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宴会厅的灯亮得晃眼,桌上红酒刚倒满,陈志远便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矮半个头,笑意贴在嘴角,像是专程等这一刻。
“周总,二十五年了,终于熬出头。你不过是个接盘侠。”
四周安静下来,筷子碰碟子的声音也没了。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装作整理桌布。
我看向林静。她穿着那件米白色套裙,耳边的珍珠坠子轻轻晃着,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不耐烦。
“陈志远,你喝多了。”
她说得很轻,眼睛却落在我身上。
我忽然想起,这枚耳坠是她四十岁生日时我买的。那天她说太贵,后来一次也没摘下来。
“嫌膈应就离婚。”
她把话说完,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指甲在杯壁上划过,发出细细一声响。
我没有马上回答。宴会厅外,服务车经过门口,轮子碾过地毯,闷闷地响。
二十五年的夫妻,原来一句话就能把桌上的菜都变凉。
“赵凯呢?”
我问旁边的服务员。
林静的手停了一下,脸色终于变了。
十几秒后,赵凯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身后还跟着酒店经理。他没有看陈志远,只走到我身边,低声说手续已经办妥。
“现在拿出来?”
“按您吩咐,今天。”
赵凯把纸袋放在桌上,封口朝着我。林静盯着那个袋子,唇上的口红淡了一块。
她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
“周承安,你要做什么?”
我抬头看她,忽然觉得她的声音比刚才那句离婚更慌。
“你不是嫌膈应吗?”
我拆开封口,里面的文件露出一角。陈志远的笑慢慢收了回去,手里的杯子放到了桌上。
林静看清第一页,肩膀一晃,整个人扶住桌沿。可桌沿太滑,她没站稳,膝盖先碰到地面,随后坐在了铺着红毯的地上。
酒杯倒了,红色液体沿着桌布往下淌。
没有人敢扶她。
我把文件重新合上,放回袋里,听见自己说:“周年礼物,迟到了些。”
01
八个月前,公司的展厅刚换完一批灯。
我在二楼看新样板间,楼下传来电钻声,木屑落在地板缝里,扫起来总有一点残留。做家居这一行,最怕的不是脏,是返工。
赵凯拿着进度表上来,袖口沾了灰。
“南区那家店,陈总说要把交货期提前。”
“他的话什么时候算合同了?”
“他说林总已经点头。”
我接过表格,看到右下角的批注,字迹是林静的。她的字一直很稳,横平竖直,连潦草的备注也像印上去的。
我在旁边签了名,让赵凯照原计划执行。
“林总最近催得紧。”
“催业务可以,别越过流程。”
赵凯应了一声,抱着文件下楼。没走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有话没说。
那时我没追问。
中午回家吃饭,林静正在阳台收衣服。她把我的衬衫抖开,衣架撞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周年宴定在下个月十八号,酒店我看过了。”
“你挑就行。”
“请哪些人,得先定下来。”
她把衬衫挂好,转身问我:“公司的几个股东,要不要都请?”
“请吧,老员工也叫上。”
“陈志远也在合作名单里。”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平,像在报一个菜名。
我低头盛汤,热气扑到眼镜上,眼前白了一层。
陈志远是供应商负责人,近一年才重新跟公司合作。他做事利索,报价也低,林静对他的评价一直不差。
“供应商来参加家宴,不合适吧。”
“他帮公司解决过几次急单,算半个朋友。”
林静把汤碗推到我面前,勺子碰着瓷碗边。
“你别总把人想得那么复杂。”
我没有接话。窗外晾衣绳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夹子碰在一起,像有人在门外敲门。
晚上,女儿周宁从工作室回来,带着两张布料样卡。她二十四岁,学室内设计,吃饭时总爱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像是怕客户突然找来。
“爸,周年宴要不要做个主题墙?”
“你愿意帮忙就做。”
“我妈已经让人把方案发我了。”
她说着翻出手机,屏幕上的效果图很漂亮,主色是暖灰,中央写着两个人的名字,下面是结婚日期。
林静坐在对面,伸手拿过手机。
“别放日期,放公司成立年份。”
周宁抬头:“不是结婚周年吗?”
