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响声跟擂鼓一样。
我蹲在门槛上补蓑衣,养了六年的黄狗突然疯了似的狂吠起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灌进来一股子冷风,裹着土腥味。
门口站着个人,浑身浇得透湿,雨水顺着衣角淌,脸色白得像纸,一双眼睛却烧着火。
是祁同伟。
我有快十年没见过他了,可他化成灰我也认得。
他往前迈了两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我手里,嗓音嘶哑:“舅,这封信,替我交到沙书记手上。”
顿了顿,他扯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当年矿难的底子一揭,半个汉东的人都得进去。”
话音未落,村口传来汽车引擎声。两道光柱刺破雨幕,直直射了过来。
他猛推了我一把,转身钻进暴雨里,再没回头。
01
我站在屋檐底下,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半天没缓过劲来。
那包东西不沉,可我的手一直在抖。
雨点顺着瓦檐滴在脚跟前,溅起来湿了裤腿,我也没挪步。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他刚才那句话,什么矿难,什么半个汉东的人,什么沙书记。
沙书记是谁,我大概知道。
汉东省的一把手,电视里见过,穿白衬衫,说话挺和气。
可我跟人家八竿子打不着,祁同伟让我替他送信,这不是要我老命吗?
黄狗还在叫,一声比一声急。
我回过神来,快步进了屋,把门闩插上。
手忙脚乱地把油纸包塞进米缸底,又觉得不妥当,捞出来换个地方。
在被褥底下压了压,还是觉得不稳妥,最后掀开床板底下的青砖,刨了个坑塞进去,重新铺好砖,又踩了两脚。
做完这一切,我才觉得心口那口气稍微松了一点。
坐在床沿上,我摸出旱烟袋,想抽一口压压惊。手抖得打不着火柴,连划了三根才点着。烟气吸进肺里,呛得我咳嗽起来,眼眶发酸。
我那苦命的姐姐沈秀兰,就祁同伟这么一个儿子。
姐夫沈大川死在矿难那天,同伟才刚考上大学。
姐姐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白天教书,晚上纳鞋底换钱,落下一身病,不到五十岁就走了。
同伟这些年,从村口那个爬树掏鸟窝的野小子,一步步当上省公安厅厅长,十里八乡谁不说他出息。
可咋说出事就出事?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风把窗户纸吹得簌簌响。
我灭了烟,吹了灯,摸黑躺下,可哪睡得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祁同伟小时候光着脚丫跟在我身后喊“舅舅舅舅”的样子,一会儿是他刚才那张惨白的脸,一会又是雨夜里那两道车灯。
那车究竟是冲谁来的?
是同伟的仇家,还是追他的警察?
我一骨碌坐起来,又下床把那个油纸包挖出来,借着窗外的闪电光,层层打开。
油纸包了三层,里面是封信,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翻过无数遍。
我打开第一页,看见两行字。
第一行,是我姐的笔迹。她写得不好看,一笔一划很用力。
“大川之死,必有真相。”
第二行,是祁同伟的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舅,对不起。我替他们捂了二十年盖子,现在我要掀了它。”
我拿着那本笔记本,愣愣地坐在黑暗里,手指头抚过那两行字,像是能摸到姐姐和同伟的温度。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满屋子的老家具,也照亮了我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泪。
02
天还没亮,我就被黄狗的叫声惊醒了。
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瞅,村口老槐树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轿车。锃光瓦亮的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一看就是连夜开过来的。
我心跳猛地快了几拍,把油纸包从青砖底下挖出来,揣进怀里,又觉得不对,放下了。
想了一圈,最后把它塞进灶膛下面的草灰堆里,用灰埋严实了,才装模作样地生火烧水。
上午九点多,村支书领着两个人,敲开了我家的门。
为首那人四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夹克,皮鞋擦得亮,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村支书介绍说他姓许,是省里下来的领导,专门来慰问当年矿难的老矿工的。
那人握住我的手,使劲晃了晃:“沈师傅,身体还好吧?组织上一直惦记着你们这些老同志啊。”
我赔着笑,点头哈腰地请他们屋里坐,心里却在打鼓。省里的领导好端端的,跑到我这个穷山沟里来干什么?还专门挑这大下雨天?
