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那天,萧弘文走了。

他提着行李箱从次卧出来,经过客厅,在我坐的沙发跟前停了几秒。

我正插花呢,头也没抬。

他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我走了。”我“嗯”了一声,手里的花剪没停。

门关上,屋里忽然静得吓人。

晚上我去次卧拿东西,柜子空了,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水电都结清了。钥匙在抽屉里。”

我拉开抽屉,里头躺着一部旧手机,按了两下,没电。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鼻子有点酸,但让我忍回去了。

那会儿我还不知道,他留给我最重的东西,不是这句交代,是那些我从来没睁开眼看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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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萧弘文走的那天,天气挺好,太阳挂在窗台上,窗帘被风吹得一动一动的。

我坐在客厅修花,修完一束满天星,忽然觉得哪儿不对劲。

是安静。

平时这个点,次卧里总有键盘声,或者他拖着拖鞋去厨房接水的声音,今天都没了。

我放下花剪,推开门。

他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

我妈以前总说,有这叠被子的工夫不如想想怎么挣钱。

萧弘文听了也不吭声,照样把被子叠得方正。

柜门开着,里头空荡荡的,连衣架都拿走了。

床头柜上搁着那把钥匙,下面压着那张纸条。字迹是他的,一笔一划,跟画图似的。

我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塞回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部旧手机和一摞纸,我随手翻了翻,像是笔记,密密麻麻画着些图样。

我没细看,又塞了回去。

我妈董燕在楼下喊:“佳琪!你爸茶叶呢?”

“柜子里!”我回了一嗓子,把抽屉关上。

晚上吃饭,我妈叨叨说:“走了好。早该走了,留在这儿耽误你。”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半天,不知道什么味儿。

我爸赵庆年想说什么,我妈一瞪眼他就低头吃饭了。

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想起去年中秋节,萧弘文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菜。

我妈吃完了抹抹嘴说,这手艺开个馆子倒行,可惜就是个做饭的命。

萧弘文当时笑了笑,收拾碗筷去洗了。

那天晚上他洗碗洗了很久,水声一直哗哗地响。我当时以为他在磨蹭,现在想想,也许他是在哭,只是水声太大了,我没听见。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主卧和次卧隔着一面墙,墙那边没有动静。

以前他熬夜画图,键盘声滴滴答答像小耗子,我嫌吵,敲过两回墙。

后来声音就没了,他改成趴在床上用手机。

手机辐射大,我提醒过他一回,他“嗯”了一声说知道了,第二天还是那样。

现在连耗子声都没了。

我拿过手机翻了两下,屏幕亮得刺眼,又搁下。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洒在地上,一条一条的,像是没写完的句子。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去花店。

经过次卧门口,脚顿了顿,还是推门看了一眼。

阳光照进来,床单上的折痕清清楚楚,那是他走之前用手掌抹平的痕迹。

我想起结婚那年,他第一次进这个房间,站在窗边看了很久,回头跟我说:“这儿光线好,住着舒坦。”我说那你以后就在这儿住吧。

他笑了笑,没接话。

那时候他大概没想到,这话有一天会变成真的。

我在门口站了一分多钟,转身走了。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锁扣“咔嗒”一声。那声音很轻,却像落在我心口上。

我站在楼道里发呆,手里拿着花剪,呆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下楼。路上遇到邻居陈淑芬,她提着一兜菜,问我:“小萧走了?”

“嗯,调工作了。”

“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

她哦了一声,说那你一个人注意身体。我点着头走过去,嗓子眼堵着点什么,咽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到了花店,我把门推开,满屋花香扑进来。

往常这个时候,萧弘文总会在微信上问我吃了没,我都是回一个“嗯”字,连标点都懒得打。

今天手机安安静静的,一个消息都没有。

我在收银台后面坐下,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色也不好看。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先去给花换了水。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水电都结清了。”

他连水电都算得清清楚楚,像是生怕欠我什么似的。

02

两年前那个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我在同学聚会上喝了不少酒,一个嫁了办厂子的女同学,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说她在省城买了两套房。

另一个说老公换了陆虎,正准备换学区房。

我坐在那儿听着,手里的杯子越攥越紧。

回到家我推开门的动作大了点,包摔在沙发上,散了一地东西。萧弘文正系着围裙,端着一碗酒酿圆子从厨房出来,看到我这模样,愣了一愣。

“怎么了?”他把碗放在桌上,“吃点甜的,压压胃。”

我一巴掌打在他手臂上:“你别管我!”

