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傍晚,风裹着枯叶子往人领口里钻。
郑大山提着蛇皮袋,佝偻着背从县城汽车站出来,走一路问一路,总算摸到了那条老街。
老宅院门虚掩着,他颤颤巍巍推开,院子里晾着陌生男人的衬衫。
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出来,皱眉问他是谁。
他说:“我找冯玉霞。”那人愣了一瞬:“这家里没这个人。”郑大山站在门口,手里的蛇皮袋滑落在地,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院墙外,我攥紧钥匙串上那枚生锈的老铜锁,看着这个三十年没见的父亲,浑身发抖。
我拨通了镇上旅馆的电话:“郑大山,我是郑忆柳。你别乱跑,明天我来找你。”
01
我爸回来那天,是周土生给我打的电话。
电话那头老头声音压得很低:“忆柳,你爸回来了。刚在街上跟人打听你妈呢,我让他吃了一鼻子灰。你心里有个数。”
我在县城开了家早点铺子,那天正收拾蒸笼,手在围裙上来回蹭了两下,半天没说话。
周土生又问:“要不要我去跟银宝说一声?”我说:“周叔,先别。我自己看着办。”
挂掉电话,我把最后一屉包子收进筐里,坐到铺子门口的马扎上。街上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我坐在那里,手心里攥着那枚老铜锁。
一把钥匙只能开一把锁,这道理从小我妈就教我。
她兜里长年串着一把老铜锁的钥匙,锁是他们结婚那年买的,挂在老宅的大门上,擦了三十年,亮得像面镜子。
可那把锁早就没用了,我妈改嫁那年,换成了新锁,新的那把钥匙在宋银宝手里。
我坐在马扎上,把那个电话翻来覆去想了十几分钟,掏出手机,给宋银宝发了一条短信:“叔,我爸回来了。”宋银宝隔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路灯把树影子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一摇一晃,像我妈在灯下缝衣服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小,她白天在菜市场摆摊,晚上回来在缝纫机上接零活。
缝纫机嗒嗒嗒嗒地从晚饭后响到半夜,我在被窝里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摊,照常包包子,照常招呼客人。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我一边揉面一边想,郑大山现在住哪?
他身上的钱够不够住旅馆?
想到这儿我自己先愣了,恨了三十年的人,我第一反应是关心他住哪。
我对着面团发了好一阵子呆。
收摊的时候,宋银宝站在铺子门口。
他穿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双手拢在身前,站在路边看着我,像我上中学那几年,他每个周五骑自行车来接我的样子。
我走过去:“叔,你怎么来了?”
宋银宝说:“忆柳,你妈的东西我收着一些,觉得该给你看看。你今晚回来一趟吧。”
我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说了一句:“你爸那边的事,你要管就管,要不管,叔不怪你。想吃什么不要买,家里炖了老藕汤。”我看着他的背影,眼睛有点发热。
晚上我回了老宅。
对,老宅,那个郑大山推开院门以为是我妈还住着的老宅,现在是宋银宝的家。
这房子是十几年前我妈再婚后拿积蓄买下来的,那时候她跟我说:“这房离菜市场近,摆摊方便,银宝也帮着看铺。”她那会儿笑得很开心,我好久没见她那么笑过,也就没说什么。
老宅的院子不大,东墙根种了棵桂花树,秋末花都落尽了,树底下还铺了一层干花瓣。
宋银宝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饼干铁盒。
他说:“你妈走之前一个多月,让我把这个盒子收好。说等你哪天想看了,再给你。她说,忆柳看了就明白了。”
我接过来,铁盒的边缘磨得发白,像被人反复摩挲了很久。我坐到院里的石凳上,在膝盖上轻轻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纸。
最上面一张是我小时候的成绩单,数学98,语文89,时间落款是我上小学四年级那年。
成绩单底下压着一张旧车票,郑大山离家那年坐的长途汽车票,到省城的,票面上印着的日期我记得——那是我十一岁生日的前三天。
我拨开那些纸,手指碰到底,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翻出来一看,是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信纸。我展开,信纸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写:“他要是回来,给他煮碗热汤面。”
第二行也写了字,但被圆珠笔划掉了,笔尖把纸都划破了,那道斜线深深嵌进纸背,像一道刀疤。划掉的字旁边,重新写了一行字。
六个字:“一句话也别留。”
我攥着那张信纸,坐在桂花树底下,坐了整整一个钟头。宋银宝一直站在堂屋门口,没过来打扰我。
02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六个字。
我妈生前我没见她恨过谁,她一辈子要强,摆摊被城管追过,被菜贩子压过价,实在憋不住了就坐在门槛上抹几把眼泪,还不敢让我看见。
第二天照样天不亮就出门。
她恨谁,从来不说。
所以“一句话也别留”那六个字,我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恨到了骨头里。
可她那句“给他煮碗热汤面”到底是第一批写的,还是后来补的?