姓许的坐下来,看我屋里破破烂烂的,叹了口气,说:“沈师傅这条件确实艰苦。当年矿难,你家人也受了影响吧?”
我低着头,闷声应了句:“嗯。”
他话锋一转:“沈师傅,听说昨天晚上,你家里来了个客人?”
我端着碗的手一顿,水差点洒出来。我强压住心跳,装出一副糊涂样:“客人?没有啊。昨晚雨大,我一个人早早就睡了。”
姓许的盯着我看了几秒,目光淡淡的,脸上那笑却没变:“哦?那可能是村里人看错了。沈师傅知道吧,省公安厅的祁厅长,昨天下午在孤鹰岭那边出了事。”
我手里的碗这回是真没端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溅了一裤腿水。
姓许的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温和得不像话:“祁厅长是您外甥,按说我跟您也算沾点亲。沈师傅是明白人,有些陈年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您说是不是?”
我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水。
姓许的走了。
我在门槛上坐了很久,然后走到灶膛前,扒开草灰,把那个油纸包捞出来。
灰还烫手,油纸上沾了一层灰,我把灰拍干净,把那封信攥在手心里。
我进屋,翻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擦亮了。
火苗蹿上来,黄澄澄的,映在我脸上。
我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吹灭了火柴。
姐,我心想。你活着的时候我没能替你讨回公道,如今同伟豁出命来办这件事,我要是连封信都不敢送,我还是个人吗?
我把信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坐在门口的石墩上,黄狗趴在我脚边。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同伟考上大学那天,姐姐站在村口,眼泪汪汪地跟他说:“儿啊,以后不管走到哪一步,你爹都在井下看着你呢。”
那时候我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
03
第三天傍晚,天色将黑未黑,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走进了村子。
他没有走村口的大路,是从后山那条放羊的土路绕过来的,脚上沾满黄泥,像走了很远的路。他在我家门口站定,敲了敲门。
我开门时,他先开口:“沈国兴师傅?”
我上下打量他:黝黑的脸,花白的鬓角,手上有厚茧,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副庄稼人的模样。
可他那双眼睛很亮,像是干惯了大事情的人。
他压低了声音:“我是省纪委监委的,叫吕凯。沙书记派我来接您。祁同伟同志那封信,还在您手上吧?”
我心头一紧,没有立刻回答。这两天村里村外总有人影晃动,那辆黑色轿车虽然在第二天中午开走了,但我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我。
“你说你是纪委的,我怎么信你?”我盯着他,尽量让自己声音不发颤。
他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个证件,递过来。我没接,只扫了一眼:上面有钢印,有照片,看着像是真的。但我不识几个字,也不懂那证件的门道。
他似乎也想到这一点,收回证件,说了句:“沈师傅,祁厅长临走前,有没有跟您提过他娘的事?”
我愣了一下。
祁同伟小时候,村里人都知道他不爱提他娘。
因为一提他娘就会哭。
他娘是活活累死的,也是活活冤死的。
当年矿难之后,我姐一个人走遍了县里市里省里,递了无数份材料,全部石沉大海。
最后她病倒在省城街头,是一个好心的环卫工人把她送进的医院。
住院第三天,人就没了。
吕凯见我的表情松动了几分,接着说:“沈师傅,祁厅长在孤鹰岭出事之前,给沙书记留了一份材料。材料里提到了您。他说那封信,是他娘用命换来的东西。”
我的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信还在。”我说。
04
吕凯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有一辆车,停在十里外的半山腰上。他说怕引人注意,没敢开进村。
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趁天黑出发。他让我别带行李,别让邻居看见,就当出门遛个弯。
我不放心,把信从草灰里取出来,想了想,又把我姐当年留下的那张黑白照片也一起揣进怀里。
照片上我姐穿着件碎花衬衫,扎着两个辫子,站在矿区的煤矸石堆前,笑得很轻。
我锁了门,把钥匙埋在门口花盆底下。黄狗呜呜地叫,我蹲下摸了摸它的头:“看家。别乱叫。”
它像是听懂了,趴下来,脑袋搁在前爪上。
吕凯带着我从后山的羊肠小道往外走,翻过两座山头才看到他的车。
那是一辆旧得不成样子的面包车,灰扑扑的,车漆掉了好几块。
上了车,他发动引擎,头也不回地说:“沈师傅,咱丑话说在前头。这一路上,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您要是害怕,现在还来得及回去。”
“回不去了。”我愣了一瞬,说。
车灯亮起来,发动机突突地响着,面包车颠簸着驶上土路。
半夜时分,我们到了青石县城。
吕凯没有直接上高速,反而开着车绕了一条又一条小巷,最后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底下。
