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提前下班回家。走到楼道口,听见董大姐家传来她女儿的声音:“妈,你欠她的,这两年也该还清了吧?”

董大姐没有吭声。

女儿又说:“要是韩家人知道了真相,你看他们还让不让你进门!”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菜篮子哐当掉在地上。屋里瞬间没了声音。

门开了。董大姐站在门口,脸上挂着那副我再熟悉不过的温和笑容,轻声说:“雨薇回来了?”

可我看见她的手,在裤缝边微微发抖。

冰冷的恐惧顺着我的脊梁爬上来,我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加班到深夜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四十了。

推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

母亲房间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橘黄色的暖光。

我轻手轻脚走进去,看见董大姐坐在床边,上半身倚着床头柜,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她睡着了。

床头柜上放着半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米粒煮得开花,上面卧着几丝瘦肉。

我妈躺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地望向董大姐,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没有叫醒董大姐。

我站在那里。

她帮我照顾母亲已经整整四百三十七天了。

自从去年春天母亲突发脑溢血倒下,这个小区里没有一个人像董大姐这样实心实意地帮过我。

早上六点半过来给我妈换衣裳、擦身子,中午做软烂的饭菜端过来,下午推着轮椅出去透气。

冬天天冷,怕我妈冻着。

她不知从哪里买了一副棉护膝,套在轮椅扶手上。

我试着给她塞过钱,第一次塞了两千块,她眼睛一瞪,把钱塞回我包里,说:“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

后来我买了米面油、水果礼盒往她家送。她收下,但隔天又炖了汤端过来,说:“这汤我一个人吃不完,你跟你妈帮我分担分担。”

两年来,我们之间的账好像永远都在拉扯。她给我多一点,我给她多一点。可总归是我欠她的,欠得越来越多。

我轻轻咳了一声。

董大姐猛地惊醒。

她抬头看见我,眼底有一瞬间的茫然。

那一下,我好像在她眼里看见了一丝别的东西。

像一潭水底下涌着什么暗流,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她眨眼的动作遮过去了。

雨薇回来了,我这一打盹,睡过头了。”她站起来,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笑着打量我,“吃了没?锅里有粥。

我说吃过了,让她早点回去歇着。

她应了一声,又从桌上拿起一个塑料袋,说:“今天菜市场买了一把红薯叶,给你家拿了一把,明早用蒜蓉炒炒,你妈爱吃。”

她说着话,人已经走到门口。弯腰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背上有一块汗渍。这么大岁数了,天天在我家忙活,说来说去也是六十出头的人了。

我心里发酸。

“董大姐,”我叫住她,“等我妈好一点了,我一定好好谢你。”

她换好鞋直起身子,回过头。走廊的灯光从她耳侧打过来,她笑了,说:“谢什么,都是邻居。”

她拎起门口那袋垃圾下楼了。那是她顺手带走的。

我关上门,走到阳台。月光底下,她弯着腰在垃圾桶前把垃圾袋系紧口子,然后捋了捋花白的头发,慢吞吞地往她家单元走去。

我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心里涌着说不尽的感激。关灯回房时,我忽然想起她惊醒时的那一瞬。她眼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说不清。我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别多想。

董大姐是这世上难得的好人,我还有什么可多想的?

02

周末,天气难得晴朗。我推母亲去小区花园晒太阳。

董大姐跟在一旁,边走边说着小区里的新鲜事:三号楼谁家添了孙子,门口超市鸡蛋又涨了两毛,物业新来的保安小伙长得挺精神。

我妈听不太真切,但一直微微笑着。

董大姐在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橘子。

她低头剥皮,动作很仔细。

一瓣一瓣掰开,把上面白色的橘络撕得干干净净,才递到我妈嘴边。

我妈张嘴接住,嚼了两下,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我说:“董大姐,你太细心了,我都没想到要撕那个络。”

董大姐没抬头,又掰了一瓣送过去。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习惯了。”

她顿了顿。“我儿子以前吃东西也这样,嫌橘络苦,非要我撕干净。”

我愣了一下。她从来只提“侄子”,我头一回听她说起这个称呼。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儿子……现在在哪工作?”

董大姐手上的动作停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橘子,半晌没说话。阳光白花花地照在她头顶,她花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乱着。

“走了好几年了。”她说。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些。她抬手把剩下的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

“他要是还在,也该成家立业了。”

我没敢再往下问。

推着我妈往回走的时候,气氛像吸满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坠着。

董大姐走在我旁边,没有再说话。

快到单元门口时,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妈是个好人,你也是个好人。好人就该有好报的。”

我听了这话心里踏实了些,回头冲她笑了笑。

可就在这时,我妈忽然在轮椅上晃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发出“啊,啊”的声音。

她伸手朝董大姐的方向指了指,又似乎想说什么。

董大姐弯腰问她:“老姐姐,怎么了?”