“两个一起做,太挤。”
她说完把手机推回去,拿起筷子夹菜。周宁看了看我,没再问。
饭后,我在客厅核对订单,林静从书房出来,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周承安,周年宴前,你得签个授权。”
“什么授权?”
“临时的,公司付款和采购都由我统一处理,省得你来回签字。”
“要多久?”
“半年。”
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纸张边角压得很平。
“半年太长,按项目来。”
“你不信我?”
林静看着我,神色不重,话却落得很硬。
我们结婚二十五年,她知道我最不喜欢别人把信任挂在嘴边。那两个字一旦说出来,后面通常就要有人让步。
我把文件推回去。
“不是信不信,是规矩。”
她没拿走,转身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随后又轻轻合上。
第二天早上,她在餐桌旁问我:“周年宴那天,你会不会提前离席?”
“有客人,为什么提前走?”
“我就是问问。”
“不会。”
她低头搅咖啡,勺子绕了三圈,才停下来。
那段时间,公司业务比往年好,展厅有新单,供应商也配合。表面看,一切都在往顺处走。
可林静开始频繁过问我手里的事。哪家店要扩张,哪个项目该付款,连赵凯的行程也要先经过她。
她不再把文件放到我桌上,而是直接让财务送到她办公室。
我去找她时,财务室的门常常关着。门缝里漏出打印机的热味,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这个月现金流怎么样?”
“能看报表。”
“我问你有没有压力。”
她合上电脑,抬眼看我。
“暂时没有。”
林静点点头,像是得到了一个并不满意的答案。
临走时,她又叫住我。
“那份授权,你再考虑一下。”
我回头看她。她手边放着周年宴的宾客名单,陈志远的名字排在主桌附近,墨水颜色比别人的深。
我没有问为什么。
下楼时,赵凯正等在电梯口,手里多了一只文件夹。
“周总,财务那边刚送来的。”
“放我办公室。”
他把文件递过来,指腹在封面上压了一下,才松开。
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我们两个人的脸。赵凯看着数字往下跳,我则盯着那只文件夹,没拆。
02
那只文件夹在我桌上放了两天。
第三天上午,客户临时改了方案,我忙到午后才想起来。打开以后,里面是几张往来明细,项目名称、付款日期、金额都列得清楚。
有几笔款项的用途写得很简单,只标着服务费、材料费、临时采购。
金额不算大,单笔从三万到十几万,间隔却很规律。收款方一栏没有完整公司名,只有两个字母和一个缩写。
我拿笔圈出来,叫赵凯进来。
“这几笔是谁审批的?”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财务初审,林总复核。”
“合同呢?”
“我让人找过,没在项目档案里。”
“供应商信息?”
“登记表上也是简写。”
赵凯把文件夹合上,没有马上离开。
“要不要让财务补资料?”
“先不用,按原流程再查一遍。”
他说好,拿着东西出门。门刚关上,外面便响起高跟鞋声,林静推门进来。
她没有敲门,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赵凯来过?”
“送了几张明细。”
“业务上的事,让他先跟我对。”
她把水杯放下,目光扫过桌面,落在我刚圈过的那几行字上。
“这些是小额采购,现场急用,单据晚几天补。”
“哪家供应商?”
“你看不懂就别乱圈。”
声音不高,已经有了刺。
我把笔放下。
“公司账上,所有款都要能对得上。”
“我管财务二十年,难道还要你教?”
她拿起那几张明细,折成两半,夹进自己的文件里。
“别因为几笔小钱,弄得大家都不自在。”
门合上后,屋里的空调声显得很响。桌上那杯水没动,杯壁凝着一圈薄薄的水珠。
下午,我去财务室找一份旧合同。
财务柜换了位置,原来靠墙的铁柜挪到了里侧,柜门上贴着新的编号。小周正在整理凭证,见我进去,赶紧站起来。
“周总,您找什么?”
“去年的采购合同。”
“林总说旧资料先不外借。”
“我也不行?”
她抿了抿嘴,没敢接这句话。
林静从里面的隔间出来,手上拿着一串钥匙。那串钥匙以前一直挂在她办公桌旁,最近却换成了黑色皮套。
“你找合同怎么不叫我?”