他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半分钟,才说:“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县城东边的高速入口堵了。还有两辆外地牌照的车在收费站附近停着,半天没动。”他看了我一眼,“恐怕已经有人闻到味儿了。”
我们掉转车头,往另一个方向开。
半路上,他忽然把方向盘一打,拐进一个废弃的煤场。
煤场里码着一摞摞黑乎乎的煤堆,在夜色里跟小山包似的。
他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一件半旧的军大衣,扔给我:“披上,沾点煤灰,看着跟装卸工一样。”
然后他掏出一部老式手机,拨了个号码,简短说了几句什么。
挂了电话,他说:“我让人来帮忙。”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到底图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淡:“我爹也是矿工。年轻时候,在小南沟煤矿干了八年。”
那个“也”字扎在我心口,半天没缓过气来。
05
天快亮的时候,一辆运煤的挂车开进了煤场。
吕凯跟司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冲我招了招手。
我爬上驾驶室,吕凯跟司机挤在一起。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叼着烟,发动了车。
挂车上了省道,一路往西北方向开。
我坐在脏兮兮的副驾驶座位上,怀里紧紧夹着那个油纸包。
车颠得厉害,半个屁股发麻,我也不敢动弹。
那封信跟块烧红的铁似的,贴着肉,烫得慌,可我又舍不得挪开。
车开到半路,在一个临时检查站被拦了下来。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绕着车走了一圈,打着手电筒照了照车厢里的煤堆,问司机:“拉的什么?”
“煤。往省城电厂送的。”司机咧着烟熏黄的牙,笑呵呵的,递过去一瓶水和一包烟,“兄弟辛苦了。”
那年轻人接过去,手电筒往驾驶室里晃了一下,照在我脸上。我眯着眼,尽量让自己看着像个打瞌睡的老工人。他看了两秒钟,摆摆手:“走吧。”
挂车重新发动,我靠着座椅背,感觉后背的汗已经透了三层衣裳。
到了省城,吕凯没让我去省委。
他带我七拐八拐,钻进一条老巷子里的茶馆。
二楼雅间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发,穿着普通的牛仔外套,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像是个采访用的家伙。
吕凯叫她“黄记者”,介绍说是省电视台的。
她看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只说了句:“后面没有尾巴。沙书记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下午三点,老地方。”
喝了一碗热茶,吃了个烧饼,我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放在桌上,又收了回去。
下午三点,一辆不起眼的桑塔纳停在茶馆后门。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头发花白,国字脸,双眉浓重。
跟我以前在电视上见过的一样,但比电视上瘦,眼窝深陷,目光透着深深的疲惫。
“沈国兴同志?”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稳。
我站在车门外,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个油纸包。
吕凯朝我点了点头。
我把它递给车门里伸出来的那只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接过油纸包时微微顿了一下。
沙瑞金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早,招待所的门被敲响了。
来的是吕凯。他的脸色不大好,进门第一句话是:“沈师傅,出事了。”
06
出的事情很严重。
沈小军,我儿子,在南方打工的那个,被拘留了。
吕凯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手一松,缸子掉在地上,滚烫的水泼了一脚面,我竟然没觉得烫。
“为什么?”我问。声音干得发哑。
“他工厂所在市局的经侦支队接了一个举报,说小军涉嫌参与一个洗钱团伙。那边今天上午把人带走了。”吕凯顿了一下,语气压低了些,“举报人,是汉东省公安厅转过去的函。”
我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
这是梁建国的手段。信已经到了沙瑞金手上,他们动不了信,就动我儿子。他们想逼我把信要回来,逼我自首,说那封信是祁同伟胁迫我做的伪证。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吕凯以为我出了什么毛病。
“小军是个好孩子。”我说,“他从小到大,没偷过人家一根针。”
吕凯坐在我对面,声音低沉:“我明白。沈师傅,我已经联系了省纪委的同志,他们正在跟当地公安协调。小军不会有事,但需要一点时间。”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可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件事。