我想搞清楚,但没人能告诉我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周土生。
周土生住在老街尾的平房里,住了一辈子。
他跟我妈是前后院的老邻居,我妈摆摊那些年,他帮过不少忙。
我进门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愣了一下,把水壶放下,进了屋。
我跟着他走进堂屋,开门见山:“周叔,我妈去世前那阵子,发生了什么?”
周土生从柜子里摸出一个铁皮茶叶罐,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张婚宴主桌,桌上摆满了红红火火的菜。
婚宴主角低着头夹菜,画面不太清楚。
桌子的斜对角,有个人正举着杯子笑,那笑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郑大山。我一个月没见照片的人,我父亲。
“这哪来的?”我看着照片,问周土生。
周土生叹了口气:“我托省城一个远房侄子拍的。你听着,忆柳,这事儿我瞒了你两年,你妈不让说。那是她走前一个月,我侄子知道薛玉贞儿子办婚宴,拍了照片寄给我。我本来想着你妈都快走了,就别拿这些事去惹她了。可那天我去医院看她,她坐在病床上,精神好得很,拉着我唠家常,说起你爸年轻时爱吃什么,说她其实啥都记着呢……我一时没忍住,就把照片掏了出来。”
我看着照片上郑大山笑得红光满面的样子,喉咙有点发紧。
周土生接着说:“你妈看了照片,足足盯了两三分钟。也不说话,就那么攥着照片,一动不动。我当时就后悔了,想把照片收回来,她没让。那晚上她让我回去吧,第二天一早我再去医院,她把信纸递给我,让我收着,说:给忆柳,她看了就明白。”
我捏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来我那天看到她的最后一面。
她躺在病床上,面色蜡黄,声音很轻,说话也是慢悠悠的。
她当时跟我说:“忆柳,妈这辈子吃过亏,也享过福。你长大了,妈没什么好担心的。”她现在什么都还跟我说,就是没提我爸。
我把照片装进口袋,跟周土生说了声谢。
走出门的时候,他冲我背影喊了一句:“忆柳,你妈不是没交代过。她那句话说了一半,后头咽回去的是啥,我猜不着。你自己掂量吧。”我没回头,点了点头。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信纸和照片并排摊在桌上。
灯光下,那道划痕格外扎眼。
我趴在桌上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指尖能感受到笔尖曾经用力压过的沟壑。
她提笔的时候,是不是手抖?划下去的时候,是不是用了很大力气?
我不知道。
但她一定犹豫过。
那句“给他煮碗热汤面”和那句“一句话也别留”,中间隔着的不是一天两天,是一个女人用三十年认清了一个人。
我没有办法说她对,也没有办法说她不对。
但我忽然明白一件事:我妈到死都没放下我爸。
恨和放不下是一回事,只是她选择了恨的方式,把那份放不下一起埋了。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妈还活着,坐在老宅的桂花树下,手里拿着那张信纸,看了一会儿,提笔划了一笔,又停住了。
她抬头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就消失了。
我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03
郑大山到镇上第三天,把住了两晚的旅馆续了三天房费。
他白天没事干,就到老街附近晃荡,逮着人就问:“你知不知道冯玉霞以前住哪?”镇上的人但凡上了点年纪的,谁不知道冯玉霞?
谁不知道当年那档子事?
有人一看他,像看脏东西一样躲开。
有人直接骂一句:“来了个不要脸的。”
他那天被杂货店老板娘认了出来,老板娘年轻时就跟我妈有交情,看到郑大山站在柜台上买烟,冷笑了一声:“哎哟,这不是老郑吗?回来了?你老婆改嫁了。”郑大山的手顿住了,讪讪地接烟,没敢抬头。
老板娘又说:“老郑,你知道你老婆死了吧?你知道她一个人拉扯娃子,摆摊摆了十来年吧?”郑大山没说话,付了钱,低着头走了。
那天下午,他蹲在老街巷口的一棵树底下,手里拈着那根没点着的烟。
周土生正好从巷子里走出来,两人打了一个照面。
郑大山站起身来:“老周。”周土生站住,看着他,啧啧两声,说:“郑大山,你要是个识相的,现在就买票回去。你在这街上晃荡,丢死人了。”郑大山嘴唇动了动:“我就是想问问,玉霞她……”周土生没等他说完,接话道:“她死了,葬了,改嫁了,生前活得比你强。”
郑大山再不说话了。周土生走出几步,回了一下头:“她临终前留了一句话给你,你要听吗?”郑大山低着头没说话。周土生就又往前走。
傍晚,郑大山蹲在墙根下,看到路对面有个女人站在那里。
路灯光很淡,女人的眉眼跟他记忆里冯玉霞年轻时候有七八分像。
他愣住很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忆柳?”