“顺便过来看看。”
“资料柜密码换了,过两天我发给你。”
“为什么换密码?”
她把钥匙放进包里。
“财务要保密,最近人多。”
我看向小周,她立刻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凭证。
林静从我身边走过,肩膀擦到我的袖口,带着一点淡淡的香水味。走到门口,她又停下。
“周年宴的授权,你还是不签?”
“等我看完内容。”
“你对我,已经这么不放心了?”
我没回答。她站了几秒,转身离开,鞋跟落在地砖上,一声比一声清楚。
晚上回家,周宁正在餐桌边画图。
她把一张草稿推到我面前,问我主桌要不要摆长桌。图上画着许多小方框,人的名字写在里面,陈志远被安排在我和林静之间。
“这是你妈定的?”
“她说这样方便敬酒。”
周宁皱了皱眉。
“陈叔叔不是外人吗?”
“合作方。”
“可他以前不是……”
她话说到一半,抬头看了我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装作没听见,拿起草稿看。纸上画得很细,连餐具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林静从厨房端菜出来,听见女儿的话,脸色淡了一下。
“周宁,别管大人的安排。”
“我只是问问。”
“问多了也没用。”
她把菜放到桌上,汤汁溅出一点,落在桌布的花纹里。
周宁低头继续画图,铅笔尖在纸上来回擦,留下灰黑的一团。
饭后,林静进卧室换衣服。我去阳台收衣服,顺手把她搭在椅背上的包拿开。包底朝下时,一张折得很小的纸从夹层里滑出来,落在脚边。
纸张发黄,边缘起了毛。
我弯腰捡起,只来得及看到上面像是手写的几行字。第一行有个姓,后面的内容被折痕压住,金额的位置也藏在里面。
林静从卧室出来,几步走到我面前,把纸抽了过去。
动作太快,纸角在她手里发出一声脆响。
“谁让你翻我东西?”
“它自己掉出来的。”
“掉出来也不能看。”
她把纸重新折好,塞进包内侧,拉链拉到最底。
阳台的窗没关严,晚风带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吹进来。她站在风口,脸色比灯光还白一些。
“以后别碰我的包。”
“知道了。”
她提着包回了卧室,门被带上,却没有锁。
我站在阳台边,望着对面楼一盏盏亮起的窗子。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收拾饭桌,塑料盆碰在水池里的声音断断续续。
书房桌上,那几笔用途模糊的款项还压在文件夹里。
我把文件夹收进抽屉,锁上。钥匙没有放回原处,而是留在了自己的口袋。
03
陈志远第一次参加公司季度会议时,坐在了原本属于采购经理的位置上。
那把椅子靠近投影幕,正对着我。会议开始前,他已经翻完了桌上的资料,还用钢笔在其中一页做了记号。
“这批板材换成北方那家,价格能降三个点。”
他说话时看着林静,像是在等她点头。
林静没有看我,只翻了翻文件。
“质量标准不变,先按陈总的建议谈。”
采购经理抬起头:“周总之前定的是老供应商。”
“之前是之前。”林静合上文件,“现在行情变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投影上的成本表。陈志远报出的价格确实低,可付款周期也被他改成了预付七成。
“预付款太高。”
我说。
陈志远笑了笑,手指敲着桌面。
“周总,做生意总要有点诚意。”
“公司的钱不是诚意。”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些。林静把笔放在文件旁边,声音比刚才冷。
“你只要盯业务,财务和采购交给专业的人。”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足,纸张被风吹得哗哗响。几个部门负责人低着头,没人接话。
我把成本表翻到最后一页。
“合作额度不能超过原定上限。”
“这个额度做不了大项目。”
陈志远靠在椅子上,语调不紧不慢,“林总已经答应扩大额度,周总不会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吧。”
林静终于抬眼看我。
“我答应了。”
这四个字落在桌面上,像一只倒扣的杯子,谁也不好再伸手去拿。
散会后,我在走廊尽头叫住她。
“什么时候答应的?”
“电话里。”
“为什么不先和我说?”
“现在不是说了吗?”
她拿着文件往电梯口走,鞋跟踩过地砖,清脆得有些刺耳。
我跟上去。
“预付款七成,额度翻一倍,这不是小事。”
“陈志远有稳定货源,能帮公司压成本。”
“他帮公司,还是你帮他?”