那年小军才八岁,他妈病了,家里没钱治。
我去矿上求领导预支下个月的工钱,人家不肯。
我蹲在矿区大门口,蹲了两个小时,脚麻了也站不起来。
后来是同伟托人捎了三百块钱来,才带孩子去县医院看了病,可到底晚了,他妈的病拖成了绝症,人还是没留住。
小军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他走那天跟我说:“爸,我挣了钱,就给你盖新房子。”
他走了十二年,房子没盖,可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三百、五百,从来没断过。
这些钱我一分没动,全存着,想着等他娶媳妇的时候再拿出来当彩礼。
现在他被人抓了,关在千里之外的看守所里,罪名是莫须有的。
我坐在招待所的床上,双手抱着脑袋,半天没抬头。
“沈师傅?”吕凯叫了一声。
我没有应他。
过了一会儿,我抬起头,说:“我要见沙书记。”
那天傍晚,吕凯带着我,又一次从那道侧门进了省委大院。
沙瑞金还是在那间办公室见的我。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坐下来,看着我:“沈国兴同志,你儿子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放心,这事我来处理。”
“我不是来催您的。”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就是想问问,那封信……”
沙瑞金沉默了片刻。
“信我看完了。”他说,“祁同伟同志在里面提到了一件事,他说他曾经在梁建国面前跪下来过。那是在你姐姐去世后的第四年,他在省检察院实习,梁建国找他去谈话。梁建国给他看了几份材料,如果他敢追查矿难,就把你姐姐当年上访的档案公开,上面有她按的手印,还有一些……”
他停下来,没有说下去。
可我已经明白了。
我姐按过手印的材料,能是什么好材料?
无非是写着“本人自愿接受安抚,承诺不再上访”之类的字,签了名、按了手印,白纸黑字,想赖都赖不掉。
梁建国用那几张纸,逼着祁同伟跪下去了。
然后祁同伟就跪了整整二十年。
07
省委常委会召开的那天上午,我还待在招待所里。吕凯让我哪儿也别去,可我听着走廊里的动静,总觉得出了什么事情。
整个上午,招待所的电话响了好几次,每次都被服务员挡了回去。
到了中午,黄雨欣来了,给我带了份饭菜,还有一条消息:常委会上,梁建国先下手,跑到省纪委那边递了几份材料,说了一通“个别领导越权干预司法”的话。
我夹着菜的手停在半空。
黄雨欣坐在对面,语气淡淡的:“不过梁建国这次算是撞到枪口上了。沙书记等的就是他先动手。”
下午三点多,吕凯回来了,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说:“散会了。”
“怎么样了?”我问。
“梁建国被当场宣布免职,接受组织审查。”吕凯说,顿了一下,“沙书记在会上放了录音,又念了那封信。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下来,砸在地上,带着闷响。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会高兴,会跳起来。可我没有。我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招待所床单上洗不掉的黄渍,愣愣地发呆。
吕凯坐在我旁边,也没说话。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沈师傅,沙书记让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抬头看他。
“他说:信上的每一个字,我们都会逐一核实。祁同伟同志曾经做过许多错事,但这份材料,是他留给党和人民的一个交代。”
我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省城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同样阴天的黄昏。
我从县城医院给我姐送饭回来,路过矿区矸石山脚下时,看见一群人围着一个瘦弱的身影在推搡。
那是沈秀兰,她手里拿着一沓纸,被人推倒在地,纸张散了一地。
我冲过去,把那些人推开。
我姐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乱了,手也擦破了皮,可她紧紧攥着那几页纸,像是攥着天大的宝贝。
我蹲下来,想帮她拍掉身上的土,可我一抬手,眼泪就下来了。
“姐,算了吧。”
她抬起头,用那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她笑了起来,笑得整张脸都在抖:“算了?大川在井下等了我二十年,你让我怎么算?”
我没有再说话。我只是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矿区。
那天傍晚,我姐把那几页纸埋进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压了一块石头。
她站在树下,看着石头,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又去了省城。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姐活着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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