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2日中午,太阳毒辣,我骑电动车往南街赶,车后座绑着三份外卖。
路口绿灯亮了,我拧了一把油门。
一辆厢式货车从左边冲出来,我连人带车飞了出去。
摔在地上的时候,血糊住眼睛,手却下意识按在裤兜上,那儿有一张边缘起毛的纸条。
写纸条的人是个摆摊算命的老头,大半年前在早市遇见的。
当时我骂他是骗子,扔下十块钱就跑了。
谁能想到,那句话像一个钉子,扎在我命门上,拔都拔不出来。
01
2025年10月,早市。
城东的早市逢三六九开集,卖什么的都有。我去买白菜,才蹲下挑了两棵,就被一个矮个老头拦住。
他穿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戴顶洗得发白的蓝帽子,手里攥着一个小马扎,往我跟前一站,说,这位兄弟,你面堂发暗,今年有大坎。
我头都没抬,说,没钱算命。
他说,我不要钱。
我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头的眼睛浑浊,但盯着我的时候,像能穿透似的。我蹲在地上,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只好站起来,说,那你看看。
他让我把手伸出来。我伸出手,他捏着我的中指,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掰开我的掌心,皱了皱眉,说,你属羊,79年的。
我说,对。
他松开我的手,说,明年2026年,你有三道坎。
第一道在春天,坎在饭碗上。
第二道在夏天,坎在家里。
第三道在8月,坎在自己身上。
前两道能躲,第三道躲不过去。
我听了这话,心里半信半疑的,嘴上却说,你这套词,我听了八百遍了,每个算命先生都这么说。
他没接我的话,只是盯着我,又补了一句,记住了,8月。
我把菜放下,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给他。
他接了,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巷口,这才蹲下捡起白菜,骂了一句,神经病。
那之后日子照旧过。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钳工,天天跟车床、铰刀、卡尺打交道,手上有老茧,心里没啥想法,日子过得像车间里的传送带,一格格往前挪。
父亲周德全今年七十二岁,退休前也是机械厂的工人。
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一个人住,我隔天去看一趟,送点吃的,坐一阵子。
父亲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血压高,一直吃着药。
十月二十三号那天,我拎了一锅排骨汤去父亲家。
推门进去,屋里没人,厕所门关着。
我喊了一声,爸?
没有人应。
我放下汤,走过去敲了敲厕所门,还是没有动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把门推开,父亲整个人歪倒在地上,头磕在浴缸边沿,嘴角往外流着白沫,眼睛半睁着,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人已经没了反应。
我蹲下去叫他,喊了两声,他没有应。
我哆嗦着掏出手机打了120,电话接通后,我一句话说了三遍才说明白地址。
120来得快,可那二十分钟对我来说,像过了半辈子。
医生说是脑梗,再晚来半小时人就没了。
住院押金两万,我卡里一共一万八,又刷了信用卡才凑齐。父亲住院七天,出院后左边身子不太利索,走路得拄拐,手也握不拢了。
那阵子我天天往父亲家跑,晚上躺在床上,筋都快抽没了。
有一天夜里,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来算命老头那句话:第一道坎在春天,坎在饭碗上。
我翻了个身,骂了自己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个,然后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没过多久,厂里来了个新经理,姓叶,名俊悟。
三十来岁,总厂下来的,戴一副金丝眼镜,走路带风,说话声音不大,句句落在地上都砸出坑来。
他来的第三天就把全厂所有人的工龄、年龄、岗位、考核记录全打印成一张总表,贴在公告栏上。
我们车间的人站在公告栏前看,宋永胜挤在前面,看了半天,回头跟我们说,这人要动刀了。
宋永胜在厂里干了三十年,跟我爸差不多同一个时期进来的,是车间的老师傅。
他为人圆滑,见人三分笑,但车间里的人都知道,他心里有账,记着一本明白账。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以为,刀再快,也轮不到我头上。
02
十二月中旬,叶俊悟开了一次全厂大会。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张总表,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明年开春要搞岗位竞聘,人员优化,末位淘汰,让所有人都做好准备。
台下几百号人,鸦雀无声。我坐在第三排,听到“末位淘汰”四个字的时候,后背的汗毛刷地全立起来了。
散会之后,车间里议论纷纷。
有人骂娘,有人叹气,有人赶紧偷偷往叶俊悟办公室跑,带着烟酒。
我没去,一来是拉不下脸,二来也不觉得自己有啥好跑的。
二十年的老钳工,手艺过硬,说出去也算有口饭吃。
可我心里虚。宋永胜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凑到我这桌,压低声音说,周武,你别托大,听说这次是按年龄段划线的。
我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问,怎么个划法?
他说,四十岁往上的,留30%。剩下的,全在优化名单里。
我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肉片又掉回了碗里。
过了两天,叶俊悟的下属,一个姓刘的小科长找我谈话,说你写个工作总结吧,把干了什么,贡献了什么,以后还能干什么,都写清楚。
我拿着那张打印好的表格,坐在车间休息室里,对着那张纸坐了半个多小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干了二十年,每天就是上料,对刀,开车床,量尺寸。
让我写干了什么,我真不知道那填满的格子纸有什么好写的。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家,去了父亲那边。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来了,问,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您呢。
他说吃了。然后就没话了。他看他的电视,我坐在旁边,盯着茶壶里冒起来的热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们厂,是不是要精人了?
我一愣,说,爸,您听谁说的?