话出口的一刻,她停了下来。
电梯门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道金属接缝。
“周承安,你说话注意点。”
“我问一句也不行?”
“你现在越来越像在审我。”
她转过身,眼神从我脸上移到手里的文件。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我想说以前公司只有几十个人,所有订单都从我手里过,后来摊子铺大了,财务和采购本来就该分开。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别把公司当成你自己的。”
她按下电梯键,没再看我。
那天下午,陈志远带着两名业务员进了展厅,直接改了样品摆放位置。销售主管过来请示,我还没开口,林静已经从里面走出来。
“按陈总的方案摆。”
“可周总说过……”
“公司现在听谁的?”
她声音不大,却让附近的人都听见了。
我站在一旁,没有立刻反驳。展厅里有新木板的气味,混着胶水和咖啡味,几个客户隔着玻璃门朝里面看。
陈志远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胳膊。
“周总,别跟女人较劲。”
他的手只碰了一下便收回,脸上仍是那副客气的样子。
我看着他,没说话。
晚上回家,林静把周年宴的座位表放在餐桌上。我的名字被安排在主桌中央,她和陈志远一左一右。
周宁看了一眼,问:“陈叔叔为什么坐这里?”
“方便敬酒。”
林静把座位表折起,压在杯子下面。
“周承安,宴会那天你别临时改安排。”
“我什么时候改过?”
“你以前总喜欢把事情弄得复杂。”
她说这句话时,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着。周宁在旁边收拾画笔,没插嘴。
我忽然注意到,林静把一份名单压在了最下面,露出的半行字里,除了宾客,还有一栏空白的签字处。
她很快把纸收进包里。
“周年宴后,公司会有些调整。”
陈志远的声音从她手机里传出来,像是刚发来的语音。林静没有点开,却把手机屏幕按灭。
我看着她。
“什么调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陈志远在办公室门口等我。他手里夹着报价单,神色比平常更放松。
“周年宴办完,林总会负责公司的日常决策。”
他说完,往旁边让了让,给来往员工留出通道。
“周总只管大方向,省心。”
我停在他面前。
“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这么想。”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目光越过我,落在财务室紧闭的门上。
“人老了,就该把位置让给能做事的人。”
我没接这句话,转身进了办公室。玻璃门外,陈志远没有离开,和几个员工低声说着什么。
桌上的报价单被风吹动,纸角一下一下碰着木面。
我伸手压住它,发现最后一页的付款账户,和前些天那几笔简写款项用的是同一组字母。
04
周年宴前一周,林静把那份临时授权又放到了我面前。
这次不是几页普通文件,而是厚厚一沓,连付款、采购、人事和印章使用都列在里面。
“签了吧,省得以后麻烦。”
她坐在书房窗边,外面有人在修剪小区绿篱,电动剪刀嗡嗡响,叶片落了一地。
我翻到最后。
“授权到周年宴结束,为什么写半年?”
“公司调整需要时间。”
“谁来调整?”
“我。”
她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把文件放下。
“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
“那也是夫妻共同经营的。”
“共同经营,不等于你一个人决定。”
林静盯着我,眼睛里没有往日争吵后的疲惫,反倒很清醒。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看完整方案。”
“你已经看了。”
“还不完整。”
她伸手把文件抽回去,纸页在桌上带出一阵轻响。
“周承安,你总以为所有事情都得围着你的想法转。”
“这是公司的授权,不是买菜。”
“那你别签。”
她把文件塞进包里,扣上金属搭扣,站起身时撞到了椅背。椅子往后滑了半寸,停在地毯边缘。
我看着她的手落在包上,想起那张被她立即收走的旧凭证。
“最近财务柜的密码也换了?”
“财务资料有保密要求。”
“对我也保密?”
她沉默片刻,拿起外套。
“你什么时候愿意信我,再来问。”
门关上,屋里只剩电动剪刀的声音。那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一下一下,剪得人心里发空。
午后,赵凯来到办公室。
他没有坐,站在桌边,把一只文件夹递给我。
“核查结果出来了。”
“是什么?”
