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医院走廊里,孙卫国盯着手机,手指停在儿媳妇薛梓琳的朋友圈上。
照片是一张病号服男人的上半身特写,那张脸让他的呼吸一下卡住了——跟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好像对着镜子拍了张照片。
他翻到照片下的定位:省人民医院肾内科。
三十五岁那年运输队出事前,有个陌生人在他车场附近转了整整一个月,脸被帽子遮着。
孙卫国把照片放大,那个男人的嘴角有一颗痣。
他攥着手机的手开始抖——他嘴角也有一颗,位置一模一样。
01
孙卫国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十六岁顶替母亲进厂,十八岁当上班组长,二十八岁娶了叶慧琴,三十岁自己拉队伍跑运输。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命硬,属龙的,老天爷都得让他三分。
可现在坐在这条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他心虚了。
手机上的照片被他放大缩小,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那个男人的脸骨、眉形、嘴型,甚至笑起来嘴角那颗痣的位置,都跟他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气色——那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一看就是久病的人。
“爸,你在这坐着干嘛?”
孙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孙卫国条件反射地把手机锁屏,抬起头。儿子穿着一件暗蓝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没事,等你检查结果。”孙卫国把手机揣进兜里,“你媳妇呢?”
“去给我买水了。”孙海在他旁边坐下,把档案袋放在腿上,“大夫说你的报告还得等一会儿。”
孙卫国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跟儿子之间向来没什么话说,这些年都是这样。
走廊里空调开得冷,孙卫国搓了搓手指。他本来不想来省城体检的,县医院随便查查就行了,是薛梓琳非要他来。
“爸,你那个肾结石的毛病,最近还犯吗?”
“不碍事。”
“那就行。”孙海点点头,目光在手机屏幕上扫了一眼,又移开。
孙卫国觉得儿子有话要说。
这些年父子俩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匆匆吃顿饭就走。
这次孙海专门请假陪他体检,薛梓琳也跟着来,这阵仗不太对。
“你有事?”孙卫国问。
孙海顿了一下,摇摇头:“没事,就是让你好好检查检查。”
那语气,不像没事的样子。
薛梓琳这时候端着三杯水走过来。
她穿着米白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看上去利利索索的。
把水递给孙卫国的时候,她笑了一下:“爸,你手机看啥呢,这么出神?”
孙卫国把手机亮给她看:“这人你认识不?”
薛梓琳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但孙卫国看到了。
“这人……我不认识啊。”薛梓琳把水杯往孙卫国手里塞,“就是网上随便翻到的照片吧。”
“你发的朋友圈。”
薛梓琳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了孙海一眼,孙海低着头没说话。
“那是……我一个朋友。”薛梓琳的语气有点不太自然,“他住院了,我去探望了一下,顺手拍了张照片。”
“你什么朋友?”
“就一个……普通朋友。”
孙卫国盯着她看。薛梓琳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
孙海在旁边插了一句:“爸,你别问那么细了。”
孙卫国把手机收起来,没再追问。但他心里清楚,薛梓琳这个儿媳妇跟他从来没说过谎话,刚才那几句话,句句都在躲。
他重新打开手机,把那照片翻出来看。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背景是医院走廊。
那人靠在椅子上,眼睛看着镜头,表情淡淡地,嘴角微微上扬。
这人在笑。但那个笑容让孙卫国心底莫名地发凉。
他想起三十五岁那年。
运输队出事前一个月,有个陌生人总是在他车场对面的小卖部门口蹲着,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过路的。
现在想想,那人待了整整一个月。
“爸,叫到你的号了。”孙海站起来,拍了拍孙卫国的肩膀。
孙卫国回过神来,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往诊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薛梓琳。
“那个照片,你能发给我吗?”
薛梓琳张了张嘴,看了孙海一眼,点了点头。
孙卫国走进诊室。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指着B超单说:“肾脏有囊肿,不过不大,定期复查就行。其他没什么大问题。”
“跟肾结石有关吗?”
