似的。
我端着那碗还没喝完的鸡汤,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那口堵了三天的闷气,毫无来由地轻了那么一丁点。
“嫂子,你……”我转头看她,声音哑哑的。
“你哥说,你从小舍不得买花袄,攒了半年的钱,给你妈买了件棉猴。”蔡玉芳把保温桶盖子拧紧,说,“你妈嫌贵,说不用,你硬给塞到手里。你哥说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我没做啥,就是觉得,你们家不该让人这么作践。”她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不该。”
我抱着女儿,听见走廊里大哥咳了一声,像是在掩饰什么。
窗外,天难得的放晴了。
05
当天下午,我出院了。
梁鸿涛办完手续上来,手里拎着个大包,看见我哥和大嫂在病房里站着,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低了低头,喊了声“哥,嫂子”。
大哥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蔡玉芳接过我怀里的女儿,裹了裹小被子,往外走:“车在楼下。”
那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大门口,副驾门边还沾着干透的水泥点子。
大哥把车门拉开,座位拆了半边,中间放着一个折叠起来的婴儿床,木头框子,漆着淡黄色的漆。
“你嫂子昨晚连夜擦出来的。”大哥闷声说了句。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钻进车里。
车开到小区门口时,我隔着玻璃往那栋熟悉的楼下看了一眼。三楼右侧窗户,婆婆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往这边瞅。
蔡玉芳也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朝司机摆摆手:“师傅,往前走,那个门洞停。”
车停下,蔡玉芳先跳下去,掏出钥匙,打开了对面那扇门。我抱着女儿走进去,愣在了门口。
房子是装修好的。
不大,三居室,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厨房里的灶台和水槽都擦得发亮,窗户半开,窗帘轻轻飘动,阳台上还放着一盆绿萝,叶子上挂着水珠。
蔡玉芳把窗帘拉开,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
她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水管都通的,热水器调好了,冰箱里买了一堆菜。你安心住着,别的不用操心。”
“嫂子。”我开口,声音又哑了。
“别哭。”蔡玉芳转过身来,眼眶也有些红,“哭多了伤眼睛。”
我把孩子放在卧室里的婴儿床上,床垫是新的,铺着一层软软的小褥子,褥子上套着一层淡粉色的被罩,用手一摸就知道是洗过的。
蔡玉芳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抱着胳膊,说了一句:“这房子装修的时候,我就跟你哥商量好了。你要是生个闺女,就更得给你留条路。”
她没解释那句“更得”是什么意思。我也没问,但心里隐隐约约明白了一大半。
晚饭是大嫂做的。
一锅老母鸡汤,炖了一整个下午,放了红枣、当归、枸杞,汤色浓得像蜜。
还有一碗山药排骨汤和一份清炒小白菜,白米饭冒着热气,菜的味道清淡,但入口全是家常的底子。
我坐上桌的那一瞬间,脑海里忽然闪过了那碗清汤挂面的面条,和床底下那两盒快过期的藕粉,我低下头,把脸埋进碗沿的热气里,又抬起头,一碗饭就着汤,吃了个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我睡在婴儿床旁边的折叠床上。梁鸿涛坐在客厅沙发上,大哥和大嫂坐了一会儿,说要回县城,明天还有工地要盯。
我把他们送到门口。
蔡玉芳站在走廊里,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那张晒得有点糙的脸照得格外柔和。
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夜里孩子闹的话给我打电话,开着机。”
“嗯。”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走下楼去,消失在大门外。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了,我站在那里,摸了一下那张从兜里掏出来的皱巴巴的房产证复印件,指尖微微发烫。
对门的门缝底下透出昏黄的灯光,那是我的家,我的名字印在房本上的家。
脚步声响起来。梁鸿涛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我身后,声音低低的:“进去睡吧,外面凉。”
我没有动。夜风从楼道缝隙吹进来,穿过我单薄的衣裳,我打了寒战。
