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回来,我连自己家都没回,先拐去闺女那套花园洋房看了一眼。
大老远就瞧见晾衣绳上挂着一排男人的汗衫裤衩,窗台上晒着萝卜干,院子里还种了两垄葱。
门开了,一个裹着花睡衣的女人探出半个脑袋,嘴里嚼着东西问我找谁。
我说我是房主。
她回头扯嗓子喊了一声“老王,你亲家来了”,屋里头传来七八双筷子碰碗的动静。
我没吭声,转身走了。
当晚我住进宾馆,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开锁师傅和公证处的人,把那套房子的全套门锁,换了个干干净净。
01
这套洋房,是我给闺女买的。
办手续那天是去年秋末,签完字从房管局出来,我绕着小区转了两圈。
六层带电梯,楼前有块小院子,将来种花种菜都行。
站在院门口,我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梦瑶蹲在那儿浇花,旁边蹲着个小娃娃,手里攥着一朵月季花。
孙桂珍说我太着急了,闺女连对象都没有呢,买什么婚房。
我说迟早用得着,赶在房价涨上来之前先买了省心。
买这套房子花了六十七万,搁在五金厂,差不多是三年赚的利润。
加上装修、家电、七七八八的杂费,掏空了大半个家底。
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用宋运的话说,老吕你这是防着一手呢,怕闺女将来找个不靠谱的。
我没接话,但心里是认的。
这年头,人心隔肚皮。
我那闺女从小没吃过苦,性子软,耳根子更软,人家说两句好话,她就不知道东西南北了。
我做五金生意二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什么人能信,什么人不能信,一眼就能看个八九分。
可我没想到,她找的这个男朋友,远不止“不靠谱”三个字这么简单。
跟王文柏第一次见面,是去年冬天。
梦瑶提前三天打电话回家,说要带对象回来吃饭,那嗓门里都揣着喜气。
孙桂珍高兴坏了,头天晚上就开始张罗菜,光菜单就念了三遍。
我嘴上说不挑,其实那天我特意换了件新衬衫,刮了胡子,还在镜子前把衣领捋平了几回。闺女带对象上门,做父亲的嘴上不说,心里总归在意。
王文柏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袋水果,一袋香蕉,一袋苹果,都挑得挺新鲜。
他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理得利利索索,进门先喊叔叔阿姨,声音洪亮,看着精神。
没等我让座,他自己就钻进厨房,说要帮阿姨打下手。孙桂珍推辞了两句,他袖子一撸,刷刷刷地就开始择菜。
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干过活的。
吃饭的时候,他坐在梦瑶旁边,隔三差五给她夹菜,倒水、递纸巾,伺候得周到。
孙桂珍跟捡了宝似的,一个劲儿冲我使眼色,嘴里还念叨着“这孩子真不错”。
我没吭声,低头扒饭。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王文柏坐在那个位置,正对着我家的衣帽架。
衣帽架上挂着一串钥匙,是家里的备用钥匙,其中有一把是洋房的。
他夹菜的时候,目光扫过那个衣帽架,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这个岁数的人经历过太多人,根本看不出来。
我当时心想,这小子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快。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记下了。
吃完饭,梦瑶拉着王文柏到我面前,她脸颊红扑扑的,那模样是欢喜的。她说王文柏在电器城做销售,业绩好,人也踏实,正准备买房。
王文柏在旁边谦虚地笑,说“还在看呢”,又补了一句,“等凑够了首付,就正儿八经地登门提亲。”
话说得滴水不漏。
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摆手说不抽,看着确实不碰烟。我笑了笑问他:“小王啊,你老家哪儿的?”
他说了个南边的城市,说爸妈都在老家务农,家里条件一般。
我又问了一句:“家里几口人?”
他说:“爸妈,我一个弟弟,还有我。就四口。”
这个数字,我后来一直记着。他说四口,可搬进洋房的,是七口。
那天晚上,孙桂珍在床头翻来覆去地念叨,说这个小王看着靠谱,梦瑶喜欢,咱就别太挑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她说了好一会儿,见我不接话,翻了个身,嘟囔一句“你就是对谁都防着两分”,然后睡了过去。
我躺在黑暗里,想的是王文柏进门时的一个画面。
他弯腰换鞋的时候,从大衣内袋里掉出一个信封,掉在门口的垫子上。
他弯腰捡得很快,但信封上的字我扫了一眼,隐约看到红色的“催款”两个字。
我记不太清了。但我记住了一个大概:那个信封,不像是什么好消息。
后来我跟梦瑶侧面打听过。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小王家里的经济情况还行吧?买房的事,你俩商量过没有?”