“我只核过表面,涉及几笔供应商往来,资料还不齐。”
他停了一下,又说:“有些款项的审批时间,和林总不在公司的时间对不上。”
我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付款日期和审批记录,几处红笔圈痕很浅,像怕留下太重的印子。
“能确认问题吗?”
“暂时不能。”
赵凯看着我,“要不要继续往下查?”
我合上文件夹,掌心压在封面上。
“继续,先别惊动财务。”
他点头,把一张便签压在文件夹下面。
“这份您自己留着。”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走到门口,没有解释便离开了。
傍晚,周宁来公司送周年宴的布置方案。她把电脑放到会议桌上,屏幕里是一面暖灰色背景墙,灯带藏在木格栅后面,光线很柔。
“爸,主桌我重新排了。”
她放大座位图,陈志远仍在主桌,位置靠近林静。
“你妈说一定要这样。”
“她还让我把公司标志放在两个人名字中间。”
周宁指了指屏幕,眉头轻轻皱起。
“看着像公司发布会。”
林静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资料。
“照我说的做就行。”
周宁抿了下嘴。
“妈,爸爸的名字为什么放在边上?”
“只是座位,不代表什么。”
“那为什么要挪?”
林静把资料放到桌上,声音沉了些。
“周宁,别管这些。”
女儿收起电脑,没再问。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担心,也有不明白。
我把那份核查结果放进抽屉,锁好。
林静站在桌边,看见我的动作,嘴唇动了一下。
“你查我?”
“查公司的账。”
“有区别吗?”
“有。”
她看着我,脸色慢慢冷下来。
“你非要把家里的事带到公司里来?”
“是你把公司的事带进了家。”
话说完,我们都没再出声。窗外天色发灰,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和送餐员的喊声,生活照旧拥挤。
周宁已经走了,会议室里还留着她身上的柑橘香。
林静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年宴你必须准时到。”
“我会到。”
“还有,别当众让我难堪。”
“这句话该对谁说?”
她的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你不签授权,我就只能换一种办法。”
“什么办法?”
她握着门把,手背上的青筋短暂地显出来。
“离婚。”
门打开,走廊的冷气灌进来。她没有再看我,踩着高跟鞋走远。
我在办公室坐到很晚,赵凯发来消息,说核查材料已整理好,明天当面交给我。
我只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早上,林静打电话来确认。
“你今晚不会迟到吧?”
“不会。”
“文件带了吗?”
“什么文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没什么。”
她挂断前,又补了一句:“到了宴会上,按我安排坐。”
我放下手机,从抽屉里取出赵凯送来的文件夹,塞进公文包最里层。
晚上六点,我准时到了酒店门口。门童替我拉开车门,宴会厅里的音乐顺着旋转门缝飘出来。
林静站在签到台旁,陈志远就在她身边。
她看见我,先看了看我的公文包,随后移开目光。
我把车钥匙交给门童,整了整袖口,朝他们走过去。
05
宴会厅的灯光从头顶压下来,桌上的菜刚摆齐,林静便把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先签了。”
封面上写着临时授权,下面几行字密密麻麻,涉及付款、采购和印章使用。
陈志远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酒杯,笑着看我。
“周总,都是一家人,别让大家等。”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字处已经用红笔圈好。
“半年授权,太长。”
“公司总要有人做主。”
林静的语气很平,像在谈一件与夫妻无关的工作。
我把文件推回去。
“按项目授权。”
她盯着我,眼里的温度一点点退掉。
“你到底还想拖多久?”
“不是拖,是不能签。”
主桌附近有人放下了筷子。陈志远抿了口酒,笑意从嘴角慢慢浮起来。
“周总,守着一个空名头有什么意思?”
我看向林静。
“他说得对?”
她没有回答。
陈志远把酒杯举到我面前。
“二十五年,辛苦你了。”
杯沿碰到我的杯子,发出一声轻响。他压低声音,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清。
“你不过是个接盘侠。”
我没有动杯子。
林静皱起眉:“陈志远,你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
“够了。”
她的眼神落到我脸上,已经没有半点替我解围的意思。
“嫌膈应就离婚。”
这句话出口,周宁正从侧门进来。她手里还拿着布置图,站在门边,脚步停住。
我看着她,又看回林静。
“你确定?”