他说,门口下棋的老郑说的,他儿子也在厂里。
我沉默了一下,说,还没定,在搞什么竞聘。
父亲没有接话,隔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你爸当年也差点让人挤走。
我看着他,他没有再说下去。电视里播着综艺节目,笑声很响,灌满了整间屋子。
一月中旬,叶俊悟开始分批找人谈话。
名单上的人一个个进去,出来的时候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我排在那名单的第十几个,等了将近一个星期,才收到通知。
我坐在他那间办公室里,他低头看档案,看着看着,忽然抬起头来,问我,周武,你在这厂里干了多少年了?
我说,到三月整二十年。
他点了点头,说,二十年,不容易。他顿了顿,又说,但是厂里有厂里的难处。
我说,叶经理,你这难处,凭什么非得我来扛?
他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把一份表格推过来,说,你先把这个填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聊。
我捏着那张表格,指节发白,但最终还是把表格拿了起来。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笔掉在桌上的声音,那声音轻得很,却让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张丽华问我谈得怎么样。我说,没怎么样,让填表。她在厨房里接着炒菜,锅铲碰着锅底,叮当响,她没有再问下去。
三月,竞聘结果公示了,我排在名单第一个。
02的末尾,我骑着电动车,在夜风里停下,掏出手机,看见张丽华发来一条短信:家里的事,你别一个人扛。
我看着这条短信,在路灯底下愣了许久,然后打了两个字回复她:放心。
05
我拿着宋永胜给我的工伤档案,去了厂办。
叶俊悟看了档案,来来回回翻了三遍,抬头看着我,问我这东西哪来的。
我说档案室里翻出来的,上面有厂里的红章,有当年厂长的签字,您要不信,可以打总厂电话核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表格放下来,说,你先回去等通知。
三天后,厂办打来电话,说我的岗位保留,从钳工调到仓库做管理,工资降了一档。
我握着电话,心里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就像一个人从悬崖边上爬上来,手还挂着血,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一块平地上。
第一道坎,算是躲过去了。
可我回到车间收拾东西的时候,路过宋永胜那一台车床,他正低着头铰一个零件,专心致志,像根本不知道我走过去似的。
我站在他身后,隔了两三秒,说了句,师哥,谢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瓮声瓮气地说,别谢我,你要谢,谢你爸。
我愣了一下,他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没有开口,我也不好意思再问。
把东西搬到仓库之后,日子反而清闲了不少。
我每天点数、入库、登记,活不多,工资少了,但好歹人还在厂里。
张丽华劝我说,算了吧,能留下来就偷着乐,别想那么多了。
我想想也是,可心里始终有个疙瘩,就像鞋底里硌了一粒沙子,走一步,硌一下,不知道在哪,就是不舒服。
四月中旬,周睿第一次模考成绩下来了,比上学期期末降了一百多分。
张丽华拿着成绩单来找我,问我,你怎么看?
我还能怎么看,我说,孩子压力大了吧。高三嘛。
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四月底的一天晚上,张丽华翻周睿的书包找饭卡,翻出来一部旧手机。
那手机是家里淘汰的,屏幕裂了一条缝,一直放在电视柜抽屉里。
周睿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翻了出来,偷偷换了张卡在用。
张丽华打开那部手机,我只看见她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我接过屏幕,上面是几条短信:您尾号8730的借款已逾期三日,本金及利息共计47400元,请立刻还款,否则将联系您的紧急联系人和学校。
我盯着那一串数字,脑袋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等周睿下晚自习。
他推门进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低着头想往房间走。
我开口了,站住。
他站在门口,没有转头。
我问他,你欠了多少钱。
他没说话。
我说,你借网贷干什么?
他还是没说话,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低着头,脖子梗得硬邦邦的。
我走过去,看到他眼眶下面两圈青黑,嘴唇抿得发白。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骂他,看他这副模样,话又咽了回去,只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人带你借的?
他的嘴动了一下,我以为他要开口,可最后他只是咬住下唇,没有说一个字。
张丽华从卧室里出来,拉了拉我的袖子,说,别逼他了。
我被张丽华拉回卧室,坐在床沿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四万七,对于我们这种一个月挣四五千的家庭,算得上一场大灾。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郊区一趟。
我表弟许刚豪住在那边,游手好闲,欠了一屁股赌债,去年过年向我借钱,我没有借给他,他还跟我发了一通火。
我找到他住的那间平房,门没锁。我推门进去,他正躺在床上玩手机,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叫了一声哥。
我没有坐,就站在门口,问他,周睿那四万七,是不是你弄的?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支支吾吾地说,哥,你听我说。
我说,我就问你一句,是不是你?
他坐起来,掏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两口,才说,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上个月债主放话,说再不还钱,要卸我一条腿。
我听说周睿手头有点钱,就找他开了个口。
谁知道他也没钱,最后他说,他去搞点钱。
我攥着拳头,牙关咬得咯咯响,恨不得一拳砸在他那张脸上。可我终究没有动手,只是问他,他一个高中生,能搞到什么钱?
许刚豪吐了一口烟,说,我以为他去找他同学借,哪知道他搞了网贷。
我转身就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句,哥,我错了,我以后还。
我没有停步。
那天下午,我回到厂里,盯着仓库的货架发了一整个下午的呆。
到了天黑,张丽华给我打电话,哭着说班主任打来电话,说网贷平台把电话打到学校办公室去了,说周睿在办公室站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去上课。
我坐在仓库的板凳上,手撑着膝盖,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06
五月中旬,我蹲在学校走廊里抽完一根烟,班主任叫我进去。
周睿坐在办公桌边上,低着头,两条胳膊垂在膝盖上,像一棵霜打过的草。
班主任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说,周武家长,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问了一个小时也不肯说一句话。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没有抬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