他站在那儿没动,手里的勺子抖了一下,汤洒出来两滴。

“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我红着眼睛,一字一句往外蹦,“你看看别人家老公,哪个不是有车有房有存款?你呢?每个月就那么几千块工资,连买一束花都要算着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喉结上下动了动,一句话没接。

“你怎么不说话了?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我越说越来劲,“当年我说你别去那破设计院了,你不听,说什么理想。理想能当饭吃吗?同学聚会我都坐不下,你知道人家怎么说你吗?说你走了狗屎运,能当上赵家的上门女婿。”

他手里的碗重重搁在桌上,碗底碰桌面“咚”的一声响。我愣了一下,他从没在我面前这么重地放过东西。

他松开围裙带子,摆好拖鞋,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我看见他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我,肩膀一动不动。

那碗酒酿圆子搁在桌上,圆圆白白的小丸子浮在汤水里。我站在原地跟它对视了一会儿,端起来吃了一勺,又甜又腻,直接倒了。

那是我跟他结婚第四年,第一次关卧室门。

第二天他就抱着被子搬去了次卧。

路过客厅的时候我在看手机,余光扫到他弯着腰,把被子卷得紧紧的,像是生怕漏掉一点一样。

我想喊住他,嗓子眼儿发紧,到底没出声。

到了晚上,我故意没做饭,想等他来问。结果他在次卧一直没出来,晚上十点我去倒水,看到他房间门缝底下透出灯光,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

我心里冷笑,还真长本事了。

那段时间我们俩像隔着一条河。

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家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

偶尔在厨房碰面,他往左让一步,我往右偏一下,侧着身错过去,谁也不看谁。

我爸劝过我两回,被我妈拦住了。她拿筷子敲着碗沿,说:“你让她自己想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其实有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那次同学会回来,我看到萧弘文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他蜷着背在笔记本上写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写的是“转行计划”四个字,底下列了密密麻麻几行选项。

那个瞬间我心软了。我甚至想过进去跟他说句软话。可他一回头,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那点软话堵在嗓子眼,转身回了屋。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我和他之间最后一扇没关死的门。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没有伸手去推,任由风把它带上了。

分房第一年春节,我妈在饭桌上说起谁家的孩子当了小老板,话里话外都是刺。

萧弘文一声不吭地扒饭,菜都不夹了。

我看不过去,给他夹了一筷子芹菜,他抬头看我,我别过脸去假装看电视。

那个春节,我们俩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吃了吗”。跟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似的,客气得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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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分房半年后,我的花店要重新粉刷,找了几个师傅都嫌活小不愿来。

那天下暴雨,我在店里蹲着等雨停,透过玻璃门看见一个人披着雨衣走过来。

脚上套着军绿色的解放鞋,裤腿卷到膝盖,浑身湿透了。

我以为是什么送货的,等他摘下帽子我才看清,是萧弘文。

“我来刷。”他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搬着梯子进了门,麻利地在地上铺报纸,把油漆桶提过来。

雨水顺着他的衣领滴到脖子上,他拿袖子一蹭,仰头看了看天花板。

“得先刮腻子,不然油漆挂不住。”

我想说你懂什么刷墙,可看他那架势,像是真做过这活。

他一个人在店里忙了三个晚上,白天上班,晚上过来熬到一两点。

我白天去店里,看到墙皮刷得平平整整的,边角的收线跟尺子量过似的。

收银台上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红枣粥。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里面还放了枸杞。萧弘文不爱吃甜,他炖这些东西向来记得我的口味。