“囊肿和结石是两码事,不冲突。”
孙卫国点点头,接过检查单。医生看了他一眼,又说:“你今年五十六了吧?平时注意点,少吃咸的,多喝水。”
“嗯。”
孙卫国走出诊室的时候,孙海和薛梓琳正在走廊那头说着什么。看到孙卫国出来,两人立刻停了。
“没事吧?”薛梓琳问。
“没事,让多喝水。”孙卫国把单子塞到兜里,“走吧,回去了。”
他走在前面,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孙海和薛梓琳在后面交换眼神。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孙卫国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薛梓琳有没有给他发照片。没有。
他点开薛梓琳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照片发我。”
等了一会儿,薛梓琳回了一句:“爸,那是我同事的家人,发照片不太合适。”
孙卫国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再回复。
回去的车上,孙卫国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一排排树往后退。孙海开着车,薛梓琳坐在后排,车厢里谁也没说话。
导航的声音打破沉默:“前方五百米,请靠右行驶。”
孙卫国突然开口:“那个人的名字,叫什么?”
薛梓琳没接话。孙海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梓琳,你说实话,我不生气。”
沉默了几秒钟。
薛梓琳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很小声:“叫沈明华。”
沈明华。孙卫国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
“他是你什么人?”
“就是……一个朋友的朋友。”薛梓琳说,“我也是偶然认识的。”
“他住哪?”
“爸,你就别管了。”孙海的声音有点急,“一个陌生人而已,你老打听人家干嘛?”
孙卫国没说话。他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反复浮现那张脸。
一模一样的脸。
02
周末,孙卫国回了趟老家。
说是老家,其实是县城边上的一个养老院。母亲郭盼娣住那儿,今年八十二了,身子骨还行,就是脑子不大清楚了,隔三差五说胡话。
孙卫国提着水果走进去,护工正在给老人们放电视,几个老太太坐在走廊里看《还珠格格》,看到他就笑。
“卫国来了?”
他走到母亲房门口,推开门。郭盼娣半靠在床上,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得她花白的头发一翘一翘的。她看到孙卫国,眼睛亮了一下。
“卫国,你来了。”
“妈。”孙卫国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这几天感觉咋样?”
“还行。”郭盼娣说着,目光从孙卫国脸上移开,盯着天花板,“你看到你弟了没?”
孙卫国放下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你说啥?”
“你弟弟。”郭盼娣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混浊,“你那个弟弟啊,他还活着吗?”
孙卫国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把声音放低:“妈,我没有弟弟。”
“你有。”郭盼娣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她伸出枯瘦的手抓住孙卫国的手腕,“你有,你是双胞胎,你还有一个弟弟。”
“妈,你别瞎想了。”
“我没瞎想。”郭盼娣松开手,头靠在枕头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当年是我对不起他,我把人送走了。”
孙卫国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薛梓琳手机上那张照片,想起那个叫沈明华的男人。母亲说他是双胞胎,难道……
不,不可能的。孙卫国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母亲老了,糊涂了,说的话不能全信。
“妈,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孙卫国站起来,把被子给母亲掖好。
走出病房的时候,他碰到隔壁床的老太太。
老太太姓刘,八十多了,精神头很好。
看到孙卫国出来,她小声说:“你妈这几天总说那话,说还有个儿子。”
“刘婶,她说的是真的吗?”
刘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摇了摇头走开了。
孙卫国站在走廊里。电视里小燕子还在叽叽喳喳的,老太太们笑成一团。他觉得脑子里有点乱,掏出手机,给大妹子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大哥?”
“你在家不?我有点事想问你。”
“啥事?”
“电话里说也行。”
“大哥,你说吧。”
“妈说,我还有个弟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哪有的事,妈糊涂了,你别听她瞎说。”
“那她怎么总提这事?”
“人老了,胡说几句不是很正常?”大妹子的声音有点急,“大哥,你管好自己就行了,别想那么多。”
挂了电话,孙卫国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头的老槐树。
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
大妹子的反应让他觉得不对劲,她平时说话不是这样的,今天明显在躲。
他又给小妹子打了电话。
小妹子接得快,问:“哥,咋了?”
