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箱里的羊腿已经转了四十分钟,油花滴在发热管上,滋滋响。
我蹲在厨房地板上擦灶台,鼻尖全是香料混着肉脂的香气。
李建国在客厅喊了一声:“好香啊,今晚我得开那瓶放了两年的酒。”我笑了笑,没应他。
手机响了,婆婆的声音不大不小:“雪瑶啊,你妹妹一家三口马上到,那个羊腿够不够六个人吃?”我捏着抹布的手指紧了紧,看着烤箱里金黄的羊腿,站起来说:“够,怎么不够。”挂了电话,我解开围裙,摸出手机,翻到跑腿下单的页面。
01
这条羊腿花了我四百多块。
菜市场那家老字号的羊腿,我盯了一礼拜。
老板说这是今天凌晨刚宰的羊,肉色鲜红,筋膜上挂着细密的油花。
我咬牙把钱付了,拎着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怎么腌才不浪费这块好肉。
葱姜切丝,花椒炒香碾碎,我拿刀尖在羊腿上划了几道深口,把料汁反复揉进去。
儿子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钻到厨房,鼻子拼命吸:“妈,咱们今晚吃肉啊?”这孩子今年十一岁,正是馋肉的年纪。
我说嗯,你去写作业,烤好了叫你。
李建国下班回来,鞋都没换稳就站到厨房门口。
这家伙一米八的大个子,在单位闷声不响的,一闻到香味就像变了个人。
他说媳妇儿,这羊腿烤上得俩小时吧?
我去把柜子里那瓶酒找出来,今晚好好解解馋。
我说行了行了,一个羊腿把你激动的。
其实我也挺高兴的。
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房贷车贷压着,一个月到头,能坐下安安静静吃顿好饭的时候不多。
李建国那瓶酒还是去年单位发的,一直舍不得开。
我跟他们的日子,怎么说呢。
不算好,也不算坏。
婆婆住在城南,小姑子嫁到城东。
平时各忙各的,逢年过节聚一聚。
就是这个聚一聚,让我心里堵得慌。
上次过年,我忙了两天备了十六个菜。
小姑子一家五点到了,吃了俩小时,抹抹嘴站起来:“嫂子手艺就是好,比外头饭店强多了。”然后一家三口抬腿就走,留下满桌狼藉。
我收拾到半夜,李建国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那时就想,这日子要是一直这么过下去,早晚得出事。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看了一眼李建国的手机,他妈给他发的语音还在:“你媳妇那人就是小气,你妹妹回娘家还要看脸色啊。”我听了两遍,把手机放回去,在被窝里睁着眼熬到天亮。
烤箱里的羊腿滋滋响着,我蹲在厨房接了一盆水,把抹布洗干净拧干。
李建国的酒已经放在桌上了,擦得锃亮。
儿子房间传出朗读课文的声音,窗户外面夕阳正沉下去,橘红色的光斜斜地铺进厨房,落在灶台上。
那时候我还没想到,这顿饭最后会吃成那样。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切蒜末。
屏幕上跳动着“妈”字,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婆婆的声音带着笑,但笑里头没有商量的意思:“雪瑶,你妹妹一家三口马上到,今晚在你家吃饭。”我愣了一下,说妈,我这没准备那么多菜,羊腿是给孩子补身体的。
婆婆那边停了两秒,声音忽然就变了调:“你妹夫难得休息一天,非要带孩子来看看他舅和舅妈,你这个当嫂子的,连顿饭都不管?”我说不是,妈你听我说,我这羊腿小,六个人真不够分。
婆婆笑了一声:“那把你那羊腿切厚点呗,多加点土豆胡萝卜一起炖,不就行了吗?”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李建国在客厅探了个头,看见我脸色不对劲,又缩了回去。
婆婆又补了一句:“你妹妹两口子平时对你也不错,去年不是还给你捎了那箱苹果吗?”我嗯了一声。那箱苹果是单位发的,李雪梅顺手转送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砧板上切了一半的蒜末。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下来,烤箱里的羊腿还在转着,可那股香味闻着,忽然就不香了。
我脑子里很乱,很多事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慌。
02
李建国走进来,站在我身后,隔着一小步的距离问:“妈说什么了?”
我说你妹妹一家要过来吃饭。
他哦了一声,搓了搓手:“那我去楼下买点凉菜?冰箱里还有半只烧鸡,凑合一下。”我说羊腿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好像觉得这不是什么问题:“羊腿……就一块吃呗。切小点,大家尝尝。”
我说我特意给孩子买的。
李建国笑了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一个羊腿,咱再买就是了。妈说得对,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越过我去看烤箱里的羊腿。
好像那羊腿已经是今晚餐桌上的主角了。
我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李建国以为我默认了,哼着小曲回客厅去。
过一会儿传来打开酒瓶盖的声音,他在那儿仔细地擦酒杯,又把桌子收拾了一遍。
儿子从房间探出头:“妈,姑姑要过来啊?”