那天我把碗洗了,放回厨房柜子里。

夜里他回来,经过我身边,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油漆味道。

想说什么,一张嘴却变成了:“你以后别弄了,弄得我店里全是油漆味儿。”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知道了”。

那天下半夜,我听到次卧传来隐隐约约的咳嗽声。想过去看看,又觉得丢不下脸面,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了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考注册规划师那一年。

他白天上班,晚上刷我的花店墙,刷完墙又趴在电脑前画图学习,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枕巾上掉了一把一把的头发。

他趴在灯下的背影,像一只弓着背的虾米。

有回我半夜胃疼,哼唧了几声,没过多久门口就放了一碗温水和两片药。

药是铝箔壳的,掰得整整齐齐。

我吃了药,端着水杯愣了半天。

那时候天快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光,我听见他回到次卧的脚步声,很轻很轻,像是怕踩疼了什么似的。

第二天我心里有点堵,跟闺蜜蔡尔岚提了一嘴。她说:“他这是演戏给谁看呢?你那胃药,别是他自己偷吃的吧。”

我没反驳,可我知道不是。那包药是我常买的那家药店买的,连牌子都一模一样。

后来我感冒发烧,浑身没力气,花店也没去。

他在门口放了碗姜汤,用纱布蒙着,还热乎。

我端起来喝了,解辣的时候差点掉眼泪。

也不知道是姜劲儿冲的,还是心里不是滋味。

但我始终没跟他说声谢谢。那些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像一块化不开的冰糖。

我习惯了他那个样子。放在门口的汤,刷得干净的墙,桌上倒好的温开水。我觉得他反正不会走,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有一次我在花店插花,隔着玻璃门看到马路对面,他站在一棵老梧桐底下看着我。

那天风大,夹克衫被吹得鼓起来,整个人显得干瘦干瘦的。

我放下花剪,想推门问他怎么了,他已经转过身去,没走几步就消失在拐角处。

我站在门后面,手心里攥着一根花枝,攥得出了汗。

那根花枝捏碎在手里,满手都是汁水,黏糊糊的,洗了好几遍才洗掉。那天傍晚他回来,我也没问他为什么站在那儿看我,只冲他“嗯”了一声。

他低头换鞋,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的花越来越好了。”

我在厨房里洗菜,水声哗哗的,假装没听见。可那句话我记了整整三年,到现在都没忘。

04

元宵节前后,我妈在饭桌上旧事重提。

说社区招夜班保安,一个月三千五,交五险,活不累,让我劝萧弘文去。

我碗里的汤差点呛出来,萧弘文倒是很平静,放下筷子,说了句:“我不去。”

我妈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不去?你还嫌这工作丢人?”

“跟丢人没关系。保安三班倒,白天没法看书。”

“看书?”我妈眼睛瞪得溜圆,“你看什么书?那个小破设计院,你上下班都在瞎晃荡,还看什么书?”

萧弘文没接话,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扒,像是压根没听见。

我妈不依不饶:“你要是真有点本事,也不会赖在我家白吃白住这几年。当年要不是看你还老实,我才不会让佳琪嫁给你呢。”

我爸搁下碗,想打圆场:“行了行了,大过节的……”

“你别插话!”我妈瞪了他一眼,“这些年你管过什么?女儿嫁了个这样的男人,你还有脸说话。”

萧弘文站起来,说了句“我吃饱了”,放下碗出了门。

我透过窗户看见他下了楼,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

那根烟抽得特别慢,烟雾升起来,被风很快吹散了。

他又点了一根,第三根的时候,他把烟头摁灭在墙缝里,蹲下去,双手抱着头。

他在那儿蹲了很久。

我站在窗边,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我想下楼,又觉得丢人。我妈在身后絮叨:“你别管他,大男人这点气都受不了?”

蔡尔岚也发微信来:“你可别心软,这就是拿捏你。我前夫当年也是这套路,装可怜装可怜,你就上当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也没回她。那些话搁在心里,像沙子硌着一样。

晚上萧弘文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进门,嘴角动了一下,想问他吃饭了没,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去哪儿了?这么久。”

他低头换鞋:“随便走走。”

“你爸下个月生日,要回去吗?”他突然问了一句。

我愣住了:“你爸生日不是三月份吗?”