“我问你个事。”孙卫国压低声音,“妈说我还有个弟弟,这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哥……”
“说实话。”
“我知道,但是妈不让我说。”小妹子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别人听见,“你确实还有个弟弟,妈当年生了双胞胎,老二送人了。”
孙卫国握着电话的手凉了半截。
“送谁了?”
“我也不知道,听说是送到省城那边去了,姓沈。妈不让我们提这事,提了就哭。”
省城,姓沈。
沈明华。
“小妹,你见过他吗?”
“没有。妈把这事瞒得很严,谁都没见过他。但妈这些年一直念叨,说对不起那个孩子。”
“那你知道他在哪不?”
“不知道。哥,你别查了,这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查出来有啥意义?”
“不是我查,是这个人已经出现了。”
“啥?”
孙卫国没再解释,挂了电话。
他在养老院门口站了很久,又掏出手机翻了翻那张照片。病号服的男人嘴角带着笑,那张脸,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薛梓琳一直没有回他。
孙卫国想了想,给孙海发了条消息:“妈说我有弟弟,在省城,姓沈。”
过了大概十分钟,孙海回了:“爸,你好好照顾奶奶就行,别的事少操心。”
这一句,像是在告诉他:你别管。
孙卫国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对。儿子和儿媳妇都躲躲闪闪,母亲一天到晚念叨,大妹子小妹子各说各话。这事肯定不是空穴来风,背后一定藏着什么。
他回到省城,找了个熟人打听。熟人姓赵,以前做户籍警察,现在退休了。
“赵哥,帮我查个人。”
“谁?”
“沈明华,大概五十五六岁,省城人。”
赵哥在电脑前坐了会儿,翻了好几个系统,说:“有个叫沈明华的男人,五十五岁,户籍在省城市郊区的一个老小区。”
“能查到照片吗?”
赵哥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一张照片。孙卫国凑过去看,心口咚地一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那张脸,跟他一模一样。
“这是谁?”孙卫国指着照片问。
“就是沈明华啊,你认识?”
“不认识。”孙卫国盯着那张照片,“他家住哪?”
赵哥翻了翻系统:“幸福小区,三号楼,二单元,五楼。”
孙卫国记下地址,道了谢走出门。他站门口抽烟,风有点凉,吹得手指头发僵。
他看着手机上的地址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决定去看一眼。
03
幸福小区在省城最边上,一片老旧的楼房,外墙皮都掉了好几块,窗户上贴着各种广告。
小广场上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蹲着一条黄狗,懒洋洋地躺在地上。
孙卫国找到三号楼,走进二单元。楼道很暗,楼梯扶手生锈了,墙上被画得乱七八糟的。他一层一层往上爬,走到五楼。
左边那户,门上贴着一张福字,已经褪色了。
孙卫国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敲了三下门,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应。
邻居的门打开一条缝,是个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找谁?”
“沈明华。”
“你是他什么人?”
孙卫国张了张嘴:“我是……他朋友。”
“你跟他长得真像。”女人说,“老沈在医院呢,这几天都没回来。”
“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肾内科,他每周都要去做透析。”
孙卫国道了谢,下了楼。他知道那家医院,前几天他刚在那里做过体检。
肾内科……透析……
薛梓琳发的那张照片,就是在医院拍的。她不是偶然转到的,她是专门去拍的。孙卫国站在楼下,点了根烟,抽了几口。
他在想,沈明华知不知道自己的存在。
或者说,沈明华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蹲在楼下的花坛旁边,看着楼上的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啥也看不见。
那个叫沈明华的男人,就住在这里。
孙卫国掐灭烟,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号楼的窗户还是黑着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这个人真是他弟弟,那这五十多年,这个人是怎么过的?
他坐公交车回去路上一直在想这件事。母亲说她对不起小儿子,大梦子小梦子不让提,省城市郊的老房子里住着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
这些线连在一起,拼出一个让他不敢相信的真相。
回到住的地方,孙卫国躺床上,脑子里全是这些事。翻了很久都没睡着,干脆起来开了瓶啤酒,坐在窗户边喝。
月光照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这时候响了——孙海打来的。
“爸,你最近有什么事吗?”