我说嗯。
他小脸上的表情暗了一下:“那我的羊腿还能吃上吗?”这句话问得我心里一抽。
我说能,妈给你留着呢。
他高兴地缩回房间,继续摇头晃脑地背书。
我站在厨房,看着那盘切了一半的蒜末,忽然觉得手有点抖。这些年积攒的事,像退潮后露出来的礁石,一块一块地浮到眼前。
前年腊月,李雪梅说她儿子想学钢琴,找我们借了两万块。
李建国没跟我说就转过去了,我说你怎么不商量一下,他说那是他亲妹,亲外甥要学琴。
到了去年夏天,两万块变成了三千,李雪梅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哥,那钱我再缓缓”。
李建国没说话,我也没追问。
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有一天低烧。
李建国出差外地,我给婆婆打电话,想请她过来帮个忙。
婆婆在电话里说:“我这两天腰不好,实在动弹不了。你妹妹那孩子刚上幼儿园,我还得帮忙接呢。”我后来自己去医院挂的号。
检查完出来,在走廊椅子上坐了一个多小时,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挂了急诊,她男人跑前跑后地张罗。
我低头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妈那时候在市郊住,一个人,买菜做饭散步,日子过得很安静。
她知道我怀孕,隔三岔五坐公交来看我,每次来都带一兜子鸡蛋,说自家鸡下的,补身子。
有一回她来的时候,碰上小姑子一家正吃完饭走人。
我妈看着一桌子剩菜,二话没说洗了手帮我收碗。
那顿饭她没吃上,坐了半小时就走了,说家里鸡还没喂。
我送她下楼,她站在路灯底下说:“闺女,在婆家过日子,能忍就忍。不过也别太委屈自己。”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的笑有点勉强。
我点点头,把她送上车。
回来的时候,李雪梅给我发了条微信:“嫂子,你妈来也不说一声,我都没给她包红包。”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没有回。
那些事,我没有跟李建国仔仔细细算过账。总觉得日子嘛,磕磕绊绊就过去了,计较得太多反而小气。
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那些陈年旧账忽然一股脑全冒出来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楼下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
03
手机响了,是小姑子的微信语音。
她的声音清脆又客气:“嫂子,我们到楼下了啊,马上上来。”我听见她旁边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还有她老公在旁边指挥倒车的动静。
语音播完,我站在原地,手指捏着手机壳,半天没动。
李建国在客厅喊:“到的这么快?我去开门。”他站起来的时候还理了理头发,一副迎接贵客的架势。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间,心里那根绷了几年的弦,像是被人一把扯断了。
我转身回到厨房,关掉烤箱的电源。
炉膛里那股热气慢慢散开,羊腿在烤网上躺着,油汪汪的,散发着让人流口水的香气。
我从橱柜里翻出一个保温箱,家里原先买来带饭用的,洗干净一直没用过。
我垫上保鲜膜,把羊腿用厨房纸包好,整个放进去,又塞了两块姜和一个洋葱,盖好盖子。
我打开手机上的跑腿App,下单。取件地址写家里,送达地址写我妈家。备注栏里我打了一行字:妈,别问,收下就行。
按钮按下去的时候,我的手没有抖,心里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安静。
跑腿小哥打电话来确认地址,声音年轻有干劲:“姐,我到了,放楼下快递柜还是放门口?”我说就放门口吧,敲个门就行。
从下单到骑手取走,前后不到十分钟。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那个穿黄外套的小伙子拎着保温箱上了电动车,一溜烟往小区大门驶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李建国在门口喊:“人呢?你在哪儿?快过来!”我转过身,客厅里已经传来小姑子那个高亢清亮的声音:“哥!嫂子!我们来啦!”旁边是她老公稳重一点的问候声,还有孩子拍手喊舅舅的声音。
闹哄哄的,一如往常。
我低头看了看砧板上那半碗蒜末,慢吞吞地洗了手,从冰箱里拿出那两根硬邦邦的黄瓜。
那黄瓜是前天买的,尾部有点蔫了,我掐掉两头,拿刀平放,啪的一声拍下去。
黄瓜裂了,汁水溅到案板上,整个厨房里只剩拍黄瓜那一下响亮的脆声。
我撒上蒜末、盐、白糖,倒了一勺陈醋,滴几滴香油,拌了拌。拿那个平时装鱼的白色长盘子,把黄瓜整整齐齐摆进去。
端上桌的时候,李建国正把小姑子一家往餐桌边让。
他手里捧着那瓶擦得发亮的酒,笑着对妹夫说:“今晚哥陪你好好喝点,我媳妇特意炖了羊腿……”话音未落,他看到了我手里的盘子,嘴里的后半句话,就那样卡住了。
桌上就一盘拍黄瓜。
青白相间,蒜末白亮,香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小姑子李雪梅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仰着脸,笑盈盈地看着我:“嫂子,羊腿呢?我可是空了肚子来的啊。”她儿子在旁边扯着嗓子喊:“羊腿!羊腿!”我放下盘子,擦了擦手上的水,笑着说:“羊腿啊,我让人送回我妈那了。”
客厅里静了一瞬。
李雪梅脸上的笑容像被人冻住一样,僵在那里。
她老公咳嗽一声,低头去逗孩子,装作没听见。
李建国手里的酒瓶悬在半空,看着我,好像没听明白我说的是什么。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很自然地夹了一筷子黄瓜放进嘴里,脆生生的,喀嚓一声。
04
李建国先开口。他压着嗓子:“你胡说什么?羊腿呢?”