我妈张了张嘴,浑浊的眼珠里像是泛起了什么水光,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我有些担心,但也没当回事。董大姐直起身子,脸色却比刚才白了那么一点,不过很快就恢复了。

晚上吃饭时,我妈忽然握住我的手。她中风后左手一直不利索,但这一刻却攥得我生疼。她努力张嘴,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音节。

别……碰……

我凑过去听:“妈你说什么?”

她又念了一遍:“别……碰……他……”

我摇头说不懂。她急了,眼泪从眼角滚下来。后来她整个人脱了力,松开我,闭上眼睛。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这几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我打电话问我妈唯一常来往的姨妈。她说:“你妈可能就是做噩梦了吧,别瞎想。”

可我觉得不是。

董大姐的儿子到底是怎么走的?

这个问题卡在我心里,像一根扎进指甲缝的小刺,不起眼,却时不时地疼一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过了几天,我去董大姐家借酱油。

她家门虚掩着。我正要推门进去,听见她说话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少见的焦躁:“你不用管,妈这边没事。”

大概是在跟女儿打电话。

我站在门外,进退两难。刚想退开,又听见她说:“你爸这两天有没有又喝酒?”

对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董大姐沉默了好几秒,声音低了下来:“让他别念叨那事了。都过去了。

又顿了一会儿:“那件事说好了谁都不提的。”

我抓着门把的手一下握紧了。什么“那件事”?她说“不许提”的又是什么事?

还没等我想明白,脚步声朝门口来了。我赶紧退后半步,装作刚要敲门的样子。门开了,董大姐看见我,表情顿了一息,又挂上了那副温温的笑容。

“雨薇啊,怎么了?”

我说家里酱油没了,来借一点。她转身去厨房拿了一瓶递给我,说:“拿去吧,不用还。”

我接过瓶子,她的手指在瓶身上按了片刻才松开。像是要说点什么,终究没有开口。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下,见她没再说话,也就转身走了。

走到自己家门口时,我听见身后她家的门轻轻合上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反复回想董大姐电话里的那几句话。“谁都不许提”

“都过去了”。什么事情能让她说出这样的话?

我又想到我妈那天含混不清的呓语:“别……碰……他……”

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我妈出院前,医生嘱咐过。她的脑溢血是长期高血压引发的。她独居多年,平时吃饭经常凑合,血压也没好好管过。可她那人固执,从来不去医院。

那段时间我工作忙,一个月才回来看她一趟。总想着等忙过这阵子再说。结果没等我忙完,她就在家里倒下了。

早上七点被好心的邻居发现。

打120时,她已经在地上躺了不知道多久。

那些往事想起来,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总觉得我妈瘫痪,我有很大的责任。

所以董大姐帮我照顾我妈,我格外感激。

可如果她的帮忙背后有别的目的呢?

我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瞪大眼睛。

我告诉自己别瞎想,董大姐这两年兢兢业业照顾我妈,一分钱没要过。

这样的好人,我怎么能怀疑她?

可心里那个念头,一旦冒了头,就压不下去了。

04

董大姐出事是周五傍晚。

我下班给她买了两斤排骨送去,推开她家门喊了两声没人应。我走进去,看见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一个东西,盯着它在发呆。

茶几上摊着一本老相册,很多照片已经泛黄卷边了。

她看见我进来,猛地一下把手里那张照片塞进相册里,合上盖子。动作快得像做贼。

“雨薇来了?我没听见声。”她站起来,神情有些不自然。

我装作没看见,把排骨放在厨房台面上说:“今天超市搞活动,买了点排骨,您跟我妈一人一份。”

董大姐跟着我走进厨房,离得很近。她压根没看排骨,目光一直锁在我脸上。我被她盯得不自在,笑着说:“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她移开视线,“你跟你妈长得挺像的,尤其眉眼那块。”

我说:“是吗?人家都说我像我爸。”

“不像。”她摇摇头,“你眉眼跟你就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说完回了客厅,站了一会儿,又把那本相册抱进了卧室,随手塞进衣柜里。

可她塞得太急,有一张照片从册页里滑脱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她没有察觉,转身进厨房去烧水了。

我也没吭声。趁她在厨房,我用脚轻轻把那张照片拨到墙角,弯腰捡起来。

照片上是个穿校服的男孩。

约莫十五六岁,瘦高个子,短发,单眼皮,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有些腼腆。

照片边角磨得起了毛。

那是被人时常摩挲的痕迹。

我翻过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褪色的小字:“小龙,十六岁。”没有日期。

没有更多的信息。我赶紧把照片塞回相册里,放回原处。

当晚我回到家,心里那根刺又冒了出来。那个男孩是谁?董大姐说她的儿子走了好几年了。她的儿子叫小龙?他是怎么走的?

第二天上班,我鬼使神差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南街路口交通事故”。那是我妈出事前住的地方附近,也是董大姐儿子可能在的地方。

页面弹出一堆信息。我一条一条往下翻。忽然,我手停了。

一条五年前的消息:“南街路口发生一起恶性交通肇事逃逸事故,一名青年被撞身亡,肇事车辆逃逸。警方目前仍在寻找目击者。”

死者姓董,男性,十九岁。

算算年龄,跟照片上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对得上。我站在工位前,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凉意从前胸穿到后背。

五年前。南街路口。肇事逃逸。

我妈就是住在那附近的。她知道什么吗?