“没。”
“那你要不要来省城住几天?梓琳想让你过来吃顿饭。”
孙卫国想起白天在幸福小区的事,沉默了一下。
“行,我明天过去。”
“那行,明天中午,我让梓琳多买点菜。”
挂了电话,孙卫国把啤酒喝完,想了一宿。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坐车去了省城。孙海和薛梓琳住在市中区一个新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孙卫国进门的时候,薛梓琳正在厨房里忙活,孙海在客厅看手机。
“爸,你来了。”孙海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薛梓琳从厨房探出头:“爸,你先坐会儿,菜马上就好。”
“你那个朋友,沈明华,他怎么样了?”孙卫国直接开口。
薛梓琳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爸,你怎么又……”
“我去找过他了。”孙卫国说,“幸福小区,三号楼。”
薛梓琳拿着菜刀的手停在半空,跟孙海对视了一眼。
“他住院了是不是?肾衰竭。”
薛梓琳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菜刀,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到客厅。她叹了口气:“爸,你坐下,我跟你好好说。”
孙卫国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薛梓琳。
“那个沈明华,我不认识他。”薛梓琳说,“是孙海让我去拍他那张照片的。”
孙卫国转过头看孙海。
孙海低着头,没说话。
“为什么?”
“爸,我也是怕你一下子接受不了。”孙海终于开口了,“沈明华确实是你弟弟,奶奶说的没错。”
孙卫国心里一沉。虽然他早就有猜测,但这话从自己儿子嘴里说出来,还是跟刀子一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孙海说,“他找到我的。”
“他找你干啥?”
“他说想见你一面。”孙海把手机翻了翻,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孙卫国,“这是他三年前发给我的。”
孙卫国接过手机。照片里的沈明华比现在精神多了,穿着蓝色工装,站工厂门口,脸上有点笑。那笑容看着,跟自己一模一样。
“他找了你三年了?”
“嗯,但我不敢告诉你。”孙海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怕你受不了,也怕你难过。”
“那他什么情况?”
“他这辈子没过好日子。”孙海说,“养父母对他挺好,但前些年都走了。他没成家,一直一个人过。前年查出肾衰竭,每周做透析。”
“他住我隔壁?”
“是。”孙海的声音更低了,“他搬到省城,就是因为离医院近。”
孙卫国坐在沙发上,手机拿在手里,看着沈明华那张照片。这个男人,他的双胞胎弟弟,就在他隔壁城市住了三年,他一点都不知道。
“他见过我吗?”
“见过。”孙海说,“他偷偷来看过你几次,在县城的修车铺门口。”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他说,他怕你不认他。”
孙卫国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不知道在想什么。
薛梓琳走过来,轻声说:“爸,要不你去看看他?”
孙卫国想了想,点了点头。
“明天吧。”
04
第二天上午,孙卫国到了医院的肾内科。
他没有先去找沈明华,而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护士推着轮椅经过,病人穿着病号服走来走去,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了那间病房,门开了一条缝。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那个人。
沈明华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正在输液。
他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但那张脸,孙卫国一眼就能认出来,那是他自己的脸。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沈明华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他。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又好像想哭。
“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
孙卫国站在病床边,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着沈明华那张跟自己相似的脸,觉得像是在看镜子里的自己,但又不太像。
“你找我?”孙卫国问。
“找了好几年了。”沈明华的声音很平静,“我想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沈明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移开,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三十五岁那年的事,你还记得吗?”
孙卫国心里一紧。
他当然记得。
那年运输队出事,司机跑光,客户赖账,车子被扣。
一夜之间他从“孙老板”变成了人人躲着的穷光蛋。
叶慧琴也在那一年离开了他,带着女儿走了。
“那一年的事,是我干的。”沈明华说。
孙卫国脑子里嗡了一声。
“你说什么?”
“那一年,有人来找我。”沈明华闭上眼睛,“他说我的原生父亲是个混蛋,抢了我妈,毁了我的一生。他让我去假扮你,去砸了你的买卖,抢你的老婆。”
“然后呢?”孙卫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然后我就去了。”沈明华睁开眼睛,“我去找了你的司机,说你是骗子;我去找了你的客户,说你跑路了;我去找了叶慧琴,说我才是真正的孙卫国。”
“你……”
孙卫国感觉太阳穴在跳。他想发火,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叶慧琴呢?”他问,“她为什么跟你走?”