梦瑶说:“他说他攒了八万块首付,剩下的看他爸妈能不能帮衬一点。”
八万块,在城里买房,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我心里算了算,但没有说出口。
我卖五金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口里说得天花乱坠的年轻人。
这种人,嘴上说着我有八万,实际兜里可能连八千都掏不出来。
但我没有把这话说出来。孩子在笑,我当爸的开不了那个口。
我只是跟孙桂珍说了一句:“洋房的备用钥匙,你收好。谁要用,得先问过我。”
她随手把钥匙往床头柜一放:“知道知道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当时谁也没想到,那把钥匙,后来会变成一把刀。
02
过年之前,厂里接了一单活,给临市的一家机械厂做配件,工期七天。
活儿不重,但需要有人盯在现场,我亲自去的。
走的那天早上,孙桂珍往我包里塞了几个煮鸡蛋和一包饼干,叮嘱我路上开车慢点。
梦瑶也送我到门口,挽着她的胳膊说:“爸,你早点回来。”
我说:“嗯,七天就回。”
头两天我住在临市宾馆,晚上给家里打电话,一切正常。
到了第三天晚上,孙桂珍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了半天,说梦瑶想带王文柏去看看洋房。
我放下搪瓷杯:“看什么洋房?”
孙桂珍说:“她说想带他看看将来的家,定定心。”
我沉默了一会儿。
洋房的装修是我找人做的,家具家电都摆进去了。
我本来的打算,闺女正儿八经定了亲,再带女婿上门看房子。
八字没一撇,先让人家看了,将来万一黄了,白折腾。
我没松口。挂了电话,我又给梦瑶打过去。
她在那边声音软软地喊了一声爸,说:“就看看嘛,又不进去,就在门口瞅两眼。”
我说:“等爸回去,陪你去看。”
她在那边嗯了一声,说“那算了”,没再坚持。
我当时觉得,这事儿就算过去了。谁知道,这事根本没过去。
第四天下午,我临时回宾馆取东西,手机上有六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宋运打的。
宋运跟我做了二十年邻居,知道我买了那套洋房。我回过去,他在那头压低嗓子:“老吕,那个洋房是不是有人住进去了?”
我头皮一麻:“什么意思?”
“我家老大媳妇的同事住你们小区,她跟我说的。说那套洋房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往下卸被褥呢。她以为是你家亲戚入住,就没当回事,但越看越不对劲。那个带头指挥搬家的男的,不像你女婿。”
我挂了电话,翻出手机上一个监控APP,远程调了洋房门口的摄像头画面。
我在这套房子里装了三个摄像头,一个朝院门,一个朝客厅,一个朝车库。
画面里,一辆蓝色三轮货车正堵在院门口。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的指挥两个年纪大一些的男人往屋里搬东西,被褥、箱子、锅碗瓢盆,装了满满一车。
那个穿夹克的男的,我看清楚了。
王文柏。
旁边有个烫着小卷花头发的女人,五十出头,背着手站在门廊下,指挥别人把窗台上的花盆搬开。
我回拨宋运的电话,跟他确认:“你看清楚了吗?带头的那个人,穿深色夹克,大概二十七八岁,短发。”
宋运说:“没错,就是他。”
他沉默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老吕,我看那个架势,不像住两天。”
我在宾馆房间里走来走去,心里那股火压都压不住,像烧开了的锅,盖子都快顶不住了。但我强忍着没有给梦瑶打电话,我知道得先摸清楚情况。
我先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让那边帮忙盯一眼,别让住的人把房子拆了。
然后我又调了一段录像,倒回去看。
王文柏搬东西的时候,那个烫发女人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一把钥匙,在门口跟他说着什么。
那把钥匙,我看着眼熟。
我拨通了孙桂珍的电话。
她接起来,声音有点慌:“老吕,出事了。”
“你说。”
“钥匙被梦瑶拿走了。”
孙桂珍告诉我,那天下午梦瑶回家吃饭。她起身去厨房端汤,床头柜的抽屉没锁,梦瑶看见了那把钥匙。她拿走了。
孙桂珍发现的时候,梦瑶已经出门了。她给梦瑶打电话,梦瑶说:“妈,我就带他看一眼,马上就还。”结果一直没还。
后来我又打过去,梦瑶支支吾吾,说“小王家出了点事,先借住几天,爸回来前肯定搬走”。
她说:“爸,你别生气,真的就住几天。”
我在电话这头捏着手机,指甲都掐白了,半天没有说话,最后只说了五个字:“你别骗我。”
挂了电话,我在宾馆房间里坐了很久。
抽屉里放着那套房子的购房合同和房产证复印件,我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到半夜,看不清了才发现自己眼睛有点发酸。
第二天一早,我给洋房小区物业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把门禁卡停了。