我没回答他,转身走向马路对面,走进了一家小饭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碗面。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他还站在路灯底下,弯着背,一手拎着那个蛇皮袋,像根稻草一样杵在那里。
那一瞬间,我动了恻隐之心。
可想起我妈那六年还债的日子,我这恻隐又凉下去半截。
我吃完面,结了账,走出去的时候,他还站在那里。
我走到他面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郑大山,我是郑忆柳。你明天别乱跑,我来找你。”他猛一抬头,眼睛里亮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忆柳,我……”我没接话,径直走了。
走出十几步远,我停下来,又补了一句:“你别乱跑,我明天来。”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回到出租屋,我把门锁上,坐在床沿,把那枚老铜锁从钥匙串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
铜锁被体温焐热了,边缘磨得光滑。
我妈说,她跟郑大山结婚那年,他家里穷得叮当响,攒了半年工钱才买了两把锁,一把锁大门,一把锁柜子。
柜子那把早不知道丢哪了,大门这把,她带进了宋家的门。
我问她会不会觉得别扭,她想了想说:“锁是铜的,钥匙在口袋里,它就不认人。”那天她说这话时,剥着花生皮,语气很淡,我没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她提起他。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了一夜。
04
第二天早上下着小雨。
我到旅馆的时候,郑大山已经坐在大堂的塑料椅子上等着了,面前放着一个搪瓷杯,茶水早就凉透了。
他见我进来,站起来,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我说:“坐吧。”坐到他对面,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手札复印件,第一页,你认得这个字吧?”
他低下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头在那道划痕上轻轻抚了一下。他说:“是她的字。她以前写字,横都是往里收的。”
我问他:“你知道这道划痕怎么回事吗?”
他摇摇头。
我告诉他:“这是她临终前一个多月写的。本来写的是‘他要是回来,给他煮碗热汤面’,后来划掉了,划成‘一句话也别留’。”我说完这句话,就盯着他看。
郑大山的脸色变了,变得很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什么也没说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
他端起那杯凉茶,手在抖,杯子磕在嘴上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问我:“她……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我说:“你关心她疼不疼?你三十年没回来过,你能给谁装这份心疼?”
他没接话,低着头坐在那里,驼背的背影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被扔在雨里的老猫。
那副模样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记忆。
我十一岁那年,他把蛇皮袋甩在肩上,蹲在门槛上系鞋带。
鞋带系好了,他没站起来,又蹲了一会儿。
我妈在屋里没出来,我在门口看着他。
他最后站起来,摸了摸我的头,说:“忆柳,爸出去挣点钱,过年回来。”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年过年他没有回来,后来他就一直没回来。
我看着他坐在旅馆破沙发上的样子,忽然觉得命运的账本真是公正。
他当年怎么走出去的,今天又怎么走回来的。
只是走出去的时候穿着新衬衫,腰板挺直。
走回来的这个,衣裳皱皱巴巴,脊背弯得像只虾。
那天下午宋银宝来了。
他没进旅馆,站在门口的走廊上,隔着玻璃定定地看向郑大山。
郑大山也看见了他。
两个男人隔着那块玻璃对视了十几秒钟。
宋银宝先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往桌上放了一个保温桶:“老郑,这是玉霞走前那几天常喝的老藕汤,你喝一口吧。”郑大山看着保温桶,眼眶一下子红了。
宋银宝又说:“你那件事我听忆柳说了。我不替玉霞说不原谅你,也没资格替她原谅你。我就是来告诉你,她最后那半个月,念叨过你。”郑大山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说:‘银宝,你说他要是回来,还能不能认出咱家门?’”宋银宝顿了顿,“可照片寄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提过你。”他说完就走了,留下那桶汤搁在桌上,盖子上慢慢凝了一层水珠。
送走宋银宝,我回旅馆,看见郑大山还坐在原处,盯着那桶汤。我问:“你准备在镇上待多久?”