“她没有主动跟我走。她以为是你在跟她闹矛盾,以为你在外面有人了。我冒充你去跟她吵架,把她身边的那些人也都得罪了。后来她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没脸再跟别人说。”沈明华的声音低低的,“是我的错。”
孙卫国深吸了几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三十五年了,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经营不善,运气不好。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人为的,是他亲弟弟干的。
“是谁让你干的?”
“那个人说,他姓梁,是你父亲的老朋友。”
“你见过他?”
“只见过一次。他给了我五万块钱,让我继续搞你。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孙卫国盯着他看:“那你为什么要干这种事?”
“因为……我也恨你。”沈明华的目光躲了一下,“从我知道自己有亲哥开始,我就恨你。凭什么你能跟着爸妈长大,而我像个孤儿一样被扔给别人?凭什么你能过上安生日子,而我一辈子都活得像个替身?”
他虚弱得说不了太多话,喘了好一会儿。
“后来我查清楚了,才知道妈从来没不要我。是你那个所谓的父亲,趁妈坐月子把我偷偷抱走的。”
孙卫国这个信息还没消化完,脑子更乱了。亲爹搞的鬼?
沈明华笑了一下:“你一定觉得很荒唐吧。你亲爹想搞死你,让你过不成安生日子。”
孙卫国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本来我不想告诉你这些。”沈明华说,“但这几年我躺在医院里,越想越觉得,这些事应该让你知道。”
孙卫国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样面容枯槁的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后悔吗?”
“后悔。”沈明华轻轻地说,“但后悔也晚了。”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扬了一下。孙卫国坐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站起身,走出了病房。
他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家属扶着患者走过。但他什么都看不到,耳朵里只有沈明华的最后一句话。
“后悔也晚了。”
05
孙卫国走出医院,在马路边的台阶上蹲了下来。
他点了一根烟,但没抽,就看着烟慢慢燃尽了。
三十五岁那年的事,他现在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不是运气的错,不是别人的错,是他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爹在背后捅的刀子。
而他那个被送走的弟弟,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恨他。
他掏出手机,给孙海打了个电话。
“你告诉你妈了吗?”
电话那头孙海一愣:“告诉她叶慧琴?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你奶奶说的那些。”
“没。爸,你到底要干什么?”
“帮我查一下,那个姓梁的男人。”
“什么姓梁?”
孙卫国把沈明华说的那些话讲了一遍。孙海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爸,这事你别查了,过去就过去了。”
“过不去了。”孙卫国说,“我得知道,是谁毁了我这半辈子。”
他挂了电话,又给小妹打了个电话:“当年送老二的事,妈跟你提过那个人姓什么吗?”
小妹想了想:“妈说他姓梁,是爸的一个朋友。”
姓梁。又是姓梁。
他回到住处,翻出箱子底下的一个老信封。信封里装着几样东西,有他父亲的一张照片,还有一封信。
他父亲叫孙德宽,是他们县钢铁厂的工人。五十三岁那年查出肺癌,没扛过去,走了。走的时候他二十三,已经进厂上班了。
现在想想,他从没真正了解过自己的父亲。也没了解过母亲。
也就是说,他这些年,连自己是谁的孩子都没弄明白。
他打开那封信,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几行字。
“……这小子不是我的种,但我也不能让他饿死……”
落款时间是一九六六年。
那一年孙卫国刚两岁。
他拿着信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
他亲爹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亲生的。
他把信收好,站起来,又拿出薛梓琳发给他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沈明华看着他,好像在说:我们都一样,不过是一个骗局里的两枚棋子。
孙卫国把照片翻过去,背面什么也没写。
他想起了叶慧琴。当年她走的时候,他以为是嫌他穷、嫌他没本事。现在他才知道,她是被人骗了,骗身又骗心,才走得潇潇洒洒。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那些好的坏的一起涌来,他觉得自己没有力气去恨任何人了。
他拿出手机,给沈明华发了条消息。
“明天我再去看你。”
过了一会儿,沈明华回了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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