然后我开车出发,四个小时的车程,两个半小时就到了。
到的时候是下午,太阳还没落山。我没有先回家,直接把车拐到了洋房那条街上。
隔着半条街,我就看见了院门外的晾衣绳。
上面挂满了衣服,男人的汗衫、裤衩,女人的花裙子、棉睡衣,还有小孩的袜子,密密麻麻挂了十几件。
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院子里那两垄原来种的小葱不见了,被翻了一遍土,种上了白菜苗。
窗台底下多了一个塑料盆,泡着一盆牛仔裤。
我坐在车里,盯着那扇院门看了好一会儿。
那块门帘换了,原来我挂的素色门帘被取了下来,换成了一块蓝底碎花布,看着用了挺多年,边角都洗白了。
我的火气一点一点地往上顶。但我把车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阵,等自己稳下来,才推门下车。
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走了进去。
穿过院子的时候,我经过那两垄白菜苗,又抬头看了看晾衣绳上的衣服。我走到客厅门口,门没锁,我伸手推开了。
一屋子人。
沙发被拖到角落里,靠墙加了一张折叠床,床上被子褥子堆成一团。
茶几上摆着瓜子壳、花生皮,还有一个咬了一半的苹果。
地上散着孩子的玩具,积木、小汽车,东一个西一个。
电视开着,正在放一部古装剧,声音放得挺大。
王守仁坐在单人沙发上,就是王文柏的父亲。
他翘着二郎腿,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在换台。
他在门开的瞬间抬头看见我,愣住了,然后放下遥控器站了起来。
“哎,梦瑶她爸!你咋来了?老王说你出差了。”
语气热络得跟见了老熟人似的。
视线心虚地躲了一下,又赶快补上一个笑。
茶几上那瓶白酒,是我的。
旁边那套茶具,也是我买的,里面泡着酱油色的水,不知道泡了什么东西。
我扫了一眼,没接他的话。
厨房里传出菜刀剁板子的声响,一个烫卷头发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是谢淑英。
她看见我,表情僵了一瞬,随即热情地笑着喊:“叔!来了啊?吃了没有?我这儿饭刚做。你坐你坐。”
我没坐。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见电视机柜上摆着一排照片。
最中间是一张小孩的,大约两三岁,虎头虎脑,笑得挺开心。
孩子的笑容干净,跟这屋里所有人形成一种别扭的对比。
我多看了那张照片一眼。
王守仁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飞快地走过去,把那个相框啪地扣倒了。
“亲戚家孩子的照片,乱放着呢。”
我没吭声。我指了指客厅里那张折叠床:“这是谁睡?”
“我弟,”他指了指楼上,“他一家三口来城里看病,先住两天。”
“你弟?”
“对,我亲弟弟。王守德。”
他说话的时候,楼上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那个男人的面相,跟王守仁的确有几分像。
我又看了一眼谢淑英的肚子,她身形丰满,看不出什么,但那个小女孩的玩具、袜子、被子,说明这家还有孩子。
王文柏,我还没看见他。
我问王守仁:“小王呢?”
他说:“上班去了。晚上回来,你就能见着他。”
我心里已经清楚了:这家人在我出差这四天里,搬得挺彻底。
我不说话,绕着屋子走了一圈。
墙角的瓷砖裂了一块,沙发扶手上破了个口子,电视柜的漆面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白印。
地上还有一块香蕉皮,踩上去差点滑了我一个趔趄。
王守仁递烟过来,我没接。
他笑着说:“那个,老哥,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家老房子到期了,房东不租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地方。跟你借住几天,等找着房子了就走。”
他说“几天”。
厨房里谢淑英的声音传出来:“你放心,叔,我们不是那种赖着不走的人。老王要是有半点歪心思,我第一个不答应。”
说得真跟那么回事似的。
我站在门口,太阳从院门外斜照进来,照在那张蓝底碎花门帘上。门帘上有个破洞,透着一束光。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垄白菜苗,点了点头,说:“行,住吧。”
说完我转身走了。我走到院门口,听见谢淑英在身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王,你咋不拦着他,他要上楼看那可咋整。”
王守仁也压低声音:“他能咋整,房本上写的是他闺女的。他女儿是我儿子的对象,将来的房子还不是我们老王家说了算。”
声音不大,但院门这会儿没有完全关上,我正好听了个一清二楚。
我没有回头。我上了车,发动引擎,然后给老胡打了个电话。
“老胡,明天上午,跟我跑一趟。”
公证处的老胡在那头问:“怎么了?”