我说送走了啊。我拿手机给他看跑腿订单,取件地址和送达地址都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李建国看了一眼,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把手机推回来,压低声音:“你脑子有毛病啊?赶紧打电话让人退回来,就说送错了。”我没动。
李雪梅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她冷哼一声:“嫂子,你这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我大老远带孩子过来看你,你连顿饭都不管?”
我说不是给你们拍了黄瓜嘛,凉拌菜开胃,这不挺好的。
小姑子的老公赶紧出来打圆场:“算了算了,黄瓜也挺好的,健康。”他伸手扯了扯李雪梅的袖子,她却一把甩开,声音高了起来:“健康什么健康!我儿子正长身体,你就给他吃这个?”
她儿子已经站在餐桌旁边,看着那盘黄瓜,小嘴巴撇着,一脸不高兴。
我看着那孩子,说:“实在不行,楼下有家面馆,嫂子给你点几个菜?”李雪梅没接这个话茬,转头对李建国说:“哥,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
李建国僵在原地,看看他妹妹,又看看我。
他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和稀泥的话,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站起身,往厨房走:“那就先吃吧,菜凉了不好。”李雪梅在后面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见:“早知道就不来了,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我没回头。
进了厨房,我打开水龙头洗手,热水哗哗地流,水汽升腾。
我听见客厅里一阵压着嗓子的说话声,李建国的声音焦急又无奈,小姑子的声音带着委屈,她老公的声音在中间调停。
厨房门没关,但我谁也没看。
我低着头用洗手液一遍一遍搓着手背。
搓得发红,搓到皮肤发热,才关掉水龙头。
门外传来的话,比我想象的更伤人。
李雪梅说:“哥,你一个大男人,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这要是传出去,咱妈的脸往哪搁?”李建国说:“你少说两句。”李雪梅冷笑:“我少说两句?你老婆都能把给你家准备的羊腿送人,你还能忍?”她老公在旁边劝:“行了行了,不就一顿饭嘛。”
李建国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说:“我给她打个电话,让跑腿送回来。”他话音一落,我站在厨房里,觉得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冲。
我推开门走出来:“不用打了,我妈已经收下了。”
李建国的手机正翻到跑腿页面,抬头看着我,表情复杂。
我走过去,把手机从他手里抽走,放在桌上。
我说:“你妈给你妹打电话,你妹一家来了,你从头到尾不知道跟我说一声,你也不知道提前告诉我一声。这家里的饭,是我做的。羊腿,也是我买的。”
李雪梅尖着嗓子插进来:“你什么意思?你这是要跟哥算账啊?”
我没理她。
我看着李建国:“我买的羊腿,我想给谁吃就给谁吃。你妈打电话来说他们马上到,我临时的,没工夫伺候。”我说完,转身又回了厨房。
客厅里再没有一个声音。
05
我进去以后,把厨房门关上了。
不轻不重地,咔哒一声。
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到客厅里传来小姑子压着嗓子的嘟囔:“行啊,嫂子现在脾气见长了,动不动就摔门。”李建国没接话。
她老公拽她:“少说两句,走走走,回去再说。”
然后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凌乱的脚步声往门口挪。
李建国追了两步:“雪梅,你等等。”李雪梅的声音已经在楼道里了:“不等了!你好好吃你的黄瓜吧!”门砰地一声关上。
屋里彻底安静了。
我靠着门板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半天没动。
窗户外面有晚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我后背发紧。
儿子房间的门开了条缝,他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我蹲在厨房地上,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妈?”