他说:“我不知道。我没处去了。”
那一瞬间,我发现自己恨了他三十年,但此刻那恨意竟然有些动摇了。
我恨了那么久的人,原来也只是一个被生活打趴下了的可怜人。
我转过身,没看他:“先住着吧。吃饭的事,我明天给你送。”
05
第五天,一个不该来的人出现在了镇上的小旅馆门口。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挺括的黑色夹克,手上拿着文件夹,站在前台问:“郑大山是不是住这儿?”他说话的样子,活像来催债的。
郑大山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来人,脸色变了,他努力站稳,声音发虚:“小凯,你怎么来了?”
薛玉贞的儿子,周凯。
郑大山当了他三十年的后爹,供他念书,供他娶媳妇,周凯结婚那套房子的首付,就是郑大山出的。
周凯站在走廊里,没看他,先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递给他:“爸,我妈说了,你要是在镇上真打算待下来,就签个字,把老家宅基地放弃了。反正你也不回来住,留着也是空着,不如早点儿处理干净。”
我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间旅馆旧旧的,楼梯木板会发出吱嘎的响声。我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郑大山接过纸时颤抖的指尖。
郑大山看了儿子一眼,半天没说话,转而看了看那张纸,又抬头看了看站在走廊里的周凯——他养大的孩子。
他握着纸的手指头慢慢颤抖,抖着抖着忽然哼笑了一声:“周凯,你叫周凯。你跟你亲爹姓,我没意见。我养了你三十年,替你妈还了十几年赌债,供你上完大学。你结婚那天,你妈让我坐主桌,我坐在那里,觉得这辈子总算值了。”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有点哽咽,“小凯,爸没求过你什么。可你今天来这儿,你叫我一声爸,让我签这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那张纸攥成一个团,一扬手,砸在地上:“你走吧。”
“爸你啥意思!”
“我叫你走。”
周凯弯腰捡起那团纸,脸上明显不悦。
他看了郑大山一眼,说:“那房子的事你去跟我妈说清楚。”然后推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扇门扑腾一声合上,震得墙皮簌簌落下来。
郑大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发了一会儿呆。
他忽然低头笑了一声,笑完又沉默,弯下腰,把地上那团纸捡起来,展平,攥在手里。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愣,又低下头:“你都听见了?”
我没回答。
他把那张纸的褶皱抚平,折好,塞进裤兜里,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说:“忆柳,你爸这辈子活得挺可笑的。当年丢下你跟你妈,跑去给别人养儿子。养了三十年,到头来人家嫌我挡了路。”
我没说话,往回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说了一句:“明天上午我来接你,带你去我妈坟前。”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半天,说了一声:“好。”
06
第二天早上天很阴,风又凉又硬。
我骑着电动车到旅馆,郑大山已经坐在门口台阶上等着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外套,裤子是洗过的,头发用水抿过了,齐整地梳向脑后。
那一瞬间我恍惚了一下,想起我妈屋里那张老照片,照片上他二十来岁,骑着二八大杠,也是这样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意气风发的样子。
三十年的时光像一张巨大的嘴,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嚼碎了,吐出来时,只剩下眼前这把枯骨。
我递给他一个头盔,他笨拙地扣了半天扣不上,我没说话,伸手帮他系好。他小声说了句:“谢谢。”我没接话,发动车子。
母亲的坟在镇子东边一座矮山上,不高。
山坡上种着松树,常年有风,吹得树梢呜呜地响。
我把车停在山脚,带着他沿石阶往上走。
他走得很慢,膝盖不太好,走几步就得歇一下。
我放慢脚步,没有催他。
到了坟前,郑大山先看见墓碑上那行字:“宋门冯氏之墓。”他整个人像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脚步一顿,站在坟前,许久没有说话。
他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磕出沉闷一声响。
他伸出手,想摸一摸碑上“冯玉霞”三个字,手指头哆嗦得厉害,始终没有碰到那块石头。
我站在他身后,风把我头发吹得乱飞。
郑大山跪着,开口了,声音干涩:“忆柳……你妈……她的名字……怎么刻成宋门了?”