我说:“有一套房,钥匙在我手上,但里面住了别人。我要换锁清房,你得过来帮我做个公证。”
他沉默了几秒:“你确定?”
我说:“确定。”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伏在方向盘上坐了很久。
想了很多事情,想起梦瑶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舔一根冰棍,化了的糖水滴在我领口里,黏糊糊的,她咯咯笑,我也笑。
想起去年签购房合同的时候,我签完字,手有点抖,不是心疼钱,是觉得闺女长大了,要有自己的家了。
我那时候想的是给她一个家。
现在我要把这个家,从别人手里拿回来。
03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住进了离洋房不远的宾馆。
孙桂珍打了六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不是不想跟她说话,是怕一说话就吵起来。
到第八个电话的时候,我接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老吕,钥匙是梦瑶拿的。可跟王家说搬进来,不是她作的主。”
我说:“我知道。”
孙桂珍又说:“那你要怎么办?”
我说:“我明天去把那套房子的锁换了。”
她急了:“你这一换锁,梦瑶不跟你急?”
我说:“急就急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来:“老吕,你别太狠了。闺女谈了这两年,心里是真的喜欢那小子。”
我压住火气,说了一句:“我知道她喜欢,但喜欢不能当饭吃。”
挂了电话,我坐在宾馆床上,把手机里存着的洋房照片一张一张翻看。
刚装修完的时候,我拍了十几张照片,发给梦瑶看。
她当时回了一串感叹号,说“爸你也太会了吧,这厨房也太好看了”,又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头顶的灯管闪了两下,嗡嗡响,像是憋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开车到了洋房门口。老胡已经到了,带着两个公证员,夹着公文包站在门口。
开锁师傅是我提前约好的,姓赵,干这行十几年,跟我打过几次交道,技术好,干净利落。他看着那扇防盗门,问我:“确定换?”
我说:“换全套,锁芯、锁体、把手,一并换掉,换成最高级别的。”
赵师傅点点头,蹲下身开始拆锁。
老胡没有多问,他做了二十多年公证,见过不少房产纠纷。
他让公证员对着门牌号拍了照,又对着墙角的监控、院子的建筑结构录像,开始制作现场记录。
我正在院子里查看情况,一个声音突然从屋里传出来。
“你们干什么呢?”
谢淑英。
她攥着一把扫帚站在门口,瞪着眼睛看着我们,声音尖得刺耳朵。
在她身后,王守仁也出来了,穿着背心和拖鞋,手里攥着一个老年手机。
他的目光迅速从开锁师傅身上扫到我身上,嘴角的肉抽了一下。
“嗯?你这是干什么?”
我没回答他。
我走到院门口,掏出房产证,在镜头前展示了一下。
老胡在做公证记录,嗓子不紧不慢:“依照相关法律规定,房产权属人有权对房屋进行管理和处置。现房主要求更换门锁,属于正常维权行为。”
王守仁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刚开始的故作镇定,变成了涨红了脸的那种模样。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着:“老吕,我儿子跟你闺女谈对象呢。你就这么干传出去,脸上好看?”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院中间,跟他对视:“房本上写的是谁的名字?你们心里有数。我今天来,就是重新拿回这套房子钥匙。你看得惯看不惯,那是你的事。”
谢淑英把扫帚往地上一摔,双手叉腰:“你让我们住几天怎么了!我儿子跟梦瑶处了好几年!这套房子将来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这话一说完,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老胡看了看我。我没有接话。
谢淑英这话说漏了底,把心里想的全倒出来了。她眼里,这房子已经是他们老王家的了。王守德一家三口也站在门廊下看着这边,没有人说话。
我转头示意赵师傅继续换锁。
赵师傅手上麻利,几声脆响,旧锁芯拆了下来,新锁芯换上,调试了两遍。他从头到尾没抬头,像在这种场合干过无数次似的,利索得很。
大约半小时后,新锁装好。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拨通了物业的电话:“我是二栋三单元302的业主吕国平。现有非业主人员占住房屋,我已更换门锁并公证取证。请物业将业主备用门禁卡冻结,并保留外来人员出入记录。”
挂了电话,我转向王守仁:“你们的行李,我让人搬到了院子里。你们要回家拿东西,可以来拿,但人就不能再进去了。三天之内搬完,三天之后剩什么东西,我当垃圾处理掉。”
王守仁的脸色铁青。他攥着那个老年手机,指节捏得发白,咬着牙说:“吕国平,你别把事儿做绝了。老王跟你闺女的事,你自己想清楚。”
我没有回他这句话。
我在想的是昨天晚上,王文柏和梦瑶通电话的场景。
那是我从监控里看到的,王文柏坐在沙发上,语气温柔地对着电话讲:“宝贝,你怎么还不回来啊?我想你了。对了,我跟你说个事儿,我爸妈过来了,想住几天,你看行不行?”