我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写你的作业去,妈没事。”他把脑袋缩了回去,门重新合上。
李建国站在客厅阳台上抽烟,烟雾在夜色里缭绕而起,像一团散不去的灰影。
过了一阵,他走进厨房,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在我身后。
烟味带着辛辣的气息,混在厨房残留的羊肉香气里,格外刺鼻。
他说:“你这样,搞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我不好看很久了。”他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去问问你妈,我这个嫂子的脸,她什么时候给过?”李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头点了根新烟,吸了一口,把烟雾长长地吐出来。
烟气在我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走了,去阳台继续抽烟。
不一会儿,李建国的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我听见他站在阳台上压低声音接电话,偶尔蹦出几个字:“嗯……妈,我知道……不是那个意思……”后来他说:“我回头给你回过去。”挂了电话的动静很轻,他站在阳台上沉默了很久。
我的手机也亮了。
我妈发来两条微信。
第一条是张照片,那个羊腿躺在锅里,热气腾腾,旁边摆了半碗蘸料。
第二条是段语音,声音带着点喘,带着笑:“你这个丫头,怎么突然给我送这么大一条羊腿?我热了热,香得很,你要是在家就过来吃。”语气里全是开心。
我盯着那条语音,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说点什么,想了半天,只打了一个字:好。
李建国的烟抽完了,走进来,表情有点颓。
他在我旁边坐下来,闷着头,半天才开口:“我妈说明天让我回家一趟。”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嗯了一声,站起来把桌上那盘拍黄瓜收进冰箱。
黄瓜已经出了不少水,软塌塌地趴在盘底。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垂着头,像一棵被晒蔫了的庄稼。
06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挨到凌晨两三点,起来倒水喝。
客厅灯已经关了,李建国窝在沙发里,毯子滑到地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抓在手里没锁屏。
我走近看了一眼,他停留在聊天界面,备注是“妈”。
最新一条语音显示未播放,他听了没有。
我蹲下来,捡起毯子,盖回他身上。
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口齿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过去。
我站在茶几边上,看着他的睡脸,那张脸在黑暗里显得有一种疲惫的陌生。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去上班,我送儿子上学。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出了门才叮嘱一句:“晚上早点回来。”我嗯了一声。
儿子在路上拉着我的手,仰头问我:“妈,昨天姑姑是不是生气了?”我摸了一下他的头发说:“没事,大人的事,大人会解决。”他于是没再问了,背着书包跑进校门,身影混进穿着统一校服的队伍里,很快找不着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到了一楼单元门口,手机响,是婆婆的电话。
我站住,接起来。
婆婆的声音听着不急不躁,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掌控感:“雪瑶,昨晚上那事,建国说你别扭着,我寻思着,咱娘俩好好聊聊。”我说:“妈,你想聊什么?”她说:“你在家等着,我过来一趟。”
半小时后,婆婆到了。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沙发上,把杯子端起来,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
气色看着像没受着啥影响,甚至有一种胸有成竹的安稳,像是准备好了来说服我。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雪瑶,你这两年,是不是心里有怨气?”
我说:“没怨气。”
她笑了笑:“没怨气,你昨天那事是干什么?你妹妹一家高高兴兴过来看你,你一张脸拉得比驴长,换谁谁不生气?”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责备。
我坐在她对面,手指在膝盖上蜷了蜷:“妈,羊腿是我买给孩子补身体的。你打电话来,说了半小时话,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一句,那羊腿是不是有用。你开口就是,你妹妹一家到了,看看这个嫂子会不会做事。”
婆婆的脸色微微变了。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声音沉下来:“我是长辈,我说话还得跟你请示?”
我没有接这个话茬。
过了一会儿,我说:“妈,我问你一件事。咱们家那个金镯子,还记得吗?”婆婆的目光闪了一下:“哪个金镯子?”我说:“我结婚那会儿,建国用第一个月工资给我买的那个。后来你说想拿去戴两天,就再也没拿回来。去年我在雪梅手上看见了。”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翻涌。
婆婆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过了好一会子,才开口:“那镯子,雪梅喜欢,我就给她了。你当嫂子的,不差那个。”
我笑了一下:“妈,不差那个,那是我结婚的镯子。”
婆婆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声音里多了一丝以往很少见的回避:“过去的事了,不提了。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一家人不要闹得太僵。你妹妹那边我来说,你也给你妹妹打个电话,咱们互让一步。”
我没有答应她。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不理解怎么会变成这样,又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我。我带上门,她走了。
我靠在门背后,仰头看着天花板,出了一口长气。鼻子有点酸,但没有哭出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