那些呓语,那些欲言又止,那些含泪的眼睛。一个巨大的疑问缓缓浮出水面,而我忽然很害怕知道答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查到的东西。董大姐照旧每天来我家,照旧带着笑脸和吃食。可我看她的眼神变了。

她弯腰给我妈擦脚的时候,我站在她背后望着她弯下去的脊背。

一个失去儿子的人,一个找不到凶手的母亲,每天笑眯眯地伺候一个可能知道真相的人,图什么?

我不敢深想。我还有一层希望:也许什么都是巧合。

直到那个傍晚,我提前下班。

从小区门口买了半袋子菜,刚要往单元门里走,就听见二楼传来交谈声。

董大姐家的窗子开着,她女儿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飘下来。

妈,你还要在这待多久?

“妈在照顾你韩阿姨。”

“韩阿姨,韩阿姨,我都听了两年了。妈,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她女儿的声音抬高了些,“你是不是在等韩阿姨开口?”

董大姐说了什么,声音低,我没听清。

“你欠她的,这两年也该还清了吧?”女儿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妈,你天天看着那个人,你不难受吗?你不恨吗?你忘了小龙是怎么死的了?”

我的脑袋像被钝器打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院子里没别人,告示栏上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沉默了好几秒,董大姐说了句什么。

她女儿又喊起来:“要是韩家人知道了真相,你看他们还让不让你进门!”

手里的菜篮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西红柿滚出来,滚到台阶下,被水洼拦住。

我低头看着滚了一地的菜,浑身发抖。

楼上的声音停了,整个世界凝固了。

几秒之后,二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董大姐出现在楼梯口。

她往下探着头,看见我站在底下,先是一愣。

随即,那张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我看惯了的温和笑容。

“雨薇回来了?”

我抬头看着她。她站在逆光里,背后是暖黄色的楼道灯光,笑容像往常一样亲切和善。可我再看她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我发现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脚边那张滚出去的菜价小票。她盯着它,像在确认什么。我在那目光里打了个寒战。

“董大姐,”我说,“你儿子的死。我妈知道多少?”

她没有回答。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暗一下子把人抱住。我听见她在黑暗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进屋说吧。”她说,“外面冷。”

跟在她身后走进她家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女儿的那句话:“要真是韩家人知道了真相,你看他们还让不让你进门!

我一直以为她是菩萨。

菩萨,原来也会杀人的。

06

我跟着董大姐进了屋。她女儿站在客厅中间,眼圈红红的。看见我,目光躲开,又转回来。

董大姐拉了把椅子坐下,半天没开口。她女儿绷不住了,说:“妈,都到这一步了,还瞒什么?”

董大姐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平,很慢,像在讲别人的事:“我儿子叫董小龙。五年前那个晚上,他在南街路口被一辆车撞了。肇事车跑了。等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她顿了顿。“交警说,现场应该有目击者。路对面卖水果的老王说,那会儿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灯底下。但他年纪大了,看不清脸。”

“我挨个问遍了那一片的所有住户,没有人承认。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说,自己看见了什么。”

她抬眼看向我。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温温吞吞的,里面却一片死寂。

“后来我打听到,你妈那条路拐角有家麻将馆。平时她常去坐坐。那天晚上,有人在麻将馆门口见过她。她拎着菜篮子,站在路口,那边就是出车祸的地方。”

“我去敲你妈的门。你妈不开。我隔着门喊,喊了三天。第四天,你妈搬家了。搬到这个小区。”

“后来,我搬来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恨意。不像一个恨了五年的母亲。

“我一开始就是想看看,那个关起门来装没事的人,活得心安不安。”她声音低下去,“我就想看看她。”

屋子安静了很久。她女儿在角落抹眼泪,一声接一声地吸鼻子。

我坐在那里,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

我想起了我妈那些含混不清的呓语,想起了她看见董大姐时眼里打转的眼泪。

那些反应,原来不是感动,是愧疚,是恐惧。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声音发哑。

“告诉你什么?”董大姐说,“告诉你你妈见死不救?”

她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你妈报了警,又收了钱,把事情压下来了。”

“我没有证据,但我猜是这样。不然她搬什么家?她躲什么?”

我几乎坐不住。我说:“我妈不是那种人。”

董大姐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她的目光里带着怜悯,那目光让我害怕。“你了解你妈吗?”

我没有回答。我忽然发现,我确实不了解她。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没提过早年的事。她那么沉默,沉默到我以为她天生寡言。

我站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回家。推开门,母亲还靠在床头。她看见我苍白的脸色,嘴张了张,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我蹲在她面前,问她:“妈,五年前南街路口那个撞死人的事,你是不是看见了?”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一瞬间,我知道答案了。所有的侥幸,都在那个瞬间碎了个干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