电话那头,梦瑶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王文柏,你让我爸知道吗?”
“就是借住一下,等他回来我跟他说,他也肯定理解的。”
梦瑶又沉默了很久,回了句:“你别让他知道。”
她怕我。
但她还是把钥匙给了王文柏。
这就是我那傻闺女,恋爱谈了几年,捧着一颗真心,被人捏在手心里揉。
我心疼她,但我今天做的事,不能停。
换完锁,我站在院子里,把新钥匙收进口袋,留下两把放在了客厅窗台上。
那是留给梦瑶的。
如果她自己想明白了,她可以来拿钥匙,也可以把钥匙还给我。
我看着那堆摆在院子里的行李,王守仁、谢淑英、王守德一家的东西,还有那张被我扣倒的照片,也压在最上面。
我没有碰那张照片。
我转身出了院门。老胡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吕,你这么做,闺女那边怎么办?”
我说:“她要是明白过来,会理解的。她要是还明白不过来,我这个当爸的,也得做一回恶人了。”
04
换完锁的当天下午,我回了自己家。
孙桂珍正在客厅里看电视,手里攥着遥控器,频道换了几个都没有停下来。她看见我进门,站了起来,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话。
我换鞋,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孙桂珍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的背影。我端着水杯转过身,跟她对了一眼。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一圈:“你怎么真下得去手?”
我把水杯放在台面上:“不下手,等着他们把房子拆了?你知不知道他们搬进洋房的时候,把我那套新茶具拿来泡酱菜?”
孙桂珍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你也该跟梦瑶商量商量,那毕竟是她的房子。”
我盯着她:“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那套房子六十多万买的,我出了全款。不是不给她,是想等她结了婚再给她。现在她这个对象,你是没有听见他在电话里怎么哄梦瑶的。”
我把手机里的录音放给孙桂珍听。
那是昨天傍晚监控里录到的一段对话,声音不算清晰,但足够辨认。
王文柏在电话里跟梦瑶说:“宝贝,我跟你说,等我爸的病看好了,咱们就领证。房子的事不急,你爸年纪大,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孙桂珍听到“你爸年纪大,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人愣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
我说:“他没说错,我们这把年纪,在他们眼里,是快管不了事了。”
孙桂珍没有再说话。她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好半天没有动弹。
那天傍晚,梦瑶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了。
她站在玄关换鞋,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孙桂珍迎上去,喊了一声梦瑶,她没有应。
她走进客厅,站在我面前,声音沙哑:“爸,你是不是把锁换了?”
我说:“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钥匙呢?”
我说:“你的那两把钥匙,我给你放在客厅窗台上了。”
她看着我:“王文柏让我问你,能不能让他爸妈先住几天,她们这几天真是没地方去。”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跟她吵,没有发脾气,语气平稳:“钥匙在那,你自己拿。你要把钥匙给谁,我不拦着你。但你手里那把钥匙,只能你自己用,不能给别人。”
梦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嘴张开又合上,像是有无数的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那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往地上掉,砸得我心疼。
我看着她哭了足足五分钟。孙桂珍在旁边劝,她哭到上了气不接下气,最后从嘴里蹦出一句话:“爸,我是不是特别不孝顺?”
我没有回答她。
我走过去,把她拉起来,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上一次她在我面前哭成这样,还是小学时候,被同学欺负了,回家的路上哭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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