“他说今年想过早一点。”他声音低低的,“你……方便的话陪我回去一趟。”

我正好在剪花枝,手一滑,剪刀差点戳到手指头上。“花店开春单子多,走不开。”

“你爸生日我肯定去,我爸我妈这儿,也得你替我说两句好话不是?”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淡。

我没再吭声,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见我没接话,转身进了次卧。

那扇门关上以后,我握着花剪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夜里十一点多。电视里放的是个购物节目,主持人声音大得吵人。

当晚我走到他门口,手抬起来,在门板上悬了很久。

门缝下的光先亮着,突然灭了。我收回手,转身回了主卧。

第二天早上,我想跟他说我跟你回去吧。可他穿好衣服出门了,走时只留下一句:“花店那边,我帮你订了一批新货。”

我张了张嘴,那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周末吧,周末再跟他说。不就是回趟老家么,又不远,两天的事。

我想着周末还有好几天呢,不着急。

真的不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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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十三晚上,萧弘文接了一通电话。

我从卧室出来喝水,看到次卧的门虚掩着。他坐在床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有点抖:“……什么时候的事?”

“嗯。嗯。我知道了。”

“我这就买票,明天一早就到。”

他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没动。我端着水杯,在门口站了一下。他听到声响回过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了句:“我爸住院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水杯温热,说不出话。

第二天他收拾了行李,在门口换鞋时又停住,回头看我:“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回?”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我今天约了客户送花,走不开。你先去看看吧,你爸应该没什么大碍。”

他没再说什么。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扇门被风轻轻带走。

他走之后,我其实心神不宁了两天。

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他爸坐在老家的院子里,笑着问我:“佳琪,弘文对你好不好?”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四天早上,我刚在花店开门,董燕打来电话,劈头就问:“萧弘文他爸没了,你知道吗?”

我当时正在搬花盆,手一滑,陶土花盆摔在地上,裂成两半。泥土洒了一地,那些花瓣被砸得七零八落的。

我怎么知道的?我是从我妈嘴里知道的。

他的事,他爸爸的事,我都要从我妈嘴里知道。

他把手机打爆了我也没听见,因为我忙着在商场跟蔡尔岚挑包,导购笑眯眯地说这个配色限量,全城就剩这一个了,我试了三遍,让店员拿新的。

我愣了好半天,蹲下去把花捡起来。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塞满了。

下葬那天下午,我查了天气预报,显示老家多云转阴。我想给他打个电话,拨了两回,都响了两声就挂断了。

说啥呢?说“节哀”?这两个字太轻了。

他回来了,我坐在沙发上剪花梗。他进门,手里提着一个白布包着的东西,站定在门口。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瘦了。下巴尖了,眼睛深陷进去,颧骨凸出两条棱。

我没站起来,手里拿着一枝非洲菊,问他:“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换上拖鞋,进了次卧。门关上,没再有动静。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枝花的花瓣被我一片一片揪下来,掉在腿上、地上。

我揪完了,才发现一朵非洲菊已经被我揪秃了,光秃秃的花杆上什么都没剩。

那天晚上他房间没有开灯。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他门口时停了一会儿,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个人连哭都不出声了。

那几天我心里堵得慌,想跟他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元宵节晚上妈煮了汤圆,端到桌上喊他。

他出来了,吃了一碗,我妈问他“老家的事处理完了”,他用勺子拨着碗里的汤圆,说“办完了”。

然后起身,端着碗进厨房洗了。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出来,回屋,关门。

我坐在桌前,碗里的汤圆一个没动,黏糊糊地挤在一起。

那之后,萧弘文就变了。

他不再在深夜画图,不再翻那一摞资料,也不再有一丁点儿动静。

每天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有时候我喊他吃饭,他应一声“好”,然后就没了下文。

起初我觉得,随他去吧,过阵子就好了。

可我发现他晚上房间的灯亮得越来越早,关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半夜我醒了,能看见窗帘上映着一圈微黄的灯光,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