我冷笑了一声:“她不姓宋,她改嫁宋银宝,她是宋门冯氏。郑门冯氏,那个门她早拆了。”
他沉默了很久,又说:“我托人带过信给她的。我真带过。”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信被薛玉贞烧了,一封都没有带。你托的人是她,你让她带的信,她每一封都烧了。”郑大山的背脊猛地僵住,手撑在地上,半天没直起身来。
“我寄过钱的,真寄过……”
“钱也没到你妈手里。”我翻出母亲的摊账本复印件,“这是她摆摊的记账本,1998年她一个人还完了你欠下老板的八千块货款。你知道吗?她为了还你这笔钱,扛了三年,冬天手上冻疮裂成口子,都不敢停。”郑大山彻底没了声音。
他低着头,肩膀轻轻地颤抖着。
又过了很久,他声音哽咽地开口:“我不敢回来。我怕看到你妈过得不好,我怕看到你瘦了,我怕看到她在菜市场风吹雨打,我怕我没脸照镜子。”他越说越急,眼泪混着鼻涕落下来,“我到了省城头一年,其实想回来的。可我欠了债,干了一年还没还干净。后来薛玉贞跟我说你妈改嫁了,你知道吗,忆柳,我是听她说你妈改嫁了,我才断了回来的念头……”
“我妈没有改嫁,她等了五年才起诉离婚。你走第三年,周凯就在外面出生了。你敢说你不知道?”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郑大山愣住了,嘴唇翕动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我蹲下来,看着他:“我在家,每天看到她摆摊收摊,回来还要缝纫,我到今天还在恨你。可我今天不是来恨你的。你好好跪,跪够了就走,以后也别来了。你再来,我也不会带你来了。”我站起身,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风很大,我停下来,我的声音很轻:“起风了。你别着凉。”
我没有等他的回答,大步走了下去,脸上的泪被风吹干,像一道盐霜。
07
从山上下来那天之后,我三天没去见郑大山。
第四天傍晚,旅馆老板娘给我打电话:“那个老郑是不是你爸?他好几天没出房门了,今天我去敲门,他躺在床上没动,脸烧得通红,好像是病了。你是不是来看看?”
我握着电话站在铺子里,蒸笼里的水汽往外扑,糊了我一脸。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我这就来。”
到了旅馆,推开门,一股酸腐热气扑面而来。
郑大山蜷缩在那张窄床上,身上裹着被子,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起皮。
我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他没睁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什么。
我贴近了才听清,他叫的是:“玉霞……玉霞……”
我找了辆车,把他送到镇卫生院。
挂了号,办了住院,医生说是肺炎加劳累,营养也跟不上,得住几天。
我交了费,坐在病房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医院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惨白的光照下来,照得我好一会儿动弹不得,像三十年前那些日日夜夜,我妈一个人守着灯光,看着我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护士喊我去病房,说病人醒了。
我推门进去,郑大山半靠在床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没敢。
我没有坐在床边,站在床尾,问他想吃点什么。
他说不用,顿了顿,又小声说:“忆柳,你爸皮夹子里,有你小时候一张相片。你拿去看看。”我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从他的床头柜里翻出那个旧皮夹。
皮夹很旧,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的漆都掉光了。
我拉开拉链,内层塞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男人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男人咧嘴笑着,露出半口白牙。
小女孩拧着身子,伸出胖乎乎的手去抓他的衣领。
照片边角已经卷曲,黑白表面有一道道细细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看过,又仔细地夹回去。
我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我的闺女。”我盯着那四个字,愣在原地,眼眶一阵发酸。
郑大山咳了两声,声音沙哑:“你小时候,你妈说你胆子小,去了生地方就哭。可你骑在我肩膀上逛庙会,从来不哭,你搂着我的脑袋,扯着我的头发,笑得可欢了。忆柳,你小时候,爸抱着你去菜场买菜,卖菜的老陈都说:‘这丫头跟他爸长得多像。’你三岁那年发高烧,我背你去卫生院,那天下大雨,你趴在我背上,小小的,滚烫的,我一直怕你烧坏了……到了卫生院,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我蹲在门口坐了一整夜,熬到天亮也没合眼。”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咽,又停了。
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心跳得很厉害。
我记得三岁的事,其实是不记得的。
但他说“下大雨背你去卫生院”时,我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像隔着很多年的雨雾,模模糊糊的,能看见一个人弯着背驮着我,白色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
我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把那张照片放回皮夹,递还给他。
没说原谅的话,也说不出。
我只是坐了下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树,看着树上一片片落下来的叶子。
那天下午我到护士站打水,回来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缝看见郑大山正低着头看那张照片,指尖轻轻地摩挲着照片的边角。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着什么。
我别过脸去,水杯里的热气模糊了我的眼睛。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