“随你。”
林静端起酒杯,手腕却有些僵。
我拿出手机,拨给赵凯。
“进来吧。”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几分钟后,赵凯从侧门走进宴会厅,手里提着公文包。他身后没有别人,只在我旁边站定,把一叠文件放到桌面。
林静看见公文包,脸色变了。
“周承安,你叫他来干什么?”
“把该说的说清楚。”
赵凯抽出第一份文件,抬眼看了看周围。
“周总,相关材料已经准备齐。”
陈志远放下杯子。
“什么材料?”
赵凯没回答,先把文件翻到第一页。
“公司股权确认、财务审计摘要,还有周总的婚姻财产处理文件。”
周宁快步走到桌边,伸手按住其中一页。
“爸,你什么意思?”
“先听赵凯说完。”
我声音不大,周宁却没有松手。
赵凯继续道:“周总名下核心股权,来源早于婚姻登记,相关出资凭证和工商材料都在。按照周总的安排,其中一部分已经办理给周宁,手续具备法律效力。”
陈志远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不是一直只有那点股份吗?”
“你听谁说的?”
我问他。
他张了张嘴,没有接上话。
林静扶着桌沿,盯着那份股权文件。
“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看着她,没否认,也没解释。
这时,赵凯将审计报告和一个旧铁盒推到我面前。
“八个月里,林静经手的三百二十万元,都到了陈志远手中。”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不漏地落在桌面上。
“按照银行预约记录,明早九点还会划走八十万。”
周围有人吸了口气。酒店音乐还在放,女歌手唱着一首轻快的老歌,歌词飘到半空,和桌边的沉默撞在一起。
我打开铁盒。
里面只有一张折旧的凭证,纸张发黄,边角已经起毛。上面的姓名被折痕压住,金额也藏在里面,只露出一截墨色。
林静伸手要拿,我把铁盒往后移了半寸。
“这是什么?”
“别问了。”
她的声音第一次失了稳。
陈志远走近一步:“林静,先把东西收起来。”
“你闭嘴。”
林静转头看他,眼睛里有惊惧,也有恼意。她很快又看向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个能让事情停下来的表情。
“周承安,股权安排可以重新谈。”
“没什么好谈的。”
“那笔钱……”
她说到这里停住,手掌压在桌面,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赵凯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在她面前。
“财务审计显示,相关款项暂按异常往来处理。公司会暂停陈先生名下供应商的后续合作,账目和凭证全部封存。”
陈志远的脸沉下来。
“你凭什么封我的合同?”
“凭公司章程和授权。”
赵凯回答得很快,语气仍旧平稳。
我看向林静。
“至于婚姻,按你刚才说的办。”
周宁猛地抬头。
“你们不能在这里决定。”
她的手还压着那份文件,声音发紧。
“这是结婚周年宴,不是签字的地方。”
我伸手把那页文件抽回来,放进牛皮纸袋。林静像被抽走了支撑,身体往后一晃,膝盖撞到椅脚,整个人跌坐在红毯上。
桌布被带歪,酒杯滚到地上,红酒沿着地毯边缘慢慢洇开。
周宁弯腰去扶她,林静却抓住女儿的手腕。
“别扶我。”
她看着周宁,嘴唇抖了抖,像还有话,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赵凯把审计材料收拢,低声问我:“现在宣读吗?”
我看了眼地上的林静,又看了眼桌边的旧铁盒。
“宣读。”
赵凯翻开文件,一页页念出股权安排、财产范围和后续手续。每个数字都清楚,每个日期都落在纸上,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陈志远站在原地,脸色难看。他想拿手机,被赵凯伸手拦住。
“陈先生,相关材料暂不允许带走。”
“你们这是做什么?”
“按程序处理。”
林静终于撑着周宁站了起来。她没看陈志远,也没看宴会厅里那些熟悉的面孔,只盯着那个旧铁盒。
我把铁盒推到赵凯手边。
“收好。”
“好。”
周宁按住桌上的离婚协议,抬头看我,眼底全是陌生。
“爸,止付申请午夜截止。”
她的手指压在最后一页,纸张被压出一道浅痕。
“你是先毁掉这个家,还是先听妈妈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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