他伸手想搭我的肩,我侧身让开了,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一扇门发出“咔哒”一声细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永远地关在门外头。
06
搬进对门第三天,梁鸿涛第一次在客厅里坐到了后半夜。
他一开始还假装看手机,后来就只是坐着,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蒂,烟雾缭绕着升上去,又散开,消失在昏黄的灯光里。
我夜里起来给女儿喂奶,经过客厅,看见他缩在沙发角上的轮廓。他没有睡,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不睡?”我随口问了一句,把女儿小被子掖了掖。
他像是被惊醒了一样,背脊僵了一下,半晌才开口:“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没等他,抱着孩子回了房间。
那之后他像是变成了一个影子。
白天他也过来,看看女儿,在窗边站一会儿,又回到对门去。
夜里更是不知疲倦地坐在客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把窗台下的砖缝都烫出了一个焦黄的疤。
第四天晚上,梁鸿涛从沙发上站起来,在茶几底下摸来摸去,翻出一张旧的银行卡。他捏着那张卡,指尖来回摩挲着卡面,像在掂量它的分量。
“明天我去取点钱,给孩子买几罐奶粉。”他说。
我没有答话。
第二天,他去了银行,在ATM机上按了查询键。
屏幕跳出一行字,数字让他愣住了:73.00。
余额73块。
他以为机器坏了,又重新插了一次卡,按了“余额查询”,出来的还是那个数字,七十三块钱。
他蹲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那张卡捏在手里被攥得滚烫。我下午得到消息时,大哥在电话里说:“你家的门被梁鸿涛踹开了,他妈在里面哭。”
我抱着女儿赶过去,就看见那扇防盗门半歪着,锁头整个被拽变形了,门框上的木头翘起两块。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的果盘摔在地上,瓜子花生撒了一地。
婆婆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声音又尖又哑:“你翅膀硬了,你红了就翻脸不认娘了,你自己算算我养你多大,你以为我图你那几个钱?”
梁鸿涛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
他整个人都在抖,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妈,我这张卡里,一分钱都没剩。您不当我儿子,我认了。可那是我老婆的月子钱,您一分都没给过我。”
“我拿你点钱怎么了?你弟弟要娶媳妇,女方开口要彩礼,我能怎么办?你当哥的不帮衬着,我一个老婆子……”婆婆说到后面,声音反而低下去了,换成了一大串哭腔。
梁鸿涛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鞋尖,沉默了很久,久到婆婆的哭声渐渐变小,变成了吸鼻子的声音,才开口说:“妈,从今天起,这钱的事,我自己管。”
他转身走的时候,肩膀撞在门框上,疼得他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回头。
我站在门外的走廊里,看着他从那扇坏了的门里走出来。他看见我,愣了愣,没有解释,只是哑声说了句:“走,回去。”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背绷得笔直,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我忽然想起婚前媒人说过的话,“他老实,顾家”,可我从没想过,“顾家”两个字,背负了多少钱和眼泪。
他接了个电话,是我婆婆在那边气急败坏地喊:“你出息了,我告诉你,你媳妇那房产证,肯定是假的,借的钱,背着债,跟那样的婆家过日子,有你哭的时候!”
梁鸿涛没说话,把电话按断了。
我走在楼道里,听着那句话,脚步停了不到两秒,继续走了。
晚上,蔡玉芳给我打电话,问楼上回音大不大,说那把门锁换没有,要不换个指纹锁,省心些。
我靠在床头,抱着睡着了的孩子,轻声说:“嫂子,他把卡里的钱都拿走了,七十三块钱。”
电话那头静了静,然后传来蔡玉芳略带笑意的声音:“七十三块?够买几斤排骨了。我不是给你炖了一锅鸡汤吗,你先喝着,缺钱跟我说。”
我握着手机,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嫂子,我觉得自己像做梦一样。”
“做什么梦都一样,”蔡玉芳说,“只要是醒着的,就好。”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夜色里对面那栋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那盏灯的光照进我心里,恍惚间觉得很多事,能慢慢地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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